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晋时期的
尺牍书写

一封短札里的日常

张华《得书帖》答复来信，说明自己病中暂往西边休息，末尾以“归还乃悉”把详谈留到回来以后。陆机《平复帖》谈彦先病况，随后转述来访者和远人的消息。魏晋尺牍常在几行之内写到几件事，人名之后直接接近况，双方熟悉的背景很少从头解释。问候与收尾用语反复出现，正文的长短、话题的转换各有安排。

“尺牍”原指书写用的木牍，后来成为书信的通称，改用纸张以后继续沿用。传世短札多只有几列文字，从右往左排写，问候之后接近况，末尾署名或用敬语收住。原信在收藏、装裱中添入题签、印章和题跋，几十字的通信逐渐成为可供展读、临习的书迹。

问候把新信接到此前的往来，正文交代落笔缘由，结尾可留待回消息，或把未尽的话托给使者。一封短札容纳几件近况，靠人名和简短转接区分话题，收信人凭共同经历理解省略的背景。熟悉的措辞反复书写，长短不一的消息各占几行，语言习惯和字行安排也相互影响。

陆机《平复帖》、王珣《伯远帖》留下纸本墨迹，张华、卫瓘的书札主要经刻帖传习，出土《李柏文书》则保存了公务信稿。私人交往、官场礼节和使者通行各有措辞，也各有书写的繁简；这些短文后来又以不同方式留存，组成今天所见的魏晋尺牍。

姓名、问候与收尾

“某顿首”“某白”是尺牍常见起句。“顿首”原是行礼用语，写在信中表达敬意；“白”有陈述、告知之意，常接姓名之后。张华帖用“仆”自谦，卫瓘帖用“惶恐”“死罪”加重礼意。写信者先表明身份与态度，再叙事情，姓名、字或官称则指明所谈的人。1

“顿首”连写两遍，礼意加强，相同字组也两次进入字行。熟写时笔画易相接，字形可一收一放，末笔又朝下一字送出。通用措辞提供了识字的依据，草形的省并和连带仍随落笔位置而变。

“得书”“知问”交代收到来信或消息，“为慰”表示因而宽慰。张华帖以“得书为慰”起，几字便接上前次通信，随后答复自己的近况。双方已有往来，这一次落笔从收到消息写起。

“不具”“不一一”表示未尽述。张华说“归还乃悉”，将详谈留到回来以后，末尾再写“不具”；另有些信将未尽的话托人转达。事情说到何处、留下多少待回消息，也影响末列的长度和纸面空白。

日期、称谓在不同短札中各有位置，信首可只记月日或日数。封检、外封承担投递信息，装裱后保存的本幅常只剩正文，收信人的姓名有时因而不见于传世书迹。问候、答复与署名等格式，则继续标明信件的用途。

“得书为慰”的回应

张华是西晋文学家，也长期参与政务。《淳化阁帖》在他的信前加小字“晋丞相张华书”，后接大字草书。书家身份由刻帖题名标出，原信以“得书为慰”直接回应来信。

“得书为慰”之后，张华说“仆诸惛疾已甚，暂西卧”，告知自己病重，暂往西边休息。“惛”有昏沉之意，病况紧接问候写下；“归还乃悉”又约定回去后再详谈。收到消息、病中行止与以后的见面，在几十字里接连交代。2

开头的“得”把左旁缩成两个分开的笔段，右边较长的一笔弯向下方，中间空白很开敞。“书”的折线在字内接连回转，“为”又以较陡的斜线向下伸展，到了“慰”，笔段转得较平缓。四字大小相近，内部连断与方向变化很明显，字列外缘随之向左右摆动。

第二列的起点同前列接近，下方长笔拉开局部间距。上字末笔向下，下一字稍移位置起笔，前后路线接得上，即使中间没有牵线，也保持连贯。这种方向与落点的承接，通常称为“意连”。

刻帖将张华这封信分在相邻两开：前开左侧起，后开右侧接续，正文跨过装裱折口继续。原信的起止由问候、落款确定，册页换开另受后来的编排支配。

“不具，张华具”收住全信。不具承接归还乃悉，署名紧随其后；刻帖再以小字“晋丞相桓温书”题名接入下一家书札。原信落款与后加题名在同一开相邻，大小不同，分别结束张华的信、介绍桓温的字。3

张华帖细线与宽笔交替，长线从较紧的转折处放出，周围短笔又收回字心。繁字多交代几个转向，熟悉部件可省作短线，字形因此有宽窄、长短的起伏。末尾署名收住行文，整封信的笔势也在长短参差的字列中结束。

草写中的辨认线索

卫瓘出于河东卫氏，取法张芝，又参合父亲卫觊的写法。羊欣记他“更为草稿”，接着解释“草稿是相闻书也”，即相互通信所用的书写。书论在这里按用途称稿，所指包括已经寄给他人的信件。4

《淳化阁帖》卫瓘书札有些左右结构缩成较密的笔段，几个点接成短线，有的字只留主要转折。固定草法保住部件的特征，省并后的形态又可用前后词句核对。字形和语境一起帮助辨认这类短札。

“累年始尔得还”一段，繁字多转向，笔段聚得较密，简字用较少线条接下去。长笔伸出后，下一字收小，行内疏密接连变化；邻列边缘时而接近，时而错开。几列共用稳定的纵向方向，也容纳每个草字的倾侧。

卫瓘写“想怀在外累年，始尔得还”，说在外多年，刚得返回；接着“明日乃入”，将入见约在次日。信中“上领节度”及首尾“惶恐”“死罪”加重对收信人的恭敬，返归、约见等具体事务在这套礼语中安排妥当。5

姓名和礼语在篇首、篇末反复出现，相同字组的大小、倾侧又随位置改变。问候、约见的文句有固定次序，落笔时的连带和停顿则同上下字相接。格式的重复，为同字的不同写法提供了连续的比较。

卫瓘与张华的传帖放在一起，两封信的字径、宽窄和连带程度各有差别。张华帖某些大字撑开了字行，卫瓘帖较多紧凑的笔段连续相接。相似的书信用途，可以容纳不同的个人习惯。

问病、来访与远人的消息

陆机《平复帖》现藏北京故宫，纸本九行，八十余字。帖名取自篇首“恐难平复”，平复即病后康复。信中先谈朋友病况，再评来访者的举止，最后说因战乱而音问不全。九行文字连着三个人的消息，熟人间的称呼省去了长段身份介绍。6

“彦先羸瘵，恐难平复”之后，陆机说“往属初病，虑不止此，此已为庆”，起初担心病情更坏，如今能保持现状，已感庆幸。彦先是贺循的字，启功结合陆云书信与《晋书》贺循多病的记载辨明此人。陆机先说忧虑，再说眼下可庆之处，几句问病话里有前次病况作比较。7

吴子杨曾到陆家，后来临西行又来相见。陆机用“威仪详跱，举动成观”称许他的举止，又说“自躯体之美也”，评价集中在外貌与仪态。末尾转到夏伯荣，只写“寇乱之际，闻问不悉”，战乱使音问阻隔。来客的变化可以当面察看，远人的近况则无从尽知，书信把这两种消息依次传给友人。8

九行字多分开落定，短画聚紧，长笔从字旁斜出；字径、间距随行文伸缩。部分笔道露出纸色，连续方向留在断续墨线中，邻近较实的短画又聚起分量。墨迹同时保存形态与墨色层次，枯实相间的短札和黑底白字的刻帖各有细节。

楼兰出土的《李柏文书》

楼兰出土的《李柏文书》保存了公务往来，现藏日本龙谷大学，包括两件首尾较完整的信稿和多片残纸。馆方将信稿系于三二八年，说明西域长史李柏为前凉使者符太出访诸国准备致国王的信。信须交代使者及所托事项，问候随即接入公务，也保留了江南名家尺牍以外的书写。9

两稿高均为二十三点八厘米，宽分别为三十九点七、二十八点五厘米，纵长接近汉代一尺。纸幅可容多列，既沿用简牍常见的纵向尺度，又有了横向展开的余地，问候、述事和收尾写在同一幅上，适合携行递送。10

信稿中较完整的构件和连续笔段并用，端整写法、简省写法随内容交替。此类文书保存了办事时怎样落笔；名家尺牍之外，官员、书吏日常写下的大量文字，也参与了行草字法的形成和传播。

李柏的信供使者携带，需要说明公务、来人和委托；陆机向友人转述近况，交往背景可以省略。两类文字都使用问候，正文的详略则依收信者已经知道什么、此次须办什么事而定。

五行中的疏密

王珣《伯远帖》为东晋纸本尺牍，现藏北京故宫，五行四十七字。篇首“珣顿首顿首”署名致礼，随后谈伯远，以“远隔岭峤，不相瞻临”收尾。王珣赞许同族亲友，感叹分别难见，语句较短，字形已显出较多行书的连贯。11

信称伯远为“群从之宝”，推重他在同族中的才德；“自以羸患，志在优游”谈体弱与闲居的愿望。下文“分别如昨，永为畴古”把仿佛才发生的离别写成久远旧事，末尾山岭相隔、无从相见，语气转为感叹。称许、病患与离别相接，短札也有感情的起伏。12

“珣顿首顿首”占去开头相当一段。姓名交代写信者，两次敬语落笔相接，笔画的连带使重复并不板齐。后面的繁字内部聚得较密，少笔画的字在行里舒展开。长撇向左下伸出，捺与短点朝右呼应，几个斜向笔段使纵行外缘不断变化。五行并列，整体留有相当充分的空白。

《伯远帖》行书保留了较多完整部件，横竖之间的转接比较简便，原来分开的两笔可以顺势相连。字内的某个点缩成轻轻一触，下一笔随即展开。分明的部件与连贯的笔段相间，字内仍能看清各部分的来去方向。

字距随前后笔画的位置而改变：上字末笔伸长，下字起笔从旁边接入；字形较紧的地方，两个字之间又留出更明显的纸色。行间同样有疏密，一根长撇探入空白，相邻列较小的字与它错开。行间空白沿着文字延续，长笔处收窄，短字旁又展开，整幅疏朗。

故宫以“风神俊朗，潇洒流利”评《伯远帖》。长撇从较厚的字身伸向行间，逐渐收细，短画留在本字之内，旁边空白敞开；转折较锐，字势挺拔。各列长笔错开位置，能伸展而少相挤，朗爽的面貌也来自笔段走向和间隔的配合。^〔书论〕

《平复帖》短画聚紧，枯笔同旧字形相配合；《伯远帖》长撇、清楚的锋端较醒目，单字开展也大。临写后者，长笔须有相应的行间空处，邻字又须错开高度，才能舒展而少拥挤。

五行长度不同，下缘也有参差：一列较长，邻列稍短，末列在文意结束处收住，纸色从下边缘伸入正文。字数、换行和收尾位置共同形成章法，一封信说完，几列字也各有终点。

熟写带来的简省

一封信里，敬语、套语反复使用，笔段容易熟练相接；姓名、事项需要辨清，部件又可较完整地交代。同一字在篇首、篇末出现，大小、连带和收笔方向可能改变。写给谁、说什么，影响了详略，熟练程度又给具体写法留下变化。

行书较多保留完整构件，减少笔间停顿；如“言”旁，横画经短折相接，层次仍可辨。草法可将这些横画进一步省成约定形状，辨认时除熟悉构件，还须掌握惯常草形。不同程度的简省常在一封短札内相邻。

按笔使笔毫铺开，提笔使墨线收细；含墨量、纸面吸收又影响深浅。纸本保留这些墨色和边缘，刻帖着重传下轮廓与转向。《平复帖》的枯实、张华帖的使转，各自保存了不同的书写信息。

把短札放回手中

《平复帖》本幅高二十三点七、宽二十点六厘米，《伯远帖》高二十五点一、宽十七点二厘米，都是手前可展读的小幅。近距离写小字，点画和空白须细作安排，几列之内的长笔、偏正也容易同时照看。短札的精细和行间呼应，同它原来的尺幅有关。

张华帖的长线放入整封信，彼此有相应的短字和空处；陆机帖几处淡墨虽不饱满，字位与行向仍清楚。局部笔道的轻重、完整字行的疏密，是同一幅书写中相互配合的安排。

从往来信件到法帖

信件完成递送后，名家笔迹可因作者声名和书艺得到保存、转赠，后来又成为临习范本。《宣和书谱》卷十四已列陆机《平复帖》、王珣《伯远帖》，分别著录在章草、行书名下。问候和消息进入宫廷收藏目录，私人短札也获得了古代书迹的地位。13

《淳化阁帖》将不同人的信编排相邻，添上姓名、官衔等题名。张华后接桓温，卫瓘后接卫恒等人，字径与书体随作品转换。分散书迹被编成有归属、有次序的范本，临习者因而能接触多家写法，同一敬语在不同帖中也有了比较的条件。

《平复帖》传到后世，原信周围添入题识、藏印。启功据卷中印记及米芾《书史》，梳理它曾同多件晋人书迹合装、后来再分开的经过。今天的纸幅保留了旧信，红印和题签又记下收藏、拆装的一部分历史，字行周围的疏密也随之改变。14

纸本原信又可经过装裱，增加引首、隔水和题跋。《伯远帖》前有乾隆所书“江左风华”，后来的观款、藏印同正文一起传下；《平复帖》也留下历代递藏痕迹。原信的来往消息、名家的写法和后人的品评，经过保存、抄摹与刻帖传习，才共同形成了今日的尺牍传统。1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