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羲之的书法

会稽的王右军

王羲之《奉橘帖》写道：“奉橘三百枚，霜未降，未可多得。”他送上三百枚橘子，说明尚未降霜，眼下难以多得。十二字写成两列，右列九字，左列三字；繁密的“橘”紧接疏朗的“三”，长列写到纸幅下端，短列在上方收尾。一封交代赠物的便札，在字的繁简、两列的长短和余白之间形成了章法。王羲之的多种书体，常在这类日常往来中得到运用。

王羲之生活在四世纪的东晋，字逸少，出自琅琊王氏。西晋末年战乱中，北方士族相继渡江，王氏参与江南的建国与地方经营，子弟有受教育、任官和交游的便利。王廙、王洽等亲族各有所长，家中旧帖可供传阅，近人的书信又带来新的写法。王羲之的学书条件，同这个家族长期积累的收藏和交往有关。

“王右军”的称呼来自他担任过的右军将军。他兼任会稽内史，实际治理地方，会稽的范围远大于今天绍兴城区。《晋书》记当地饥荒，他“辄开仓振贷”，又因朝廷赋役繁重而多次上疏。北伐需要运粮、征役，地方承担催办、核查，他在致殷浩的信中主张“省其赋役，与百姓更始”，给会稽王的笺又追问逃亡者及家属受牵连的后果。任官期间的书写，包含了对军事决策和地方民生的干预。1

这些政事信件在史书中保留了文字。传世法帖保存的更多是几行、十来行的短札，问亲友身体、远行者消息，或托人寄药、赠送土产。政事信中“文符如雨，倒错违背”，抱怨命令频繁而且相互冲突；《奉橘帖》的“未可多得”，交代这一次赠物的情形。从长篇争论到几句问候，书信随他所办的事改变篇幅和口气。2

王羲之与王述早有积怨。王述任会稽内史时因母丧去职，王羲之接任，只去吊问一次，后来多年不访；王述听到车马号角，屡以为他来，洒扫等待，始终落空。王述后来任扬州刺史，成为上级，派人检察会稽刑政，郡吏忙于答复。王羲之深感难堪，称病离职。永和十一年，即355年三月，他在父母墓前告誓，决意不再出仕。3

两年前的353年，王羲之尚任会稽内史，与谢安、孙绰等人宴集兰亭。会稽聚居名士，山水游赏、诗文唱和与任官交游相连，郡守也参与其中。去官以后，他同亲友游山水、种桑果，给谢万写信说“率诸子，抱弱孙，游观其间”，又把好吃的果实分给儿孙。退居后的生活有了更多闲暇，书信继续记录着种植、出游和照顾家人的事情。4

辞官告誓从幼年丧父、母兄养育写到受国宠任，继而表明“止足之分，定之于今”。他以儿子的身份向父母在天之灵许诺，若贪求仕进、违背此心，即有负尊亲。纪年、陈情和誓约使文字郑重而铺展。这样的正式文辞，与亲友短札的数句通问，各有篇幅和礼仪要求；兼通数体的书家须能应付这些不同的书写。5

短札同样有礼数。“足下”是对收信者的敬称，“白”有陈说、奉告之意，“顿首”用于行礼。王羲之开信、收信时常自名，这些称呼和敬语能反复使用；具体事情可能只占几句，问候与致意也可写得周全。

家学与钟、张旧法

羊欣《采古来能书人名》记卫夫人“善钟法，王逸少之师”。卫夫人是卫铄、李充的母亲，她所传的钟法指向钟繇一系的书写。王羲之可以学习正体完整的点画，也可以运用行狎书的便捷和草书的省并。几种写法各有用途，所学的字法因日常使用而不断调整。6

《宣示表》传本中，偏扁的字身向左右撑开，点画各有落脚处；王羲之的小楷传帖保有清楚的部件，俯仰和侧向变化较多。汉魏章草常将一字收束完整，末笔带有横向波势；王书草札的转折、环绕和收笔，更便于顺势接到下一字。旧法所提供的点画、草形，经重新组织，形成了不同的字势。

王洽致王羲之书，称二人“俱变古形”，也把改造旧法说成共同的尝试。亲友间的传写、比较，使新字样得到采用和认可。部件省并、转折相接和字间停顿的调整，经过反复运用，逐渐成为熟悉的写法。7

庾翼熟悉张芝草书。依《晋书》记载，他见到王羲之答自己兄长庾亮的章草信，想起战乱中遗失的张芝十纸，称“焕若神明，顿还旧观”。这句赞语把王书与旧日珍藏联系起来，也写出识者辨认书法的经验：新作品唤回了他对前辈笔迹的记忆。8

《晋书》还记王羲之为卖扇老妇写字：六角竹扇，每扇五字，让她说是王右军所书，索价百钱，人们争相购买。普通竹扇因名家手书增值，书者的姓名已能影响交易。这个故事与庾翼的称赏分别写出王书声望的两个方面，既有精于书法者的推重，也有求得其字的人群。9

《何如帖》的问候与复告

《平安何如奉橘三帖》现合装一卷，藏于台北故宫，主体为古代钩摹墨本。《何如帖》在卷中间：“羲之白。不审尊体比复何如。迟复奉告。羲之中冷无赖。寻复白。羲之白。”信先问对方身体，转述自己受寒不适，再说稍后还会奉告。问候、答复和续信的约定，连在短短数句之中。10

“不审尊体比复何如”，意为不知近来身体怎么样。“迟”有盼望之意，“寻”表示不久；“迟复奉告”承接往来中的期待，“寻复白”约定不久再告。这封信的首尾都有未尽的事情，细节由双方先前的通信补足。

“中冷无赖”写受寒以后身体难受，“无赖”在这里有困苦、无可奈何的意思。“羲之”二字在句首自称，紧接身体不适的陈述，语气也由问候对方转入自述。名字、敬语沿用书札格式，所说的病况十分直接。

前后两次“羲之白”分别开信、收信，中间的“羲之”引出自己的病况。自名在三个位置承担不同的作用，字形也随邻字调整宽窄与间距。开头几字较从容地排开，中间的名字同上下文衔接，结尾又须用短语收住整札。书札程式的重复，给同一字组留下了几种安排。

“不审尊体比复何如”在语义上是一句问候，在纸上跨列写成。繁字“體”“復”内部短画较密，简字“比”“何”有较大的字内空白，字身宽窄随构造改变。不同笔数的字各按自身结构伸缩，纵行有疏密，也能接续。

《何如帖》中许多字的部件清楚，提笔、转向和承接较为连贯。部件末端的细笔朝向下一部分，几个横画也可顺势相接。粗线交代主要笔画，细线连接动作，空白隔出部件；省去逐画停顿，又保有可辨认的结构，形成行书的轻便。

《何如帖》的字群较紧凑，短语之间留有间隔，末尾的自名、奉告又写得简省。亲友间熟悉的称谓可以草写，正文中较复杂的字保留清楚部件。全札随所写的语词改变繁简，行书和草写在同一次通问中相接。

《奉橘帖》的十二个字

《奉橘帖》首列写到“霜未降未”，左列续“可多得”。“奉”字表恭敬，数量、物品和取得多少都交代清楚，读到“枚”“降”可略作停顿。纸上的换列落在第二个“未”之后，把“未可多得”分在两列。写信人按纸面安排字列，句子在列尾接续。11

右列“橘”的短画收得密，“三”只用几道横画，“百”形成围合，“枚”向左右展开。下接“霜”，笔画又上下叠置；到列末第二个“未”，以较简单的字形收住。左列三字从上方另起，下半幅留空。字的繁简持续变化，两列的长短又使全幅分量向右侧集中。

“橘”字的木旁写得短，竖向笔势收住左侧，右部在小范围内连续转折，繁多部件由省并而显得紧凑。下接“三”，密集短画换成少数横线，字间的空处也更明显。繁字与简字相邻，用笔和留白一同变化。

两个“未”的邻字不同。前一个处在“霜”“降”两个繁字之间，后一个位于右列底端，向下伸出的笔段接近纸幅下缘，再由左列“可多得”续完。相同字形随所处位置调整大小和伸展，第二个“未”也成为长列的收束。

“可”“多”墨色较浅，“得”的右部转笔较清楚。短列保留三个字各自的大小，没有将它们拉长以填满纸面。两列各有纵向轴线，字心在近旁略有移动，伸缩有所限制；左下的余白与右侧长列相配，使十二字的小札显得轻巧。

《快雪时晴帖》的整饬与省写

《快雪时晴帖》是一封古摹短札，藏于台北故宫。正文从“羲之顿首”开始，写“快雪时晴”“想安善”，结尾再次署“王羲之顿首”，幅后另有“山阴张侯”四字。雪后放晴，问候安好，是信中说得清楚的事；“未果为结，力不次”省去了双方已知的背景，没有明说所指何事。12

“时”“晴”的日旁都写得小而集中，右部“寺”“青”上下补足字身，宽窄并不相同。“佳”以较轻的单人旁接两个土形，短画分布又有变化。相似偏旁随主体调整，既保留熟悉的字样，也使连续几字有所区别。

开篇“羲之顿首”点画较分明，末尾同样的敬语采用更紧密的连转，几次转向缩在短距离内。正文的正体与结尾草写相接，熟悉的书札程式为省笔提供了条件：收信人凭常用语也能辨读，书写可以更简便。

乾隆十一年，即1746年，清高宗将此帖同《中秋帖》《伯远帖》合称“三希”，藏于三希堂。他对短札反复题咏，历代印记和跋语也围绕本幅累积。一封问候安好的短信，因收藏、品评而有了新的篇幅；几行原文之外，长卷又记录着后世怎样珍视和保存王书。13

《远宦帖》里的远人和家事

《远宦帖》又名《省别帖》，是写给周抚的信，古摹墨本藏于台北故宫。“省别”表示阅悉别后消息，开头“具足下小大问，为慰”，说已知道对方一家老少的近况，感到宽慰。信接着问“武昌诸子”远任的消息，写“足下兼怀，并数问不”，问对方挂念的这些人是否常有音讯。14“不”在句末作问词。

信里先以“小大”合称一家老少，继而点出“武昌诸子”，把散居各处的亲人纳入问候。“多分张”说亲人分离，“远宦”说在远方任官。仕宦使人各居一地，王羲之向周抚通问，也关心对方能否收到这些人的消息，家人之间的联系由书信继续维持。

后半札转入自家：“老妇顷疾笃，救命，恒忧虑。余粗平安。知足下情至。”“老妇”指妻子，“顷”是近来，“笃”是病重；他担忧妻子的病势，只用“余粗平安”四字说自己大体平安，再回应周抚的关切。双方先前的问候使信中交替谈到两家，从收信人一家近况写回自家病情，照应得很紧。

《远宦帖》草形较集中，复杂部件缩为连贯笔段，转角多化成曲线，起收笔短促。许多字之间以空白断开，个别牵线再接起邻字；字内的连续转向与字间的断续各有作用。六列随文句铺开，宽窄、长短也随各字改变。

“足下”在首列“具足下小大问”、第二列“念足下悬情”、第三列“足下兼怀”和末列“知足下情至”四处出现。熟悉的称呼反复进入句子，“足”的围合、下部转笔与“下”的伸展，随相邻字群各有调整。常用草形已有定式，在具体字行中又能改变宽窄和连接方式。

王羲之同周抚的往来还收入《十七帖》，《远宦帖》在刻帖中以《省别帖》之名流传。相同的文字，一本呈现纸上墨线，一本经摹刻、捶拓而成；称呼和文句可以逐字相对，轮廓、线条相接处又保存得不尽相同。日常通信经收藏与复制，成为后人识草、学草的范本。

《乐毅论》的正体书写

王羲之名下的小楷传帖有《乐毅论》《黄庭经》《东方朔画赞》等。《乐毅论》原文出自夏侯玄，为战国名将乐毅辩护：乐毅伐齐取得大片土地，莒、即墨两城久未攻下，又遭燕惠王猜疑。开篇的“世人多以乐毅不时拔莒、即墨为劣”，提出责难，随后展开论辩。抄写这样的文章，须让繁简不一的字连续排入长行，细部清楚，才能支撑长篇阅读。

夏侯玄认为乐毅着眼于以德服人，故“围城而害不加于百姓”，又说“虽淹留于两邑，乃致速于天下”。围攻两城迟缓，被解释为谋求更长远的归服。文章用人物、地名与“也”“矣”等语气词层层论证，抄本中的短画、长笔也不断随字形更换。15论说文的完整句段，为小楷提供了持续变化的文字。

本篇采用明代万历三十九年，即1611年《郁冈斋墨妙帖》所收《乐毅论》。正体小字分列排开，撇捺、点、折形状清楚，省并较少。横画有长有短，略向右上提起，偏旁向主体让位；低平的字与上下伸展的字交替，长行中也有高低、宽窄的起伏。

小楷的字径小，线条分量尤其影响内部空白。一画加粗，会挤近邻画；一横伸长，也可能碰近旁字。繁字的部件多须逐一交代，围合中的空处、横画间距、点与主体的分离，都决定字能否写清。在有限字位中分出这些间隔，是小字保持清晰的基础。

《宣示表》与《乐毅论》都将完整字形排入较密长行，保有宽扁结构和长短撇捺。《乐毅论》许多横画带斜势，部件间靠拢或分开，各字外缘有轻微偏侧。端正的书体可以容纳这些变化，字行的连贯也由繁简、斜正相配而成。

唐人褚遂良记冯承素奉诏摹写《乐毅论》，赐长孙无忌、房玄龄等六人，称摹本“笔势精妙，备尽楷则”。本篇刻帖所录作贞观十二年，《法书要录》同记作十三年。宫廷摹赐使名作流传到臣下，精细的点画和完整楷法也有了可反复临写的范本。 ^〔书论〕

开篇“世人多以”几字较简，“樂毅”短画明显增多，“不時拔”又使独体字与左右结构交替。“毅”的殳部须容纳转折和捺，左部短画收得紧，部件之间各有位置。邻字疏密不同，字位间距也相应调整，小楷的完整由这些细部配合构成。

斜正、收放与邻字

王书常以斜势取态。横画略向右上抬起，下方的点、撇或转笔补入空处，字身有偏侧，重心仍能维持。几个部件若一同倾倒，就难以接稳下字；短画、围合和下伸笔相互调节，使单字倾斜而整列接续。

复杂字的短画多收在字心，长撇捺向外伸展；简字可用少数长线撑开轮廓。长笔所占位置须与邻字相容，周围短画适当收束，伸展才有余地。这种收放同时影响字内空白和字间距离。

相邻两行的伸出部分错开高度，可以在有限纸面上保留余地。某字长画向右伸，邻列同一高度的部件较收敛，笔画就不致相碰。局部看很突出的长画，放回原札常与旁边的空处相配，字的展开受到全幅安排的约束。

主笔较重，短点和牵丝较轻，字中重点清楚。连续数字全用同样粗细，容易形成均匀墨块，部件的主次也难分。王书传帖中粗细交替，配合字内、字间空处，使密集线条仍有层次。

全札的安排还包括首列的起点、末列的长度，以及署名接写或另起的位置。《奉橘帖》左列短，《远宦帖》随事情展开写成六列，《快雪时晴帖》幅后另有名号。信中文字写完，余下纸面可以留空；长短不等的列与疏密不一的字，各自形成完整章法。

晋唐人怎样谈王书

羊欣以“博精群法，特善草”概括王羲之，既记兼通，也点出所长。孙过庭后来将他同钟繇、张芝比较，认为钟专工正体、张尤精草书，王羲之兼具二者，“虽专工小劣，而博涉多优”。这套评价承认前人各自的高度，又从兼通多体确立王书的优势。范本的选择因此不限于一种最熟练的写法。16

孙过庭还用文章的情意解释王书的差别，说写《乐毅论》“情多怫郁”，写《东方朔画赞》“意涉瑰奇”，又将《兰亭》的宴集兴会与私门告誓的拘束哀惨相对。在他的论述中，字的面貌同文辞所含的感情相通。王书多种题材的传本，也为书论讨论内容与笔法的关系提供了例子。17

《书谱》另论书写的“五乖五合”，将精神闲适、感念知己、时令气候、纸墨相宜和偶然欲书，列为有利条件；心急而手滞、意愿受屈、风燥日炎等，则妨碍发挥。纸墨适不适用、身体能否跟上心意，都影响技艺的实现。兼通数体的书家，也须在具体条件下完成一篇作品。18

唐太宗在《晋书》王羲之传论赞中说“尽善尽美，其惟王逸少乎”，继而赞其“点曳之工，裁成之妙”。他又大购名迹，宫廷将藏本整理装帙，命人摹写颁赐。推尊的言论同搜集、复制相配，王书既成为品评中的典范，也不断进入后世可见、可学的范本。其地位由作品的成就和长期传习共同维持。19

孙过庭称许王羲之晚年“不激不厉，而风规自远”，将精熟以后从容的变化看作理想。长画伸展而能与下字相接，密字短画多而留得出空隙，这种自由有赖位置、分量的反复调整。熟悉笔法和字形以后，安排能随文句改变，整札仍保持连贯。^〔书论〕

从《奉橘帖》的十二字，到《远宦帖》的多层通问，再到《乐毅论》的长篇抄写，王书所处理的文字有不同长度和用途。常用敬语容许省写，繁复部件需要辨清，纸幅又限制长笔的伸展。兼通数体使这些要求能够相互配合。日用书写留下多种面貌，后世经摹写、刻帖保存下来；学习王书，也由此获得从短画、单字到整篇组织的多种范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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