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孟頫与元代复古书风

苏轼的文章到了赵孟頫笔下

1299年，赵孟頫为岳上人书写《前后赤壁赋》。卷首“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”沿列而下，字形端稳，墨线圆润，横画略向右上方扬起。“之”轻轻转过，“秋”的左右部件张开，“七”“月”各按繁简安排宽窄，文辞在清楚的行列中接续。苏轼作文已过百余年，赵孟頫用较匀称的字径、圆劲的提按，把这篇名文写成了行楷长卷。1

赵孟頫字子昂，号松雪道人，生于1254年，卒于1322年，家居吴兴。他是宋宗室后裔，宋亡后经程钜夫推荐进入元廷，官至翰林学士承旨。南北往来和在朝任职，使他能接触不同地方的藏家与古迹。他用晋唐书迹衡量当时书风，又把临写所得用于往来书札、名篇抄卷和正式碑记，取法的范围与作品的用途都很广。2

赵孟頫的复古，着重于从晋唐书迹重新学习用笔。他用二王书迹学习笔法，也常把苏轼文章写成赠人的卷册；临写古人时可以改变惯常字形，写长篇楷书时又把多种经验化入整饬的点画。《赤壁赋》的圆润、《右军四事》的省并、《妙严寺记》的精密，体现的是同一书家对不同文本和书体的处理。后人一面赞他学力深厚，一面争论赵书是否过于圆熟，争议也同他取法古人的方式有关。3

《赤壁赋》中的圆润、分量与同字变化

《赤壁赋》开篇“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”，多数字保留容易辨认的楷书部件。“清”的三点水依次落下，轻重略有变化，右部“青”紧密；“风”的外框向内包裹，转弯处圆而有力；“徐”的双人旁轻捷，右部伸开；“来”中间交叉，上紧下松。字径大致相近，笔画的疏密和伸展方向各不相同。

赵孟頫常从较轻的起端入笔，稍按后墨线丰润，转折时提起，再用细线接向下一笔。与米芾迅捷的斜切相比，这卷更重视外缘圆整和行进平顺。字形略带侧势，下部有清楚收束，部件交代完整，笔势也能接续；较端正的外形中保留着行书的流动。

“波”右部在短距离内折转，“风”的外框围出较大空处，两种转法都让笔锋在提按中改向。横折处一直按住，墨容易积成团，遮掉字内白缝；提得过快，接出的线又可能细弱。赵孟頫把这些动作控制在不大的幅度里，转角外缘圆顺，内部的空隙仍能分开笔画。4

“赤壁之下”“明月之诗”“窈窕之章”“斗牛之间”都用到“之”。赵孟頫保留熟悉的行书写法，点、横向转折和末笔的幅度，随着相邻字形调整。“壁”“窕”等字较密，接下的“之”稍简省，字组之间多了一点空处；遇到上下字较疏，又可放开末笔延续下行。

开篇正文第二列写到“赤壁之下清”，“壁”笔画密，“之”几笔带过，“下”又简洁，墨量沿列有所减轻。后段“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”，两个“之”分处不同字位，与前字的收笔、后字的起点相接。重复字的写法要放在字组中理解，点画伸缩会同时改变自身轮廓和相邻空白。5

“而”“于”“也”等常用字也常以简省动作接续。赵孟頫有时略放长末笔，有时收小字身，让前后繁笔有地方展开。长篇行书需要许多这样的微调：常用写法使动作熟练，字距和末笔方向的变化又使整列避免板直。

苏轼与赵孟頫的《赤壁赋》

台北故宫藏苏轼《前赤壁赋》书于1083年。图中“如遗世独立”等苏书字形较扁，点画丰厚，部件靠近，墨量在字内聚集。赵孟頫1299年本较纵长，部件间留有更多细小空隙，用较轻的带笔相接。两卷字径、列数和纸幅各异，内部比例仍能显出各自处理繁笔与空白的方法。6

取法晋唐与抄写宋人名篇，在赵孟頫的作品中相伴出现。他从古书迹中学习笔法，所写的文章则来自仍在流传的文学传统。《赤壁赋》成为一再书写的名篇，抄卷又使苏轼文字进入僧人、士人的交往；赵孟頫为岳上人书写此卷，就是其中一例。古法可以用于新朝的交游，并不限于临写古人的原文。

苏书的“丰腴”，在这里表现为较厚线条和紧密部件；赵书的“遒丽”，则有圆劲笔画与匀称结构作依据。同写“如遗世独立”，两位书家安排横竖粗细、字内空白和列中重心的方法不同，较厚的横向笔段与较轻的竖向接续，带来不同的整体印象。

“子昂为岳上人书”

《后赤壁赋》以“开户视之，不见其处”作结。赵孟頫另列写“子昂为岳上人书”，再列“大德三年十一月晦”，即1299年十一月末日。款字比正文稍小，位置较低，正文、受书人和日期分列交代，卷左留出宽阔空白。7

末段“耶”“道”等字伸展较开，“处”向下带出弯势。正文末列仅余“视之不见其处”，下方留空；相邻署名、日期两列短款低于正文起点。长列逐渐变短，字径也略收，篇末的疏朗同开篇较满的字列有了分别。

“岳上人”是受书僧人的称呼，上人为对僧人的敬称。这卷抄苏轼名篇，卷中未另附赠文，只在篇末标明为谁书写。赵孟頫同佛教人物的交往，还使他留下抄经、寺院碑记等作品；一卷赠书可以较流动，碑记则须使长篇文字保持逐字分明的次序。

王羲之故事中的行书疏密
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《右军四事》，馆方定为1310年代，抄写四段王羲之故事：晚年章草获庾翼称赞、为卖扇老妪题字、张翼奉穆帝命摹写表文，以及抄经换鹅。第三则写王羲之起初未觉摹本，细看后才叹“小人几欲乱真”。8

卷后张雨说四则见于虞龢《论书表》，又问这位南朝书论家若见赵书，会作何评说。赵孟頫用自己所宗的笔法抄前人论王羲之的文字，既有学书取法，也有对书家往事的喜爱。开头“羲之书始未有奇”比1299年《赤壁赋》字形纵长，带笔与简省增多，草书写法穿插于行书；熟悉古法，在此用来支持较自由的行草书写。9

“章草”附近，草字下部顺势带下，下一字从较高位置起笔，中间留出弯曲白缝。长列中有的字几笔即成，有的保留较完整结构，疏密轮换，墨色也从饱满逐渐转淡。动作的连贯来自转笔相接，字形和墨量的变化又分出了不同段落。

行草的省并，使一笔能够接过楷书中分开的几个笔段；楷书碑记则保留较完整的起收。《右军四事》与《妙严寺记》虽然都取法二王，写出的字形、列势差别很大。赵孟頫关心笔法在多种书体间怎样通用，应用时也会改变连写程度。

卷中换鹅一则先说道人久欲抄“河上公老子”，下文又出现“书黄庭经各两章”。这些经名连同王羲之爱鹅、半日写毕的情节，一起保存在抄卷中。赵孟頫既临王书，也抄写围绕王羲之流传的文字；他所追慕的古人，兼有可以学习的笔迹和反复传讲的行事形象。10

四则多以“羲之”重新开头，前后靠字间停顿区分，未另加小标题。第一则“足下”旁补“书”后又点去，卖扇一则的“竹”小字补在行旁，校改保留在连续字列中。人名重现帮助分段，增删又使局部字距改变，长卷的行草仍须接住这些临时调整。11

“十许六角扇”一带，“十”“六”疏简，“扇”部件多，字内带笔较密；后接“出市”，字形转窄。几根长细线连起墨量较重的字，前后起笔、收笔的方向相接。字身高低和宽窄有变化，整列仍保持向下的连贯。

换鹅一段从“羲之性好鹅，山阴有一道士”接下，较完整的字与迅速带过的草形交替。卷尾“笼鹅而归”写毕，旁署“子昂书”，最后只余一列短款，左方留出大片空白。前面长列中积累的字形伸缩，到这里随正文结束而收住。12

临写《右军四事》，可以沿《赤壁赋》中较完整的部件，辨认哪些短画合成了一次转向，哪些笔段被牵丝接过。省笔以后，转折方向和部件关系仍使字可以辨认。只追求连线，几个字容易混在一起；知道每一笔从哪里省来，行草的快慢才有依托。

篆额与楷书的结构安排

《湖州妙严寺记》今藏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，馆方定为约1309至1310年，纸本书法部分34.2×364.5厘米。卷首六个篆字“湖州妙严寺记”分三列，随后列牟巘撰文、赵孟頫“书并篆额”，再入楷书正文。篆额与正文的字径、线条不同，碑刻中题名、撰者、书者的层次也保存在纸本上。13

篆额的长线经圆弧转弯，粗细较匀；楷书正文进入方格，横、竖、撇、捺分别起收。题名可以放大，正文用较小而清楚的字连续记事。篆额保留古体的形貌，楷书便于逐字阅读，两种字体在同一篇正式文书中各有用途。

正文略带斜势，捺画舒展，起收圆润，可以认出赵孟頫行书中熟悉的动作。正书把连续运动分成较完整的点画，笔间的方向仍相互照应。结构明白、线条圆活，构成赵楷的亲和面貌；它的精密，尤其表现在繁笔如何互让而又维持整篇一致。

《妙严寺记》与《胆巴碑》《玄妙观重修三门记》都是赵孟頫为寺观所书的长篇文字。寺观建置、修缮和相关人物需要完整记述，字列便须在较长篇幅里维持清楚尺度；篇题、官衔、署名又按各自功能安排。赵楷所承担的公开书写，与尺牍、随手抄录有不同要求。14

篆额和正文都写“寺”，部件可以互认，笔法却有分别。篆字把线段拉成纵向圆弧，粗细相近；楷书分作各有起收的横竖点画，长短关系更鲜明。后面的撰者、书者题署另成较细字列，与大篆题名拉开尺度；尚未读到正文，题署的位置已将两人的职责交代出来。

碑记用于记述寺院的沿革，纸本则保存了供碑刻使用的笔墨。横画中含墨量有细微变化，起端有的圆厚、有的露锋，捺脚逐渐铺开，边缘留下笔毫经过的细痕。拓本主要通过墨白呈现刻出的轮廓，墨迹多出的浓淡与笔触，能够帮助辨认赵体圆润处的提按。

方格中的“一”只是一条长横，起端略重，中段渐提，末端收住，上下留白很大。“山”低而宽，“方”横画微扬，长撇和折钩分向下方两侧。字位同大，实际占据的面积不同，字与字的疏密也就随结构改变。

“一”右侧是“带”，上方是“诚”，一横留下的白地，与邻字密集短画形成间隔。赵孟頫用统一界格维持行列，格内再按字形分配空间。长篇楷书的整齐，同时容纳简字收小、繁字展开的变化。15

“清”“流”都有三点水，右部构造不同：“清”横竖层叠，“流”下部有斜向和弯转。水旁上点短，第二点与下提稍开，下提朝右部送去。同一偏旁靠点间距离和方向的细微调整，与不同右部配合。

“方”的撇从中央向左下展开，折钩偏在右下，两笔长短不同，下方形成开口。上方横画向右上微扬，点落在横画中段上方；几笔互相支撑，重心偏斜而外形稳定。字的视觉中心由各笔长短和分量合成，与方格的几何中线并不完全重合。

多笔画字需要同时照顾部件范围和笔路。先辨哪里密、哪里疏，再看转折怎样给下一笔腾出位置，字内空隙也会更清楚。复杂字如果只逐画加重，白缝容易合拢；几处短画各有收放，密字才能在较小范围内保持层次。

“城”以较小土旁配右边展开的“成”。土旁短横、竖画集中在左中部，末笔向右提；右边撇画与长斜钩向下分开，围出较大的三角空处。斜钩末端按重后出锋，成为全字最醒目的一笔。左部收小，给右部的大幅动作留出了空间。

“将”左竖长而有力，右上几笔聚在一起，围出小空隙；下方短点与竖钩另占较低位置。上部有多处倾斜，下部竖线收住，外形带侧势，繁笔的主次又清楚。较长的竖线和较轻的短画各有分量，密字的稳定由这种搭配维持。

“图”的外框稍向内收，顶部横折较厚，内部小框和横画集中在中央。字里有横画间的窄缝、斜线围成的小三角，也有内外框之间的长条空白。内部若撑得过满，这些白缝会消失；赵孟頫让不同方向的空隙彼此分开，繁密字也能逐层辨认。16

“用笔千古不易”所重视的经验

1310年北行途中，赵孟頫反复展读《定武兰亭》，写下多则题跋。其中说：“书法以用笔为上，而结字亦须用工。盖结字因时相传，用笔千古不易。”下文又说王羲之变古法而有天然雄秀之气，齐梁人结字虽古，也可能缺少俊气，末以“古法终不可失”作结。他把笔法放在首位，同时重视结字，所要追求的还包括古书迹的精神面貌。17

《妙严寺记》的横折，在行书中可以变成较快转向；《赤壁赋》较完整的点画，到《右军四事》又可用连续动作合并。省简程度改变，笔毫聚拢、铺开和转向的控制仍有相通处。赵孟頫对古笔法的信任，使他愿意在多种书体中反复使用、调整这些经验。

他辨《兰亭》拓本，也讨论纸的厚薄、粗细、干湿，墨的浓淡以及捶拓轻重，认为同一石刻拓出的本子也可能不同。取法时须穿过这些材料差异，辨认笔画原有的联系。“用笔千古不易”同具体的版本比较相连，古法要从可以展读的书迹中学习，识别纸墨与临写用笔相互促进。18

复古的范围也包括篆、隶与章草。《妙严寺记》以篆额配楷书正文，赵孟頫另有四体《千字文》，将不同字体写在同一卷中。各体有自己的字形和收束方法，学习古法也须按书体分别下功夫。诸体兼习，使他能在正式题名、长篇正文和行草抄卷中选择不同写法。19

《珊瑚网》录赵孟頫一件临《兰亭》后的题识。他称独孤长老所示旧刻“肥瘦得中”，舟中“时时展玩，临之不已”，又说只有这一纸颇得原帖之意；行至济州，友人景远索去，他便重题。看帖与临写接在同一次旅途中，写成的临本随后赠友，又作为赵书流传。20

同书录陆深跋赵孟頫临张旭《京中帖》，赞其“笔法操纵，骨气深稳”，尤其看重“不用本家一笔”。陆深所称许的是临写中暂时放下惯常字形、接近范本的能力。圆熟的赵体之外，他还能随所临古帖改变体势，复古所需的熟悉包括这样的转换。21

“精工”与“熟”的不同评价

虞集的评语写在赵孟頫临智永《千字文》之后，称“书笔既流利，学亦渊深”，再分别说楷法得《洛神赋》、行书入《圣教序》、草书熟《十七帖》。他把天资、学力与具体范本连起来，最终甚至认为这一卷可与智永相较。流利在这里是熟习古帖后的成就，品评的依据包括多种书体，而不限于圆润好看的外形。22

《右军四事》卷后，倪瓒赞赵书“气骨精神奄出宋人之右”，又说“沉著不及唐人”，称此卷“风流不愧古人”。明人周天球读到这则跋，反说本卷遒逸纵发也本于王，嫌倪瓒把赵书屈在宋人之列。两人都尊重赵书，却用晋、唐、宋的不同标准衡量它，取法的谱系也参与了高下的争论。23

董其昌承认赵书“行间茂密，千字一同”的功力，又说“赵书因熟得俗态，吾书因生得秀色”。他把自己与赵孟頫并论，以疏淡、生拙的趣味同圆熟相比较，言中也有自负。范景中研究董、赵品评时，特别将这些话放回董其昌期望超越赵氏的语境；“生”“熟”的高下，同时牵涉书家的个人追求。24

冯班《钝吟书要》一方面说赵孟頫用法而参宋人之意，上追二王，一方面谈自己看过苏、赵墨迹，赞赵“殊精工，直逼右军”，又嫌气骨不及苏书。他肯定赵书出入古人、贯穿斟酌的学力，面对具体作品时仍更偏爱苏轼的飞动气势。相同的精工，在虞集那里足以称许，在冯班的比较中还须同气骨一起衡量。25

赵孟頫的楷书也成为元代刻书采用的范式。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介绍《妙严寺记》时，特别提到他去世后不久，赵体已是木刻书籍流行的取法对象。清楚的结构、圆活的线条，既适合临习，也进入印本的日常阅读。从古帖中整理出来的写法，逐渐影响后人习惯怎样的字形；赵书的流传因此还同刻书、教育相连。26

从楷书进入行草

楷书与行书可以相互参照。《妙严寺记》的“清”“流”与《赤壁赋》的同类偏旁，保留相近的起落关系；行书中点与点容易带过，右部转折也更连续。先从楷书辨部件，再到行书追索动作，能把省笔的来处看得更清楚。

《赤壁赋》开篇字形较完整，适合练习点画的提按与相邻字的距离；《右军四事》增加省笔，字势纵长，末笔与下字的关系更紧。临写时从较端整的行楷转入行草，可以逐步处理更复杂的连贯动作，而不急于把每个字都牵成一线。

写过单字，再补临几列全文，须留意密字后如何接简字、长笔旁留多少空处、列末剩余文字怎样收束。单字外形相近，字距一律等宽，整列仍会显得呆板。赵孟頫长篇的从容，靠的是这些不显眼的微调，熟练也包括随前后字形改变写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