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芾落笔的绢面
《蜀素帖》的墨迹下面,有细密的织纹和乌丝栏。米芾在绢上写诗,饱墨处浓黑,稍干处露出细白,折角后常接出较细的线。“青松劲挺姿”沿窄栏排下,字的宽窄、重心和用墨不断改变;字形虽偏斜,下一笔、下一字又能接住。米芾珍视古人墨迹,尤其在意刻石难以传出的细微笔意。这种眼光也进入自己的书写,诗卷与日常书信中都有多变而连贯的用笔。
米芾生于1051年,卒于1107年,字元章,早年名黻,后改芾。他历任地方官,徽宗时任书学博士,也从事古书画的收藏、鉴定。台北故宫藏《蜀素帖》,本幅27.8×270.8厘米,末署“元祐戊辰九月廿三日,溪堂米黻记”,即1088年。卷中八首诗包含拟古、游赏、寄友与送别,题名和正文随着诗篇次序连续写下。1
蜀素是四川所产的绢。卷上林希的题记说,此绢造于1044年,在家藏二十余年,1068年装成卷,准备请善书者题写;米芾落笔时,距制绢已有四十四年。乌丝栏限定每列宽度,栏内没有逐字方格,横画长短、字形高矮都可调整。一字靠向栏边,下面的小字收回,给邻列长笔留下位置,伸缩集中在这些不大的距离中。2
《蜀素帖》的乌丝栏与开篇
实物图版乌丝栏里的轻重与字势
“青”上部几横写得密,下部月形稍窄,细小白缝分开浓墨。横画向右上行,到末端加重,上方聚起分量,下部收束。下接“松”,木旁较窄较重,右部的“公”向外展开,两边占地、用墨各不相同。密集的短笔支撑着疏开的斜线,字势在偏斜中得到承托。
“劲”的左右部件靠得近,短画在较小范围内交接,力旁再向下展开;“挺”的长笔伸向外侧,下一“姿”又在上方聚笔,女部斜线打开底部。窄线接入粗笔,转折后舒开,各字收放不同,收笔去向又同下字起笔位置相应。连贯依靠一连串提按、转向来保持,逐字描出轮廓时,这些接续最容易因停笔而散开。
青、松、劲、挺、姿
实物图版宋米芾蜀素帖 卷|本幅 27.8×270.8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米芾常将起笔写成较宽的斜面,随即提轻,转成窄线;另一些笔画先轻触绢面,再逐渐按重。锐角只占起端一小段,后面接着较圆厚的线,末端又能出锋。一个起笔的形状,还要同它带出的行笔、转折和收束连看,才能辨认一笔中的力道怎样改变。
《海岳名言》记米芾以书学博士召对,徽宗问本朝书家,他以“勒字”“排字”“描字”“画字”分别评蔡襄、沈辽、黄庭坚、苏轼,论自己则说“臣书刷字”。几句评语带着自负,“刷”尤其强调挥运。《蜀素帖》的折角后很快转出细线,下一部件又按重,力量随行笔连续改变,字的姿态也在运笔过程中形成。3
米字的折角常有明显棱面,短点有时也从侧面切入,离开折角后,笔画又转为圆厚。方、圆、尖、厚出现在同一笔的不同位置,轮廓随转锋与提按改变。方折后若一直按重,横竖容易连成墨块;提起一段窄线,再接下一部件,转向清楚,字内也留得住空隙。
《重九会郡楼》题名中,“重”的横画层叠,“九”忽然放开,“会”聚回中间,“郡”“楼”再用较多短画接续。方折、弯笔与短点在这列中轮换,题名上下还留出余地。邻列正文从“山清气爽九秋天”写起,字数更多、排列更密,同样在长竖与横势之间改变方向。
题名与正文的转折
实物图版后人常用“八面出锋”形容米芾用锋灵活。《海岳名言》本有“字之八面”“智永有八面”等说法,他谈前人时也重视这种变化。落到本卷,斜入的起端、转角的宽面与折后窄线各有形态,锋面的变化须在连续的一笔中完成;每个角都顿成相同的疙瘩,会压掉轻细笔段,也妨碍下笔转向。4
《蜀素帖》的栏线保持等距,墨字的外缘不断出入。“山清气爽九秋天”一带,窄长字与宽扁字相接,重心在栏内左右移动。几笔细线下行以后,一根较重横画又聚起墨量。固定栏线使这些偏移更显眼,写满同样宽度、沿一条直轴排下,反倒会抹平这一列的收放。
列首“山”较小,“清”的三点水分散在左,右部收紧;“气”的弯笔带向右下,“爽”的交叉又将墨量聚在中间。简单字与复杂字相接,伸出的笔画高低错开,列间白道因此能贯通。几字虽倾侧,重心随部件收放不断调整,整列向下接续。
栏内的字身与列间空白
实物图版一字向左倾,下一字从右侧起笔;上字末笔右出,下字再用左向笔画折回。米芾的欹侧常在短距离内连续改变,偏出的重心由随后笔画接回。黄庭坚以少数长笔撑开较大空处,米芾更多把这种伸缩分散进短促的转向中,两人的字势因而各有节奏。
第一首拟古写青松与攀附其上的凌霄。凌霄秋花鲜明,自己不能直立,松则不以花色取胜,诗末追问“青松本无华,安得保岁寒”。卷上“本”“无”横画较开,“华”以繁笔聚拢,“安得保”向下接续,到邻列顶部才写“岁寒”,紧接第二首的“龟鹤”。一首诗结束,字列继续,诗的段落同栏内书写并不重合。5
第二首开头“龟鹤年寿齐,羽介所托殊”,以羽、甲区分两种长寿之物,接着写鹤欲冲霄、龟厌曳尾,最后劝龟勿语,一语便落入泥中。卷上“龟”“鹤”笔画繁密,“年”较疏,大小字继续沿同一列相接。米芾按具体字形调整占位,栏宽保持不变,每字所用的高度和宽度各有伸缩。6
枯笔怎样留在织纹上
绢由经纬线织成,墨迹同纤维交错。一些长笔内部透出细白,外缘较清楚;淡处还能见织纹。饱墨聚成厚重的黑面,较干笔段分出细丝,提轻处则留下薄墨。一字之内用墨和线宽同时改变,绢面又使细微纹理得以显露。
《重九会郡楼》与相邻诗篇中,浓墨、淡墨和枯白沿列交替。某些细白顺着笔画延伸,邻近线段却很饱满;纤细乌丝栏一直贯穿,衬出墨字的宽窄和深浅。墨色与字形的变化相配,既有紧密浓重的字组,也有笔段较轻、空白较多的地方。
传统品评中的“苍润”兼说苍劲与润泽。《蜀素帖》枯白处有涩感,笔势仍完整,浓墨处线条充实,字内也留着空隙。干笔若碎到难以接续,方向会断;湿笔一味积墨,内部空白容易合拢。苍与润能够相配,还要靠行笔连续、轻重有别来维持。
绢纹上的浓墨与枯白
实物图版宋米芾蜀素帖 卷|本幅 27.8×270.8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临写可以先在普通纸上安排字形和笔势,再换绢或较光滑的纸比较:相同含墨量、按压力度,留下的线宽、折角和墨面会有差别。熟悉一种材料以后,手上形成的习惯还须随新材料调整。《蜀素帖》的斜势和转锋同他纸本作品相通,用墨的细部又留着这次绢上书写的质感。
《苕溪诗帖》与同年的书写
同年八月八日,米芾写《苕溪诗帖》,早于九月廿三日的《蜀素帖》。帖首“将之苕溪戏作呈诸友”,录六首诗,今藏北京故宫。苕溪在湖州一带,两卷都连着江南游历,一件纸本,一件绢本。相隔不久的墨迹保有相近的斜势和转锋,行列疏密、字的大小和墨线质地又各有变化。7
《苕溪诗帖》没有醒目的乌丝栏,字列之间由两侧笔画划出空白。较宽松的行距容得下长笔伸出,浓淡、粗细的转换也很清楚。清人吴其贞评为“运笔潇洒,结构舒畅,盖效颜鲁公化书者”,既说用笔、结体,也指出取法颜真卿以后已有变化。米芾后来虽严厉批评不少唐人书迹,他在学习中吸收的方法,并未因这些批评一并舍弃。8
回到《蜀素帖》,多首诗的分合另有安排。前诗“老来情味向诗偏”在较高处收尾,下面留空;邻列题名“和林公岘山之作”较疏,再旁边的正文又从高处写起。第一、二首拟古连续占用字列,后面这些题名则隔开诗篇,米芾随文字的分段安排疏密,整卷的列长并不一致。
诗尾与下一篇题名
实物图版宋米芾蜀素帖 卷|本幅 27.8×270.8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诗卷中还留着校改。《吴江垂虹亭作》“玉破鲈鱼霜破柑”,在“霜”旁改“金”,鲈鱼之白与柑橘之黄因而更鲜明。“送王涣之彦舟”中,一个重写的“清”和误入的“业”被点去。小字与删点添在原列旁,后文照常接下,抄写时的修改同写定的诗句一起留在绢上。9
书信里的交易与鉴藏
台北故宫另藏米芾九通尺牍,内容多同购藏书画有关,合卷出自后人装裱。开头两札现称《面谕帖》《伯修帖》,米芾托友人访购苏州书画:长洲县西寺前宝月大师藏翟院深山水两帧,第二帧画一秀才骑马。原要五千钱,出价者只肯三千,后来宝月以五千买得。米芾请友人再问,若肯割爱,可在原价上增加数千钱。10
同一札又谈丁承务家草书一纸:“黄纸玉轴,间道有数小真字注”,末有“来戏”二字。卖方曾索一万五千钱,米芾只出一万,未能成交,这次愿按原价再加三两千。纸色、轴头、小楷注字和卷末文字都记得具体,朋友才能在当地找到他所求的那件书迹。提价之外,他先把需要辨认的细节交代清楚。11
《致伯修尺牍》中的访购细节
实物图版信上“大字”之外,又有插在行侧的小注:“丞相孙”说明丁家身份,“黄纸玉轴”补出书迹外观。小字占用原有间隙,笔画较轻较细;大字沿主要纵列向下,局部列距因新增信息变窄。米芾写完一句再添说明,用两种尺度区分主文与补注,收信人可以依次找到地点、物品和交易条件。
第二札接着补充:“纸紫赤黄色,所注真字褊”,细说纸上色调与小楷扁形,又记草字上有别人摹写造成的透墨损痕。十月丁君经过泗州,曾向赵伯充说要把此物转让,米芾托购也依据这条消息。他在《书史》中再记《来戏帖》,提到六朝写经式小字注释和薄纸摹写染污,可同信中所记相对。反复看过的纸墨、损痕,既用于找物,也成为后来著录的依据。12
“来戏”旁的小注又写“辩才”,末尾补明是辩才之字。米芾先记下纸尾的两字,再追补它同旧日藏主的关系;纸上的补写也保存了他逐项想起的信息。信末请伯修同吴舍人商量,差两人把东西送来,访购计划从认物、谈价继续到递送。13
《惠柑帖》则只是谢友人赠橘。米芾先说“蒙惠柑,珍感珍感”,接着写“长茂者适用水煮起,甜甚”,请对方也试一试。正文在右边几列,左边落款收短,“面谢”的长笔向下拉开,末端又细利。日常几句话之间,按重、提轻和长短变化接连出现,小札同样容得下完整的用笔变化。14
一札谢赠柑橘的书信
实物图版《王略帖》一札开头写:“百五十千,与宗正争取苏氏王略帖,获之。”行侧补“右军”,说明所购为传王羲之书迹;又称梁、唐御府跋记完备,请对方询问黄秘阁。米芾用高价、前代题跋和熟人见证介绍这件古帖,接着谈玉笔格与古帖的交换,说“人生贵适意”“且各足所好而已”。对收藏价值的说明,直接用于劝成眼前的交易。15
他又说,若自己先死,儿子吝惜,万金也不肯卖,劝人趁早作决定。另一札写到派可靠之人往来、子敬二帖与玉格的交付;《丹阳帖》更提出“请一航载米百斛,来换玉笔架”。米芾既为古帖支付大笔钱,也把书画同文房用具、粮米放在可交换的关系中。名迹能否转手,除了鉴定与价钱,还取决于收藏者当时最想得到什么。16
《王略帖》与玉笔格的交换
实物图版“百五十千”字字较开,开札的数目很醒目,“梁唐御府跋记完备”则沿紧密字组接下。行侧“右军”字小,插在“王略帖”旁,补足古帖归属。大字、小注各占一部分空白,字号与行距随着临时补充而改变;同预先写定篇目的诗卷相比,书信的伸缩还要迁就不断添入的信息。
《书史》开篇自称“余但以平生目历,区别无疑,集曰书史”,强调亲眼看过。书中《来戏帖》条记录丁家、纸色与透墨损痕,《桓公破羌帖》条又记自己外出时古帖被宗室取去,回来典衣增价才购回,旧跋已遭庸工剪损,连叹“痛惜痛惜”。访求时认物、议价,得到以后检查纸墨和装裱,前后相接,都影响他怎样判断一件旧迹。17
从摹写诸家到自己的写法
米芾自述,壮年尚未立家,被称作“集古字”,当时“取诸长处,总而成之”,年老才逐渐有自己的面貌。写像某家的一笔,与将多家方法用于一整篇新文字,所需熟悉的程度不同。后一层还要随字形、位置和前后笔势作选择。《蜀素帖》的起笔、转折不断变换,他所积累的古法已能进入连续书写。18
《蜀素帖》的斜向横画、细线牵带可以同晋人尺牍相对,长笔起端较重、折后迅速提轻,又接近褚遂良一系的用笔。他对前人有很强的选择:《海岳名言》批评颜真卿楷书,同时赞《争座位帖》“有篆籀气,颜杰思也”。同一书家的不同作品,在他眼里也有高下;临习时所取的笔意,并不受一家一体的界限约束。19
临写时可选一次转向来比较:米芾横折后的窄线怎样接起下一笔,褚遂良楷书的相应部位又怎样提按。再把米芾一组字同晋人短札相对,看笔势怎样跨过字间空白。比较同一处书写问题,比逐件记住轮廓更接近“取诸长处”的用意;换成别的字,还要重新安排长短与距离。
他尤其推重墨迹,《海岳名言》说:“但自书使人刻之,已非己书也,故必须真迹观之,乃得趣。”自己写的字交人摹刻,细处已可能改变,这种经验使他更看重原笔的转向、提按和墨色。诗卷里的细白、尺牍补字的轻墨,都是他在旧帖中关心的细节;收藏让他反复接触这些范本,临习又使眼光落到具体用笔。20
“太一之殿”的字形问题
《海岳名言》说“大字要如小字,小字要如大字”,随后强调写大字应“锋势备全”,同样有转锋和行笔的细致变化。他举牌额“太一之殿”为例:若划成同大四格,把“一”写得肥满一格去对“殿”,笔画疏简与繁密便失去相称。他自己写“天庆之观”,让笔画少的“天”“之”各依字形,笔画多的“庆”“观”向下展开,挂起后气势自然相接。21
大小相称,关心的是相邻字的分量;锋势备全,关心的是放大以后还能保有用笔变化。《蜀素帖》的“九”“山”较疏简,“郡”“清”较繁密,各字所占面积不同,依靠邻接关系统一在一列中。写成大字时,一条线要经过更长距离,起端、转折和收笔之间的联系也须重新掌握。
例如放大“九”,弯钩的弧度、转弯处线宽与出钩方向都要随字径调整。只将轮廓等比例描粗,可能使转角积成一块,前后笔段不易接续。榜书的字虽大,轻重仍发生在一笔之内,笔势也须从这一笔传到下一笔。
“稳不俗,险不怪”
米芾又说:“字要骨格,肉须裹筋,筋须藏肉……稳不俗,险不怪,老不枯,润不肥。”他用身体比喻笔画与结构的关系:充实的墨线须有贯通的力量,偏斜字形要有支撑,苍老质地也须保住笔势。几个要求互相制约,单把一处重笔、锐角或枯痕夸大,都未必符合他的标准。22
“稳不俗”落在字列上,既能维持向下的主势,各字又有宽窄和倾角变化;“险不怪”落在偏斜的字里,上部向侧边伸出,下部点画接住重量。绢上的枯白与浓墨也同样受字形约束,干笔所走方向完整,湿墨旁边留得住空处。“老”“润”各有所取,行笔不因用墨改变而失去联系。
米芾议论前人时常用重话,评柳公权、欧阳询,甚至说到“丑怪恶札之祖”。他最不满的是笔画处处安排、大小一律;对裴休“率意写牌”,却称“乃有真趣”。这些好恶同他自己的侧势、转锋相通:字须随运笔而活,各字又各有大小。一个行书家所选取的古法和所排斥的习惯,都进入他的品评。23
他也反对只以漂亮比喻论书,《海岳名言》开头便追问:“如龙跳天门、虎卧凤阁,是何等语?”又说遣辞求工、远离书法,对学书无益。他随后逐项谈字的大小、转折和筋骨,要求赞语能够解释实际的点画、体势。自己虽也使用身体比喻,最终落点在笔画之间怎样相接。24
南宋高宗《翰墨志》评米芾:“以芾收六朝翰墨,副在笔端,故沉着痛快,如乘骏马,进退裕如,不烦鞭勒。”副在笔端,是说收藏、熟悉的古迹在下笔时得以表现;骏马之比则重在进退听从驾驭。粗笔、交叉处有分量,转向后又能轻快接下,正是《蜀素帖》一笔之中反复出现的配合。高宗的比喻连着取法与控制,也解释了沉着和痛快怎样并存。25
高宗接着说,学米者“不过得外貌”,高视阔步、气韵轩昂,没有深入六朝妙处的积累。回看“山清气爽”,几字宽窄、倾侧不断改变,偏出的笔段又由下一处接回。若一律加重起笔、扩大斜势,醒目的外形虽像米字,各字间的调节已经减少,字列容易散。26
米芾自己的话是:“世人但以怒张为筋骨,不知不怒张自有筋骨焉。”怒张指刻意紧绷、向外撑张,筋骨则关乎字内的支撑与贯通。锐利起笔、重顿之外,他还用细线、圆转和收束接起笔势,写松开的字也有承托。高宗所说的驾驭,包含的正是这些显眼动作之外的调节。27
一列字里的连续动作
临“青松劲挺姿”或“山清气爽九秋天”,可以按原位写成一列,先认清字形,再把折角同后接线段一起写。原帖的锐角常只占很小面积,行笔随即转入下一段;若每个角都停很久,字会变重,细线也不易接起。把一字连写以后,再看哪里需要提轻,比逐处加重更能接近原帖的转锋。
再加进邻列,保留原作栏宽,长笔触到栏边时,要同时安排邻列相近高度的墨迹。只看单列,容易把出锋拉得过长;两列并排以后,伸出和退让都须留出具体距离,侧势也能接回整个字组。栏线可用来比位置,真正决定行间白道的,是两侧墨字的外缘。
尺牍可另取几列临写。先让主文的大字相接,再把“黄纸玉轴”等小注放入行侧,局部字距、列距须随之挤让。诗卷在篇目和栏线中组织行列,书信还要容纳写到途中想起的说明;相同用笔换了场合,手上安排空间的任务也不同。
《面谕帖》同一段三次写到价钱:“元要五千卖,只著三千,后来宝月五千买了。”几个数字各随所在字组改变大小、粗细和距离。米芾曾从古迹中学转锋、学字势,写自己眼前的谈价话时,也能随文句调整;欹侧与提按已经成为随手可用的方法。诗卷中受栏宽约束的伸缩,到了信上又能容纳临时增补的说明。收藏古帖所养成的眼光,在他自己的日常书写中有了用处。
回到图中看一遍
- 乌丝栏中的字身 ↗
栏宽与字位
《蜀素帖》有纵向栏线,没有逐字方格。“青”收紧、“松”展开、“姿”下部放宽,字身可在同一栏内改变高度和左右位置。栏宽提供参照,实际列间白道仍由两边伸出的笔画决定。
- 题名中的折角 ↗
转锋与粗细
转角较厚,后接窄线,下一部件再加重,粗细在短距离内转换。米芾论书已有“字之八面”之说,后人以“八面出锋”形容其用锋多变,须连着一笔的前后看。
- 绢纹上的枯白 ↗
材料与墨态
饱满处墨深,较干笔段露出顺着笔势的白隙,淡处还能透见织纹。深浅、线宽、枯白在同一字中变化,字形的方向和前后接续保持清楚。
- 访购札的行侧小字 ↗
正文与补注
“丞相孙”“黄纸玉轴”等小注补在行侧,字号小,主文沿大字纵列向下。新增信息占去列间空白,两种字号帮助收信人区分主文与补注。
文献注释
- 台北故宫藏《宋米芾蜀素帖》卷,本幅绢本27.8×270.8厘米,末署“元祐戊辰,九月廿三日,溪堂米黻记”。元祐戊辰为1088年,溪堂为米芾所用别称。卷中拟古二首、吴江垂虹亭二首,及寄林舍人、重九、和岘山、送王涣之各一首,共八首。米芾生卒、字元章及徽宗时任书学博士,见北京故宫人物条目。诗卷尺寸、八首原文与署款;米芾生平与官职。 ↩
- 林希题记:“庆历甲申岁,东川造蜀素一卷,藏余家者二十余年。今既装褫,将属诸善书者题其首。熙宁元年戊申三月丙子,吴郡记,希子中。”庆历甲申为1044年,熙宁元年为1068年;装褫指装裱,属在此指嘱请。林希制绢、藏绢和装卷原题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末记召对:“蔡襄勒字,沈辽排字,黄庭坚描字,苏轼画字。”徽宗复问“卿书如何”,答“臣书刷字”。本条称“海岳以书学博士召对”,臣为对皇帝的自称,刷是米芾自评用字。召对问答原条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原有“字之八面,唯尚真楷见之,大小各自有分”,下称“智永有八面”。本篇所用“八面出锋”为后世形容米书用锋灵活的常用语,北京故宫米芾人物条亦用此说。四库本字之八面原文;八面出锋的馆方用语。 ↩
- 第一首拟古从“青松劲挺姿,凌霄耻屈盘”写起,继写“牵连上松端”“不羞不自立”,末为“青松本无华,安得保岁寒”。凌霄攀附松干而上,华在此为花;卷上岁寒二字写在邻列上方,下接第二首龟鹤句。凌霄、松与跨列诗尾原迹。 ↩
- 第二首拟古:“龟鹤年寿齐,羽介所托殊……鹤有冲霄心,龟厌曳尾居。以竹两附口,相将上云衢。报汝慎勿语,一语堕泥涂。”羽为羽毛,介为甲壳;末段写龟衔竹升空而因开口落地的寓言。龟鹤拟古诗完整原文。 ↩
- 北京故宫藏《米芾行书苕溪诗》卷,纸本,纵30.3厘米、横189.5厘米,收六首诗,首题“将之苕溪戏作呈诸友”,末署元祐戊辰八月八日,即1088年。米友仁跋称“先臣芾真迹”,后有李东阳跋。本卷题名、年月、尺寸及题跋。 ↩
- 吴其贞《书画记》评《苕溪诗帖》:“运笔潇洒,结构舒畅,盖效颜鲁公化书者。”原评由北京故宫本卷介绍引录,化书指取法以后有所变化,颜鲁公为颜真卿。故宫所引吴其贞原评。 ↩
- 馆藏释文在吴江诗句“玉破鲈鱼霜破柑”注霜旁改金;送王涣之诗“棘璧湖山两清清照”注一清字点去,“迩业来器业何深至”注前一业字点去。金破柑写剖开的金黄柑橘,与玉破鲈鱼相对。霜改金、重清与误业的逐字著录。 ↩
- 《宋米芾尺牍》合卷第一幅《面谕帖》:“长洲县西寺前僧正宝月大师,收翟院深山水两帧,第二帧上,一秀才跨马。元要五千卖,只著三千,后来宝月五千买了。如肯辍,元直上增数千買取。”元即原,著在此为出价,辍为让出,元直为原价。第二幅《伯修帖》续谈托购事。第一、二幅原札及逐幅释文。 ↩
- 第一幅续:“丁承务家秀才(丞相孙),新自京师出来,有草书一纸,黄纸玉轴,间道有数小真字注……向要十五千,只著他十千,遂不成。”小真字指小楷注字,十五千为一万五千钱,十千为一万钱;末称可再增三二千。丁家草书外观、旁注与议价原文。 ↩
- 第二幅:“纸紫赤黄色,所注真字褊。草字上有为人模墨透印损痕。”褊为扁、狭。米芾《书史》来戏帖条又记:“其间数字难辨,六朝写经褊字注之”,并说“曾经人用薄纸搨书,墨即透数行,仍污静地”。静地为纸上未书的空处。伯修札纸色与损痕;书史来戏帖及摹写透墨原条。 ↩
- 第二幅在“末有二字来戏”旁注“辩才”,末尾又补“来戏,辩才字”;递送事为“白吾老友吴舍人,差两介送至此”。辩才为僧人,字来戏;介在此指受托递送的人。来戏补注、伯修称谓和递送原文。 ↩
- 合卷第八幅《惠柑帖》:“蒙惠柑,珍感珍感。长茂者适用水煮起,甜甚,幸便试之。余卜面谢……司谏台坐。”珍感为谢赠语,卜为择期,面谢指当面道谢;台坐为对收信人的敬称。惠柑短札原图及全文。 ↩
- 第四幅《王略帖》:“百五十千与宗正争取苏氏王略帖(右军),获之。梁唐御府跋记完备,黄秘阁知之,可问也……人生贵适意……且各足所好而已,幸图之。”百五十千为十五万钱,右军为王羲之;《书史》另称这件旧迹为桓公破羌帖,记在苏之纯家及后来与宗室仲爰之间的购藏经过。竞购、历代跋记与适意原札;书史桓公破羌帖条。 ↩
- 第四幅末:“米君若一旦先朝露,吾儿吝,万金不肯出。”先朝露为先于晨露消逝,以露喻生命短促。第五幅谈“子敬二帖”“来授玉格”“却付一轴去”,第六幅《丹阳帖》则写“丹阳米甚贵,请一航载米百斛,来换玉笔架,如何”。子敬为王献之,航指船,斛为容量单位。第四至六幅劝换、交付与载米原札。 ↩
- 《书史》开篇:“余但以平生目历,区别无疑,集曰书史。”来戏帖条详记丁家及摹损;桓公破羌帖条记宗室仲爰取帖,米芾归来“典衣以增其直取回”,又说对方已使庸工装背,“剪损古跋尾参差矣,痛惜痛惜”。目历为亲眼见过,典衣为抵押衣物筹钱,装背即装裱。亲见体例、来戏及破羌三处原文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:“壮岁未能立家,人谓我书为集古字,盖取诸长处,总而成之。既老始自成家,人见之,不知以何为祖也。”立家为自成一家,祖为取法的主要前人;自述由摹学各家至个人面貌的过程。集古字与自成家原段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说颜真卿“行字可教,真便入俗品”,又说“与郭知运争坐位帖,有篆籀气,颜杰思也”。真指正书,篆籀气指近于古篆的圆转、贯通意味;这两处原评区分了同一书家的行书与楷书。颜书行、真不同评价原条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:“石刻不可学,但自书使人刻之,已非己书也,故必须真迹观之,乃得趣。”下接对颜书刻工修改的批评,再举题名及墨迹为比较。原句从自己书迹被摹刻以后失真的经验谈起。摹刻失真与须观真迹的原论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先说“凡大字要如小字,小字要如大字”,继称“大字”应“如小字,锋势备全,都无刻意做作乃佳”。下一段以太一之殿反对各字塞满同格,并自述天庆之观:“各随其相称写之,挂起气势自带过。”窠为格位,促、展为强行缩小、撑大。大小字、锋势备全及两块牌额原文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:“字要骨格,肉须裹筋,筋须藏肉,帖乃秀润生布置。稳不俗,险不怪,老不枯,润不肥。”下续“苦生怒,怒生怪”,又批评故作形态。骨、筋、肉为古代书论常用身体比喻,兼指体势、行笔之力与线条分量。筋骨肉与稳险老润原论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批评柳公权、欧阳询为“丑怪恶札之祖”,又说“裴休率意写牌,乃有真趣”,并称“真字甚易,唯有体势难”,不喜点画均匀如算筹。率意为随意而写,体势为字形及其动势。批欧柳、赞裴休与体势原评。 ↩
- 《海岳名言》首段:“历观前贤论书,征引迂远,比况奇巧,如龙跳天门、虎卧凤阁,是何等语?或遣辞求工,去法逾远,无益学者。”溢辞为过多或过分的言辞;下文转入运笔、大小、布格等具体问题。反奇巧比喻的开篇原文。 ↩
- 宋高宗《翰墨志》评:“以芾收六朝翰墨,副在笔端,故沉着痛快,如乘骏马,进退裕如,不烦鞭勒,无不当人意。”六朝翰墨指他所收藏、熟习的前代书迹;鞭勒为驱马、勒马,裕如为从容自如。六朝取法与骏马之比完整原段。 ↩
- 同段原文:“然喜效其法者,不过得外貌,高视阔步,气韵轩昂,殊不究其中本六朝妙处醖酿,风骨自然超逸也。”高宗区分醒目的外在姿态与从六朝书迹中积累的用笔、风骨。后学不过得外貌的原句。 ↩
- 米芾《海岳名言》:“筋骨之说出于柳,世人但以怒张为筋骨,不知不怒张自有筋骨焉。”本条在评颜、柳用笔以后提出,怒张为刻意张紧、撑出的姿态。不怒张自有筋骨原论。 ↩
图像来源与阅读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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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宋米芾蜀素帖 卷
- 宋米芾尺牘 卷
台北故宫图像采用不超过600万像素的开放中阶版本,按CC BY 4.0署名。各图的具体许可列于来源记录。页首与浏览器图标取自赵孟頫《右军四事》“羲之書始未有奇”中的“書”字,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,公共领域/CC0。字形按墨迹轮廓提取,底色统一为浅米色。
延伸阅读
- 馆藏·中文台北故宫:《蜀素帖》卷
八首诗、末款及历代题跋的释文。图像适合观察绢面织纹、乌丝栏和枯笔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馆藏·中文北京故宫:《苕溪诗帖》卷
与《蜀素帖》同年所书,纸本、无乌丝栏,可比较米芾诗卷的材料与行距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馆藏·中文台北故宫:米芾《书翰》册
访购书画、交换玉笔格、谢赠柑橘等札的图像与逐幅释文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·中文米芾《海岳名言》
《海岳名言》自述集古字与刷字,论墨迹、大小相称、锋势备全及筋骨;“八面”亦见其中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·中文米芾《书史》
记录亲见书迹、藏家、纸墨、题跋与交易,了解米芾怎样观看古代范本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·中文宋高宗《翰墨志》
《翰墨志》以六朝翰墨、副在笔端解释米芾沉着痛快,并批评后学“不过得外貌”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图录·中文《故宫法书新编》中的米芾书迹
馆藏页所列图录与中文研究,便于寻找全卷、尺牍和高清局部相结合的版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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