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祭侄文稿》详读

乾元元年的一篇祭文

《祭侄文稿》写在一幅高28.2厘米、宽77厘米的纸上。正文从右向左，开头署年月日与官衔，中段追叙家事和战事，末段写寻回遗骸、准备安葬。深重涂改与细小补字留在字列之间，文章的删换同时改变着墨色与空白。后世收藏者在卷后题跋，讨论的既有笔法，也有文义和战事。祭奠亡侄的草稿成为法书，正与这些未曾誊清的痕迹有关。1

祭文作于758年，唐肃宗乾元元年。颜真卿当时任蒲州刺史，祭奠的是堂兄颜杲卿的儿子颜季明。安史之乱爆发后，颜氏兄弟分别在平原、常山举兵抗击安禄山，季明曾往来传递消息。常山失守，季明被杀，杲卿被俘后遇害。后来，季明的兄长泉明寻回他的首骨，送到颜真卿处。文中“携尔首榇，及兹同还”，说的正是这件事。“榇”指棺木，这里是安放首骨的棺匣。2

卷首“维乾元元年，岁次戊戌，九月庚午朔，三日壬申”，采用祭文常见的日期格式。朔是每月初一，庚午为初一的干支，壬申为初三的干支。随后列祭者身份、官职与爵位，以“清酌庶羞”说明备下酒食，再说“祭于亡侄……之灵曰”。这一开头交代祭奠的时间、主祭者和祭品，后面的追叙与哀告由此进入仪式。3

开头“夙标幼德”“宗庙瑚琏，阶庭兰玉”称赞季明的才德，寄托长辈对后辈的期待。“何图逆贼间衅，称兵犯顺”忽转战乱，“父陷子死，巢倾卵覆”写城破后的家族灾祸；末段再回到寻骨、择葬和告慰。祭文循着这一先后次序，把少年生前的期许、遇害的经过和眼前的丧事接在一起。

祭文反复称“尔”，如同对季明当面告语：“惟尔挺生”说资质，“俾尔传言”说传讯，“携尔首榇”转到收骨，“卜尔幽宅”交代安葬。称呼相同，所述事情随时间推移。长辈眼中值得期许的子弟，参与了两地抗敌的联系，最后由亲人寻回遗骸；几次呼告接续着他短暂的一生。4

许多句子由四字成组。“宗庙瑚琏，阶庭兰玉”以两种比喻称许，“尔父竭诚，常山作郡”与“余时受命，亦在平原”分叙两地任职，“父陷子死，巢倾卵覆”把实事与比喻相接。齐整句式使称许、叙事和责问都较简练有力。句子常在字列中途结束，墨迹继续下行；文辞中的停顿与纸上的换列并不重合，语气和行笔各有起落。

开头改称谓，中段删换词语，后段添行旁小字，颜真卿一边写，一边调整祭文。涂去的字继续占据原处，重叠墨线加深了邻近的黑色，小字则借用列间余地。誊清时会被舍去的痕迹，在草稿中参与了全幅疏密的安排。原有字列容纳着后来改动，写作过程也完整地留在纸上。

“第十三叔”的位置

日期后原写“从父”，涂去后改称“第十三叔”。十三是家族兄弟中的行次。徐乾学1694年在卷后考订，认为杲卿与真卿是堂兄弟，真卿对季明属于父亲的从兄弟；原称容易同亲叔相混，因而改用行次。纸上旧字被墨线覆盖，小字另写在旁，正式题署也留下了斟酌亲属称谓的过程。5

官衔一段写“银青光禄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，蒲州刺史，上轻车都尉，丹杨县开国侯真卿”。光禄夫脱了大字，正式官称为银青光禄大夫，属于散官；使持节、蒲州诸军事及蒲州刺史关涉地方军政职掌，上轻车都尉为勋官，丹杨县开国侯为爵位。祭者的几种身份连续列在日期之后，再接备祭和告灵。6

开头几列横竖转折清楚。“元年”“戊戌”“九月”墨色较浓，“使持节”“蒲州诸军事”渐细、渐干，下一列部分字又加重。字身随繁简伸缩，长横展开，短笔密集处收紧。楷书骨架与行书牵带相接，墨量的变化使同样清楚的结构有了不同轻重。

署名真卿接在爵位后，下续“以清酌庶羞”。真字内部短画聚拢，卿字两边随行势伸缩，笔段的末端朝向后续。与《多宝塔碑》中边界分明、字位稳定的署名相比，草稿更多保留笔段之间的连续去向。相同姓名在碑上和稿中采用了不同写法，也各自配合相邻字列。

“乾元元年”相邻两个元，分属年号和纪年，大小、收笔略有不同；九月、三日的简字又穿插在乾、戌等繁字附近。较齐整的开头已容纳横向展、竖向长的变化，列间空处大致连贯。小字第十三叔借用了局部余地，周边字形没有因此挤作一团。连续字列给临时增补留有位置，这种空间安排贯穿整张草稿。

官衔中两次写州，一在蒲州诸军事，一在蒲州刺史，纵向笔段之间都留出较宽空处。附近繁字短笔多，结构较密；枯润还取决于墨色深浅、线内白隙和笔画边缘。简字可写得浓，繁字也可留下枯线，字形疏密与墨量变化共同调节一列的轻重。

被删去的祝愿

“惟尔挺生，夙标幼德”以下，用宗庙瑚琏、阶庭兰玉称赞季明。瑚琏是宗庙祭器，用来比喻能承担重任的人；兰玉指家中出众的子弟。原接“方凭积善”，涂去后改成“每慰人心，方期戬谷”。戬谷有福善之意。长辈正在期待他的将来，下一句“何图逆贼间衅”就转入了摧毁这份期待的战乱。7

原来的方凭积善，从家门积善说后辈应当获福；改成每慰人心、方期戬谷，先写季明常使家人欣慰，再写他们对未来的期望。每慰回顾已有感受，方期写尚未实现的愿望，接何图，转折更为直接。删换调整了前后时间，也使哀悼的原因落到家人对这名少年的具体期许上。

方凭积善原来竖排，删改笔迹把数个字连成一块长形深墨。下方每慰沿原列续写，人心转到邻列上端。旧字的面积保留，深墨块紧邻较淡的阶庭兰玉，原本分开的单字因涂改聚在一起。改定句分占两列，浓淡与间距也随之改变。

“人心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间”一列里，人、心较开阔，戬、贼的繁笔密集。何图的转向集中，后续墨线增多；邻列衅称兵犯顺较疏，下方尔父再加重。繁简不同的字与重叠删改并列，字形、字号和覆写共同形成浓密程度的差别。

尔父之后，馆藏释文记原字涂去，改作被胁又删，最后定为竭诚，接常山作郡。定稿将杲卿在常山任职、尽忠抗敌写得明确。数次覆写在父字下聚成深墨，后写的竭诚接回主列，读来顺畅，纸上也保存了此前反复斟酌的痕迹。8

“余时受命，亦在平原。仁兄爱我，俾尔传言”，写到颜真卿自己和季明往来传讯。前面是对亡侄的称许，这里转入可指认的行动：父亲在常山，叔父在平原，季明参与两地联系。祭文由此交代了几位家族成员的协作。字列中的“常山”“平原”“土门”，也把叙事带入具体地理。9

相邻的两个“土门”

“尔既归止，爰开土门。土门既开，凶威大蹙”，叙季明回常山以后打开土门、使叛军声势受挫的战局。土门是联通太行东西的要路。前句末的土门接作后句之首，顶真使叙事紧凑，也在同一字列中留下同词连写的形态。10

从归止爰开到第一个土门，上部墨色较浓，土字横竖交接清楚，门字以较大外围转折向下接续。第二个土门的笔段较细，内部空处开敞；接下来的既开凶威又改变分量。同词相邻，横竖关系保持，线条厚薄和弯转幅度随连续落笔而变化。

门字外框末端向下延伸，与下字上部的横向展开相接。土门既开沿列推进，外伸笔段同收紧字身交替，即使两字间留有空隙，末笔的去向与下一字起处也能衔接。连贯由方向、距离和分量共同形成，未必依靠可见牵丝。

临写这一列，逐字描出黑白轮廓容易把连续笔势拆开。用正常蘸墨量连续写数个字，转向、提按和含墨减少会同时改变线条，再同原稿比对大小及浓淡。枯点的具体位置受纸、墨、笔毫状态影响，连写中保持字间接续，较能体会原稿由厚转细以后仍有去向的笔势。

“父陷子死”的更改

凶威大蹙之后，叙事转为援军不至、孤城失守。原写贼臣拥众不救，整段涂去，再写贼臣，又删其后的拥，留下不救。拥众原说明对方掌握兵力，删后责斥集中在不救，后接孤城围逼。删短的句子加重责斥，前面的开土门、挫凶威也随之转成无援城破。11

长圈覆盖原写的一串字，内部残留旧笔；左邻孤城围逼的字形较清楚。围字外框包住字心，逼字辶旁向外引出弧线。纵向涂改聚成密黑区域，与较疏正文相邻，旧词虽被弃用，留下的墨迹继续影响相邻字列的分量。

父陷子死一处，父字后的擒被涂去，旁边改写陷，子死接续下行。深墨遮盖旧字，新写的陷保有左右部件，正文从改词处继续展开。徐乾学1694年跋此卷，结合新旧《唐书》讨论季明死在常山、杲卿后来被押至洛阳遇害的先后。四字分述父、子的遭遇，考史也由这个细小差别展开。12

两个父字的周围也不同。尔父竭诚的父较紧，父陷子死的父下紧接被删的擒字，空处被深墨占用。两字都以斜笔定形，邻接的正文、改文却各有分量。字形相近，前后数笔和留白的变化已经改变了局部轻重。

巢倾卵覆以覆巢破卵写家族灾祸，天不悔祸、谁为荼毒转作诘问，念尔遘残、百身何赎又回到悼惜季明。天不悔祸谁为一列上下疏密不一，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较长，线条干湿相杂。接续的短句加重哀痛，跨越句读的长列将它们连续写下。13

两次“呜呼哀哉”

两次呜呼哀哉分置不同段落。第一次紧随百身何赎，结束遇害往事，后接吾承天泽，转入调任和寻骨；第二次在安葬告慰后，接尚飨，完成祭奠。相同叹辞结束两层叙事，使后半寻骨、择葬的实际安排也始终带着悼亡语气。14

第一处呜呼哀哉墨线较细，下接吾承忽然加重，下一列再续天泽移牧，新段开头因此有较厚分量。第二处在最左列，前有客字接无嗟久客，下以尚飨收篇。两处叹辞连写的长短和邻字轻重不同，纸面上的起止也随之改变。前一组细线穿过周围密集的深墨和涂改，后一组左侧有较宽余白，末行长笔得以伸展。

墨色在全幅多次起落。官衔中已有较干笔段，归止爰开重新变浓，土门既开附近又细下来，后文再有重笔。涂改中的墨线多次覆盖、方向交杂，连写浓笔的边缘则保有一笔向前的去向。两种深墨各有形成原因，枯润与改文共同安排了全幅明暗。

笔毫含墨减少或铺散时，线内可能留下细小白隙。一些长画边缘纤细、毛涩，主干的去向仍清楚；较干线条接上浓厚结点，笔毫分合的细痕与实黑墨面互相衬托。轻与重的接续，使线条在变细、变干后继续保持连贯。

寻回遗骸以后的安排

吾承天泽、移牧河关起，叙事回到蒲州任上的颜真卿。移牧指调任地方长官，河关由原来的地名文字删改而来。接着“泉明比者，再陷常山”，写泉明近日重至常山。徐乾学解释再陷犹再至，并联系史传所记的收骨、求访亲属经过。15

“携尔首榇，及兹同还”写遗骸送达，接下来的丧事是择日安葬。颜真卿以“抚念摧切，震悼心颜”写见到首榇的悲恸，再说“方俟远日，卜尔幽宅”。往事之后，他终于能为亡侄安排一处墓地。句子在写作中数次增删，小字添入行旁，涂去的旧字占住原处，正文借邻近余地接续。16

远日附近的涂改结成深墨，小字写入旁边余地，卜尔幽宅转入新列。原有字位被占，补写需要另觅空处，因而与较大正文拉开尺寸差别。末段的伸缩既来自连写，也来自这些增删所需的位置。

“魂而有知，无嗟久客”告慰季明将得安葬。客字转到最后一列，下接第二次呜呼哀哉及尚飨。尚飨请亡者享用祭品，与卷首酒食相应：全文由备祭起，历追叙、诘问和择葬，再以告灵收束。末列较细长的线条伸展到纸幅左端，仪式和篇面在这里一同结束。

补写占入列间，长笔向旁伸出，覆写又扩大了黑色墨面，末段列距因而比卷首参差。几条较宽空处将字列分开，较小补字与大字正文也仍可区分。连续落笔不断调整相邻位置，大小、浓淡悬殊的笔迹得以留在同一篇面。

“起草”何以得到推重

鲜于枢1286年题“天下行书第二，余家法书第一”。行书第二成为后世传诵的名次，余家第一则是收藏者对自己所藏法书的选择。此卷较端整的点画、纵向连笔和骤然变化的墨色并存，改文又将原有字位打断；收藏者推重的草稿，包含了这种难以归为单一整齐字形的面貌。17

张晏1303年跋称“告不如书简，书简不如起草”。他认为告身是正式文书，端楷受绳约；书简出于一时意兴，较能放纵；起草出于无心，达到心手两忘。颜真卿专注于措辞，没有誊清删改，熟悉的笔法仍使大小字相让、长画延续、枯线保持方向。张晏欣赏的自然，包含长期练习已经熟悉的动作，实际改文时偶然形成的纸面也由此取得观赏价值。18

张晏又说“真行草兼备三法”。开篇年月官衔点画较分明，多数正文省并、牵带，部分连写与简省字接近草书。端整字与简省字在同列交替，字形随行笔、墨量和改文需要伸缩。颜真卿把几种书体的经验用在草稿中，开篇较清楚的骨架与末段较连贯的长线因此可以相承。19

徐乾学逐项考证亲属称谓、常山战事和泉明收骨，既说颜书“挺劲遒逸”，也用稿中文字核对史传。他注意到父陷子死分别写被俘与被杀，首榇交代所得遗骸，再陷还关系到收骨发生何处。笔迹之美、文章措辞与战争记忆在这段长跋中相连，草稿同时成为考史所据。20

鲜于枢题跋说以古书数种换得此卷，1284年在杭州重装。张晏又记1301年自鲜于家得卷，1303年列自己所见颜书，包括告身、尺牍、祭文。他写得卷后“喜不能寐”，并说平生收书的愿望从此满足。评起草胜于告身，连着这次寻访、购藏的经历；个人取舍经卷后题跋保存，又影响后来的品评。21

后世将此卷与《兰亭序》联系在一起，鲜于枢的第二之评为这种推重留下了早期依据。《兰亭序》今据传世摹本认识，《祭侄文稿》的原纸则保存覆写的厚墨、毛涩枯线和行旁小字。长篇删换与连续落笔相互影响，使它成为观察文章如何写成、笔法如何随之调整的重要墨迹。

草稿中的完整关系

临写土门相接的一列，难处在于前段厚笔转细后，字身和行势仍能连续。若将每一字截作独立轮廓，原列外缘的进退、两字间距及长笔去向容易失去联系。连写之后比对整列，较能辨认哪里显得过重、哪处字距割断了笔势。

连同改文临写数列，还要处理深墨附近怎样留空、补字怎样同正文相让。照录删字可以认识原稿的空间；写自己的文字时，这些经验则用于容纳临时添改。沿原字位描出同样墨团，并不会自行产生原稿的连贯，改动之后怎样接回下字、邻列怎样留地，才是连续书写中要解决的事情。

末尾尚飨结束祭文，后人的阅读接在另一段纸上。张晏从起草推重熟练笔法，徐乾学借改词考史，都离不开本幅保存的旧字、覆墨与旁补。一张为丧事起草的纸，因为同时留下措辞和行笔的过程，成为收藏者反复品题的法书；今天展开它，仍能循着字列读完整篇祭文，也能看见最后文句曾怎样改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