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书的发展

省略之后怎样认字

草书将若干笔画连写、省并，以较短路径写成一个字。点连成短线，折角转成弯曲动作，繁复偏旁也有约定的简写。这样的写法在文书、书信中积累，逐渐形成可以传习的草法；书家又把它发展为具有不同笔势、章法的专门技艺。省便与精熟、通用字形与个人变化，一直共同推动草书的发展。

草法使省略后的形体具有共同的识别依据。同一偏旁在不同字中反复出现，写法逐渐稳定，细微的转向、交点又区分相近字。后来的书家识读、记忆这些写法，再作连带、伸缩变化。草书因而可以用很少笔段传达文字，也保留较大的用笔余地。

章草较多保留隶书横势，字字多分开；今草发展连续使转，大草又扩大连带、字形和空间的变化。它们并非前后替代、愈写愈快的一条路。后人可以回到章草取古意，也可以将今草放大、连写，或把不同草法用于同一篇诗文。1

隶书笔意中的省并

汉代简牍墨书保存了许多早期草化写法。日常文书连写短画、省略复杂部件，字形又带横向展开与隶书收笔。后世所谓章草，保留了这种横势和波磔，字间多有停顿，字内则已有简省、连贯的笔段。

传为皇象书的《文武帖》收在《淳化阁帖》中，文字以“文武将队”起，抄高彪的箴文。拓面中字多分开，某些末笔横向伸展，字内短画又连成较简洁的形体。倾侧的字身、外伸长笔同较整齐的字列配合，章草在保留隶意的同时已有活跃的姿态。2

《文武帖》右页开头“文、武”字的短画相连，保留交叉、斜向等主要关系；“皇、纲”等繁字也收成较少笔段。后面“师尚七十”接向左页“三军”，句子随字列延续，字与字之间大多分开。连写首先发生在字内，成篇又以独立字形接成行列。

本篇《急就章》册旧题赵孟頫，馆方说明归于俞和晚年所书。汉代史游所编的识字读物，在这册元代书迹中写成章草，开头按次列出“宋延年、郑子方、卫益寿”等人名。各字多保留间隔，横向收笔较醒目，早期草书的形态经过元人的用笔重新传习。3

章草的古意，包含较扁字身、横向波势和早期部件写法。字内省并成较少笔段，字尾又横向铺开，收紧与舒展在一字中交替。字间的停顿使这些轮廓各自分明，简省的笔段和隶书的横势共同形成了古朴、稳健的面貌。

转折与字间联系

魏晋草书的连续使转更加丰富，隶书式波尾逐渐减弱。二王传帖中的部件常经省并、圆转，字与字有时分开，有时用细线相接。书信的称谓、短句和末语，又使各列长短不同，连续笔势在日常格式中展开。

王羲之《远宦帖》以“省别具，足下小大问为慰”开篇，通问远人消息。六列草字大小、轻重相间，密处短笔相聚，少笔字用弯曲长线展开；最左列“知足下情至”较短，下面留空。文字在较窄字行中连续下落，末语又为全札留下清楚收尾。4

使转指笔锋改变方向、连接前后笔段的动作。数个折角可以写成一条连续曲线，折返、交点和圈内空处又保留字形差别。草书中的转弯因此同时承担两种作用：使书写连贯，也使文字可辨。

字间连带可以轻到一根细丝，也可以写成醒目的长线，占去两字之间较大的空间。两字连续写出时，前字末笔的方向、后字起处同草法相配，字的边界保持可辨。分开的字也能以轻重和方向相互接应。

二王短札后来反复被摹写、刻入法帖，成为唐宋以后取法的重要依据。书家从中学习简省字法，也学习字身收放、转弯大小和字列接续。短札的格式因此长期影响草书，即使后来放大、连绵的长篇，也会回取这些较小书迹中的用笔。

智永《千字文》的两种写法

智永《真草千字文》将同一篇文字用楷、草并列，保存了两种书体的对应关系。本篇采用关中本拓册，所据石刻成于1109年。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”在相邻列中次序相同，楷书点画分明，草书则连写、省并，字的形体随之改变。5

“宇、宙”的宝盖草写时收成较短弯笔，下部再用不同折转区分。共同的偏旁以相近形式简写，字内剩余部分又保留差别，省并后的字因此各有辨认依据。草法可以在不同字中通用，也要同整字的形体配合。

两体占据相近的竖列，字内墨色的疏密却很不一样。楷字将部件分开，草字常把密部收小，另以长线打开轮廓。两种写法相邻排列，使草字简省的部位有了清楚的对照，真草并书也因此成为传授草法的一种有效形式。

“金生丽水”一列中，楷书“金”的短画分别写出，“丽”的下部较密，草书则以弯转合并其中笔段。另组“云、霜”都有雨头，下部草形各不相同。相同部件可以采用近似的简写，整字的草形又须保留各自的区别。6

《书谱》中的点画与使转

孙过庭《书谱》既论学书、审美和用笔，也以长篇草书写成。文章提出点画、使转和成篇的要求，墨迹又保存他如何使轻重、浓枯接续。论述与实践同在一卷，使后人可以将抽象术语同实际字形联系起来。

他以“真以点画为形质，使转为情性；草以点画为情性，使转为形质”说明真草关系。楷书的点画分工显著，草书的连续转折更多承担构成形体的作用。下文“草乖使转，不能成字”进一步强调，连写的路径本身就是草字结构的重要部分。7

《书谱》用“或重若崩云，或轻如蝉翼”形容笔墨分量。图中字画有厚重的一段，也有收细、转出的连线，短画聚集后，长笔再向外展开。崩云、蝉翼的比喻把轻重差别写得鲜明，实际用笔又将这种差别分配到一笔、一字之中。8

孙过庭又说“一点成一字之规，一字乃终篇之准”，把一笔、一字同全篇相连。长篇中同字重复出现，字身可以放大、缩小，收笔可以延长、停住，位置随邻字调整。连续的草字各有变化，又要使前后笔势、字距能够相接，草法因此落实为成篇的安排。9

卷中几个小字聚起之后，一根长笔伸出；一列末端渐枯，下一列又出现浓墨。论述按句意推进，笔墨随蘸墨和连续运笔另有起伏。字形规则使长篇文字可以识读，浓枯、疏密则使同一套草法出现不断变化的笔势。

大草里的伸缩

张旭、怀素将大草的连带、伸缩发展得格外鲜明。长线越过较大空间，几个小字又收在紧处，草书的字形和章法变化进一步扩大。唐人以自然物象称赏他们的笔势，惊人的技艺也成为诗歌和书论中的重要题目。

传为张旭书的《肚痛帖》以“忽肚痛不可堪”起，随后问药，短幅写成几列。密集字团同长曲线交替，转向时粗细改变，起止位置也随句子和纸面错开。问病、用药的日常文字，在后世传刻中成为大草的著名范本。10

传世《自叙帖》将怀素的自述、颜真卿序文和赠诗编入长卷。文中称赏书艺，笔下又以大小字、细长线条和回转呈现丰富变化。卷中抄录这些评价，也使书写者所受的赞誉随作品一同流传。11

大回转与附近小字、密部形成强烈差别。短点、小折同长线交替，一次展开之后重新收束，下一字又换向。字的大小不同，周围空处也分成宽窄、形状各异的几块，长卷因这些变化形成疏密相间的段落。

怀素细线在较长距离内回旋，粗细有时变化不大，弧度、转向却不断改变。转弯后继续伸出的线条，同较小的折返、短笔相接，维持了连续方向。细线得以承担长篇中的大幅伸缩，草书也由点画轻重扩展出更强的空间表现。

卷中录张礼部诗，以“奔蛇走虺势入座，骤雨旋风声满堂”写笔势带来的震动；王邕又以“寒猿饮水撼枯藤，壮士拔山伸劲铁”形容其力。这些比喻既说曲线、速度，也说牵引和支撑的力量。赠诗把观看书写的经验转成语言，后来又成为理解狂草的重要评语。12

长线与古法的再安排

黄庭坚草书吸收张旭、怀素的经验，将许多短画收在较小字心，少数长撇、长竖向外展开。长线穿过较宽空处，行列之间又有交错，形成开张的篇章。《诸上座帖》等长卷把这种内聚、外伸持续用于许多相邻字，发展出鲜明的个人笔性。13

长线的方向要同密集字心相接，也受旁行位置影响。黄庭坚把短笔压紧，长笔的起处因而较集中，随后向不同方向伸展。连绵字群既有宽阔外势，也有细小折转维持可辨字形，开张的效果由内外两部分共同完成。

元代复古也重新采用章草。前举旧题赵孟頫的《急就章》册，将识字读物写成有波势、分字的书迹；鲜于枢、康里巎巎的行草又更多运用连带、伸缩。同一时期既有对古字法的整理，也有对长篇笔势的经营，书家各自选择前代资源。

明代祝允明兼取多家，以大草写出浓重字团、长曲线和大小相杂的字群。文徵明也写较清楚、整饬的草书册页。到了晚明，大字行草更多进入厅堂陈设，王铎等人将古帖中的短篇重新改写为长轴，作品的幅式与用笔一同改变。

长轴的高度使数个字可以连写成长段，行末笔画又向下延伸。远看时，字列的方向、浓墨聚集处和留白先构成全幅轮廓；近处的草字、细笔再呈现局部变化。大幅陈设扩大了草书的空间，也使单字之间的分量、距离更为醒目。

浓枯与圆转的两种长轴

王铎行草常以较浓墨开始，继续写下便出现枯白，字团和长线的分量随之改变。古帖小字放大以后，部件距离、字形大小重新安排，蘸墨也分出相对清楚的段落。浓枯变化在高幅中反复接续，形成有别于短小古帖的节奏。14

傅山《塞上逢卢仝》馆方著录为行书，行草连写的圆转、伸缩较鲜明。诗中“直到桑干北，逢君夜不眠”接成长列，细弯笔与较紧字团相间；前三列较长，左侧以“有诗篇”收住，款识隔开一段空白写在下面。连续的曲线同错落列尾相配，大幅最后仍有较从容的收束。15

傅山论书推重拙朴，反对巧媚，实际书迹中的圆转又经过细致控制。短画收成密部，长弧轻重有别，相邻字互相留出伸展的位置。古拙的面貌同精熟用笔相配，他所主张的趣味也通过这些选择落实到纸上。16

标准草书与墨色层次

于右任在二十世纪整理历代草字，编成《标准草书》，以“易识、易写、准确、美丽”为选字原则。他希望让历来受人欣赏的书法，也能供更多人实际使用。草字从法帖中选出，再按《千字文》编排、附释例，古法整理同普及书写相连。17

于右任写雪浪上人六言诗，草字大多分开，点画简省，轻重清楚。长弯笔在简字中展开，密字的短画收拢，字势有伸缩，各列仍保持疏朗。连续感较多来自字形方向的呼应，字字分开的章法也能写成流动的草书。18

沈曾植从章草、汉碑与帖学取法，行草中多有古体结构和突然折转。林散之又以长锋羊毫、水墨层次发展草书，浓墨转淡，枯笔间保留细线。前代字法、碑帖用笔同纸墨条件继续结合，近现代草书因而有了不同于旧传帖本的面貌。

含水较多的笔写在吸水纸上，墨色边缘容易渗开；墨量逐渐减少，笔毫间又出现白纹。相同草字随水墨、按笔深浅改变，可以写得厚润，也可以显出干枯细线。书家以这些差别连接字群，草书的节奏由连续笔势扩展到墨色层次。

字帖出版、草字汇编和数字图像，也改变了草法的传播。原帖与释文并列，偏旁、单字可按索引查检，长卷又能连续展看。过去依赖亲见、手摹的书写经验，经过不同方式复制，成为更多人可以使用的学习材料。

易速与精熟之间

东汉赵壹在《非草书》中曾批评“草本易而速，今反难而迟”。他看见人们争相效法名家，把省便的写法变成耗时的专门学习。草书的实用需要与艺术追求，在很早的时候已经发生分歧；后来精熟的草法既便利连续书写，也成为书家求变化、见工力的基础。19

于右任重新提倡草书的实用，仍要从历代名迹中选字、定形，并配合释例说明。已经形成的艺术传统保存了丰富写法，通用书写又需要相对统一、易于识别的形体。整理草法所处理的，正是两种需要如何相容的问题。

草字的动作路径也是这种传习的一部分。圆转时笔毫随方向调整，方折处稍停换向，长弧与短点依次接成可辨的形体。字帖保存轮廓，临写还要重新完成这些动作；识字、运笔与成篇的工夫因而彼此相连。

连贯中的停驻

草书的连续性中包含许多停顿。细线穿出重墨，长弧之后接短点，大字旁边收几个小字，每一次收放都改变后续字的位置。连贯因此包含落笔、换向和重新起笔的安排，奔放的长线也要同较小、较紧的部分联系。

古人以“奔放”“沉着”评价草书，既看笔势能否舒展，也看运笔是否有分量、有控制。两种要求可以同在一件作品中，奔放的长线需要细部支持，较慢、较重的笔段也可以接出流动的字势。评价所涉及的是书写中相互配合的能力，作品的面貌由这些能力的不同运用而来。

从章草的横势、今草的使转，到长卷、长轴中的大幅伸缩，草书的历史积累了多种范本。后人临写、整理这些范本，继续选择哪些字法便于通用，哪些笔势适于表达自己的趣味。省便的文字与专门的书艺长期并存，各代对两者关系的取舍，也留下了不同的草书面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