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羲之以前的
书法传统

王羲之面对的书法世界

王羲之开始学书时，汉字已经有很丰富的写法。郑重的文字刻在碑石上，简便的字写进信札，宫门和殿榜需要醒目的大字，抄书又要求长篇清楚可读。篆书、隶书仍有使用的场合，楷书逐步形成自己的点画和结构，草书名家受到追慕。官署的文书格式、家族保存的旧帖和名家范本，为晋人学书提供了不同来源。

书法的传授依靠具体的人，也依靠能接触到哪些字。师宜官、梁鹄的写法通过取板、教学进入官署，邯郸淳与卫觊以旧抄本传习古文，南渡士族携帖、借帖，在江南继续学习。王羲之所接续的传统，来自这些师承、家藏和公务书写长期积累的经验。

卫恒《四体书势》记祖辈学书及家中抄本，羊欣《采古来能书人名》从宫殿榜字写到朋友书札，王僧虔《论书》又谈南渡后的名帖传借与亲友品评。这些作者所见、所闻不同，合在一起，留下书法在师徒、家族和官署之间流传的具体经过。

碑石、殿榜与书札

同一个书家可能写几种很不相同的字。碑石文字预备长久保存，要在完整石面上排定，笔画之间留出适合辨读的距离；殿榜悬在高处，字数少，字径大，轮廓需要远远显出；书札握在手中，几十个字写在一小幅上，熟悉的敬语可以简省。用途改变了字的大小、速度和空间分配，书家的技艺在这些任务之间转换。

《乙瑛碑》将奏请、批复、选任等文书刻在一石，长列文字须保持稳定的字位；《文武帖》抄写劝勉将帅的箴文，字内简省，横向收笔保有波势。同属正式文辞，刻石与传帖中的字又各随幅面和书体安排。

羊欣列钟繇三体，将铭石同碑刻相连，章程书用于传抄、识字教学，行狎书用于通信。同一人的所长按用途分开，老师也须因任务传授不同写法。官署传抄、识字授书和私人往来，各是书法得以沿用的一种场合。1

宫门题署也有擅长者。羊欣记秘书令史陈畅“善八分”，“晋宫观城门，皆畅书也”。大量题署出自同一书手，既让个人技艺得到使用，也使一种字样反复出现在公共建筑上。书迹的传播还可通过日常所见的榜额发生。2

大字的声名和官府的范式

羊欣以“大字方一丈，小字方寸千言”形容师宜官能大能小，又记他空手到酒家题壁，观者聚集，店里酒卖得多；饮足后削字离去。字迹吸引来客，也替书者换得酒资。羊欣称他“甚自矜重”，题壁、聚客与毁字相接的故事，写出他珍惜、不轻易留赠自己笔迹的性格。3

卫恒《四体书势》另记梁鹄取法师宜官：宜官写后常削去字迹、焚掉书板，梁鹄多备板、供酒，趁他醉后取走写过的板。梁鹄后来任选部尚书，曹操想做洛阳令，获任北部尉；曹操破荆州寻求他，他因旧事惧怕，自缚归附。曹操留他在秘书机构写字，又将其字悬在帐中、钉在壁上，认为胜过宜官。旧板成了学生的范本，学生又凭书写技艺得到新的任用。4

梁鹄的弟子毛弘“教于秘书”，卫恒又记当时八分沿用毛弘法。师徒间学来的个人写法，经官署教学，成为后来书手继续使用的样式。传授范围也由能得到师宜官旧板的人，扩大到在秘书机构受教的一批人。5

熹平四年，一七五年，蔡邕等人奏请校定六经文字。灵帝许可，蔡邕书丹，工匠镌刻，立于太学门外。《后汉书》说碑始立时，观看、摹写者“车乘日千余两，填塞街陌”。士人据以校正经文，也抄下石上的字样，太学门前的公开碑刻扩大了统一经文及书写样式的影响。6

邯郸淳、卫觊与旧字书

汉魏书人也学习、保存旧字体。卫恒谈古文，记到家中长辈向邯郸淳学字、摹写古文《尚书》。“古文”主要指旧书和出土材料中与通行写法有别的文字，读懂经籍、辨认旧字，都需要这类知识。简便书写流行以后，古文字仍有专门的传授。

邯郸淳传古文《尚书》，卫觊据其本摹写，再给邯郸淳看，竟使他“不别”原本与临本。卫恒记这件事，又评正始三字石经“转失淳法”，并拿家传古字与后来汲冢出土的简策比较。家中旧抄本保存了学来的字形，也成为辨认别种古文的参照。7

太康年间汲县古墓出土简策，《四体书势》记有“十余万言”，卫恒说其字同卫觊所书“犹有仿佛”，并单举“一卷论楚事者最为工妙”。他因喜爱这些字写《字势》，从日月云星的取象，写到曲直、升降的笔势。出土古书既可用来认字，也引发了对卷册书写优劣的比较。8

秦篆长弧线和较稳定的轴线，在后世临写、传刻中继续保存。汉魏简便写法多用短笔段组织部件，旧篆法则提供另一种转向、布白的办法。兼习旧字与今体的书人，所能调用的线条和构造也较丰富。

题署与书写材料

羊欣记韦诞题凌云台榜额，榜先钉起，尚未题字，遂将他置于笼中，以辘轳长绳吊上就榜书写。他恐惧不已，事后掷笔、焚笔，并告诫子孙不再学榜书。故事将善书者的名声写成危险：原可在平地完成的题署，工序一倒置，竟须悬空落笔。9

韦诞字仲将，他的名字还见于制笔记载。六世纪贾思勰《齐民要术》卷九“笔墨”引韦仲将《笔方》，从兔毫、羊毛的整理写到笔柱与外层毫的包合；同篇另列合墨法，记录筛烟、调胶、捣制及干燥的要求。笔墨制作有详细步骤，书写技艺也依赖这些能够传授的工艺。

《笔方》先用铁梳理兔毫、羊青毛，去掉杂乱毛，再拍齐毫锋。羊毛尖比兔毫缩进二分，毛束压扁、卷圆，外加包毫，最后纳管。各层长短相配，内部笔柱又称墨池、承墨；锋端用来落字，笔头内部则蓄承墨液，结构与用笔所需相合。10

合墨法用细绢筛烟，去草屑、细沙和尘埃；胶先用梣皮汁浸化，再与烟料调合，入铁臼“捣三万杵，杵多益善”。文中又限制作季节，说温时败臭、寒时难干，遇风容易解碎。颗粒是否细净、胶烟是否均匀、干燥是否合宜，都影响墨块能否坚实而耐用。11

杜、崔、张的范本

杜度、崔瑗是张芝取法的前辈，早期书论又分别形容其笔体微瘦、笔势爽利与结字稍疏。同学一种草法，转向、收束和疏密已有差别，后学所面对的也有多种面貌。12

赵壹《非草书》记梁孔达、姜孟颖慕张芝草书，孔达抄书相示，孟颖等人“口诵其文，手楷其篇”，后学又竞相效仿。他担心后生背经趋俗，所记却留下了熟人传本、各自摹写、相互带动的过程。官署教学以外，士人交游同样使一种写法流传。13

《文武帖》“文”的点、横和撇捺较易辨，“武”则将多个短画串入连续转向。临习者既须认得字，也须熟悉具体的省并路线，才能将一种草法用在别的文句里。

赵壹以“朝廷不以此科吏”批评学草耗费过多，士人相互传看的热情则持续存在。对经学、仕宦以外的书写技艺，这些交往圈也形成了自己的推重和评价。14

羊欣引张芝致朱宽书：“上比崔杜不足，下方罗赵有余。”崔杜是崔瑗、杜度，罗赵是罗晖、赵袭。张芝推尊前辈，又自负胜过同辈；赵壹读到这封信，批他“贱彼贵我”。张芝用前辈和同辈的位置标明自己所学与所长，赵壹则从中读出恃技自高。15

同一师法中的不同面貌

羊欣记钟繇、胡昭同学刘德升，胡书肥、钟书瘦。同受一师，线条分量可以不同，部件间距也须随粗细调整：墨面厚，内部易密；细线多，主要方向须清楚。师承传下的是可继续运用的写法，学生也在其中形成个人习惯。16

钟会能学父亲钟繇的字，也擅摹仿他人书迹。裴松之注引《世语》说，他拦取邓艾章表，改动措辞，使它显得悖慢自负，又改司马昭给邓艾的回信。字迹足以掩护被改过的文字，摹仿技艺也可用于政治构陷。家中所得的书法训练，在此延伸到识别、模写他人笔迹的能力。17

一家数代的学书与著述

卫氏三代各有传授、保存的工作：卫觊学习古文和草书，卫瓘兼取父法、张芝法，卫恒记录家中经验，写成《四体书势》。字迹在纸上保存，学习经过又写进著述，一家人的旧学因而能传到更远的后世。

羊欣记卫瓘“采张芝法，以觊法参之”，所长称草稿，即通信书写。家中父法和外来名家写法经过参合，用在日常往来；传帖中字内短画连续折转，字尾时有长线伸出，行向保持连贯。18

《四体书势》按古文、篆、隶、草组织论述，将字的起源、书写沿革和书家传授放在一起。它保存卫氏家学，也讨论历代字样怎样改变。四体的标题同今天五体分类不同，属于卫恒整理文字传统时所用的分法。

卫恒《字势》以“其曲如弓，其直如弦”形容曲直，又以“若龙腾于川”“若雨坠于天”写升降。弓与弦各有张力，腾起、下坠又交代笔势的方向。文字知识之外，书论也尝试用具体物象传达一笔怎样转、怎样伸展的感觉。19

王僧虔《论书》记索靖自称其书为“银钩虿尾”。银钩坚实而弯，蝎尾曲起，末端尖出，两种形象连着转弯后的挑出之势。章草末笔向外展开，可以用来理解这一比喻所含的劲健和锐利；笔势的品评也成为书家交流写法的一种语言。20

南渡以后的家族与师友

王僧虔记高祖王导仓促南渡，将钟繇《尚书宣示帖》缠在衣带中携走。帖后在王羲之处，又借给王敬仁，即王修；王修死后，母亲因他生前爱重此帖，将它随葬。能否接触范本取决于家藏和借阅，随葬以后，原帖也无法继续传看。21

羊欣记琅琊王氏王廙能章楷、传钟法，王导善稿行，王洽尤长隶行。王氏亲属各有所长，家中可接触的旧迹、长辈的示范和彼此通信，为年轻人提供了多种学习机会。22

卫夫人善钟法、为王羲之师，见于羊欣记载。她作为李充的母亲被列入书人名录，家学、婚姻和师生联系因此相接，王羲之学习钟书也有了家族以外的老师。后世所传《笔阵图》又题在她名下，使卫夫人的师者形象进一步流传。23

庾翼少时同王羲之齐名。王僧虔记他后来在荆州致书京城，说“小儿辈乃贱家鸡，皆学逸少书”，又要“须吾还，当比之”。年轻人转学王书，长辈不甘被轻视，借家鸡自嘲又表示要回来比较。亲近的师友关系可以维持旧法，也会因新书风而改变。24

王洽致王羲之书，称二人“俱变古形，不尔至今犹法钟张”；王羲之答“弟书遂不减吾”。家族通信保存了彼此的赞许，也把变旧形说成两人共同的努力。前代范本继续被学习，近人的新写法又通过交流获得认可。25

王洽“诸书通善，尤善隶、行”，兼习使他能够在几种笔势间取用。家传并非只重复一种字样，同一位书者也可从不同字体、不同老师那里选择用笔，再将它们组织成适合眼前文句的写法。

前人的字怎样进入新作品

范本使学习者记取草形，也示范部件、笔势怎样组织。《文武帖》的连续转向，《宣示表》分明的横竖、撇捺，张华草札的纵向接续，各有可学之处。取法数家，便有不同的动作和结构可供调用。

旧帖里的写法换入新文句，还须同邻字相配。“天”下接繁字，撇捺的伸展须顾及下字上部；章草末笔向右铺开，下字从较窄处接续，放收交替。单字的长短、宽窄和间距重新安排，学来的旧法才能用于整篇书写。

王羲之所承接的书法，经过官府教学、家族保存和师友传授。师宜官的旧板、毛弘的授书、卫氏的古文抄本、王氏借阅的名帖，分别留下了学书机会怎样形成的经过。兼习数体又使书人能随任务改变繁简，互相比较、选取新法。钟、张的声名固然突出，这些参与授书、藏帖和日常写字的人，也共同准备了东晋书法变化的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