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封信的墨本与拓本
“省别,具足下小大问,为慰”,是王羲之《远宦帖》的开头。台北故宫藏古摹墨本,黄褐纸上六列草书,同一段文字又以《省别帖》之名收入《十七帖》拓本。墨本六列在一纸上,拓本分贴于前后两开册页,原信的字序保留,翻阅时多了一次停顿。文字与形制的这种变化,伴随王书从私人通信进入收藏、临习。
《远宦帖》墨本与《省别帖》刻本
实物图版晉王羲之遠宦帖 卷|本幅 24.8×21.5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舊榻十七帖 冊 晉王羲之省別帖
墨本首列从“省别”写到“为慰多”,第二列接“分张”。《十七帖》的《省别帖》前接《盐井帖》,后接《都邑帖》,原来独立的信件被排成一册。编者选取哪些信、怎样排序、在哪里换页,都参与决定后人见到的范本。
王羲之亲笔今天已无公认存世者,书法经古代摹本、刻帖和临本延续。收藏者选帖、分类、装卷,摹手复制轮廓,刻工转到石木,拓手再传到纸上;题跋和目录留下各次整理的记录。传本能保存旧字,也带有每次选择、加工的结果,王书的长期流传有赖于这些具体工作。
书札怎样被编成卷
虞龢《论书表》记桓玄收二王纸本、绢帛书迹,选其中正书、行书之美者,编成帙册,常置左右。旧迹还可写在扇面、衣料或木几上,用途、大小不一;入藏以后,能装卷的纸帛须重新编排,其他形制又须另作保存。1
虞龢参与刘宋宫廷整理,见旧藏随纸长短拼成卷,有的一卷数十纸,正草、优劣混在一起,展阅不便。他们改以二丈控制卷长,再按书体、品第编排。原来各自成纸的信,分入不同等第,前后相邻的书迹也随重新装卷而改变。2
卷内次序也有安排。虞龢说好者在首,较次者居中,中等者在后,理由是人开卷时精神集中,展到中段渐倦,后面再遇中品,还可留连至终。按优劣排卷,同按时间、来信次序排列不同,今日连在一起的字纸可能出自收藏者重新配合。3
整理者给卷、帙编号,与目录相应,又登记纸数、行数、字数。作品改装、移位,仍可凭卷号和内容查找;纸张脱落,原记的行数、字数也可用来判断所缺范围。书信成为藏品,需要这套查找、核对的办法,书目于是同字迹一起保存下来。4
“戏学”部收真、行、章草混在一纸,或反复练数字、学前人写法的作品。虞龢重新分等,将无次序的诗赋、赞论等归入,又删去认为拙劣者。书家随手所留,能否进入后世范本,还要经过收藏者筛选;保存数量与风格分布,也受到这类品评影响。5
虞龢记新摹本改用大幅厚纸,幅面统一,裁切整齐,“又补接败字,体势不失,墨色更明”。旧本参差破损,复制时补全破字、使墨色清楚,可以使展卷更方便,也会使不同旧纸在新卷中显得整齐一致。摹写兼有保存和整理的工作,后人所见的字形外观也经过处理。6
展阅也有保护字迹的规矩。虞龢记桓玄宴集出法书示客,有人吃过寒具,用油手拿帖,留下污点;以后再展书,便先请客人洗手,并撤去寒具。寒具是油炸食品,这次损坏使宴饮中的赏玩有了新的限制。7
卷末接轴,外加包首,再入帙、函,便于卷起收藏。武平一《徐氏法书记》记幼年在宫中见曝书,六十余函多用镂牙轴、紫罗裱,其中有青罗裱、玳瑁轴的卷子,传为梁代旧装。卷首还列篇目、行字数,章草旁附楷书释读。精美装具护持、装饰书迹,题目和释字又使旧书可辨、可查。8
从《乐毅论》的赐本说起
梁武帝与陶弘景往返信札,也谈到选帖的实际用途。陶弘景想得《乐毅论》《太师箴》一类细书,“依仿以写经传”;梁武帝答说所见《乐毅论》“微粗健”,怀疑归属。陶需要能照着抄经传的细字,字径与风格因而同是否有名一样,成为选择范本的条件。9
唐代宫廷有专门摹写名迹的人,冯承素、赵模、韩道政、诸葛贞等,奉命制副本以赐皇室、近臣。古书记“拓书”,可指覆纸摹写,并包含轮廓、细线和涂改的复制。原札的笔形越细、改笔越繁,摹手需要作的辨认和取舍越多。
《乐毅论》在丛帖中的开面
实物图版鬱岡齋墨妙帖(一) 冊 晉王羲之樂毅論
褚遂良记冯承素奉诏摹写《乐毅论》,赐长孙无忌等六人。“于是在外乃有六本”,将副本数量与流出宫廷相连。臣下取得可供学习的本子,作品的保存也开始分成几条途径,随后可能各有家藏、转赠和再复制的经历。10
几代递传以后,各本的纸张、装裱和题跋有了不同经历,再次摹写又会改变某些字形细节。《乐毅论》被收入不同丛帖时,往往连同旧记刊刻,字的轮廓与以前如何复制、颁赐的叙述一起传下。旧跋因此成为后人追索版本的材料。
钩摹用薄纸覆在原迹上,沿笔画两侧画出轮廓,再填墨。长笔的粗细转折、尖角和字内小空白,都须在边界中留出;浅墨或破损处还要判断笔画原来怎样相接。边线较浓、填墨略浅,是摹本有时留下的痕迹。精细复制使原迹失散后,字形、行列和稿态仍有机会保存。
《平安何如奉橘三帖》《远宦帖》和神龙本都以墨摹保存字形、排列和部分细线。《远宦帖》末列下方的空纸同全札保存,刻成册页后,六列文字接到其他帖旁,原信纸边不再成为版面的界限。复制保存了字序,也能改变一封信在全卷中的位置。
何延之《兰亭记》将名迹入宫写成萧翼取帖的故事:萧翼携名帖接近辨才,反复赏鉴、交谈,取得信任后取走《兰亭》;太宗命人摹赐,原迹随葬昭陵。亲笔归宿、宫廷副本和外间传本,在这段叙述中相连。它使取得原迹的经过广为流传,神龙本、定武本上的印跋又继续记下各自后来的收藏。11
唐代宫藏多次散出、重收。徐浩《古迹记》记开元十七年将二王书交集贤院摹二十本,赐太子、诸王;十九年又访得路琦家王羲之正书扇书一卷、王献之行书三纸,赏路琦绢三百匹、萧嵩二百匹,再交集贤院复制。求书、奖赏和授学同在一件事中,宫外藏本重新成为皇室学习的材料。12
扇书旧装用碧地织物,黄色织字标“晋右将军王羲之正书卷第四”。作者、书体、卷号同装裱一起保留,表明它曾按一套次序整理。书迹转入私家,旧题仍随卷存在,重新入藏时也能据此辨认以前的编目。13
潼关失守以后,内库法书散失,徐浩在收复京城后访得二王书二百余卷。他另记赵城仓督侵吞公货被查,交出书卷请求赎罪,说曾接待叛军将领,获赠这些字迹。宫藏经战争散入私人手中,也会作为馈赠转手,再因查案重新归朝廷。14
徐浩还抱怨,自己以前弃去的伪迹,后来也被收买,献书者照样得官受赏;吐蕃入寇后,图籍又散失。他暮年所见,市间偶有真迹,已少人能辨,自己也心昏眼暗。征集的奖赏能招来书卷,鉴别意见若未被沿用,旧误也会重新进入收藏。15
《十七帖》的书札编次
《十七帖》取首札开头“十七日”之名,将多封草书信汇集为范本。各系统的帖数、编次有所不同,台北故宫《旧榻十七帖》列二十六件,首札之后是《逸民帖》《龙保帖》,后面有《邛竹帖》《省别帖》等。分札与题名使一册中的多次通信各可查找,也将日常消息变成一组可以反复临写的草书材料。
《十七帖》的首札
实物图版舊榻十七帖 冊 晉王羲之十七帖
首札写“十七日先书,郗司马未去,即日得足下书为慰。先书以具示,复数字”。十七日先前已写信,郗司马尚未动身,当天又得来信,于是再补几句。信使出发以前追加的话,后来被编在整册之首,一个通信日期也成了草书范本的名称。16
《邛竹帖》记朋友从蜀地寄来竹杖,王羲之将它们分给身边的年长者,回告“令知足下远惠之至”,使受赠者也知道赠杖朋友的厚意。礼物经转送惠及更多人,回信又记下去处。《来禽帖》《胡桃帖》谈果物和种植,刻帖把谢赠、托求、问候收入一册,日常交往也随草形一同保存。17
《虞安吉帖》为旧同事托请。王羲之先说“昔与共事,常念之”,再介绍虞现为殿中将军,与收信者有中表亲属关系,希望为其属官,末请“足下可思致之耶”。往日相处成为荐人的理由,亲属关系使托请更近,所求又具体到一个小郡。这封荐信被收入刻帖,具体的措辞和草法一同成为临写对象。18
“足下”“为慰”“知”“书”等常用字,在不同札中反复出现。各信的开头、收尾和篇幅不同,同一草形相邻的字也改变。汇成一册后,学习者既能熟悉常用写法,又能比较它们怎样接入问候、谢赠或托请。
本册末尾刻“敕”及“付直弘文馆臣解无畏勒充馆本,臣褚遂良校无失”,沿袭馆本系统的题记。勒指将字迹摹勒成范本,校指核校文字;执行者和分工随小字一并翻刻。复制对象包含这条题记,后人也能据其有无、位置与字样追索传承。19
《省别帖》怎样进入册页
《旧榻十七帖》第八开左页先续《盐井帖》,页中开始《省别帖》,前两列贴在此页末端,后四列接到第九开右页。“多分张”原已跨第一、二列,“武昌诸子”跨第二、三列,装成册后又在“诸”“子”之间分开。原信的分行保留,展读却须翻页才能续句。20
《省别帖》跨开续写
实物图版舊榻十七帖 冊 晉王羲之省別帖
“足下”等字所在列及邻字,两本可以逐处相对。墨本“省”的上端较重,下接“别”的弯转,“具足下”缩为较短笔形;刻本以白线保存方向和宽窄。墨本细线由浓转浅,拓本细笔混着石花、拓墨浅痕,原有草形经过不同材料显现,轮廓的清晰度也随之改变。
墨本末列“知足下情至”下方留空,一纸全札就此结束。刻本读完这些字,还要继续翻到《都邑帖》,黑色拓面占满装裱后的册页。独立信纸的余白与册页中一帖的收尾,所占版面已经不同;帖名、文意和下帖起句一起标出信件的边界。
拓面上的石花、磨损和纸纹,与刻出的笔画同时显现;墨本则保有墨线、红印和旧纸纹理。细线的断续有时来自书写,有时来自传拓、破损。连同周围纸面比较,可以分辨笔画轮廓与材料痕迹,也更接近这件传本实际保存下来的形态。
怀仁怎样把王书写成碑文
咸亨三年,即672年,《集王圣教序碑》刻成,原立长安弘福寺,今藏西安碑林。怀仁从王羲之书迹中集字,组成太宗《大唐三藏圣教序》、李治《述圣记》及相关佛教文字。碑首七尊佛像,使它又名《七佛头圣教序》。三十行密排的长篇刻石,集中保存了大量原来散见于尺牍的王书字形。21
《集王圣教序》的题名与开篇
实物图版太宗序开篇说“二仪有像,显覆载以含生;四时无形,潜寒暑以化物”,以天地有形、时令无形起兴,再论佛教与玄奘译经。文成于唐代,用的是东晋王羲之的字形,怀仁负责选取、重排,刻工将新行列刻成碑面。一通碑将新文与旧字结合,名家的笔法因而能用于新的文章。22
集字先须有足够的范本。一篇碑文用同一字时,旧帖可能留下端正、简省、长笔外伸等几种写法,大小也不同。选用哪一个,须同新句子的邻字配合:繁字占地多,旁边简字留出余地,长撇、连笔又要避开邻行。搜集字形以后,还要重新安排它们的关系。
不同信札的字径、倾斜程度各异,集字时经摹取、缩放,排入新字位。碑上端整字形与简省草写交替,单字大小、斜正有别,又能接成连续行列。原先随一封信写出的字,在重新排列中取得了新的邻接关系。
题名“弘福寺沙门怀仁集晋右将军王羲之书”交代了集字人和字形来处。正文“二儀”一简一繁,儀的人旁收窄,右部短画密;后接“有像”,像又伸出长笔。几个字底边参差,字位各随构造伸缩,小字周围的余地也容纳了邻字的展开。
原碑可反复传拓,散见尺牍的许多字集中在一通碑上,学习者较易取得成套范本。既可照长篇连续临写,也可找同偏旁、同结构的字比较。《圣教序》长期被用来学行书,与这种数量充足、排列连贯的可用性有关。
神龙本与定武本
《兰亭序》的定武刻本又形成一套传承。北宋定州发现刻石,以当地定武军之名命名,旧说上溯欧阳询临本。原石传拓、后续翻刻产生不同本子,字形、损伤和题跋随传承改变。同属定武系统,所据石面、拓制时间和后配题记也各有经历。
定武拓本与神龙墨本的开头
实物图版台北故宫藏《定武兰亭真本》曾归柯九思。拓本以黑底白字传出刻面的轮廓,神龙本保存纸上墨线和细微浓淡;同文的大小、斜正与行距可以逐处比较。定武本有刻出的界栏,字列依自身的排布延伸,拓制又给线条边缘留下新的痕迹。
两本开头“永和九年”的笔段方向、外缘和字距各有差别。神龙本的细线接入宽笔,定武本经刻、拓转换,浅细处显为白线与刻面间隙。四字下接“岁在癸丑”,连续的字形在两本中有不同的列宽与上下位置,细笔、长画所占空间也随之改变。
定武本的“五字损”,指湍、流、带、右、天五字的损伤状态。字上缺口可以随着石面破损出现,再随传拓进入纸本,收藏者据其位置、形态讨论拓制先后。文字仍可读,局部缺笔又记录着所据刻面曾经发生的变化。23
文宗天历二年,即1329年,柯九思将家藏定武本进呈,文宗钤“天历之宝”后发还,虞集奉命在卷后记下此事。私藏获得御览、钤印,收藏者随后又任奎章阁鉴书博士。书卷的递传同宫廷品鉴、鉴藏者任用相接,卷上印记与记文保存了这一次具体经过。24
赵孟頫在北行舟中反复展读定武《兰亭》,留下十三跋。他论“书法以用笔为上,而结字亦须用工”,也谈同石所拓会因纸的厚薄、干湿及墨的浓淡、轻重而不同。他能分辨拓本因材料产生的差别,也从中讨论可取的笔法,临学意见同版本经验紧密相连。清刻《三希堂法帖》第十九册又将这些跋语一同保存。〔书论〕
“永和九年”可将这两种经验联系起来。临写“永”,须以提按衔接粗细,转笔后又向外送出;四字接写,还须给“九”的伸展留出字距。墨本、拓本所保存的轮廓不同,字形内部与邻字之间的关系,仍是临写时需要重建的内容。
宋明丛帖与书斋范本
淳化三年,即992年,宋太宗命王著编次内府所藏历代字迹,摹刻成《淳化阁帖》十卷。王羲之占第六至八卷,王献之占第九、十卷,二王恰为全帖之半。作品随整部丛帖赐给大臣,又经民间翻刻扩大传播,宫藏的选择由此成为更广泛的学习次序。25
每件前面常刻小字作者名、题名,用来标出所收作品。前帖尾部可以同后帖开头落在一页,作者也可能中途转换;一件作品的边界由题名、文辞辨认,册页边界则由装裱形成。编成丛帖以后,独立字纸成为连续排布的书页。
各地依拓本再翻刻,刻工将纸上白字轮廓转到石、木。细线可在这一步变粗、变细,原来断开的部件也可能接起;旧石缺处又可照刻或补齐。每次转刻都有选择,字形差异随着后续传拓继续留下,同名作品遂形成不同版本。
明代《停云馆帖》《戏鸿堂法书》《郁冈斋墨妙帖》等,又汇集私家所见书迹和旧拓。《郁冈斋墨妙帖》开篇收钟繇传帖,接王书小楷,范本同旧题、跋语编在一册。旧作的取舍由私家收藏、鉴赏眼光参与决定,所能见到的善本也影响后人的取法。
一册拓本能置于案头,反复展读、临写,借看稀有墨迹的机会则有限。旧藏题记、批点、翻阅磨损和后来重装,又记录范本如何进入书斋。名迹经刻拓增加数量,学习机会随之扩大,私人收藏也为古帖增加了新的使用经历。
丛帖选录也有侧重。小楷集中,便于学细密点画和部件安排;草书尺牍多,常用草形、问候套语就更丰富。每部目录选进哪些作品,既保存书家的不同面貌,也限定了学书者主要接触哪一部分。
刘墉临《虞安吉帖》
刘墉临《虞安吉帖》,沿用“昔与共事,常念之”的荐人文字,以自己的手势重新运笔。草形相承,字距、线条粗细和收笔各有变化。钩摹力求保住轮廓,临写则将学来的字法换成当前的一次书写,旧帖由此有了新的纸本。
刘墉临《虞安吉帖》及后跋
实物图版这件临本线条圆厚,较重笔段旁有细线穿接,密集草形内部也留空。与拓本清瘦的白线相比,字内空白所占比例改变,墨色的润涩又参与形成全幅的分量。刘墉的草法与用墨,连在这张纸的疏密安排之中。
线条加厚,字内小空白容易缩小,临写者须调整笔画之间的距离,才容得下原有转折。刘墉以重笔、细线相间,让密处与开处交替。取用同一种草法而改变分量,既延续字形联系,也需要重新组织字距和疏密。
刘墉在草书后另用楷书写:“十七帖非一时书,而唐摹乃如一帖”,又说“吾意只作唐人草书观耳”,认为其中有“斧藻润色”。在他看来,不同时候的信经整理而显得统一,自己学到的范本也带着唐代加工的面貌。后跋将临写与辨本联系起来,记录了清代书家怎样理解眼前的王书。26
作品名称与实物记录
馆藏作品名中的“晋王羲之”,常保留字迹的传统归属,实物还可注唐摹、宋拓或某人临。《远宦帖》的文字、字形经古摹保存,《集王圣教序》则由怀仁集字,672年立碑。传统书家姓名同现存实物的制作者、制作年代,各自记录传承中的一层。
题名还须同尺寸、行数和纸幅边界相配。《远宦帖》六列成一纸,册中《省别帖》保留六列,分在两开;神龙本二十八行,定武本同文传拓又有刻面痕迹。形制、字序与行款相合,才能将旧目录所记同眼前字纸接起来。
褚遂良《右军书目》记“不审尊体比复如何”五行、“快雪时晴”六行,行数与今日通行墨本不同。分帖观念也会影响所计范围:吴诵芬结合押署、刻帖与旧目录,提出《奉橘帖》原与《何如帖》相连,三行加二行,正与五行相合。旧目录一条著录的范围,可能涵盖今天分题的两段文字。27
王书的流传始终伴有重新安排。虞龢按品第装卷,改变旧纸的相邻次序;《十七帖》将多次通信编在一起,其中一札又分贴两开。摹本、刻本、临本各保留一部分旧面貌,也使作品适应新的保存和学习方式。旧札因反复复制而延续,复制带来的变化,又成为后世认识王书的一部分。
回到图中看一遍
- 一封信的两种面貌 ↗
墨本与刻帖拓本
墨本以墨线保存字形,刻帖经摹勒、刻面与传拓形成黑底白字。《远宦帖》与《省别帖》的主文、分行相应,细线和浓淡的保存方式不同,石花、磨损和纸纹又留下各自的材料痕迹。
- “诸子”跨过两开 ↗
原信与装裱边界
一开是册页展开后的两页。《省别帖》前两列在第八开末端,后四列续入第九开,“诸子”既跨字列,又跨开面。原信分行来自字纸,翻页位置来自后来的装裱。
- 怀仁集王书 ↗
集字
集字从既有书迹中选取字形,摹取并重排成新文。《圣教序》题名列出怀仁与王羲之,正文作者另有其人。“二儀有像”等繁简字在新行列中相接,学书者看到的是王书字形经过集字者重新组织后的范本。
- 两本“永和九年” ↗
同文异本
同文可以有不同版本。神龙墨本与定武拓本的字径、间距和行列位置各有安排;同一刻石传拓,纸张厚薄、干湿和用墨又能改变肥瘦、明暗。实物形态同时包含字形、复制和保存的结果。
- 刘墉临《虞安吉帖》 ↗
临写与钩摹
钩摹沿原字轮廓复制,临写由临者重新运笔。刘墉沿用虞安吉帖的草法,以圆厚墨线组织疏密,重笔旁保留细线和空处。它既显示王书字法的传授,也保存清代临者这次书写的粗细、字距及用墨。
文献注释
- 虞龢《论书表》:“桓玄耽玩,不能释手,乃撰二王纸迹,杂有缣素,正行之尤美者,各为一帙,常置左右。及南奔,虽甚狼狈,犹以自随。”帙为护持卷册的书套,也可代指所包一组卷。桓玄收藏原段。 ↩
- 同表记旧装“随纸长短,参差不同,具以数十纸为卷,披视不便”,又说“善恶正草,不相分别”;重治后“更裁减,以二丈为度”,并按品第整理。二丈是所定卷长尺度。旧装弊病与新定卷长。 ↩
- “以好者在首,下者次之,中者最后”,理由为“人之看书,必锐于开卷,懈怠于将半……次遇中品,赏悦留连,不觉终卷”。次序依据展阅读者的精神变化安排。卷内优劣次序及理由。 ↩
- 《论书表》:“今各题其卷帙所在,与目相应……条目纸行,凡最字数,皆使分明。”凡最为总数,登记包括纸、行及总字数;“不从本封”表明原来封装次序也可因品第重排。题卷帙、目录与字数原段。 ↩
- “孝武撰子敬学书戏习,十卷为帙”,已有戏学旧部。虞龢记其中“或真、行、章草杂在一纸,或重作数字,或学前辈名人能书者”,又将无次序的诗赋赞论入此部,“其有恶者,悉皆删去”。戏学部的旧藏与重编。 ↩
- 同表记新摹:“今拓书皆用大厚纸,泯若一体同度。剪截皆齐,又补接败字。体势不失,墨色更明。”此处拓书指复制书迹,补接败字指补救破损字形;文字同时记录了纸幅与外观的整理。厚纸、齐幅与补接原句。 ↩
- “客有食寒具者,仍以手捉书,大点污。后出法书,辄令客洗手,兼除寒具。”寒具为油炸面食的古称,油手染书是撤去食品、改展阅规矩的缘由。桓玄展书寒具原段。 ↩
- 武平一《徐氏法书记》自述幼年在宫中见“六十余函”曝于亿岁殿,镂牙轴紫罗裱称太宗时装,青罗裱玳瑁轴称梁朝旧迹;“裱首各题篇目、行字等数,章草书多于其侧帖以真字楷书”。晒书、旧装及旁附释字原段。 ↩
- 陶弘景启:“惟愿细书如乐毅论、太师箴例,依仿以写经传。”梁武帝答:“逸少迹无甚极细书,乐毅论乃微粗健,恐非真迹。”陶后启亦说自己疑其为摹本。所求细书及梁武帝答书。 ↩
- 褚遂良《搨本乐毅记》记冯承素模写赐长孙无忌等六人:“于是在外乃有六本,并笔势精妙,备尽楷则。”《法书要录》卷三作贞观十三年四月九日,《郁冈斋墨妙帖》跋录作十二年。六本摹赐原记;刻帖跋文。 ↩
- 何延之《兰亭记》叙辩才藏帖、萧翼携二王杂帖接近并取走兰亭,后记太宗命赵模、韩道政、冯承素、诸葛贞等拓赐;临终求兰亭随葬,又解释原迹的归宿。取帖、摹赐及随葬记文。 ↩
- 徐浩《古迹记》:“至十七年出付集贤院,拓二十本,赐皇太子诸王学。”开元十九年访书,记路琦家得羲之正书扇书及小王行书三纸,“赐路琦绢三百匹,萧嵩二百匹”,书再出集贤院摹赐。开元摹赐、访书与赏绢原段。 ↩
- 同记所录旧装:“其裱是碧地织成,裱头一行阔一寸,黄色织成,云晋右将军王羲之正书卷第四。”这里的第四是旧装卷号,可同褚遂良等编目行为相接。正书扇书旧裱题字。 ↩
- 《古迹记》先说潼关失守,收城后“收获二王书二百余卷”,再记仓督“有好书,欲请赎罪”,自述叛军将领在其家三月余,“乃留此书相赠”。史惟则得书进呈,肅宗赐绢、授仓督县尉。乱后征集及仓督交书原段。 ↩
- 徐浩记“承前伪迹臣所弃者,尽被收买,皆获官赏,不复简退,人莫知之”,又说吐蕃入寇后“图籍无遗”,市间有真迹而少人能鉴,自言“心昏眼暗”。奖赏与旧鉴定结果不合,是他在暮年提出的具体问题。伪迹再收、官赏和暮年辨书。 ↩
- 台北故宫《旧榻十七帖》,故帖00006200000,集叢目录列二十六件,含首札、逸民、龙保、邛竹、省别、虞安吉等。首札录“十七日先书。郗司马未去。即日得足下书为慰。先书□(以)具示。复数字”,正文依补读连写以字。本册总目录;首札及释文。 ↩
- 《邛竹帖》:“去夏得足下致邛竹杖皆至。此士人多有尊老者,皆即分布,令知足下远惠之至。”分布在这里指分送,远惠指远处友人所赠厚意;正文将收到、转赠和回告连读。邛竹帖馆录全文。 ↩
- 《虞安吉帖》有“昔与共事,常念之”“甚欲与足下为下寮”“意其资可得小郡,足下可思致之耶”等语。下寮为属官,中表指亲属关系。刘墉临本同文保有草书正文,旁以楷书作后跋。临本所存正文、后跋及图像。 ↩
- 本册末有敕字与“付直弘文馆臣解无畏勒充馆本,臣褚遂良校无失”一段。馆本系《十七帖》传本以敕字、楷书校记为特征,日本文化厅文化遗产在线所列馆本亦如此说明。本册记录;馆本系统及末尾题记。 ↩
- 《旧榻十七帖》集叢目录:盐井第十四件,开八、幅十六;省别第十五件,开八至九、幅十六至十七;都邑第十六件,开九至十、幅十八至十九。图4保留省别前两列及后四列,诸、子之间的开面分隔可由图核对。件号、开面及幅次目录;省别帖所在记录。 ↩
- 西安碑林馆录记碑刻于咸亨三年(672),原立长安弘福寺,碑首横列七佛,正文三十行;所集文字含太宗序、太子李治序记、玄奘谢表与所译《心经》。原碑实物及内容记录。 ↩
- 碑文开头“盖闻二仪有像,显覆载以含生;四时无形,潜寒暑以化物”,题名另署“太宗文皇帝制”“弘福寺沙门怀仁集晋右将军王羲之书”。二仪为天地,覆、载分别对应天覆、地载。台北故宫拓本题名与图像;太宗序原文。 ↩
- 五字为湍、流、带、右、天。赵孟頫十三跋开篇即记所看本“五字既损”,用以描述本子状态;台北故宫2024年文物月刊第497期页33所述定武特征也列此五字,并论界栏、欣不之间僧字等。赵孟頫所记五字损状态;本馆定武本特征研究。 ↩
- 台北故宫《定武兰亭真本》记录:天历二年(1329)柯九思家藏本奉命进呈,文宗钤天历之宝发还,虞集奉命书卷后;柯随后升奎章阁鉴书博士。进呈、印记及虞集题记说明。 ↩
- 故宫《淳化阁帖》词条记992年宋太宗出内府墨迹,王著编次摹刻成十卷,登二府大臣受赐。馆方有关宋刻帖石研究列卷六至八为王羲之,卷九、十为王献之。编次、刻帖与赐本;十卷各部内容。 ↩
- 刘墉后跋:“十七帖非一时书,而唐橅乃如一帖。吾意只作唐人草书观耳。与右军尚为隔尘。斧藻润色,唐初风尚然也。”橅通摹,斧藻为修饰、润色。后跋用楷书,前面临虞安吉正文用草书。刘墉草书、楷跋全文。 ↩
- 《右军书目》第六卷:“羲之白,不审尊体比复如何,五行”;第十一卷:“羲之顿首,快雪时晴,六行”。吴诵芬《从晋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帖论奉橘帖的源流》(《故宫学术季刊》32卷1期)结合目录、押署与刻帖,讨论何如三行与奉橘二行原属一帖的可能。古目录两条;吴文页159—162及后续论证。 ↩
图像来源与阅读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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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晉王羲之遠宦帖 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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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舊榻十七帖 冊 晉王羲之省別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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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《郁冈斋墨妙帖》所收《乐毅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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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舊榻十七帖 冊 晉王羲之十七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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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舊榻十七帖 冊 晉王羲之省別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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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唐懷仁集王聖教序
- 定武蘭亭真本 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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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《兰亭序》神龙本
公共领域书迹的忠实二维复制图;颜色保留,局部裁切。 故宫博物院藏;Wikimedia Commons公共领域复制图。图像与来源记录 ↗ · 公共领域。
- 刘墉临《虞安吉帖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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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北故宫图片采用不超过600万像素的开放中阶图像,按CC BY 4.0署名。标为CC BY-SA的照片及其局部沿用原许可,转载时保留作者、出处、许可与裁切说明。公共领域图像的来源同样列明。页首与浏览器图标取自赵孟頫《右军四事》“羲之書始未有奇”中的“書”字,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,公共领域/CC0。字形按墨迹轮廓提取,底色统一为浅米色。
延伸阅读
- 装裱与收藏虞龢《论书表》(《墨池编》卷二所收)
记二王藏迹、卷长安排、作品编次、摹写及展阅习惯,包含羊欣绢裙、桓玄撤寒具等具体记事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代书论《法书要录》卷三
褚遂良《右军书目》、徐浩《古迹记》及《摹本乐毅论记》涉及目录、摹赐和收藏。何延之《兰亭记》可读后世流传的取帖故事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代书论《法书要录》卷二: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
关于《乐毅论》等书迹的往来讨论,包含字径、品评与复制需求,可以读到选帖的实际用途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馆藏目录《旧榻十七帖》
目录列各札名称、释文与所处册页。对应《省别帖》时,可从其前《盐井帖》和后《都邑帖》确认作品边界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同文传本墨本《远宦帖》与刻本《省别帖》
此链接进入刻本相关开面及释文;墨本来源见本篇图像记录。可对读“多分张”“武昌诸子”的换列位置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原碑资料西安碑林:集王圣教序碑
介绍672年立碑、怀仁集字与碑首七佛等实物信息,全文组织与册页局部可互相参看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元代收藏台北故宫:柯九思与定武兰亭
介绍柯九思所藏本进呈元文宗、钤印后发还的经过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清代临写刘墉临《虞安吉帖》
馆藏记录列正文与后跋,重点可读“十七帖非一时书,而唐摹乃如一帖”以下的看法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书籍刘涛《中国书法史·魏晋南北朝卷》
江苏教育出版社。延伸阅读东晋书法世家、南朝传习与北朝石刻,可将本篇人物、作品放回较完整的时代脉络。链接为图书馆书目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书籍《历代书法论文选》
上海书画出版社编。可选读羊欣、虞龢、王僧虔和孙过庭诸篇,结合题解认识古代论书的作者、用语与争论;链接为书目介绍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品评与临学赵孟頫《兰亭十三跋》
1310年九月廿二日跋说“日数十舒卷,所得为不少矣”;廿八日论“书法以用笔为上,而结字亦须用工”,续言结字因时相传、用笔千古不易。十月二日又记同石所拓因“纸有厚薄粗细燥湿,墨有浓淡,用墨有轻重”而肥瘦明暗有别。此几段分别讨论展阅所得、技法与传拓条件。清刻所录赵氏各跋及署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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