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快雪时晴帖》的两张图,保留着相近的字形,却有完全不同的颜色。一张是黄褐纸面上的黑字和朱印,另一张将字与印都拓成黑底白色。信中二十八字从纸上墨迹转入清代《三希堂法帖》,经过了摹写、镌刻和传拓,每一步都影响着最后的面貌。
古代书迹在流传中被珍藏、临写、勾摹、刻石、捶拓,有些经历过拆分与重装。今天看到的“王羲之书法”,大量通过这些工作保存下来。作品名称中的“摹本”“临本”“宋拓”等字样,交代的正是眼前实物的制作方式或年代。
《快雪时晴帖》的墨迹本与刻拓本
《快雪时晴帖》从“羲之頓首”起笔,随后说雪后放晴,问候对方安好,末尾又署王羲之之名,并有“山陰張侯”几字。这原是一封短札。传世墨迹本的本幅高23厘米、宽14.8厘米,字迹占据纸面的几列,后人题写、钤印的痕迹围在四周。台北故宫沿用“晋王羲之快雪时晴帖”的传统品名,相关研究通常将现存本作为古代摹本讨论。
旁边的《三希堂法帖》刻拓本来自清宫汇刻的法书。书迹被转移到刻版,刻工沿字形刻出凹槽,再用纸墨拓取。平处着墨,凹下去的字口留白,墨迹本中朱印与黑字的颜色区别随之消失。
“帖”既可称一封书札、一段诗稿,也可称后人摹刻汇集的法帖。《快雪时晴帖》指一件短札,《三希堂法帖》指一套汇刻。作品名称都带“帖”,所说的实物一种是纸上墨迹,一种是从刻版取下的拓本,工艺要看具体著录。
“碑”更多指立石刻文的实物,碑文可以为纪事、颂德、记功或宗教活动而作。书写者将文章写成供镌刻的字样,刻工将其转入石面,后来传拓才产生纸本。法帖中的短札原本写在纸上,碑刻原本就准备进入石面,两类材料的书写目的不同。
《快雪时晴帖》墨迹本与刻拓本对照
实物图版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|本幅 23×14.8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三希堂法帖(一) 冊 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
墨迹本中的“快雪時晴”,有深浅不同的墨面,淡处透出纸色。到了刻拓本,粗细与连带由白色字口呈现,原来墨色的层次要转成可以刻出的轮廓和细隙。字形得以传下,浓淡的表现方式已经改变。
拓本还收入了信外的题字与印章。墨迹本上那个大“神”字,是后来题入的,刻帖连同它一起复制。因此,这一页拓本所传递的面貌,包含了短札写成以后陆续积累的收藏痕迹。
墨迹本上的朱印用印泥钤在纸上,颜色同黑字分开。收入刻帖时,印文和边框被当作图形摹入刻版,再同书札一起拓成白色。拓本后来若又钤上红印,一页中就有两种印迹:白色印形传自底本,红色实钤印留下这张拓纸的收藏经历。
刻帖还会加上作者题署。右页“晉王羲之書”由编帖者标明作者,左页“羲之頓首”原在信内。篇首题署、书札正文和后人题字一起进入册页,同一页上的文字由此来自不同的工作。
墨迹、真迹与作者归属
“墨迹”指由笔墨写在纸、绢等材料上的书迹,“真迹”进一步指作者本人所写。唐代书手用墨勾摹王羲之,留下的是唐人的墨迹摹本;元代书家重新书写《兰亭序》,纸上的笔迹属于这位元代书家。
馆藏名称中的“传王羲之”,保留了传统归属,并表明这一归属尚待讨论。“某某款”只指出作品署有某人的名字,作者身份须另作鉴定。至于“赵孟頫临王羲之”,临写者与范本作者已经写得明确,读者据此知道眼前是哪一时代、哪一位书家留下的笔迹。
王羲之生活在东晋,后世尊为书法典范,其亲笔原迹如今已难以确证。学习王书所依靠的主要是古摹本和刻帖:唐宋以后的书家从这些材料中认识字形与笔势,反复临习,又留下自己的临本。同一篇《兰亭序》因此有许多后代书家的写法。
“快雪時晴”四字的墨色与刻拓轮廓
实物图版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|本幅 23×14.8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三希堂法帖(一) 冊 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
赵孟頫在1318年题“刻本有之,今乃得見真跡”,欣喜于见到纸上的墨迹。他将这件书札认作王羲之亲笔,现存本在现代研究中多作为古摹本讨论。赵跋所记的观看时间、对刻本与墨迹的比较,都能帮助了解元代人怎样认识、珍藏王书。1
原迹散失以后,较早的精细摹本保存着后人难以重新取得的字形资料,位置、枯丝和改写都是研究的线索。它们也留下复制者的手艺:如何勾取微细的边缘,如何填出浓淡,反映了当时书手对晋人笔迹的理解。摹本的年代与制作质量,因此会直接影响它的价值。
摹写与临写
古代复制墨迹时,可以用较透明的纸覆在范本上,让下面的字透出来,沿笔画边缘勾出轮廓,再在轮廓内填墨。这种“双钩填墨”的办法,着重保存字迹的位置和外形。一个横画何处凸起、撇画末端怎样收尖,都要分别描写;精细的摹本还会保留断笔、破锋与改写的痕迹。
双钩沿笔画两侧描出边缘,线内的枯丝、空隙再分别处理。填墨时,深浅和断续要同轮廓接得上,看似一笔写成的墨面,可能经过勾线与数次补墨。精细复制的费时,正在这些微小处。
覆纸勾摹,常要将底本移到明亮处,使字形透过上纸,便于沿线描取,北京故宫的工艺词条称之为“嚮拓”。这里用纸墨重新描出字迹,碑石传拓则利用刻面凹凸,让字口留白。两个名称里都有“拓”,制作的方法不同。2
北京故宫藏、传为冯承素摹写的《兰亭序》,因留有“神龙”半印而通称“神龙本”。其中的破锋、断笔与改字,随字形一同保存下来。摹写细到这个程度,原稿上偶然出现的笔毫分叉、一次改写留下的墨痕,也成为复制的内容。
临写时,范本放在旁边,书写者看过以后重新运笔。追求形似,可以贴近原来的位置和比例;侧重笔意,可以改变字径、行款和取写范围。即使有意写得相像,自己的用笔习惯也可能留在其中,例如转角更圆、长画收得较短。
对临把范本放在眼前,写时可以随时对照;背临凭记忆成字,原先看清的位置和笔势,要自己重新接成一行。意临则侧重取用一部分特点,例如某种结字、转折或疏密,在新的字径、行款中练习。几种方法,对观察和记忆的要求各有侧重。
赵孟頫《兰亭图》的书文与自题
实物图版赵孟頫《兰亭图》将图画同《兰亭序》书文合成一卷。1300年的自题说,周景远收藏定武禊帖,请他“写图并书其文”。赵孟頫重新写出序文,又在末尾小字交代委托和日期:晋人的文章和书法传统,在这里进入了一次元代朋友间的制作。3
董其昌《仿颜真卿书》轴末署“倣顏書。其昌”,把所学书家与实际书写者分别写明。本幅高128.7厘米、宽54.1厘米,正文以较大的楷字排列,左侧两字“一時”接完文章,款识改用更小的行草,留在同一侧的空处。纸上的大小字都由董其昌写成,颜真卿在这里是他取法的对象。
董其昌《仿颜真卿书》的正文与款识
实物图版这件立轴的字间、行间都留得宽。右行“天”“垂”“象”等字逐个分开,横画与撇捺向外伸展,相邻字的主体仍有清楚间隔。馆方对作品的分析,着重指出董其昌借取颜书圆重的笔意,又保留自己的疏朗安排。
董其昌在另一篇《临颜帖跋》中自评:“神采璀璨,即是不及古人处。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。”他当时并不满意过于显露的光彩,希望熟练以后,变化能自然融入全篇。这种追求可以帮助理解他的取法:重笔要收得住,圆厚笔画之间也要有从容的转接。〔书论〕
这件立轴中,“天”的撇捺与“象”的下伸笔充分展开,周围留着较大空白;“垂”的短横集中叠置,前后较开的字又把密度放缓。圆重的点画进入宽松的行列,是这件仿书清疏的原因。临写其中一行,除了练习重笔的收束,还要留意大字之间怎样留出间隔。
同一个字临得相似,接到下一字时,书写者习惯的字距和行笔方向可能更明显。字径放大,细小连带需要走过更长距离;某字从原来的行末移到行中,收笔又要接向新的邻字。临本中的改变,既在单字轮廓里,也在这些字组的衔接处。
姜夔《续书谱·临摹》说:“临书易失古人位置,而多得古人笔意;摹书易得古人位置,而多失古人笔意。”覆纸摹字,起点与间隔有底本可循;自己连续临写,起笔、行进和收束要靠运笔接成。他把位置与笔意分开,解释了为什么轮廓相似以后,还要练习动作怎样连贯。〔书论〕
神龙本《兰亭序》里,大小字的间隔、长画伸入邻行的幅度,都是摹写保存的位置资料。自己临写同样的字组,再看哪里停得重、哪里转得滞,就能比较轮廓同运笔的差别。将临本放回字组中看,也能发现一个字改动以后,相邻空白怎样跟着变化。
刻帖的制作与传播
把书迹刻到石版或木版上,同一底本就能反复传拓。刻版留在一处,拓本被装成册页,携带到别处,原来只在少数收藏者之间传看的法书由此广泛流传。后代书家案头所用的范本,相当一部分来自这种复制。
摹写者把字形转到刻版,刻工用刀逐处交代笔画边缘。细如发丝的连带,在硬质版面上只占极窄的位置,深浅或局部崩损都会影响拓纸怎样贴入。柔软笔毫留下的轻重,要靠摹写与刀刻的配合传下。
勾摹时一条线略宽,刻字时一角崩落,扑墨时细小凹处被盖住,都会改变拓本中的轮廓。今天从纸上看到的一处粗细,可能已经包含几道工序的影响。工艺的精粗同底本的早晚一样,关系到拓本能保留多少笔迹。
淳化三年(992),宋太宗命王著编次历代书迹,汇成十卷《淳化阁帖》。原来分散的收藏被收入同一套法帖,朝廷将拓本赐给宗室与重臣,后世公私翻刻又不断扩大流传。临习者较容易接触到这些入选作品,编选也逐渐影响后人心目中的书法典范。
十卷中,第一卷列帝王,第二至第四卷列名臣,第五卷汇诸家古帖,第六至第八卷收王羲之,第九、第十卷收王献之。前半按身份与时代编排,后半专收两王,占去全帖一半。这种分量使两王书迹在一套宫廷范本中格外突出,后来的翻刻也沿着这个规模继续传播。4
私人收藏者也会将所藏作品汇刻成丛帖。底本后来散失,法帖中的字形仍可传下;一件作品若被误归给前代名家,这项归属也可能随题署流传。法帖留下的既有书迹,也有当时的编选与鉴定。比较几套丛帖,能看出某些作品怎样反复入选,某些归属又怎样被后人改正。
《三希堂法帖》中的《快雪时晴帖》
实物图版三希堂法帖(一) 冊 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
乾隆十二年腊月的命刻御题,要求梁诗正等人重新校勘内府法书,“择其尤者编次摹勒”,用来“以昭书学之渊源,以示临池之模范”。《三希堂法帖》依这项安排,将分散收藏编成可翻阅的册页。原来的纸绢、幅式各异,汇刻后有了共同的页面尺度,宫中珍藏也因此成为可反复传拓的临习材料。5
长卷进入册页,原来连续的几行会被页边隔开,展卷观看变成了翻页。装成册以后,几行字可以固定放在案头反复临写,取用方便;原来一整段的疏密推进,则要将前后页接起来观察。幅式的改变,同时改变了学习时容易看到的范围。
传拓工序与拓本痕迹
传拓时,将湿润的纸覆在碑石或刻版上,使纸贴合表面并进入刻字凹处。待干湿合适,以蘸墨的拓包轻扑表面:平处承接墨色,陷入凹槽的部分留白,揭下纸张后,刻字显现在黑底中。这是本篇所示阴刻文字的取拓办法。
纸贴入字口,平面同凹处才能分出层次。细槽处若没有贴实,扑墨时这一小笔容易被盖住,字形会显得残缺。传拓是在纸已贴住刻面后,从外侧扑上墨;印刷则先让印版带墨,再将墨转印到纸上。两种工艺接触纸墨的先后不同。
纸、墨、湿度和扑墨次数都会影响拓片。纸过湿,墨容易渗入字口;贴合不细,细笔可能模糊。同一刻石的拓本因制作不同,边缘和墨底会有差别,既要看字的轮廓,也要看它周围的墨面。
“乌金拓”墨底浓重光洁,字口同黑底的反差鲜明;“蝉翼拓”着墨轻薄,表面的细微纹理更容易显现。这两个名称主要形容拓片的用墨效果,同一块刻石可以采用不同拓法。6浓淡有别,适合观察的细节也不同。
拓页中的凹刻字口与墨底
实物图版石面缺损会留下另一类白痕。《集王圣教序》这页拓本的右下方,“晉”附近有一块横向白斑,边缘粗糙,跨过正常的笔画结构。文字的空白有点画的组织,裂缝和磨蚀却会穿过字界,甚至使几个字的细笔一同消失。比较同碑其他拓本,可以追查这类痕迹何时出现,以及后来怎样扩大。
《集王圣教序》“晉”字附近的缺损
实物图版唐懷仁集王聖教序|全幅 25.4×13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石质剥落使原来的平面下陷,拓纸在这里形成不规则白斑;字口边缘逐渐磨圆,细笔的转角也会变钝。后来有人剔深、补刻,模糊的文字又显得清楚。旧拓中残断的一笔,在修整后的拓本上重新接通,前后两次取拓留下了石面变化的过程。
同一刻石的几张拓本,相同位置反复出现白斑,可用来追查石面伤损。一张纸自身的折痕、虫蛀或撕裂,则通常只留在这件拓本上。将几个藏本对照,分清纸上的损坏同石面的损坏,再看这些痕迹何时见于著录,才容易排出先后。
拓本名称中的年代,指的是传拓时间。“唐碑宋拓”表示碑刻建于唐代,纸本拓于宋代,已经相隔数百年。碑石历经风雨和反复传拓,字口会受损,早拓有机会保存后来失去的笔画。研究者将特定字的完缺、石面裂痕与纸墨、收藏记录相互核对,据此判断拓印时期。
“初拓”“旧拓”“精拓”分别描述不同方面。初拓强调某块刻版制成或某次修整后较早的取拓状态,旧拓指年代较早,精拓着重制作质量。一个本子可以较早而纸墨粗疏,另一个本子较晚却拓得细致。年代接近的两本,因纸张和上墨不同,字口的清楚程度也会有差别。
怀仁《集王圣教序》
唐代怀仁从王羲之旧迹中选字,为唐太宗撰写的《三藏圣教序》、李治所作的记和玄奘译《心经》等文字配成碑文。碑立于咸亨三年十二月八日,公历为673年1月1日。晋人的字形被取来书写唐代文章,重新排成长篇,这种办法称为“集字”。
拓页开头的“太宗文皇帝製”注明撰文者;“弘福寺沙門懷仁”后接“集晉右將軍王羲之書”,交代集字者与字迹来源。“製”说撰文,“集”说选字,几行题署记录了这座碑不同部分的作者。
《集王圣教序》的撰文与集字题署
实物图版怀仁集王羲之书《圣教序》的碑末,刻着“文林郎诸葛神力勒石”“武骑尉朱静藏镌字”。这两行接在正文之后,字径较小,把参与上石和镌刻的人留在碑面上。题名中的“集晋右将军王羲之书”,指明字形的取用来源;实际编排长文、转入石面的工作,又由唐人完成。7
集字要把来自不同旧迹的字安排到新行列里。原来大小、欹侧、轻重各异,摹勒时需要调整彼此分量;原先连着写的几字,选出以后又同新的邻字相接。《集王圣教序》的整篇联系有怀仁等人的组织,单字中则保存着王书的结构与笔势。
翻刻与版本差异
刻版损坏或散失以后,流传在外的旧拓仍可能保存下来。后人据它重新摹刻,制成新石或新版,称为翻刻。一条淡淡的细线,翻刻时可能被补足,也可能漏去;后来取得的新拓本便带着这次处理。旧拓既传下早期字形,也成为下一次复制的底本。
细小差别出现在点的方向、两笔的距离或相接位置,更大的变化涉及行款。长卷裁成册页,接续处需要重新编排;题跋移到新页,原来相邻的纸面被分开。两本题名相同的字帖,所据底本和翻刻经过因而可能相差很远。
《兰亭序》传世材料包括古代摹本、临写本、定武等刻本系统,以及后代据各种底本重刻的法帖。书名上的“王羲之兰亭序”交代了共同主题,内页注明的“神龙本”“定武本”、藏地和版本说明,才指出图版具体来自哪件实物。
摹写、临写、刻拓与翻刻的传承路径
传承关系| 传承环节 | 留下的实物 | 阅读时关心的问题 |
|---|---|---|
| 原迹 → 勾摹 | 墨迹摹本 | 轮廓位置怎样保存,墨色怎样模拟 |
| 范本 → 临写 | 临写者的新书迹 | 哪些地方贴近范本,哪些带有临写者的习惯 |
| 底本 → 刻版 → 传拓 | 刻帖或碑刻拓本 | 字形转入刀刻,纸墨取下哪种状态 |
| 旧拓 → 翻刻 → 再拓 | 翻刻系统的拓本 | 细线、残损与行款是否发生改变 |
《兰亭序》的定武本有“五字未损本”“五字损本”之分,所指是“湍、流、带、右、天”五字。其中“流”“湍”在“清流激湍”,“带”“右”在“映带左右”,“天”在“天朗气清”。这些字分布在正文不同位置,拓本留下的损伤状态成为分辨版本的重要线索。
北京故宫藏游似旧藏定武《兰亭》,馆方记“湍、带、右”已损,“流”微损,“天”未损。另一件宋翻刻本,五字未损,另外九字已有残损。判断这类藏本,需要把伤损同所据刻石、翻刻系统一起考察:同名的帖,损伤未必发生在同一块石上,保留某几字也未必就比另一系统更早。8
翻刻还会复制旧年款。原刻末尾记着某年摹勒,新石将这段文字一并刻入,后来新拓也显示同样日期。年款在这里是所复制的内容;新石何时刻、新纸何时拓,需要从各自的痕迹和记录判断。
现代字帖有时把不同来源的单字拼成一页,统一大小,再补足残损或去掉背景。这样的编排便于查字,原来的字距、墨色和上下关系随之改变。保留原行款的影印页呈现整行的接续,单字编本集中展示一个字的结构;同一字在两种页面里,周围的观看范围不同。
装裱、题跋和递藏
《快雪时晴帖》现存装裱已是一册附有多开题跋与图画的作品。赵孟頫题记、乾隆题诗和反复钤盖的朱印,占去了比短札更多的空间。信札受到珍藏以后,后人不断把评赏和收藏记录添在附近,重装又将它们保存、编排在一起,才形成今日这件册页。
题跋会写明何时看见、从谁手中获得,以及对作品的判断,有时提及重装或摹刻。收藏印可与这些文字相互核对,补出作品在某一时期的所在。印章钤在接缝还是本幅,压住旧题还是被后来墨迹覆盖,进一步交代了各部分加入的先后。
《快雪时晴帖》的题跋、印章与装裱
实物图版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|本幅 23×14.8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纸绢容易折损,潮湿和虫蛀会造成缺失。装裱为作品提供支撑,修护破处,便于展卷和收藏;重装时,旧材料更换、题跋另接,长卷还会改成册页,数件短札合为一册。照片中的接缝、纸色差别和边界,有些来自这些处理。
手卷装裱常在本幅之前加引首,之后接拖尾,正文与题跋之间还会出现不同颜色或质地的隔水。几段纸绢的作用不同,题跋的位置可以随着重装改变。照片中看起来是一张很长的卷面,实际由多种材料接成,接缝附近的钤印、纸色和字迹有助于确认各段关系。
骑缝印跨在两段纸绢的接合处,一半在这边,一半在那边。接缝分开,印形随之分开;重装时位置有了移动,印文就可能接不齐。旧照片中完整的印形与重装后的两半相对照,可以显示拼接位置的变化;题跋中的重装年月,可以帮助确定这次拼接发生的时间。
乾隆、嘉庆两朝编成的《石渠宝笈》初编、续编和三编,记录清宫书画的品名、尺寸、款识、题跋与印记。这些著录可以同现存实物对照。若旧录有某段题跋,今天却已不在卷后,就可据作者、文字和尺寸继续查找,看它是否另装成册,或随其他部分流传。
“递藏”是一件作品先后经过不同收藏者的经历。题跋记转让日期,鉴藏印留下经手者,书目记录某时入藏,几条材料可以接出一段较清楚的去向。两次记录之间也常相隔数十年,尚无文献填上;后来新见的题记或旧照片,又可能补出其中一环。
赵孟頫题跋中的日期与判断
实物图版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|本幅 23×14.8 厘米
本图题跋释文
以上题跋录自《快雪时晴帖》馆藏著录,未逐字校核全部副叶。保留著录中的干支纪年,删除后加的西历换算:馆方所注“乙酉”为1789年与干支不合,该西历括注并非原跋文字。题跋分属历代题写者,不能并入王羲之尺牍正文。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摄影、印刷与数字图像
摄影和影印使同一藏本可以被更多人细看。彩照保留纸色、墨字与朱印的区别,高清图能呈现细小边缘,馆藏记录又提供尺寸、材质和释文。这一层复制增加了认识实物的便利,照片怎样拍、出版时怎样处理,也开始影响我们所见的面貌。
照片经过照明、白平衡和清晰度的处理,同一件作品在旧图录与新照片中,纸色深浅会有差别。字帖出版时把纸底提白、笔画加黑,枯笔细丝和墨线边缘也可能改变。淡墨中的空隙缩小,一根本来有深浅变化的线显得浓而实,这种差别来自图像处理。
拍摄中的光线方向会改变凹凸和纹理的可见程度。平整照明有利于均匀记录颜色,侧向光线让纸面起伏、折痕和压痕更加明显。馆方为同一件作品拍摄几种照片,可以分别呈现这些细节;图片进入屏幕以后,显示亮度和色彩设置还会影响纸色与墨色的观感。
一根枯丝在照片里若只占一两个像素,继续放大只会把这几个色点拉开,原来的细部无法随之增加。高分辨率照片保存更多色点,断续、分叉才较易辨认。软件锐化则是加强现有边界,有时会带出额外的亮边、深线;它同提高拍摄分辨率的作用不同。
局部图与拍摄原图的位置关系
实物图版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|本幅 23×14.8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局部裁切另有尺度问题。一个字放大后,页面上的尺寸来自排版;它在作品中的字径,要依靠相邻字和本幅尺寸判断。本系列放大窗口中的“查看取图位置”,可将局部放回馆方原图,核对周围字迹、边界与标尺。
图录中的“原大”意为按照原作尺度印制,固定纸页保留相应的字径。图片进入网页以后,浏览器缩放、手机尺寸和排版宽度都会改变显示比例,同一张图可以在屏幕上缩成几厘米,也可以铺满整个窗口。馆藏记录中的厘米尺寸和原图标尺,为这种大小变化留下了固定参照。
作品名称中的作者、时代与版本
“唐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,某时拓本”包含几个不同年代:字形取自东晋王羲之,集字刻碑在唐代,纸本又来自后来一次传拓。现代图录还增加了摄影和出版环节。同一页上的作者名称与年代,各自指向一项具体工作。
较长的作品名称,可以按实物类型逐层理解。例如“宋拓某碑”中,“某碑”指取像对象,“宋拓”交代纸本年代;“清某人临某帖”以清代书家为这件墨迹的作者,古帖是所学范本。若附“旧藏某氏”,交代的是其中一段收藏经历;“影印本”又转到现代出版物层面。
字帖的底本、藏地和影印方式,通常见于扉页、版权页或前言,凭这些记录可以找到所据实物,再比较分段与调色。回看《三希堂法帖》中的《快雪时晴帖》,白色字口传下王书的字形,题字与印章又传下了清宫收藏时的面貌。后人案头用来临习的范本,因而也包含了历代收藏与编刻的选择;一封短札的影响,正通过这些复制延续到原来无法亲见它的人那里。
《集王圣教序》的作者与制作年代
名称释读| 名称片段 | 对应的工作 |
|---|---|
| 王羲之书 | 东晋书家的字迹,为后来的集字提供来源 |
| 唐怀仁集王圣教序 | 唐代怀仁集字,碑立于唐高宗咸亨三年十二月八日(公历673年1月1日) |
| 拓本 | 后来以纸墨从碑面取下图像;具体藏本另考拓印年代 |
| 现代图录或网页 | 对纸本拓片摄影,再经出版或屏幕显示 |
回到图中看一遍
- 同帖的墨迹本与刻拓本 ↗
墨迹、真迹与摹本
墨迹指直接用笔墨留下的书迹,真迹还要求确为所署作者亲笔。现存《快雪时晴帖》通常作为古摹本讨论;右侧刻拓本又经过摹勒、镌刻与传拓。同样的帖名下,实物的制作者和年代需要分别确认。
- 董其昌的“倣顏書”款 ↗
临写与取法
临写者观察范本后重新运笔,可以在结构、字径与行款中留下自己的安排。董其昌此轴末署“倣顏書。其昌”,指出颜真卿是取法对象,董其昌是实际书写者。圆重的笔画进入宽松行列,呈现他的疏朗处理。
- “晉”字附近的白斑 ↗
字口与石面伤损
阴刻字口使拓纸陷入凹槽,取拓后留下白字;石面剥落同样会产生白痕。《集王圣教序》此处白斑跨过正常字形,边缘粗糙。比较不同拓本的相同位置,可以分辨石面伤损与某张拓纸自身的折损。
- 《集王圣教序》的开头题署 ↗
撰文、集字与刻碑
“太宗文皇帝製”说明撰文者,“弘福寺沙門懷仁”交代集字者,后面的“集晉右將軍王羲之書”指出字形来源。碑文产生于王羲之之后,唐人把旧字重新组织成长文,纸本还要经过后来的传拓。
- 赵孟頫1318年的题跋 ↗
鉴赏判断与递藏证据
赵孟頫写“今乃得見真跡”,保存了元代鉴赏者对帖的判断,并有延祐五年的日期。现代鉴定还需结合制作痕迹和其他文献。题跋本身则可以说明此帖在何时被何人见到,是研究流传的重要材料。
文献注释
- 赵孟頫跋《快雪时晴帖》:“快雪时晴帖,晋王羲之书,历代宝藏者也。刻本有之,今乃得见真迹。”末署“延祐五年四月二十一日”,并称“臣赵孟頫奉敕恭跋”,即一三一八年奉皇帝命令所题。正文引“真迹”,所说的是赵孟頫当时的鉴赏判断。《Wang Xizhi’s Letter Kuaixue shiqing and Its Reception in the Yuan Dynasty》所录原跋及图。 ↩
- 北京故宫“双钩廓填”词条说明:用透明纸蒙在原迹上,以细线勾轮廓,再填出浓淡干湿;覆纸摹取时移向明处,故称“嚮拓”。“廓填”即沿轮廓填墨。正文把它同依石面凹凸取拓的工艺分开。工艺词条。 ↩
- 赵孟頫《兰亭图》自题:“周景远藏定武禊帖久矣,一日请余写图并书其文……时大德庚子三月十六日,吴兴赵孟頫书。”大德庚子为一三〇〇年,题款交代绘图、写序的同一次委托。本幅及自题著录。 ↩
- 《淳化阁帖》十卷的具体编次,见北京故宫宋拓本著录。该页引赵孟頫《松雪斋文集·阁帖跋》:“厘为十卷,摹刻秘阁。赐宗室、大臣人一本,遇大臣进二府辄墨本赐焉。”二府指中书、枢密两府,墨本指拓本。这段文字交代了宫廷向宗室及重臣赐帖的渠道,后来公私翻刻再扩大流传。卷次、原跋引文及版本说明。 ↩
- 乾隆命刻御题:“今取群玉之秘,寿之贞珉……以公天下”,命梁诗正、汪由敦、蒋溥“覆加校勘,择其尤者编次摹勒”,末署“乾隆十二年腊月御笔”。贞珉指坚石,寿之贞珉意为刻石以求长久保存。御题由收藏说到编选、临习,正文据此说明《三希堂法帖》的制作目的。命刻御题原文。 ↩
- 李致忠《小知识:什么是雕版印刷术发明的技术条件?》先讲湿纸贴石、刷入字口、拓包扑墨,再比较薄墨的蝉翼拓与浓墨光洁的乌金拓。国家图书馆古籍馆金石组《传拓技法与拓本赏析》也分别说明两种拓法,见《文津流觞》第三十九期。李文传拓部分;古籍馆技法图说。 ↩
- 《集王圣教序》末署“文林郎诸葛神力勒石”“武骑尉朱静藏镌字”。怀仁集字,诸葛神力勒石,朱静藏镌刻;正文依碑首、碑末题署分别交代参与者。碑中还合刻唐太宗的序、李治所作的记及玄奘译《心经》等文字。咸亨三年十二月八日换算为公历六七三年一月一日,据毕罗《以书护法——〈集王圣教序〉研究》著作介绍。碑文组成与刻碑参与者;毕罗著作及日期换算。 ↩
- 游似旧藏本,故宫著录名《宋拓游似藏开皇本兰亭诗序卷》,录“湍”“带”“右”三字损、“流”微损、“天”完好。另一件《宋拓定武兰亭序卷》,馆方记“亭”“列”“幽”“盛”等九字已损而五字未损,定为翻刻五字不损本。两件属于不同的刻本传承,正文据具体伤损说明版本系统须分开比较。游似旧藏本;翻刻本著录。 ↩
馆藏来源与阅读资料
作品名称、尺寸、材质与释文依据以下馆藏记录;正文的线条和空间分析结合所示图版展开。图像保留来源照片的颜色,按讲解内容裁切、放大,观察框另行添加。放大窗口可切换到原图,查看局部所在位置。
- 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
传世墨迹本,通常作为古摹本研究;本幅23×14.8厘米。品名沿用馆藏定名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馆藏编号:故書000141N000000000。馆藏资料 ↗ · CC BY 4.0。
- 三希堂法帖(一) 冊 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
清代刻帖的拓本。图中含书札、题字与鉴藏印记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馆藏编号:故帖000158N000000000。馆藏资料 ↗ · CC BY 4.0。
- 唐懷仁集王聖教序
唐代集字碑的传拓本;碑立于唐高宗咸亨三年十二月八日(公历673年1月1日),本篇采用藏本的具体拓印年代未定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馆藏编号:贈拓000445N000000000。馆藏资料 ↗ · CC BY 4.0。
- 元趙孟頫蘭亭圖 卷
1300年,纸本手卷。图文合卷,书后有赵孟頫自题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馆藏编号:故畫001499N000000000。馆藏资料 ↗ · CC BY 4.0。
- 明董其昌倣顏真卿書 軸
纸本,本幅128.7×54.1厘米;末署“倣顏書。其昌”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馆藏编号:故書000023N000000000。馆藏资料 ↗ · CC BY 4.0。
台北故宫图像采用每幅不超过600万像素的开放中阶版本,署名为“相应作品名,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,CC BY 4.0”。许可允许复制与改作,发布时保留署名、许可链接及修改说明。页首与浏览器图标取自赵孟頫《右军四事》“羲之書始未有奇”中的“書”字,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,公共领域/CC0。字形按墨迹轮廓提取,底色统一为浅米色。
《集王圣教序》立碑日期为咸亨三年十二月八日。公历换算据复旦大学发布的毕罗《以书护法》著作介绍,为673年1月1日。
延伸阅读
- 中文专题文章陈葆真《乾隆皇帝与〈快雪时晴帖〉》
中文全文,围绕题跋、鉴藏与装裱展开,说明清宫收藏给这封短札增添了哪些内容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入门导赏吴诵芬《认识黑老虎——刻石取拓碑帖展介绍》
中文展览导赏全文,介绍碑帖和传拓材料,配合本篇墨迹本与刻拓本的比较阅读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论文全文郭玉海《试论传拓的历史角色与地位》
中文论文全文,详述上纸、扑墨等工序,讨论传拓的传播用途与拓片收藏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专题文章方令光《三绝碑第一——怀仁集王圣教序》
中文全文,介绍碑文、集字和拓本。文章另用一件藏本,可与本篇图版比较字口和缺损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馆方词条北京故宫:《兰亭序》神龙本
馆方词条,说明“神龙本”的名称、传统归属与传承,补充古摹本的实例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书籍马子云、施安昌《碑帖鉴定》
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。系统讨论碑帖与版本辨识,纸墨、石花及翻刻诸项可按章查读。链接为故宫作者介绍,附书目信息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实物资料北京故宫:清拓耕霞溪馆帖蜡本双钩《兰亭序》
馆藏说明及图像,展示勾摹与刻帖相结合的实例,涉及破锋、断笔和改写的保存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展览《宋拓魅力》
中文展览资料,以宋拓本说明同碑异本、石面变化和收藏经过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馆藏说明北京故宫:宋拓《淳化阁帖》
说明十卷的编排、两王书迹所占篇幅与主要翻刻系统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工艺词条北京故宫:双钩廓填
解释覆纸勾取、填墨及“嚮拓”的工艺含义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传拓导读李致忠《什么是雕版印刷术发明的技术条件?》
李致忠文中传拓部分介绍贴纸、扑墨,以及蝉翼拓薄墨、乌金拓浓墨的不同效果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文献原文乾隆命刻《三希堂法帖》的御题
乾隆十二年腊月命刻御题,原文要求“择其尤者编次摹勒”,并列“昭书学之渊源”“示临池之模范”两项目的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馆方词条北京故宫:《石渠宝笈》
交代初编、续编、三编的成书年代与收录范围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馆藏资料董其昌《仿颜真卿书》
附正文、自题与馆方分析,补充仿书中取法意图与个人安排的关系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补充资料故宫博物院:游似藏开皇本定武兰亭序
馆方逐字说明“湍、带、右”损、“流”微损、“天”未损的状态。
原文与资料 ↗ - 补充资料故宫博物院:宋拓定武兰亭序(翻刻本)
五字未损而九字已损的宋翻刻本记录,可与上一件对读。
原文与资料 ↗ - 书论原文姜夔《续书谱·临摹》
姜夔《续书谱·临摹》:“临书易失古人位置,而多得古人笔意;摹书易得古人位置,而多失古人笔意。”同篇论定武各本,又说“其位置、长短、大小无不同,而肥瘠、刚柔、工拙要妙之处,如人之面,无有同者”。位置相近的传本,线条的肥瘠、刚柔也有差别;正文的临摹比较与后面的版本比较,分别取用这两层论述。该篇原文。
阅读书论原文 ↗ - 品评与临学董其昌《画禅室随笔》卷一·临颜帖跋
董其昌《画禅室随笔》卷一《临颜帖跋》:“灯下为此,都不对帖。虽不至入俗第,神采璀璨,即是不及古人处。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。”他写的是一次不对范本的临颜经验,兼有自评。本篇图版四所用立轴,末款另作“倣颜书。其昌”,显示取法颜真卿而由董其昌重新书写。原书;立轴著录。
阅读原文与馆藏记录 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