中国古代女性书家

管道昇写给中峰和尚的信

《致中峰和尚尺牍》封题自署“女弟子管氏道昇谨封”，正文交代抄经荐亲、寄件未达和回乡设法会，末署六月初七日。管道昇以亲手书写的经卷和长信同僧人交往，书法在她的生活中同时承担通信、修习和祈愿的用途。这封长札现藏台北故宫《赵氏一门法书》册，本幅31.7×72.9厘米，封题、密集正文和左端末款连在同一幅上。1

管道昇，字仲姬，1262年生，1319年卒，擅书画，与赵孟頫共同生活于湖州及其仕宦往来的环境。信中称丈夫为“良人”，称中峰为“本师”，又提以中首座、家中侄辈和往返仆人。夫妻共同的礼佛心愿，通过僧俗之间的寄经、题赞和家中法会逐项安排，长信也保存她亲自参与这些事务的经过。2

敬称影响字行的布置。“我师”“大和尚”等处提行、留空，事务连续叙述时，字又排得较密。右部称谓周围的疏空同左部密集长行相接，末款再缩短。礼敬格式与事情轻重共同改变书写密度，长札的章法由通信本身形成。

字多独立，几处笔意相接，写成较简省的形态。起笔、转折和支撑笔稍重，细线又清楚连贯，窄字穿插在宽字之间，字轴随之微动。长篇事务连续写来，行间有贯通的白地，字的变化被较稳定的行列容纳，清楚而不僵直。

经卷、寄递与法会

管道昇手书《般若经》，为先父母和亡故儿女荐福，再请中峰阅看、题赞。信又追问前年寄来的书信、题经赞和法语为何未收到：“不审当元何人送去”，并说已写信回家询问侄辈。去年的五卷经书则由以中送到，得到题赞。她把未收来件与已经送达的经卷分开交代，等待中峰确认当初的寄递经过。3

她一面说“每日人事扰扰，不能安静”，一面请中峰指教如何提起话头。回家后修设法会，则是她同赵孟頫的共同心愿，荐度对象包括祖先、父母、儿女、奴婢，以及有主、无主孤魂。抄经、参究与荐亲进入同一生活，手写经卷也因这些愿望而成为夫妻同僧人交往的重要物件。4

信中“道昇”多次出现，“道”的走之伸出收尖，“昇”上部较紧，下部展开。相同名字在封题、叙事与末署中轻重不同，大小和位置也随语气、空间调整。熟悉的字反复写出，既保持个人用笔习惯，也顺应一封长信不同部位的需要。

中峰所寄书信、题经赞、法语和心疏，关系到不同事务。经卷须附僧人题赞，法语指点修习，心疏又表述法会愿望。管道昇逐件记收取状况，所核问的文字同经卷使用、宗教活动相连，远方师僧的答复也要进入家庭中的具体安排。5

“今春仆回”，带来中峰的惠书与心疏；“今因的便，特拜此书报安”，又记下这次寄信的机会。消息靠人携送，失件要查经手者，回信也须等可靠便人。长札重述旧事、标明时间，是为使远方的人能据此答复，书写的详密同当时通信条件相连。6

书画在家庭中的传授

《赵氏一门法书》汇集赵孟頫致中峰诸札、管道昇此信及赵雍书中峰《怀净土诗》。父母、儿子的作品后来合藏，保留一家人同中峰的交往。家庭中的书画活动也伴随礼佛、通信和题写，女性的技艺由这些日常使用进入可收藏、传习的作品。7

家庭通信也有代笔。《秋深帖》名署管道昇，故宫据末款改字判为赵孟頫代书，具体证据在收藏鉴定篇详述。夫妻的书迹既有相近笔法，也有分别执笔和代为处理的通信，传世作品同时保存个人技艺与家庭合作的情形。8

家学还通过不同环境延续。明代文俶出自文徵明后裔之家，邢慈静与兄长邢侗都从事书画，清代曹贞秀又同丈夫王芑孙分享求书交游。亲属关系使她们接近书画传统，抄录古文、题赞佛像和应请临帖，则分别形成自己的书写用途与声誉。晋人名录中所记的卫夫人，已在这样的传授关系中占有一席。

卫夫人与钟繇书法

南朝羊欣《采古来能书人名》记“晋中书郎李充母卫夫人，善钟法，王逸少之师”。她以家属称谓得到辨认，也以“善钟法”列入能书者。钟繇至晋人的书法传授，经过这一简短记录留下女性教师的名字，王羲之早年的学习也同她联系起来。9

张怀瓘《书断》又以“碎玉壶之冰”“婉然芳树，穆若清风”评卫夫人。清明、舒展的意象将书法同古代人物品评联系起来，评论者借自然物象传达对笔势、气息的感受。传世材料虽未留下足供逐字比较的可靠墨迹，这些早期评语保存了她在书学中的声望和后人推重的品质。10

姜夔《绛帖平》对传卫夫人帖提出另一种考察。他找到帖中辞句与梁代萧子云答梁武帝启文的对应，又质疑“弟子李氏卫”的署法，认为晋人写信给老师应自署名。亲属称谓、文辞来源和称名习惯共同成为辨伪依据，女性书家在早期记录中的地位，同某件后出传帖的归属由此可以分开考察。11

卫夫人的名字后来还用于《笔阵图》等笔法文献，起笔、用锋和点画的讲授由此同她相连。她作为王羲之老师的声望进入后来的书学，后人又通过题名文献学习笔法。具体传授留下的历史地位，经过著录和评论继续扩大，也使她成为书法启蒙中反复提及的人物。

《治安策》的七页书写

文俶（1595—1634），字端容，文从简之女、文徵明玄孙女，嫁赵均，生活在晚明苏州书画圈中，以花卉草虫绘画著称。《书治安策》则保存她的小楷长篇：现收《元明书翰》第七十六册，共七开，各高22.8厘米。首题“治安策一”，正文从“夫树国固”至“可痛哭者，此病是也”，节录贾谊论诸侯的一段。12

贾谊以汉初异姓、同姓诸侯的反叛论证分国之必要，主张“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，又以身体肿病比喻诸侯强大的后果。文俶连续抄录历史人名、比喻和长段议论，小楷须在同一字径中容纳繁简相差很大的字。古文的用字和文次，也成为这件作品章法的实际条件。14

首开行距接近，简字“夫”“大”“人”以长笔展开，密字“德”“诸”“体”把短画收紧，部件之间保留细缝。长撇、捺脚伸向邻字侧边空处，整齐行列之内又有各字的宽窄变化。简字不必放大填满，密字也能保住空隙，轻重随着文章用字起伏。

七开录文连续，首开末“早”接次开首“为”，组成“不肯早为”的句子，文义不随页边结束。字径和行距保持接近，末页再以短列收束，连续小字须经多次蘸墨、停手仍维持全册的联系。抄书既要安排每页，也要使篇章跨过翻页自然延续。15

“诸侯”“天子”“陛下”在文中反复出现，“诸”的左右分区大体稳定，“天”的撇捺有细小开合变化，“陛下”则以一繁一简接续。熟悉词语多次写下，笔性相近，字势又随邻字略作调整。长篇小楷的整齐，需要这种持续而灵活的控制。

文俶怎样安排复杂的字

小楷的精整依靠细笔的分别处理。横画相叠处留出窄缝，贯穿上下的竖画稍重，撇捺逐渐收尖，为相邻字让位。字小仍能分出主笔和短画，复杂部件不因尺寸缩小而混合，点画层次因而服务于清楚的结构。

末开“一胫之大几如要，一指之大几如股”，以腿粗如腰、指粗如腿写身体失调。“一”“之”“大”等疏字，与“屈信”“锢疾”等密字穿插，轻重随文字展开。她将繁简字纳入接近的列宽，整页疏密既出于字的结构，也出于抄录文章时相邻用字的变化。16

末列较短，左下钤“端容”印，同前面的满列正文拉开距离；首开题名则独占短列，从邻列起正文。全册行距、字径相近，开头和结尾分别以题名、短列和印章区别于中间录文。首尾收放使七页长文成为完整作品，清整也包括篇章的安排。

文俶《治安策》全册七开

七开依现存次序排入，释文连读抄录的完整段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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馆藏记录｜國立故宮博物院，臺北 · CC BY 4.0。

本幅七 22.8×18.2 厘米；本幅五 22.8×20.7 厘米；本幅四 22.8×20.7 厘米；本幅六 22.8×21 厘米；本幅一 22.8×21.6 厘米；本幅二 22.8×21.6 厘米；本幅三 22.8×21.6 厘米（高×宽）。

作品释文与款识

夫樹國固。必相疑之勢。下數被其殃。上數爽其憂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親弟謀為東帝。親兄之子西鄉而擊。今吳又見告矣。天子春秋鼎盛。行義未過。德澤有加焉。猶尚如是。況莫大諸侯。權力且十此者虖。然而天下少安。何也。大國之王幼弱未壯。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。數年之後。諸侯之王大抵皆冠。血氣方剛。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。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。如此。有異淮南。濟北之為邪。此時而欲為治安。雖堯舜不治。黃帝曰。日中必熭。操刀必割。今令此道順而全安。甚易。不肯早為。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。豈有異秦之季世虖。夫以天子之位。乘今之時。因天之助。尚憚以危為安。以亂為治。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。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。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設天下如曩時。淮陰侯尚王楚。黥布王淮南。彭越王梁。韓信王韓。張敖王趙。貫高為相。盧綰王燕。陳豨在代。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。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。能自安乎。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殽亂。高皇帝與諸公併起。非有仄室之勢以豫席之也。諸公幸者。乃為中涓。其次廑得舍人。材之不逮至遠也。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。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。多者百餘城。少者乃三四十縣。恩至渥也。然其後十年之間。反者九起。陛下之與諸公。非親角材而臣之也。又非身封王之也。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。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然尚有可諉者。曰疏。臣請試言其親者。假令悼惠王王齊。元王王楚。中子王趙。幽王王淮陽。共王王梁。靈王王燕。厲王王淮南。六七貴人皆亡恙。當是時陛下即位。能為治虖。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諸王。雖名為臣。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。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。擅爵人。赦死罪。甚者或戴黃屋。漢法令非行也。雖行不軌如厲王者。令之不肯聽。召之安可致乎。幸而來至。法安可得加。動一親戚。天下圜視而起。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。適啟其口。匕首已陷其匈矣。陛下雖賢。誰與領此。故疏者必危。親者必亂。已然之效也。其異姓負彊而動者。漢已幸勝之矣。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襲是跡而動。既有徵矣。其勢盡又復然。殃禍之變。未知所移。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。後世將如之何。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。而芒刃不頓者。所排擊剝割。皆眾理解也。至於髖髀之所。非斤則斧。夫仁義恩厚。人主之芒刃也。權勢法制。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。釋斤斧之用。而欲嬰以芒刃。臣以為不缺則折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濟北。勢不可也。臣竊跡前事。大抵彊者先反。淮陰王楚最彊。則最先反。韓信倚胡。則又反。貫高因趙資。則又反。陳豨兵精。則又反。彭越用梁。則又反。黥布用淮南。則又反。盧綰最弱。最後反。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。功少而最完。勢疏而最忠。非獨性異人也。亦形勢然也。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。今雖以殘亡可也。令信、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。雖至今存可也。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。欲諸王之皆忠附。則莫若令如長沙王。欲臣子之勿菹醢。則莫若令如樊、酈等。欲天下之治安。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。力少則易使以義。國小則亡邪心。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。臂之使指。莫不制從。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。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。雖在細民。且知其安。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。令齊、趙、楚各為若干國。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。地盡而止。及燕、梁它國皆然。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。建以為國。空而置之。須其子孫生者。舉使君之。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。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。所以數償之。一寸之地。一人之眾。天子亡所利焉。誠以定治而已。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地制壹定。宗室子孫莫慮不王。下無倍畔之心。上無誅伐之志。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而不犯。令行而不逆。貫高、利幾之謀不生。柴奇、開章之計不萌。細民鄉善。大臣致順。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。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。植遺腹。朝委裘。而天下不亂。當時大治。後世誦聖。壹動而五業附。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。天下之勢。方病大腫。一脛之大幾如要。一指之大幾如股。平居不可屈信。一二指搐。身慮亡聊。失今不治。必為錮疾。後雖有扁鵲。不能為已。病非徒腫也。又苦蹠盭。元王之子。帝之從弟也。今之王者。從弟之子也。惠王。親兄子也。今之王者。兄子之子也。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。疏者或制大權以偪天子。臣故曰非徒病腫也。又苦蹠盭。可痛哭者。此病是也。

“日中必熭”的“熭”据首开左侧原字释读；馆方录文拆作“慧会”。此句同下文“操刀必割”相接，比喻时机到来应及时行动。

深色纸上的泥金楷书

邢慈静为晚明书画家，邢侗之妹，嫁马拯，作品中有“马邢卿”等署名。她在深色纸上描金作《大士》轴，观音踏莲而立，手持念珠，四言赞写在上方。本幅55.2×22.2厘米，题字较密，衣纹细长，书画以同一种金色线条在狭长纸面上相配。17

题赞起“感应无方，智慧无碍”，后写“清波莲叶，法相胥融”，末署“信女人慈静画，并赞”。四言八句排为四条长列，署款在左侧缩短，下隔大段深纸才到观音头部。她自署信女人，亲作像、赞，书法也由此成为礼佛作品的一部分。18

泥金以金色材料书写，线条随光照改变亮度，深色底纸又使轮廓清楚。题字横画较短，撇捺外展，转折稍重，与画像纤细的衣纹拉开分量。字画共用金色，落笔的轻重、延伸方向仍各有安排。

“感”下的心部收拢，“应”内空较宽，“无”末端展开，“方”的斜笔拉长。四字笔线接近，外形和重心随部件改变，在整列中交替疏密。所谓秀雅，既有细线清楚、笔势舒展的一面，也依赖复杂部件安放得当，短篇题赞同样需要细致的结体。

清波、莲叶写观音所处景象，智慧无碍、大自在则赞其宗教力量。画中以长线描衣褶、身形，题字以点画区分字义，文字与画像共同表达礼赞。题赞上方较密，人物下方疏展，中间空白将两种密度接在一轴中。

同一支笔下的书与画

女性书家的字迹有时同绘画合藏。题画可以写诗、记赠答，也可以如《大士》轴一样作赞；字的分量须同人物、树石、花枝相配。画家兼写者以同一支笔处理两种任务，书法的章法进入画面，也受到图像位置和纸幅的制约。

文俶抄古文，以相近字径、行距维系连续阅读；管道昇致书僧人，字行的疏空随礼敬和叙事改变。邢慈静的赞语则参与一幅宗教图像的布局。书体和幅式同生活用途相连，她们掌握的笔墨也在具体事务中形成各自面貌。

这些作品后来分别收入家族法书册、书翰合册和宗教绘画著录。收藏分类使一位书家的作品分处不同门类，也影响后人认识她的材料。将长札、抄本、画上题字合看，书写技艺同通信、阅读和礼佛的联系才较完整地保留下来。

曹贞秀与小楷的声名

曹贞秀生于1762年，字墨琴，1784年嫁王芑孙为继室，后随家居北京。王氏记“人或持缣素求山人书者，必兼求墨琴书”。1790年董辰南归前，请王芑孙写《洛神赋》，又请她临王献之《洛神赋十三行》。夫妻交游提供求书机会，小楷的声誉则使她在同一次请托中成为单独受邀的书写者。19

《洛神赋十三行》是小楷取法的重要范本，请曹贞秀临写，既着眼于她的专长，也使作品进入求书者的收藏。次年法式善又持素册请夫妇书写，刘墉还为她题斋名“写韵轩”。她的字通过这些请托在文人圈流传，家族中的书写经验也转为较广的交游声名。20

故宫藏曹贞秀《楷书文轴》末记“时年七十有三”。刘晨据1762年生年与虚岁推算，她至少活到1834年，原来1822年卒的说法因而需要修正。作品题款补充传记，也让她晚年的书写活动从丈夫的生平之外继续显现。21

曹贞秀还为改琦《列女图》册题咏古代女子，咏卫夫人有“笔阵森严磔与波，簪花有帖几传讹”。诗中追溯笔法，也谈到传帖疑难。古代女书家成为后来女性的创作题材，书法传统又由她们自己评说、传述。22

书家的差异落在哪些地方

清、秀、婉、媚等评语长期用于女性书法，也带有评论者对女性气质的期待。现存作品还有更多具体内容：管道昇处理繁复事务，文俶连续抄录政论，曹贞秀受请临古、题咏前人。字的轻重和章法各有安排，她们所读、所写以及作品怎样进入交游，同样参与了书名的形成。

家属称谓使卫夫人、管道昇等人的名字进入记录，亲属交游也提供学习和传写的条件。她们再以授徒、通信、抄经、题画和受托写字参与更广的文化生活。传世墨迹保存用笔，也保存这些具体活动；书家各自的技艺与选择，因而能从“某人之母”“某人之妻”的简略身份中得到更充分的认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