隶变与汉字
书体的转型

从篆书走向隶书

小篆中一条向下延伸的曲线，到了秦汉简牍里，可能分成短横、斜笔和一次转折。屋盖收短，左右部件改变高低，字的下部向两边铺开。这样的变化积累在许多常用字中，逐渐形成以点画组织形体的隶书。文字学把这一转型称为“隶变”。它涉及字怎样构成、笔怎样移动，也影响我们后来辨认汉字的方式。1

秦代刻石多将字形安排得修长整饬，睡虎地法律简已有较多简便笔势，里耶县廷文书又保存经常书写的省并。到了汉代边塞木简，横画伸展，斜笔有明显轻重，许多字已接近今天熟悉的形体。几类材料中，旧构形同新笔画往往同时出现。

书写者在抄书、登记和发文时反复使用已有字形，某些笔段逐渐缩短，方便的写法经相互学习而固定。构件的变化速度不同，有些较早出现新形，另一些长期保留旧貌；同一支简因此可能容纳不同程度的变化。篆书与隶书之间这段漫长转型，就分散在许多具体字例中。

从连续弧线转为分明点画，改变了运笔路线；同一部件在字旁和字底形成不同写法，整字的宽高与内部空白也要重新安排。隶变同时发生在笔画、部件和整字结构之中，后来书家经营汉隶的横势与波磔，正是沿用这些变化形成的条件。

秦统一以前的简便写法

隶书的早期形态，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的秦系文字。四川青川郝家坪秦墓出土的木牍，所记田律与秦武王二年，即公元前309年有关。这个时间早于秦统一六国。木牍上的字仍带古文字构造，笔画已出现短促、平直和横向伸展的特点，是讨论早期秦隶的重要材料。

青川木牍记王命“更修为田律”，规定田地界限、道路和水利设施的维护。牍文列“九月，大除道及除浍。十月为桥，修陂隄”，将清理道路沟渠、修桥治堤分别安排在农事季节中；背面又记“四年十二月不除道者”。同一件木牍留下了新令内容和后续执行记录。2

唐代张怀瓘《书断》记程邈在狱中“覃思十年”，整理隶书三千字上奏，始皇采用。青川等出土秦系文字则把早期隶写的证据推到统一以前：地方书吏处理相似事务，共用许多构件，又在反复书写中各有省改。隶书的形成有长期、广泛的日常书写基础。3

到了秦统一前后，睡虎地简与里耶简保存的字形更加丰富。郑重抄写的律文中，字的分界清楚，旧构件与新笔势相互交织；公文附记和短小签牌中，省写与长笔伸展较为醒目。较正式或较快捷的写法可以同时使用，任务不同，书写者分配给每个字的时间和空间也不同。

追踪“年”“之”“人”“水”等常用字，可以比较同一构件在不同时期的写法，辨认哪些笔段逐渐省改、哪些旧形保留较久。某件材料中有简字、另一件有繁字，若比较的字不同，繁简本身就难以用来判断年代。

曲线的分解与转折

篆书常用长线围合、贯穿或连接几个部位。写这样一条线，毛笔需要在连续运行中保持弧度；向外弯多少、向内收多少，会直接改变内部空间。进入秦汉日常书写，一些弧曲被缩短，连接处出现较明确的停顿，线条可以分成几个方向不同的笔段。字的基本识别特征仍然保留，运笔的路线已经改变。

“化圆为方”经常用来概括其中一面。比如较圆的围合轮廓，逐渐由横、竖与折角组成，原来匀缓转弯的地方出现方向转换。方折可以让书写者更清楚地分配一笔的起止，短横和竖画又便于组合。

里耶木牍上的“洞”，左侧水旁缩成靠边的几笔，右部“同”占据主要字身。左旁虽窄，墨线较聚拢；右部宽，围合与短画间留出较多空白。两边占地和疏密不同，轻重相互配合，使字在窄木面中有清楚的结构。4

笔毫铺开，短笔也能写得厚重；提起以后，较细墨线又带到下一笔。轻重变化使横、竖、斜笔各有姿态，逐渐成为可以分别经营的点画。隶变改变构形，也增加了笔画表现轻重、方向的办法，后来楷书的点画系统在此基础上继续发展。

字迹中较尖的接合处，有的是两笔相接，有的是一笔转向，墨线叠压和端部收尖为动作提供线索。长弧缩短后，围合的折角更清楚，横竖之间又分出不同大小的空白。边界转折同内部空间一起改变，形成了隶体的点画组合。

“口”“日”“田”都有外部边界，内部短画数量不同；从较圆转的轮廓改为横竖组合以后，短画更容易以明确方向安置。“日”的中间一画分出上下空间，“田”的内部分割形成四区。外框略宽或略窄，内部几处空白随之改变，辨认的关键关系依然存在。

同一部件写出不同形状

一个部件单独成字，与它放在另一个字的左边，拥有的空间相差很大。独立的“水”可以向左右展开，作为左旁时，需要把大部分位置让给右部，几条线因而缩短、错开。长期使用以后，左旁形成稳定的简便形态。现代“江”“河”“洞”的三点水，是这条变化延续到后来的结果；秦汉墨迹保存了其中多种尚在调整的写法。

“心”独立成字时可以横向展开，放在“想”的下方，也能沿上部的宽度铺开；进入“情”的左边，则须收成狭长形。这些通行字保留了部件在不同位置逐渐换形的结果。秦汉隶写发展中的位置分工，经后来楷书继续整理，形成了今天熟悉的偏旁。

“手”在“持”“推”的左边写作扌，旁侧笔画收缩，将较大的位置留给右部；独立成字时，几道横画可以展开。手旁、水旁、心旁各有不同的省改，同样要适应旁侧的狭窄位置。5

字底常要托住上部，部件可以横向展开；放在右边的部分，有时用向外伸出的收笔结束全字。部件与邻近笔画的接触位置随组合而变，原先分开的线逐渐靠近，连续轮廓又可能拆开。书写者在不同位置重复采用相近安排，各类偏旁样式由此逐渐稳定。

偏旁有了较稳定的形状，读者见到左旁几笔，就能同右部合起来辨认整字。水旁虽然写得简便，仍提示与水相关的意义；声旁在几个字中重复，又帮助联系读音。隶变使字形更依靠熟悉的笔画组合，同时保留了许多构字和识读上的联系。

文字学中的“部件”和字典里的“部首”用途不同。部件用于分析一个字由哪些部分组成，部首主要服务字书分类和检索。把左右两边指出来，是结构观察；到字典中按某一部首查字，是检索操作。

部件换到旁侧，笔势也随组合调整。左旁末笔朝右上引，较便于接写右部；字底末段朝外展开，又可收住整字。空间上的宽窄安排同用笔顺序相互影响，反复使用以后，相近位置逐渐有了惯用的写法。

笔画重新组合

隶变包含简省。重复的构件可以减少，曲折较多的线可以写得直接，一些附着的小笔画逐渐省去。原来较繁的形体，在反复使用中保留关键部位，仍能让熟悉它的读者认出。书写者采用这样的省写，读者又能顺利理解，它才有机会成为较普遍的习惯。

“雲”仍有雨字头和下部“云”两层。篆书下部的回转线条，经隶写整理成横画与折笔，上部也分成横、竖、短点；写字的动作从连续绕转改为几种短笔组合。俞和册页中的隶书“雲”又把最下横加长，承接上方密集部件，结构省改后的字形还可继续经营轻重。

不同来源的部件也会逐渐写得相似。“明”中的月表示月亮，“肝”旁的月形则来自肉旁。隶楷发展使两者的外形接近，今字中单看几根线，已不容易分清来源，还要联系字义和早期写法。偏旁换位置可以分出不同形状，原来不同的部件又会趋近，隶变同时包含了这两类变化。6

“隶定”是整理古文字时常用的办法。研究者用后来的笔画形式转写古字，尽量保留它的构造，方便排印和讨论。忠实于原形的隶定，可能包含不常见的部件组合；再写成通行字，就更便于读懂词语与文意。图录有时把这两种释文同原迹照片并列：可以读通内容，也能对照古字的构件和实际笔画。7

两件里耶木牍都写“遷陵”。题署木牍单列地名，字身集中；封检接着写“以邮行洞庭”，右列“陵”的斜笔向下伸出。相同地名进入不同短句，分列、字身和邻字距离随木面位置调整。

偏旁的省并还会改变一个字内部的层次。有的古形由上下几个部分逐层连接，简写以后，中间一层缩成短画，观看者更容易把它读成上、下两大部分。另一些字原有相接的曲线，被写成分开的笔段，部件边界更加醒目。层次改变会影响重心，字身因此需要重新分配高低和宽窄。

字的主体向横向展开

小篆常见修长字势，几条下垂长线把字身向下带；许多隶书字则让横画和斜笔向左右伸展，主体显得宽扁。宽高比例的改变与笔画组合相互影响。上部几层短画靠近以后，中段高度缩短，一道较长的横画又向外伸出，字的视觉重心就集中到较低、较宽的区域。

“扁”需要分清字身和长笔。有些字的主体近方形，只因左撇、右捺伸出，整体轮廓变宽；另一些字把上下构件压紧，内部本身也较扁。两种写法放在同一行里，可以形成宽窄不同的节奏。

图中两枚居延木简沿窄木面写下字行。右简的字大小较有伸缩，一些长斜笔接近木边；左简较短，几个字沿相近轴向排列。字仍纵向接续，伸展的长笔将局部轮廓带宽，随后较收紧的字又回到行中。汉隶的横势同一行内的宽窄交替相配合。

长笔伸出，邻字也要留出相应位置。纵向接写时，前字收尾下探，后字上端可以收紧；在连续平面上，横画展开又会影响邻行。简册各简自有边界，帛书和碑刻须直接分配行间空白，单字变化也就连带改变了整篇安排。

中间密集的短画维持字身，边缘一两笔向外伸展，周围空白将它们分开。线条在字中有了较明显的主次，较强的起伏集中在少数长笔上，隶书由此发展出不同于篆书的轻重和节奏。

碑刻的连续平面又给横势更大的空间。字距通常可以按整篇安排，长横与斜笔伸出以后，上下相邻的字仍有余地；行间距离若较紧，左右邻字的边缘需要相互避让。汉隶章法中常见的字间疏朗，与单字横向展开有密切联系。

长笔末端的铺展

谈隶书，常会遇到“波磔”和“蚕头燕尾”。波磔用来描述某些横向或斜向长笔所形成的起伏、开张，蚕头燕尾则是后世概括一种起收形状的比喻。起笔较厚，中段稍细，收尾铺开后提起，长笔就具有可见的轻重变化。它在成熟汉隶中很醒目，也常成为初学者辨认隶书的第一印象。

这种形态与笔毫接触面的变化有关。毛笔运行到末段，向右或右下铺开，笔画加宽；随后提起，末端收尖，外轮廓留下展开的斜边。墨迹显示这一段的粗细过渡，刻碑将它转为字口，拓片又以白色轮廓呈现收尾的形状。

俞和《篆隶千文》第二开写“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”。隶书“盈”的底横从较细处向右展开，加厚后上提；“辰”的末笔向右下送出，在字脚外形成宽一些的墨面。短画收在主体，主要伸展留给一笔。俞和在元至正十四年写成此册，经过经营的点画可同前面的秦汉简牍比较。8

居延简上的伸展笔画，比规整字帖中的波磔更灵活。有的末端很短，动作在一小块墨面中完成；有的斜笔拉长，尾部收束得快；相邻字的横画又可能平直收住。几种处理交替出现，使文书保持连续书写的节奏。长笔承担表达方向的作用，用到哪里、占多大分量，要与整字结构相配。

几道横画重叠，通常只让一道特别舒展，其余收短，字内分出主次；左右斜笔也需配合长短和高低。各笔同样铺开，就会争占边缘位置，主体显得松散。成熟隶书的开张，往往靠长笔伸展和短画收敛相互配合。

俞和的“盈”将短画集中在上部，底横承托字身，再把收尾送出字脚以外。上部收敛，长横的伸展因而更清楚。用笔经过字心而在外围展开，结体也要给这一笔留下位置。

波磔形成和普及有一段过程。较早秦简已出现轻重与横势，长笔常常简短收住；后来汉碑中，铺展的尾部更突出，并与收敛的短画形成主次。早期隶书的变化还见于曲线的分解、部件的省并和横向展开的字身，波尾逐渐成为其中醒目的一种笔画形态。

古人对“八分”和“隶书”的称呼曾有争论。俞和此册自署“篆隶”，清人赵执信看后质问“然亦题八分为隶何耶”；谢淞洲又举《隶释》《隶续》所收汉碑，认为不能仅凭这个名称责备前人。今天常把横向开张、波磔较明显的成熟汉隶称作八分，这一用法背后也有历代书论的分合。9

在墨迹里，末端的铺展与墨量也有配合。笔中墨足，一次按铺可能留下较饱满的墨面；墨渐少，长笔中段容易出现浅淡或细裂。古代竹木表面还会影响笔毫铺开的范围。

成熟隶书的趣味常在一笔的内外两边。长横上沿较平，下沿在末端逐渐展开；斜笔的一边顺直，另一边向外鼓起，墨面由窄转宽。这种不完全对称的轮廓，使动作方向显得清楚。

同一时代的不同写法

秦统一以后，正式铭刻继续使用小篆，大量文书采用简便隶体。琅琊刻石的字样要经过刻制，供公开颂功、长久保存；县廷文书写成后递送，经手者还会追加记录。传播对象、使用时间和制作过程各不相同，字体的整饬程度与省写范围也有区别。

到了汉代，隶体使用更广，篆书继续用于印章、碑额和特定题署。同一姓名写在文书中，可以沿纵行舒展；刻入印面，又须让构件适应方形边框。同样的名字要在两种场合都能辨认，使用者因此需要跨书体识读。篆隶并用，也使较早的字形长期保留下来。

正文按固定格式写得清楚，后来补入的办理附记往往较小，封检又把地名写得醒目。一份文书从写成到送达，先后需要容纳陈述、记录和传递标识。字迹大小与疏密随工作环节调整，文书的形成过程在表面留下了不同层次。

马王堆《老子》甲本若干字保留较长曲线，字身偏纵长；乙本横向笔段更分明，较容易看出横、竖的分工。两本同出一墓，均以墨书写在帛上，篇次又相近，对应语句可以逐字比较。共同的文本和载体条件，使笔画、结构的差别更容易辨认。10

汉碑常以篆书题额、隶书写正文。额题字少，居于碑首，可以集中、醒目；正文有较长篇幅，须让字行便于接读。同一石上的书体分工，后来成为持续沿用的碑刻安排。

常用字与连续文书

官吏反复写日期、官名、地名和办理用语，某些组合逐渐成为熟悉的书写单位。“年”“月”“日”出现在文首，“敢言之”“如律令”等用语按文书需要出现于相应位置，抄写者对它们的结构和顺序十分熟悉。熟练书写能够减少停顿，一些笔段顺势接续，字身的安排也更迅速。

重复用语适合研究书写习惯，同一文书中反复出现的字尤其有用。“之”的末笔朝哪边伸，“年”的横画怎样叠放，一个部件的转折是否常常省并，成组比较能够显出稳定倾向。

简牍中的草写又使点画相接，原来分开的部件缩成连续动作，某些短画进一步省并。隶变重组基本形体，草写则在这些结构上简省、接续，二者在日常文书中相伴发展。

熟练还体现在整行分配。写到一支简的下端，余文较多，字距可能逐渐缩短；只剩几字，末尾可以留出空白。前一个字有长收笔，后一个字的起笔就向另一侧让开。

追加收讫、转送的短记时，原文已占去一部分位置，经手者往往将字缩小，或另换方向写下。正背两面的先后顺序也常与办理过程有关，一件文书先后容纳几次书写，字迹便留下不同疏密。

隶变留下的汉字面貌

隶变为楷书提供了主要构形基础。后来的楷书继续调整点画、偏旁和字势，许多左右、上下组合已在隶体中发展。古字有些仍保留物象轮廓，隶写则更多采用熟悉的笔画单位，读者可以借常见偏旁辨认新字，意义和声音的提示也继续保存在构字关系中。今天的释文能将不少秦汉字直接转为通行字，同这次结构转变有关。

隶变也扩大了写字的表现余地。密集短画可以聚成较重的字身，长横、斜笔又向外展开；写成一行，收与放、轻与重彼此配合。秦汉文书为办事而写，留下的省并和伸缩后来成为书家取法的内容，汉碑则将这些点画组织成郑重的长篇。今天熟悉的汉字结构，同可供欣赏、临习的书法面貌，都在这段长期使用和调整中逐渐形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