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过庭与《书谱》

一卷亲笔写成的书论

《书谱》卷首题“书谱卷上”，下署“吴郡孙过庭撰”。正文从汉魏钟繇、张芝和晋代二王谈起，随后细论一个字怎样写成、学书怎样从生疏走向熟练。孙过庭亲自用草书写下这篇长文，论述与笔迹保存在同一卷纸上。他解释点画、转折和通篇疏密，自己的字也不断改变轻重、方向与间距，文字所谈的方法有实际书写可供参照。1

这卷纸本墨迹现藏台北故宫，本幅高26.5厘米、长900.8厘米。卷末题“垂拱三年写记”，即687年。孙过庭在文中回顾自己的学习，也评论当时的传授、鉴赏风气，作品因而同时保存了一位唐代书家的学书经历和他参与的书学讨论。2

孙过庭原拟将《书谱》写成六篇、分为两卷。他不满旧有书论有的反复抄述，有的另立新说却无益学习，以致“繁者弥繁，阙者仍阙”。卷中关于持笔、运笔、分布、兴会与临习的讨论，都围绕怎样把经验讲清楚展开。他希望后学据以掌握方法，知音读后也有所省察。3

长卷逐段展开，每次可看若干列，读完再移动卷轴。卷首较疏朗，后段粗细和字径的变化更加频繁，重写、添改与接纸也留在篇面上。展阅时，紧密字群同较空的几列相继出现，单字的轻重在前后笔迹的衬托下发生变化。

他从“志学之年”留心翰墨，自述“极虑专精，时逾二纪”。志学指十五岁，二纪为二十四年。他谈懂得道理而手未能熟、临习多年抓不住要领、专习一体而不明相通之处，都来自长期研习中的困难。这些具体问题也使《书谱》的议论不断回到实际动作和学习过程。4

从卷首读进草字

卷首“书谱卷上”四字有不同写法。“书”以连续转折压缩横画，“谱”的左右部件收进较窄字身，“卷”回转较多，“上”用少量笔画收住标题。正文第一列中，“古”的中部回转较紧，“之”向下伸，“善”“书”较密，“汉”“魏”又有不同省写。繁简相间的文字，以长短不一的笔路接续。

字内连续较多，字间大多留有清楚空隙。上一字末端有时向右上回带，下一字从偏左或偏右处落笔，隔着空白接续方向。左右结构中的短画合入回转后，辨字更多依赖主干怎样转向、长笔从何处伸出；草法的省写同时改变了字的轮廓和各笔之间的联系。

简单字往往较小，回环较多的字占用更多纵向空间，几根长线又伸出字身。各列大体从相近高度开始，列内疏密随字而变，邻列宽窄交错，空白能连续贯通。草书容许较大的伸缩，整卷的秩序须由字形、运行方向和前后距离共同维持。

明人王世贞评《书谱》刻本，称其“浓润圆熟，几在山阴堂室”，又赞后段纵放，有“渴猊游龙之势”；他也承认反复使用相近写法，是“美璧之微瑕”。圆熟的法度、纵放的变化与写法重复的限度，都进入了他的品评。后人取法这卷草书，也持续讨论熟练怎样兼有变化。5

钟张、二王与“古不乖时”

孙过庭从钟张、二王谈起，区分专工一体与兼通诸体。他认为钟繇专精真书，张芝尤其精于草体，王羲之兼有二者；单论一体，专门家的长处突出，合看多种能力，王羲之“博涉多优”。他推重王羲之，也承认专门家的成就，品评因此有了具体的比较范围。6

真、草的长处又可以互相帮助。孙过庭说“伯英不真，而点画狼藉；元常不草，而使转纵横”，张芝的草书有丰富点画，钟繇的真书也有贯通的转折。楷书的点画位置帮助草字保持骨架，草书运行、承接的经验又能使楷书逐笔写成时保持连贯。专工、兼通之别，由此进入实际写法的讨论。7

谈到“古质而今妍”，他将质朴、妍美同不同时代的习尚联系起来，又以“何必易雕宫于穴处，反玉辂于椎轮”反对一味退回古代。雕饰的宫室同穴居、精良车乘同原始车轮相较，后来的制作已有增益。书法也可以在传承中增加精细和美感，时代较晚本身不构成缺点。8

“古不乖时，今不同弊”接着规定了取法的分寸。古代尺牍的轻重、转折可以用于新的信札，字距和篇幅随所写文字重新安排。跟着时人的习惯，把每个字末笔都拖长，容易使全篇只剩一种姿态。孙过庭认可书风随时代改变，也要求学习者辨明一种写法在什么位置才合适。9

真书与草书怎样成字

孙过庭进一步区分真、草怎样成字：“真以点画为形质，使转为情性；草以点画为情性，使转为形质。”点画是可以分别辨认的点、横、竖、撇、捺，使转涉及牵引、回环与转向。形质着眼于构成字的主要形体，情性着眼于变化和表现。两种书体都使用点画、使转，字形最依靠什么成立，各有侧重。10

楷书“日”的外框与内部横画清楚，“水”的竖画和两侧分笔各有位置，这些点画支撑字形辨认。草书“日”可以收成较小的回转，“水”把几根分开的线合并成连续笔路，转向一旦改变，字的归属就可能变化。孙过庭紧接着说“草乖使转，不能成字”，因为草法中许多形体关系已经集中到一连串转折里。

智永《真草千字文》把楷、草相邻排写，保留了部件合并前后的对照。“金”的几根短横在草形中合入回转，“宇”的上下结构也由连续笔路接合。原本依靠分笔位置辨认的部分，改由回转的方向和幅度承担。

真书的使转也在断笔之间起作用：横画末端收起，下一笔沿相应方向落下，墨线分开，动作相承。草书的点画则给连续笔路分出轻重，较厚的点聚拢字心，短横稳住方向，再以细线引出。一路写得同粗同速，回转即使很多，也容易显得平板；轻重和快慢的变化，使不同笔段各有作用。

《书谱》自身的“心”“手”“书”“学”等常见字，提供反复对照的机会。“心”往往由几个轻重不同的短笔和回带组成，内部动作紧密；“手”以较长的下行笔段结束，纵向伸展明显；“书”的连续转折需要在短距离中处理好几次横向转换。它们在卷中多次出现，字形可认，运动的幅度随位置改变。

起伏、轻重与转向

“一画之间，变起伏于锋杪；一点之内，殊衄挫于毫芒”，把变化写到笔尖。起伏涉及提按，衄挫包含短距离的回转、调整与顿挫。一点一画所占空间虽小，笔毫接触纸面的分量和运行方向已经几次改变，留下的线条也随之有粗细、轻重和不同收尾。11

他以“或重若崩云，或轻如蝉翼”写笔画的分量。本卷这一段中，较密笔段同轻细牵引相接，长线伸出字心，几根短笔又同旁边复杂字形成的墨团相邻。厚处集中，不把每个字都铺满；细线逐渐提起，方向清楚。崩云、蝉翼的比喻分别唤起重量和轻盈，也对应着纸上笔毫铺开、收起的变化。

“导之则泉注，顿之则山安”又把向前运行同驻留写在一起。草书一次回转经过较厚的转角，再以细线引出，转角承托字形，细线继续带动方向。泉注的流动、山安的稳定，可以在同一笔的前后相接；顿处写得有支撑，也为接下来的运行蓄势。12

原卷墨迹还保留了拓本黑白轮廓较难呈现的墨色层次。细线渐淡，宽笔中露出枯丝，末端逐渐收细；连续写下几字，笔中墨量减少，补墨后又恢复湿润。笔毫铺开的程度影响线宽，含墨和纸面吸收也影响深浅、枯润。同样宽的笔道可以有不同墨色，同样浓的笔段也有粗细之别。

平正、险绝与成熟的分布

“初学分布，但求平正；既知平正，务追险绝；既能险绝，复归平正”，说的是学习逐渐增加的能力。分布指点画、部件与字内空白的位置安排。初学先使各笔各部组成清楚、稳定的字形；左右两部分离得太远，交会处偏到一侧，都要在反复临写中调整。13

掌握这些关系以后，学习者能尝试更大的伸缩。部件向上抬起，另一部分向下伸展，收紧的几根横画同斜出的长撇配合，字心偏向一侧以后又有笔画承托。险绝增加了姿态和张力，也对支撑提出更高要求，原有的结构关系须在改变比例后继续成立。

成熟后的平正可以容纳这些变化。卷中写到“初学”“平正”“险绝”时，简单字收小，回环多的字占地较大，长笔伸向字外；行轴轻微摆动，邻列之间有空白相通。初学靠相对均匀的分布写稳一个字，熟练以后可以伸缩、偏侧，再借前后笔画和邻字相互支撑。第二次平正已经包含了这种调节能力。

他随即以“初谓未及，中则过之，后乃通会”概括不足、过度与融通。起初长画不敢伸，后来容易把各字都写得过于开展，再往后才逐渐知道哪里应放、哪里应收。通会意味着能依字形、邻字和篇面选择分寸，学会一种姿态以后，还须有能力改变它。

孙过庭又引孔子“五十知命，七十从心”，说明成熟后的自如。《论语》原话是“从心所欲，不逾矩”：规矩已熟悉到可以运用，书写时的伸缩、轻重由当下字形决定。追求险绝所增加的变化没有丢失，原先须刻意调节的地方，逐渐能在连续运行中完成。14

“执、使、转、用”又将书写分成几个可以讨论的方面。“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”，关乎持笔的位置和方式；“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”，说毛笔怎样运行、牵引；“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”，着眼于钩转、回环；“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”，讨论点画的朝向和相互关系。几项共同参与落笔，也提供了查找问题的不同角度。15

写一个草书回环，持笔位置影响控制，向下行进的长度影响回转前的笔段，转向幅度决定圈内空白，末笔去向又关系到全字向背。圈过大，可以从换向的幅度调整；两个部件离散，要看点画能否相接。原来笼统的“不像”，经由这些区别，可以落实到某一段怎样运行。

五合、五乖与纸墨

一次书写还受到人和材料的影响。孙过庭列“五合”：神怡务闲、感惠徇知、时和气润、纸墨相发、偶然欲书。精神舒畅，受到知己感发，气候适宜，纸墨相配，恰有写字的意愿，都有助于笔下顺畅。点画、转折的技巧，须在具体的身体状态和物质条件中运用。16

五乖则写心急而体滞、意愿受抑、风燥日炎、纸墨不称、情怠手阑。事务催逼、精神疲倦会影响动作，纸墨不合也使熟悉的写法难以完成。不同纸面的吸墨、渗化程度有别，笔毫在纸上转动所遇阻力也不同；换过纸笔以后，线条的粗细、边缘和枯润常随之改变。17

卷中“时和气润”“纸墨相发”等字组，短笔同下行长线相接，回环处有很细的牵引。一字内部的线宽差别，同连续几字墨色逐渐转淡，可以同时出现。提按、笔毫聚散、含墨量和行进共同影响笔道，材料变化也进入全卷的疏密轻重之中。

孙过庭接着说“得时不如得器，得器不如得志”。合适的时机、称手的器具、能够投入的意愿之间，他把人的精神状态放得更重。这种排序来自创作经验：工具齐备而心里有牵挂，动作难以舒展；写到兴会相合时，一些平日费力的转折会更自然。他所说的兴会，有长期临习形成的熟练作基础，情绪一时舒展，手中的提按和回转能够随之完成。18

这些经验也能帮助临写者调整手中的材料。换纸以后细线容易枯断，含墨量和运行速度都须重新配合；笔头柔软，短距离转折难收拢，按压幅度便会影响回环能否清楚。临习原帖的形状，往往也在学习让手适应纸、笔、墨的反应。

“违而不犯，和而不同”

“数画并施，其形各异；众点齐列，为体互乖”，讨论相同笔画连续出现时的变化。一个字里的几根横画，在长短、间距和倾斜程度上各有变化；几个点靠在一起，大小、位置与朝向随结构调整。孙过庭把观察从单笔扩展到整字，随后又说“一点成一字之规，一字乃终篇之准”，强调局部安排会影响更大的范围。19

相继的短点有轻重，末端朝向带出后面的笔段；若点点同大、同距、同样顿住，停顿容易过于均匀。横画的长短和间隔又使字心出现松紧，下一字从相应位置进入。写每一个字时，前面已经留下的笔段和空白也影响后面的安排，整列节奏在这样的接续中形成。

“违而不犯，和而不同”说明差异怎样相处。违容许大小、斜正、疏密不齐，不犯使长画有出路、相邻字互不妨碍；和是彼此协调，同一篇中也保留各字的差别。紧密字群后接较疏字，重笔附近配细线，邻列虽有宽窄之变，空白可以相通，各种变化由此成为全卷的一部分。20

他又借书家气质批评常见偏向：质直容易径直少变，刚强可能倔强无润，矜敛流于拘束，温柔又易软缓。他称这些为“偏玩所乖”，一种长处被用得过多，也会成为局限。柔美的字仍须有支撑，刚劲的线条也要能从容转换。临习不同写法，能扩展手上可用的方法，使惯常的动作有所调整。21

厚重、疏朗的效果也来自邻近字迹的配合。把重笔字单独截出，容易只剩浓厚的印象；较空的几列孤立来看，又可能显得不足。放回长卷，厚处能同附近细线相衬，疏处给长笔留下舒展空间。孙过庭把粗细、长短和字距拉开较大差别，再让它们在连续书写中彼此承接，形成这一卷的面貌。

留、遣与笔画的完成

“留不常迟，遣不恒疾”又将运笔同快慢区别开。留是驻笔、蓄势，遣是送出、放行；驻留可以很短，向前送出的长线也可以走得从容。快慢取决于笔段需要怎样形成，同一类动作在不同字里各有幅度。

紧密的回转要在短距离中多次换向，一路冲过，笔段容易挤成墨团；长弧运行时逐渐收毫，处处停顿又会使线条断续。短横需要清楚的起止，长线需要持续的方向，两者在用力、提按与速度上各有安排。留、遣的分寸最终体现在线形能否完整。

米芾《书史》称《书谱》“甚有右军法”，又指出“作字落脚差近前而直，此乃过庭法”，末以“凡唐草得二王法，无出其右”推重孙书。他从笔迹认出师承，也把落脚处的特点归给孙过庭本人。取法二王不妨碍形成自己的收尾方式，这种区别也使他的评价比单说形似更具体。22

姜夔《续书谱·真书》细分转、折：“折欲少驻，驻则有力；转不欲滞，滞则不遒。”折处稍驻，使下一段有明确开端；圆转顺势完成，使弧线保持贯通。他又说“真以转而后遒，草以折而后劲”。草书细线转回字心，接上短横或较厚结点，清楚的换向给连续笔路分出层次，流动中也有支撑。23

局部的快慢要同所需线形一起调整。某处回转混成一团，问题可能在换向前没有收拢笔毫，也可能是墨多、按压过重；一根长线断续，则要检查运行中是否停顿过多。具体笔段写清楚以后，再同前后字接合，速度才有相应的分寸。

“察之者尚精，拟之者贵似”

孙过庭记过一次鉴赏经历：他用心写出的字，拿给被认为懂书法的人看，精巧处无人留意，失误反受赞赏。后来换上古雅装潢，题作古迹，众人态度随之改变，“竞赏毫末之奇，罕议锋端之失”。同一笔迹改了身份，评价便全然不同，名目和外观压过了对实际优劣的辨认。24

他尤其不满以年资、官位自高的人，只凭声名品评，难以接受别人已有的长处。识字、记住古人姓名同鉴赏笔迹，是不同的能力；点画为何精巧，何处写得失当，都须能够落实到作品。对鉴赏者的要求，同他向临习者解释用笔的努力相通。25

“察之者尚精，拟之者贵似”，分说观看和临拟的要求。察要看清相邻横画的差距、长笔去向、回转中的轻重；拟要把所见的关系在手下完成。看得精细，落笔时才有具体目标；实际写过，又会发现此前忽略的地方。鉴赏所需的辨认，同临习中反复验证的经验互相帮助。26

理解和动手也有各自的困难。有人心里懂得，手上未能到位；有人动作已熟，对原理认识不充分。孙过庭说“心不厌精，手不忘熟”，既要求继续研究，也要求反复练习。细线转回后再次铺毫，长竖收起后进入下一字，都须真正做成；纸上结果再用来检验理解是否准确。27

他批评把经验封存为秘密，使学者“徒见成功之美，不悟所致之由”。在好作品面前知道赞叹，距离理解它如何形成还有一段路。《书谱》愿意说明具体做法，自称“务裨学者”，又希望“披卷可明，下笔无滞”。讲清楚经验，是使后学能够继续练习、验证的传授方式。28

从单字临写到连续两三列，又增加了前后配合的要求。上一字重心偏右，下一字须从合适位置进入；长笔伸出字身，要同邻列留开空间；连续落笔，墨量也在改变。草字的形体、用笔与篇面安排，在整段临写中一同练习，《书谱》的长卷因而能反复提供不同层次的问题。

写给后来学书的人

卷末以“缄秘之旨，余无取焉”表明传授的态度。孙过庭把数十年的经验写成可以讨论的方法，又用自己的草书留下实际处理的结果。最后几列保持大小、浓淡和长短变化，题记另起短列，在旁侧空白中收束。文字所讲的法度没有把字迹写成整齐一律，笔下变化也各有可辨的来由；后人从中学草书，同时接续了这种研究、传授经验的办法。2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