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永所处的时代
智永《真草千字文》将同一段文字分写为楷书、草书,相邻成列。开头的“天地玄黄”,两种写法尚有许多相近轮廓;读到“宇宙洪荒”,草书省并更为显著,“宇”保留屋盖与下方长笔,“洪”的水旁合成连贯笔段。一篇熟悉的韵文,既供识字,又供学习两种字法。固定文字次序使复杂草形有了参照,楷、草不同的用笔和结构也能在同一册中相互发明。
智永名法极,俗姓王,是活动于南朝陈至隋代的僧人,传记称他为王羲之七世孙,长期住永欣寺。581年隋朝建立,589年陈亡,南北重新统一;智永所传字法经由弟子虞世南进入唐代,成为初唐书法的重要来源。寺院中的抄写、授受,因而同后来宫廷的学书和碑铭书写相接。1
北魏造像记、颂德碑和墓志,为发愿、纪功、丧葬而写,后经传拓成为字帖。智永反复抄写《千字文》,从一开始就与识读、临习相连。云峰山摩崖的“文”可以在大幅石面上展开,智永册页中的“文”则须同“始制文字”的相邻字分配位置。字径、材料与用途改变,长画的幅度和整列疏密也随之调整。
南北朝后期楷书已相当成熟。北方碑志、官府文书和佛教写经,江南传习的钟、王法书,都是隋代书家的学习资源。统一又扩大了人员、典籍流动的范围,欧阳询、虞世南先后经历陈、隋、唐,所学旧法随他们进入新朝。初唐楷书形成以前,寺院范本与隋代碑刻已经各自发展出适应不同用途的写法。
《真草千字文》开篇
实物图版为什么反复写《千字文》
梁武帝曾命周兴嗣编写《次韵王羲之书千字》,《梁书》将它同《铜表铭》《北伐檄》等宫廷文章并列,记皇帝读后称善、赐予金帛。《千字文》以四字为句,组织天文、地理、礼仪、历史与日常生活。开头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写天地颜色与广大久远,接着叙日月、四时、物产和古代帝王,后面转入家族、仕宦、农事、饮食,末以“谓语助者,焉哉乎也”收入语气词。原由宫廷命题编成的文字,后来成为流传很广的识字、学书读物。2
这部读物对书法学习特别便利。它容纳大量不同的字形,简单的“天”“日”“月”与复杂的“腾”“藏”“霜”前后相接,左右、上下、包围等结构连续出现。一个人临写全篇,会反复遇到同类部件在不同字中的变化。例如水旁在“洪”“海”“河”“淡”中都居左,右部的繁简、长短不同,水旁的高度与点画距离也跟着调整。这样的训练覆盖面,比只写少数独体字宽得多。
固定的文字次序也便于学习。读熟句子以后,辨认草书可以同时参照楷字和句意,再逐步熟悉省写的方法。“菜重芥姜”写蔬菜中推重芥、姜,四字包含草头、层叠横画和上下结构,日常题材同样提供丰富字形。历代书家续写、临写《千字文》,一篇文字因而留下楷、行、草、篆、隶等多种版本。3
关中本后附薛嗣昌题记,称智永写真草《千字文》八百本,“江东诸寺各施一本”;又记废旧笔头装满五大竹簏,后来瘗埋为退笔冢,求书者踏损门槛,遂以铁叶包裹,号“铁门限”。北宋人用这些事迹叙述智永长期临书、应人求字的生活,也将分施寺院看作字法流传的重要经过。范本留在寺中,僧人和文士继续临写,识字读物也成了传习王氏书法的教材。4
台北故宫藏《墨拓智永书真草千文》属于关中本刻帖系统。北宋大观三年,即1109年,薛嗣昌据长安崔氏藏本摹刻,原石今存西安碑林。刻帖拓来黑底白字,以字口轮廓传递笔画;日本另传墨迹本,可见墨色浓淡。两种传本都保留真草相邻的安排,字法由不同材料继续传授。5
本册还收何焯比较拓本的跋语。他见过王司空、朱之赤两家藏本,后来借看李文勤家的宋拓,称磨损处相同,李本“字画尚肥,为有精神”,这件则因“墨湿遂太细”。同一石刻拓成的字,边缘呈现可随上墨状况改变;何焯正是把具体字口的肥瘦,同几个藏本的损泐位置放在一起比较。6
真、草怎样并列
“真草”中的“真”指楷书。右页第一列楷书题名,左邻草书重写同文;正文从再向左的“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”开始,下一列写对应草字。左页楷列续“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”,草列也按同样字序排列。每两列为一组,读完一组,再接左边下一组。7
两列从上方对齐,字在列内各有长短。楷书的“日”“月”较为紧凑,草书“月”拉出较长的斜弧;“洪”“荒”在草列中的转折和尾笔需要不同空间。上方几字的位置接近,往下走,逐字对应的水平线就会错开。整列仍能保持相近长度,是因为书写者在字内伸缩和字间距离上不断调节。短小的字留出余地,较长的字使用这部分空间。
楷书以分明的点、横、竖、撇、捺组织部件,笔画的起止较清楚;草书将若干笔画合为连续运行,在一次回转中完成几笔的工作。上下、左右部件还有先后承接,提笔次数和横画是否独立写出则相差很大。同文对照,使两种书体怎样处理同一构形的区别格外清楚。
“天”的楷、草都保留横向开展,下方两笔撑起字身;“地”的左右两部在草书中收得更紧,土旁直接引向右部。省写随原有构造而变,草书因而包含许多须分别熟悉的字法。记住这些约定的主干和转向,连续书写时才有可靠的字形依据。
“天地”一列的两种书写
实物图版“天”“地”的起收与承接
楷书“天”上横短,下横展开,撇捺从相近的中心分出。右捺加厚后收尖,左撇较轻,两侧分量不等;交会处收紧,下方两笔各有落脚,字身因而安稳。若将撇捺写成对称的两条长线,虽然外缘齐整,原字右重左轻的姿态就会消失。
“地”的土旁收窄,短横与竖画集中在左侧,右部“也”的转折、竖画和末笔得到较多空间。土旁横画接近右部时收住,两部之间留出细缝。末笔较长,将上方短画承在较宽的底部。左右相让,既给“也”留下展开余地,也使土旁保持清楚。
同页“黄”较密,上横层叠,中部围合收紧,下方两笔分开,重心偏上。简字“天”靠长画开展,“黄”则以短画的密度取得分量,层层横画间留下细隙。临写时若各字都用相同横长和按压力度,“黄”容易拥塞,“天”又显单薄;繁简字须有不同的线宽、间距和伸展幅度。
智永楷书的横画有细微俯仰。所谓俯仰,指笔画走向略微向上、向下或形成浅弧。“天”的两横各有浅弧,“地”中短横与末笔又采用不同走势。这些微小倾斜使部件向中心靠拢,又给外伸笔画留下出路。字面温和,内部组织十分精密;“精熟”可以落实为这种在短距离中控制方向、长度与粗细的能力。
拓本显示的起笔,有些端部较圆,有些带斜切面。圆端与行笔部分连接顺畅,转入横、竖时没有膨胀成很大的墨团。尖端更多见于撇、挑以及短点的收束,帮助笔画指向下一处。两类形状穿插在同一字中,方与圆、厚与薄都有位置。临这类字,要在轻重转换中保持笔尖的去向,提起时已经朝着下一笔转接。
“天地玄黄”的字内分配
实物图版墨拓智永書真草千文 冊|本幅 24.8×12.6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“宇宙”与“日月”的空间
“宇”“宙”都有宝盖,下部各有构造。“宇”以两横和带钩竖画展开,空白分在长竖两侧;“宙”的“由”有完整外框,里面再以横竖分隔。屋盖随下部宽窄调整,“宇”下方舒展,“宙”的围合较紧,两个相邻字因而形成不同的疏密。
“宇”的长竖向下,末端回挑,重心略低,上方屋盖显轻。“宙”的分量集中于下方框形,短横、中竖将内部分成小块空处。两个字的宽处、重处各在不同位置,屋盖与下部的距离也须相应改变。上下部件怎样相接,要由全字的分量和空白决定。
“日”“月”紧接在这列末尾。“日”的围合短小,内部横画把空处上下分开;“月”的两侧向下伸,右侧转折与钩脚形成另一种支撑。草书改写以后,“日”收成较小的回转,“月”用较长弧线向下带出。楷书依靠外框与内部短横分辨两字,草书让转折的走法、下行的长度承担更多作用。笔画被省去以后,剩下的转向更需要准确。
整列“宇宙”在“黄”之后,“日月”接在“洪荒”之后,繁密字群之间插入较简单的围合与长线。楷列随字调整疏密,草列的长短、宽窄变化更大。相邻两列既各有连贯的字势,又可逐字对读,单字形态同整列节奏一并呈现在范本中。
宝盖、围合与末字长笔
实物图版从“金生丽水”看省笔
第二开右页有“金生丽水,玉出昆冈”,写古人所说金、玉的产地。“金”“生”“水”“玉”笔画较少,草写保留部分熟悉轮廓;繁体“麗”下方的鹿形则大幅合并,只用少数转折交代。“麗”的简化有约定字法,楷列提供原有部件,草列保留连写所需的主干。8
楷书“金”上方两斜笔张开,中间短横层叠,底部横画承住字身。草书将中部几次横向运动压缩,笔线在向下的过程中回转,字内空白随之缩小。简化后的“金”仍有上张下收的趋势,但原先由多笔交代的层次已经归入少数连续笔段。临写草字若在每一个细小弯处停顿,笔线容易断续,字的轮廓虽近,运行的联系却变得迟钝。
“水”的楷字将中竖与左右笔画分开,末端分别指向两侧。草书用连贯动作收合这些笔段,转向处有交叉、靠拢的细线,较粗处撑起字身,较细处连接前后。下行、回转、再向两侧分出,方向转换有清楚次序,字形因而流动而可辨。
“云腾致雨,露结为霜”包含雨头、马旁等构件。“雲”“霜”的雨头在草列中归并为短小起端,下部用不同笔路接续。若两字都写成近似的圈,下方主干又被省去,就难以辨认。草书在减少笔画的同时,要靠保留下来的转向维持字与字的区别。
智永草书大多字字分立,字内连贯,字间留空,比《中秋帖》连绵下行的字群更便于逐字核对。上一字末笔的方向也会引向下一字起端,笔虽离纸,落笔位置和方向继续承接。这种字间呼应,使分立的字仍能组成连贯字列。
“金生丽水”的省并
实物图版宽窄、疏密与相邻的字
“始制文字,乃服衣裳”将造字、衣冠写入古代文明的来历。“始”“制”分左右,“文”用少数斜线展开,“字”转为上下覆盖。智永按构形调整宽窄,“文”的撇捺伸出,“字”的下部收聚,字间空处也随外缘改变。相邻字的距离,由这些各不相同的轮廓共同形成。9
相邻草列中,“始”“制”的左右界限缩紧,“文”的交叉鲜明,“字”以少数弯转收住。笔段减少,黑底在白线之间连得更开,疏朗感也随之改变。楷列用分明部件组织空白,草列将空白分配在连续笔势之间,同一文字有了不同的松紧。
左页“周发殷汤,坐朝问道”中的“发”“汤”是帝王名。“周”“问”等围合字须分配框内外空间,“发”“殷”向左右伸出,外缘较松。围合、外伸相间,字列侧边有细微凹凸,列与列之间的距离保持稳定。整齐由行位维持,各字在行内依照构造伸缩。10
草书“国”的外框圆转,弯线带斜势,内部短笔偏向一侧。前后字向外开展,到这里收成围合,开放的字间空处转为字内间隔。外框若画成正圆,内外距离又处处均匀,就像预先套好的圈;原字的倾斜和偏侧,使围合也保有下笔、转向的先后。
连写“始制文字乃服衣裳”,繁字的短画须收密,宽字长笔伸出,邻字也要留出承接位置。单字不断加宽,列间空白就会被挤窄,后面几个字更难安放。智永让繁字在较小范围内容纳短画,以少量长笔打开简字,整列的分量因而相称。
“始制文字”与相邻字列
实物图版“秀润圆劲”与“骨气深稳”
米芾《海岳名言》评智永《千字文》“秀润圆劲,八面具备”,又记自己见过从“颠沛”二字开始、藏于唐林夫处的一件真迹。“圆劲”兼指圆活转向与撑起字形的力量:“金”“水”的弯转连续,交会处和外伸长笔方向分明。线条温润,同字身的稳固可以相互成全。11
米芾另说“字之八面,唯尚真楷见之”,继称“智永有八面”。他的品评看重同一字向不同方向运笔、收放的能力。智永“天”的右捺向右下展开,“水”左右分张,“宇”末钩回挑,短点、横画的入纸方向也各有变化。各种朝向在一个字身内协调,结体就有伸展和转折的余地。12
元丰四年,即1081年,唐林夫将六家书迹寄给谪居黄州的苏轼,请他品评。苏轼论智永:“骨气深稳,体兼众妙,精能之至,反造疏淡。”又以陶渊明诗为比,称“初若散缓不收”,反复读才识其奇趣。他赞赏的是技法精熟以后显出的从容:点画细处各有经营,整篇的气息舒缓,安排并不显得吃力。13
“天地玄黄”一列的长画各有幅度,重笔落在撑起字身的位置,细画承接其间。屋盖下、围合内、字与字之间都有相应空白。横画稍加长,旁边两笔就须调整;钩脚过长、圆转过大,也会抢去邻字位置。看似简净的一列,靠彼此照应的长度、分量和间距维持从容。
张怀瓘《书断》称智永“微尚有道之风,半得右军之肉,兼能诸体,于草最优”。“有道”指张芝,“右军”指王羲之,“肉”比喻线条充实、温润的部分。唐人用张芝、王羲之衡量智永,尤其推重草书;苏轼从陶诗引出精熟中的平淡,米芾由所藏真迹谈圆劲、八面。14
《龙藏寺碑》的建寺与题名
隋代碑刻中的《龙藏寺碑》立于开皇六年,即586年,今在河北正定隆兴寺,立碑时陈朝尚存。碑记恒州刺史王孝仙奉敕劝奖当地人共同建寺。欧阳修《集古录跋尾》将碑文归于张公礼,记其北齐旧官,又说“不著书人名氏”。15
碑额标出“为国劝造龙藏寺”,正文叙述佛教功德和营造,碑阴、侧面另有人名。欧阳修所录碑文称王孝仙“奉敕劝奖州人一万,共造此寺”,以地方官倡建、僧俗参与来称述功德。为国建寺的题额,将佛教供养同国家祈福相连;施舍者列名碑上,所作供养也得到公开记录。地方官主持、居民参加,建寺于是成为当地共同参与的事务。16
大阪大学石滨文库这件拓本,碑阳下部损泐较重,上部字列保存较多,界行贯穿主要碑面,长篇叙事排得紧密。字形较方整,撇捺在各自字位中展开,部分横画较舒展,转折有明确提按、棱角。圆转与方折并用,既承接南北朝的写法,也接近初唐楷书的若干结构。17
《龙藏寺碑》碑阳
实物图版题额另有一番尺度。十五字分三列排列,右起“恒州刺史鄂”“国公为国劝”“造龙藏寺碑”。字比正文大,笔画厚,字间留有较充裕的空处。“州”的几条竖向笔画各自站立,短点夹在其间;“刺”的右竖向下伸,左部密集短画集中于上半,横向的密与纵向的长形成配合。“史”从中间交会处向两侧分张,末捺宽厚,远看仍能托住字身。
中列两个“国”,厚实外框围住较密的内部,字的分量较集中;左列“造”的走之伸向右侧,“寺”以长横开展,“碑”收窄石旁,将空间留给右部。几字最重、最宽的位置不同,重笔撑住骨架,字间又留出长画开展的余地。题额的庄重,由这些分量和距离的配合形成。
碑阳正文字径较小,点画细密,连续行列占据全碑主体。题额供人在较远处识认碑名,近前可读营造缘起与颂辞,同一碑面因而采用不同字径、笔画分量。长篇文字要容入石面,笔画的外伸也须同前后字协调。
十五字题额
实物图版《龙藏寺碑》拓本|本件题额拓纸 42.4×31.8 厘米;本件碑阳拓纸 160.8×88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《董美人墓志》刻于开皇十七年,即597年,晚于《龙藏寺碑》十一年。原石在清代嘉庆、道光年间出土于西安,后归上海陆剑庵、徐渭仁递藏,1853年毁于兵燹,此前拓本保存了志文与书法。墓志将长篇文字排在较集中的方形石面上,行列密度和单字尺度,都须同既定篇幅相配。18
故宫藏拓介绍称其“字形扁方”,点画兼有方圆。字身较宽,短画可以收密,长撇捺又向左右撑开;不同笔形在同一字位中配合,楷书仍有多种纵横比例。隋代碑铭、墓志与学书范本各自沿用、调整旧法,宽扁或修长的结体也都有后人继续取用。19
欧阳修评《龙藏寺碑》“字画遒劲,有欧、虞之体”。在他眼中,隋碑已同初唐欧阳询、虞世南相通。碑中文字保留较宽的横势,短画有收有放,复杂部件又能安顿在较集中的字身内。后来欧字进一步经营窄长、向背,虞字更重圆转、内聚;相近字法由不同书家发展,隋碑也因而成为后人学习唐楷时反复取用的范本。20
从寺院范本到虞世南
虞世南在陈代成长,陈亡入隋,后来成为唐太宗身边的文臣。《旧唐书》记他从智永学书,“妙得其体”。李嗣真论书又列出智永、虞世南、陆柬之的授受次序,称“皆有体法”。寺院中传习的笔法,经过师生相授进入唐代宫廷,也在新的碑文和日常书写中继续运用。21
虞世南《孔子庙堂碑》中的“太子”“中舍”“虞世南”等字,呈现出一种较为匀净的秩序。竖向主干使文字站稳,横画和撇捺给字身提供宽度,短点与细横收在内部。边缘少有很重的尖角,字内紧密处仍然清楚。它与智永楷书相通的地方,可以从短画的克制、弯转的圆活,以及主笔与其他点画的分工中辨认。22
《孔子庙堂碑》以楷书连续安排官衔、署名和叙事,《真草千字文》将同一文字分写为两种字形。碑文须将长篇楷字排稳,范本还须兼顾两种书体的列长和对读位置。虞世南从智永处获得字法,碑上写成的全幅,又按碑文的内容、字径和用途另作安排。
虞世南《孔子庙堂碑》署名
实物图版智永范本的教学价值,也在楷、草彼此相通。起笔、转角若被练成固定轮廓,字容易僵硬;同文草形显示这些部位怎样连续运行,楷字则交代较清楚的部件关系。对照以后,临者可以把一个转折写成有来有去的笔段,将收放用在字身结构中,单纯描形逐渐转为连贯书写。
临写一列《千字文》
临开篇一列,可先定总高度和大致中轴,再给各字留下伸缩余地。“天”捺过长,下字“地”会显局促;“黄”短画过宽,又会向两侧挤占行间。各字最宽处在不同高度,长短相让,整列才能既有分量,又保持清朗。
“宇”的宝盖过低,下部两横就会同屋盖挤在一起;“宙”的外框过宽,内部短横显得悬空,字身也容易松散。调整下部高度、横画长度以后,另写一个全字,前后比较疏密和重心。保留第一次笔迹,能看清改动影响了哪些相邻部位。
学草书可先熟悉几个字,再放回原句连写。“地”的左右省并、“月”的长弧、“金”的短画合写,各有须记住的转向。单字写熟,前后收笔、起笔的距离还要随原文调整。范本中分立的字有连贯笔势,临写整列才能练到这层呼应。
“秋收冬藏”中,“秋”的左右分部、“冬”的下方点画尚清楚,“藏”的繁密部件在草书里合成长段运行。楷书须给密集短画安排位置,草书须连续完成几个转向,快慢随具体动作而变。智永用同一篇文字容纳这些差异,单字有法,连写也有可循的秩序。经由抄写、摹刻与传拓,这种成组授受的办法不断延续;虞世南将所学用于碑铭,又使寺院中的字法进入新的书写场合。
“秋收冬藏”的繁简变化
实物图版墨拓智永書真草千文 冊|本幅 24.8×12.6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前九开图版与释文
智永《真草千字文》关中本(前九开)
九幅对开扫描,从开篇题署读至“諸姑伯叔猶子”。楷书与草书相邻,均由右向左读列。









墨拓智永書真草千文 冊 Rubbing of “Thousand-Character Essay in Standard and Cursive”|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 · CC BY 4.0。原图分段展示。
墨拓智永書真草千文 冊|本幅 24.8×12.6 厘米
本区图中选读(所示前九开,非全册释文)
录文据智永关中本馆藏著录;题署“周興嗣”的“興”据本册第一开原图校正,馆方录文作“與”。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回到图中看一遍
- 同文两列怎样读 ↗
真草对照
每对字列先楷后草,重复相同文字;读完一对,再接左边下一对。两列上端相齐,字形伸缩、字距不同,同字向下逐渐错开,整列保持相近长度。
- “天”“地”“黄” ↗
主笔与部件相让
“天”的两横分长短,右捺较重,左撇较轻;“地”的土旁收窄,右部“也”向外伸展;“黄”的短横层叠,细隙仍可辨。简字的长画与繁字的短画密度不同,在同一列中各自取得分量。
- “金生丽水”的草形 ↗
草书省并
省并把分开的点画合入约定的转折。“金”的层叠短横缩为下行回转,“麗”的鹿形大幅合并,“水”仍靠主干与两侧方向辨认。身旁的楷字提供部件参照,草列中的字间空隙又帮助确定各字边界。
- 龙藏寺碑的两种字径 ↗
碑额与碑阳正文
碑额先以大字标出建碑事项,碑阳正文再叙营造经过。龙藏寺碑题额十五字排成三列,“国”以厚框围住内部,“造”“寺”用长画开展;转入正文,字径缩小、行列加密,同一石碑容纳两种阅读尺度。
文献注释
- 故宫博物院智永词条记法极、俗姓王、王羲之七世孙,活动于南朝陈、隋,隐居永欣寺;虞世南从其学书,见《旧唐书》卷七十二。智永名号与时代;虞世南师承原传。 ↩
- 《梁书》卷四十九《周兴嗣传》:“自是《铜表铭》《栅塘碣》《北伐檄》《次韵王羲之书千字》,并使兴嗣为文;每奏,高祖辄称善,加赐金帛。”高祖即梁武帝。原文以《次韵王羲之书千字》记这次编写。周兴嗣受命作千字文原段。 ↩
- 所举原句接在物产一段:“金生丽水,玉出崐冈。剑号巨阙,珠称夜光。果珍李柰,菜重芥姜。海咸河淡,鳞潜羽翔。”芥为芥菜,姜为生姜;重在此作推重、看重解。物产、蔬菜原段;本册录文和楷草字形。 ↩
- 本册后附所录薛嗣昌记:“写真草千文八百本散于世,江东诸寺各施一本。”又有“所退笔头置之大竹簏,受一石余,而五簏皆满”“乃用铁叶裹之,人谓之铁门限”“后取笔头瘗之,号退笔塚”。石为容量单位,瘗为埋藏。题记末署“大观己丑二月十一日”,即1109年。薛记八百本、退笔与铁门限原段。 ↩
- 故宫《智永真草千字文》条记1109年薛嗣昌摹刻于西安,原石存西安碑林,称关中本;并列日本墨迹本、关中本与《群玉堂帖》残本。本篇所用台北故宫藏件为故帖00000400000,本幅24.8×12.6厘米。刻石沿革及传本;本件尺寸与题跋。 ↩
- 何焯朱书跋先列王司空家、朱之赤家藏本,再记甲申正月借观李文勤家宋拓:“刓处不殊,但字画尚肥,为有精神。此缘墨湿遂太细也。”刓指磨损,跋语所比为字口损泐相同而拓来肥瘦有别。何焯比较三家藏本原跋。 ↩
- 本册第一开题名、编者署名以后,楷列录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日月”,对应草列重写同文;左页续“盈昃,辰宿列张,寒来暑往”。昃读zè,指日西斜;盈昃在句中分别写月盈、日斜。第一开原图与对应录文;千字文开篇四时原段。 ↩
- “金生丽水,玉出崐冈”接“云腾致雨,露结为霜”,下接剑、珠、果、菜。今排印常写昆冈、崑冈,图中字形与本册录文相对照。金玉句所处原段;关中本此开录文。 ↩
- 原文:“龙师火帝,鸟官人皇。始制文字,乃服衣裳。推位让国,有虞陶唐。”这一段将上古官号、文字、衣冠及让位连写。乃为于是、才之意,服在这里是穿着。造字衣冠与上古帝王原段。 ↩
- 原句:“吊民伐罪,周发殷汤。坐朝问道,垂拱平章。”周发指周武王姬发,殷汤指商汤;坐朝问道写帝王临朝询问治道。周发殷汤及临朝原段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:“智永临集千文,秀润圆劲,八面具备。有真迹,自颠沛字起,在唐林夫处,他人所收不及也。”米芾特列所见真迹的起首与收藏者。“颠沛”出于“节义廉退,颠沛匪亏”句。米芾所见唐林夫本原条;颠沛句在千字文中的位置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另条:“字之八面,唯尚真楷见之,大小各自有分。智永有八面,已少钟法。”钟指钟繇。八面、大小在这里同见于对字势及分量的品评。八面、大小与智永原条。 ↩
- 《书唐氏六家书后》:“永禅师书,骨气深稳,体兼众妙,精能之至,反造疏淡。如观陶彭泽诗,初若散缓不收,反复不已,乃识其奇趣。”篇末记苏轼在黄州,唐林夫从湖口寄六人书请评,署“元丰四年五月十一日”。陶彭泽即陶渊明。智永品评、寄书缘起与落款。 ↩
- 故宫智永条引张怀瓘《书断》:“微尚有道之风,半得右军之肉,兼能诸体,于草最优。”有道为张芝之字,右军是曾任右军将军的王羲之。肉是古代书论以身体比喻线条形质的一种说法。张怀瓘智永原评及人名。 ↩
- 欧阳修《集古录跋尾》卷五《隋龙藏寺碑一》:“右齐开府长兼行参军九门张公礼撰,不著书人名氏……隋开皇六年建,在今镇州。”第二条又记碑后题张公礼北齐官号。张公礼撰文、未署书名与纪年原条。 ↩
- 欧阳修录碑文王孝仙官衔至“恒州刺史、鄂国公、金城王孝仙”,接“奉敕劝奖州人一万,共造此寺”。敕为皇帝命令,劝奖指劝勉、鼓励。题额亦有“为国劝造龙藏寺碑”。王孝仙官衔及共同造寺原句;题额与碑阳两纸原件记录。 ↩
- 大阪大学石滨文库本件题《龙藏寺碑》,纪年586,河北省正定县,存碑额、碑阳两纸;记录拓纸尺寸分别为424×318毫米、1608×880毫米。馆方许可CC BY-NC-SA 4.0。两纸拓本的部位、年代与许可。 ↩
- 故宫博物院藏《董美人墓志》条记开皇十七年(597)立石,清嘉庆、道光间出土于西安,曾归上海陆剑庵、徐渭仁,咸丰三年(1853)毁于兵燹。所藏为清拓。纪年、出土、递藏和毁损记录。 ↩
- 同件介绍以“字形扁方”“点画方圆兼备”概括其楷书面貌。董美人墓志结体与点画介绍。 ↩
- 《隋龙藏寺碑一》原评“字画遒劲,有欧、虞之体”。欧、虞指欧阳询、虞世南;欧阳修以唐代两家字法衡量此件隋碑。欧阳修论龙藏寺书法原句。 ↩
- 《旧唐书》卷七十二《虞世南传》:“又同郡沙门智永,善王羲之书,世南师焉,妙得其体,由是声名籍甚。”李嗣真《书后品》又说:“陆学士柬之受于虞秘监,虞秘监受于永禅师,皆有体法。”沙门为佛教出家人,秘监指秘书监。虞世南师智永原传;陆、虞、永传授次序原论。 ↩
- 图为台北故宫《宋搨夫子庙堂碑》册局部,录文“太子中舍人……郎臣虞世南”。太子中舍人是东宫官职,臣为署名时的自称;同碑中官衔、姓名都用楷书连排。本册图像与题署著录。 ↩
图像来源与阅读资料
下列记录说明图像出处与许可;历史背景、释文和版本的进一步资料列在延伸阅读中。放大窗口可查看原图与取图位置,局部展示按来源图像的清晰度控制尺寸。
- 墨拓智永書真草千文 冊
馆藏开放中阶图像;图版裁去拍摄色卡,局部取图位置可在放大窗口查看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图像与来源记录 ↗ · CC BY 4.0。
- 《龙藏寺碑》拓本
馆藏两纸拓本中的碑额或碑阳。图像及裁切局部依原许可署名、限非商业使用并相同方式共享。 大阪大学附属图书馆,石滨文库。图像与来源记录 ↗ · CC BY-NC-SA 4.0。
- 宋搨夫子廟堂碑 冊
馆藏开放中阶图像;图版裁去拍摄色卡,局部取图位置可在放大窗口查看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图像与来源记录 ↗ · CC BY 4.0。
台北故宫图像采用不超过600万像素的开放中阶版本,按CC BY 4.0署名。东京国立博物馆图像依ColBase使用条款署名,局部经过裁切。《龙藏寺碑》图像依大阪大学标示的CC BY-NC-SA 4.0许可使用;图像及局部限非商业使用、相同方式共享。各图的具体许可列于来源记录。页首与浏览器图标取自赵孟頫《右军四事》“羲之書始未有奇”中的“書”字,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,公共领域/CC0。字形按墨迹轮廓提取,底色统一为浅米色。
延伸阅读
- 馆藏图录台北故宫:《墨拓智永书真草千文》
本拓关中本系统,后附薛嗣昌刻帖记及何焯等题跋,记录寺院分施、1109年摹刻和拓本比较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代书论米芾:《海岳名言》
智永条记唐林夫藏“颠沛”起首真迹,评“秀润圆劲,八面具备”;另条论“智永有八面”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宋人题跋苏轼:《书唐氏六家书后》
“骨气深稳”“精能之至,反造疏淡”的出处。这里链接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》影印页,另有欧阳询、褚遂良等人的品评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人物资料故宫博物院:智永
记智永名法极、王氏世系及临书故事,并引张怀瓘评其草书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隋代碑刻大阪大学石滨文库:《龙藏寺碑》
大阪大学石滨文库藏碑额、碑阳两纸拓本,开皇六年纪年,依CC BY-NC-SA 4.0许可开放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辅助比较故宫博物院:清拓《董美人墓志》
597年墓志的藏品资料,记载原石出土、递藏与毁损情况,并提供楷书风貌说明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唐人记述张彦远编:《法书要录》卷三
何延之《兰亭记》记智永书《千字文》分施寺院;李嗣真《书后品》列智永、虞世南、陆柬之的传授次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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