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自我来黄州”展开
《黄州寒食诗帖》开头没有篇名。右端第一列直接写“自我来黄州”,接着向下,直到“已过三寒”;下一列以“食”续成“寒食”,随后写“年年欲惜春”。诗句跨过了字列的边界。沿着墨迹读,五言诗的句读与竖列的长短交错,纸上的次序已经有别于诗集里每句一行的排印。
此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,苏轼本幅高34.2厘米、长199.5厘米。两首诗作于元丰五年,即1082年;卷上没有自署书写年月。末尾小字题记“右黄州寒食二首”,后接黄庭坚的大字题跋。一人自书诗作,一人在卷后品评,苏、黄两段墨迹一同流传,后世通称《寒食帖》。1
卷首字较小,横向铺开的笔画周围有不少空地。写到“空庖煮寒菜”“破灶烧湿苇”,字身扩大,深黑墨面增多;“纸”向下伸出长竖,邻近的“哭”“穷”厚重,最后“起”独居一短列。诗中连绵的雨、贫困的居处和难归的心情,在墨迹中伴着大小、疏密的持续变化。诗句按次读完,纸上还留着抄写时的改字、伸笔和换列,一卷的形貌也由这些具体安排累积而成。
《寒食帖》开头与末段
实物图版苏轼1037年生于眉州眉山,字子瞻。他写诗文,也在问候、酬答、题跋中写字,传世手迹的用途和形貌相当多。《前赤壁赋》誊写较为整饬,致友人的短札常以简短落款结束;《寒食帖》用两首短诗写出较大的字径、轻重和行距变化。宽厚笔段与横向字势是他惯用的写法,这一卷又将它们用于起伏显著的长列中。
贬居中的两首寒食诗
元丰二年即1079年,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,次年谪居黄州,任团练副使,不得签署公事。他在《答秦太虚书》中说,初到黄州时收入断绝,家中人口又多,只得严格节省。每月取四千五百钱,分成三十份挂在屋梁上,每晨用画叉挑下一份,用剩的钱另存竹筒,留待宾客。信中也写对岸朋友留饭、酒店村酒、当地鱼蟹和可借的书。贬居的困窘与重新安排生活的办法同在信中;寒食诗的“空庖”“寒菜”,则写雨天里更为窘迫的一刻。2
“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”,以节日计算到黄州后的年数。寒食在清明前后,有禁火、冷食与上墓的习俗。诗中连续春雨写成“两月秋萧瑟”,湿冷使暮春近于秋天;“泥污燕支雪”以红白相间的落花写海棠受雨摧残。“卧闻”二字写他躺在屋内,听闻海棠已被春雨打落。3
第一首“闇中偷负去,夜半真有力”用了《庄子·大宗师》的典故:把舟藏在山壑,把山藏在大泽,自以为稳固,夜半还是会被有力者背走。苏轼以这股无从抵抗的力量写春光消逝,再接“何殊少年子,病起头已白”。海棠一夜凋残,少年一病衰老,惜花因而连着对自身年华的惊觉。4
第二首转到居处:“春江欲入户,雨势来不已。小屋如渔舟,濛濛水云里。”江水逼近门口,雨雾中的小屋仿佛漂在水上。“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”又把寒湿写进厨房:锅里是寒菜,灶下只有难燃的湿苇。直到看见乌鸦衔着祭扫的纸,诗人才想起寒食。旁人在为亲人上墓,自己远离朝廷,家墓又在万里之外。由乌衔纸写到君门与坟墓,节日的祭扫勾起了身在远地的思归。
“也拟哭途穷”借阮籍走到穷路恸哭而返的故事写自己的处境,下一句“死灰吹不起”,连放声一哭的力气也低下去了。前一首由落花想到病后白发,后一首由冷灶小屋想到难以回去的地方,惜春逐渐加深为无可排遣的失意。诗写得沉重,句子从眼前景物一步步转入身世,抄在纸上时又留下伸长、聚密和突然收短的行列。5
两首诗的句读
阅读参照| 第一首 | 第二首 |
|---|---|
| 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。 | 春江欲入户,雨势来不已。 |
| 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。 | 小屋如渔舟,濛濛水云里。 |
| 今年又苦雨,两月秋萧瑟。 | 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。 |
| 卧闻海棠花,泥污燕支雪。 | 那知是寒食,但见乌衔纸。 |
| 闇中偷负去,夜半真有力。 | 君门深九重,坟墓在万里。 |
| 何殊少年子,病起头已白。 | 也拟哭途穷,死灰吹不起。 |
宽扁字形与长笔的位置
“自我来黄州”五字中,“自”的内部短横收在小范围内,“我”的斜画穿过字心伸向一侧,“来”中间较重,左右分出的笔画较短。五字宽窄不齐,较宽笔段与紧凑交接处稳住字心,外围留出空隙。它们顺着竖列接续,上一字收笔的方向也影响下一字的落点。
卷首用笔厚实:“黄”内部几层横向笔段集中,“州”的点与竖分散,墨色之间留出较宽空白。两字相邻,密字与疏字交替,粗笔的分量随结构改变。苏字常给人丰腴之感,这里既有充实的墨面,也有字内、字外空处的调节。
“自我来黄州”的宽窄
实物图版北宋蘇東坡書黃州寒食詩 卷|本幅 34.2×199.5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“春”的上部横画层叠,长短逐层改变,下部“日”收成较窄小框;“雨”的上横覆盖下部,里面几笔简省,外围大致方整。宽扁说的是全字的比例,部件之间仍有宽窄相让。“春”下部若和上部一样铺开,字身容易变钝;上部短横若一律拉长,层次也会混在一起。
粗横之间有提起后的细线,长撇、捺笔到末端常收尖,密字内部也靠这些较轻笔段分清层次。厚画留下沉着分量,细接笔引出转向与后续落点。一律加粗,字的体积或许接近,细处的衔接会被墨面遮住,字身也容易显得笨重。
“来”与“春”上部都有交叠横画,下部的安排不同。“来”以竖向笔势贯下,左右斜画分开,下面留出较宽空地;“春”下有“日”,笔画重新围拢,收成较小而结实的部分。同样写厚横,下部的展开或收聚改变了全字重心,宽扁字形也有了不同姿态。
宽字伸向旁边,列间空白随之收窄;到小字或长竖旁,白道重新放宽。字形外缘参差,几列之间的空处依然贯通。密处以窄缝相隔,长线两侧又留出较宽余地,厚重墨字因此能连续排列而不挤成一片。
第二列“食”下面的“年”,把末笔拉得很长,直到接近“欲”字的上沿。长竖上部与横画交叉,主体较粗,向下逐渐收细,末端尖锐。它在两个字之间划出一道细长空处,使本来可以密排的字列忽然舒展开。下一“年”以重文符号表示,写成短小的记号,繁简变化集中在很小的一段内。6
“年”与旁边的重文符号
实物图版北宋蘇東坡書黃州寒食詩 卷|本幅 34.2×199.5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“闇中”的“中”将围合收在上部,细竖穿过字心向下延伸,“偷”在较低处接起。长竖占了比普通单字更多的高度,改变“中”“偷”之间的距离;黑实字心下接细线,行列的轻重也在这里转换。
“苇”的长竖在“破灶烧湿苇那”一列,繁密上部写得较重,下端细笔直落,尾端给较小的“那”留出位置。邻列“知是寒食但见乌”从高处重起,长线又与这一列的浓字并列。苏轼把单字拉长,同时调节后字位置,长笔才有足够余地落下。
“中”“苇”“纸”三处长笔
实物图版北宋蘇東坡書黃州寒食詩 卷|本幅 34.2×199.5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“纸”在“衔”下,右部拉出一根很长的细笔,再接较大的“君门深”。这一列上半疏、下半密:细线两侧露出大片纸色,下部三字重新加重。长笔将连续浓字隔开,字距与线宽的变化在同一处完成。
“年”“中”“苇”“纸”的长竖分布在两首诗中,长度、粗细与邻字关系各异。苏轼惯用横向铺展的字身,这些竖线又把全卷拉向纵向。上端连着较密部件,下端接近后字,左右还有邻列,单笔的长度须同这些距离相配,横势和纵势才连得起来。
诗句在墨迹中的增删
“何殊”旁补了一个小“病”字,主列“少年”后的“子”被点去;随后接“病起头已白”。与诗集通行的“何殊少年子,病起头已白”相比,这里留下抄写字序调整的痕迹。补字挤在原列一侧,字号明显小,纸上同时保留较大正文与较小校改。主列已有的字距不变,旁补让文字在有限地方接回文义。7
添“病”、点去“子”与“雨”
实物图版第二首“雨势来不已”之后,苏轼又写了一个“雨”,随即点去,再写“小屋如渔舟”。这个旧字占着原来的位置,下接的“小”收窄,“屋”又放大。校改保留在字列中,后来写下的几个字须同它相接,局部疏密也随之改变。8
与《祭侄文稿》反复改词、增补称谓的情形相比,《寒食帖》只是少量抄写校改。大部分文字顺次写下,字势与行列的伸缩更为显著。增删留在原位,连同字径、墨色构成了这一份手迹的样子。
“年年”的第二个“年”、“濛濛”的第二个“濛”,都用短记号代替,提示把前字再读一次。“年”旁的记号接在长竖下方,“濛”后的记号紧贴繁密字身,各只占很小地方。排成两个完整汉字会增加墨面,也把后面的字往下挤;原卷以简短符号续读,列中的轻重另有安排。9
小“病”字在原列一侧补入,“年”“濛”的重复则以小记号省写。正文之外,补字和符号各按需要使用较小地方。卷末“右黄州寒食二首”再缩小字号,说明前面所写的内容,同正文末字之间也分出了层次。
从“春江”到“哭途穷”的笔墨变化
第一首结束在“病起头已白”,第二首从新列“春江欲入户”起笔,没有另加题目。“春”“江”比卷首饱满,下面“欲”“户”向不同方向开张,“雨势来”又聚起短画与粗笔。诗句换篇,列首重新起笔,字的外缘也逐渐扩大,后段浓重字组在这几列中开始形成。
从“春江”进入第二首
实物图版“小屋如渔舟”中,“小”三笔所占地方窄,“屋”从上部覆盖到下部承托,聚成较大墨面;“如”左部压缩,右边围合开阔,“渔”多笔聚拢,“舟”又把形体拉长。几个字占位悬殊,短字后的余地与繁字所用的宽度彼此调节。一律排成等高字格,前后的伸缩也会消失。
“濛”写得繁密,重文记号省下重复字的地方;“水”上部开张,“云”横笔较厚,下面“里”放大,再接同列下部的“空庖”。小记号、长笔和密字先后出现,纸面分量随之改变。字的大小跟笔画多少并不相等,笔画少的“里”同样可以占较大位置。
“空庖煮寒菜”墨色浓重:“空”上部较疏,下部聚笔,“庖”的外侧包围与内部弯折相接,“寒”的繁笔压在字心,末尾“菜”落在低处。这几字远看连成重处,近看粗笔之间有细缝,短横、斜笔与转折仍分得开。紧促地方的换向较短,笔画宽度也有差别,字心因而没有糊成黑团。
卷末“哭途穷死灰吹不”一列,几乎用足了本幅的上下高度。“哭”的两个口部与下方斜画聚合成宽大字身,“穷”上部覆下,长曲线向低处转去;“死”“灰”之间留下窄小间隙,后面的“吹”“不”再次压紧。几个大字接续之后,整列像一条宽窄变化的墨带,右侧较细的“纸”字长竖使这种厚重更显著。
末字“起”与小字题记
实物图版北宋蘇東坡書黃州寒食詩 卷|本幅 34.2×199.5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最后“起”另成短列,位置较高,下面大片空白。旁边“哭途穷死灰吹不”一列写得很满,骤然缩短的末列使全卷在左端停住。“右黄州寒食二首”题记字更小,自上而下排在其后,长列、单字和小字题记以不同长度结束本幅。10
本卷墨色多深黑,许多笔画中段饱满,透出纸纹的白隙较少。“纸”的长竖向下逐步收细,旁边“君门深”又以较宽笔段聚起分量。蘸墨多少、纸性和笔毫提按都会影响墨痕;这些字之间最明显的区别,是线宽与纸面露白的多少。
粗细还在同一字内转换:“舟”的外缘与内部短笔分量悬殊,“屋”横向覆盖较厚,内部接笔较细,“哭”的两个小围合又接向下方展开的斜画。宽笔撑住字身,细笔连接方向。厚处若一味加重,窄处的联络会消失;只留细线,原来饱满的字身又会松散。
粗笔之间的细线
实物图版许多字在收笔后另起下字,前后没有墨线相连,收笔方向与下字起处仍相照应。连写的地方,细牵带又同重主笔分出层次。行书中通常以形连、意连区分这两种接续:可见接线是一种,笔已离纸而方向承接又是一种。两者在同列交替,字字分开也能持续下行。
《前赤壁赋》卷尾致钦之附记,也写黄州的事,字形宽扁而厚实;“多难”“赤壁”等字组上下相接,长笔的伸展较为节制。赋文与附记的字列相对均匀,粗横和低重心贯穿全卷。《寒食帖》后段不断放大字身,浓字中又穿插细长竖画,相近的用笔习惯在两卷中形成了不同的篇幅安排。11
《前赤壁赋》卷尾致钦之附记
实物图版黄庭坚所说的三家笔意
黄庭坚跋先赞诗:“东坡此诗似李太白,犹恐太白有未到处。”接着谈书:“此书兼颜鲁公、杨少师、李西台笔意。”三人分别是颜真卿、杨凝式、李建中。诗的感慨与书的来历同在他的品评中,苏轼的自书诗因而得到诗人与书家两方面的称许。12
黄庭坚评诗与三家笔意
实物图版颜真卿行书圆转厚实,《寒食帖》“空庖”“哭途穷”的浓笔和结实转折,与这一传统相通;苏轼横画更显铺展,斜笔从紧密字心切出,落脚又偏低。杨凝式在字距、疏密上的变化,李建中行书中圆厚而挺立的笔段,也都是宋人熟悉的写法。李建中曾主管西京留司御史台,故称“李西台”。黄庭坚以三家并举,将苏字同唐代、五代至宋初的行书传统连起来,取法经过也成为欣赏其个人面貌的一部分。13
这段跋写得比苏书更大。“东坡此诗似李太白”两列中,横画伸出很远,“太”与“白”的周围留白宽阔;“颜鲁公”“杨少师”“李西台”所在字列又有轻重交替,有的笔段墨色饱满,有的长线露出枯笔。苏书多以宽厚字身占据空间,黄跋将长笔伸向字外,几个较小部件聚在中心,两人对同一卷面采用了不同的布局。
“试使东坡复为之,未必及此”,是黄庭坚对这次书写的推许。卷上大小、墨色与字距随连续下笔形成,再抄一遍也未必有这样的配合。末句“它日东坡或见此书,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”,又把赞语收在朋友间的自谦中。他将一卷自书诗评为难以重得的佳作,后来的收藏者和刻帖者沿用这一判断,《寒食帖》逐渐成为辨认苏书高下的范本。14
黄跋本身也写得开张。“笔”以长竖贯下,“意”横向张开,心部收短;“试使东坡”几字又向左右探出,字列外缘起伏很大。他评苏书的厚实、疏宕,自己则将长画伸到较远处,在同卷留下另一种个人写法。两人的取法可以交叠,前后两段墨迹呈现的姿态各有差别。
苏轼的“意”与学书经验
苏轼在《石苍舒醉墨堂》中自称“我书意造本无法”。《寒食帖》没有一套固定字径,许多字在同列中放大、收窄,长笔随剩余纸面伸缩。相邻位置持续变化,宽厚笔段和紧密字心又贯穿全卷,个人惯用的结构在这一次抄诗中不断调整。15
他另说“书必有神、气、骨、肉、血,五者阙一,不为成书也”,以人的身体比喻作品的支撑、充实与活力。厚画须有明确方向,细笔又须同前后字接得起来,孤看笔画的肥瘦很难说明整件书法的好坏。《寒食帖》的宽厚、长细与浓淡彼此相接,正可从这类整体要求来理解。16
苏轼评论古书时,常把精熟同个人转化放在一起。他称智永“精能之至,反造疏淡”,欣赏熟练以后简淡的趣味;论自己又说“自出新意,不践古人,是一快也”。古法经过长期观看、临写,成为落笔时可以调动的经验,写成的字也随自己的习惯变化。这种熟练在《寒食帖》中表现为密字内部的细缝、长画之后接起的浓字,以及前后大小悬殊而持续贯通的字列。17
苏轼还说“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,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”。字放大,部件容易相互脱开;字缩小,横竖又容易挤在一起。《寒食帖》开头“黄”虽小,繁笔间有白缝;末段“哭”“穷”虽大,部件保持紧密。小字中的空处与大字内部的聚合,使字径变化有了相应支撑。18
卷后留下的观看记录
张縯跋记,这几首东坡诗原为家中旧藏,伯祖带着书帖去眉州青神拜访黄庭坚,黄庭坚在所携诸帖后题跋,《寒食帖》是其中之一。两家的交往又可追到上一辈:张縯曾祖与李常同僚,黄庭坚是李常的外甥,曾在李常座上见过这位张氏长辈,后来同张縯伯祖相好。家藏、亲属与朋友往来使苏书到了黄庭坚案前,也使他的评语同诗卷一起保存。19
董其昌说自己见过苏轼真迹三十余卷,“必以此为甲观”,又记已将它摹刻于《戏鸿堂帖》。墨迹进入刻帖以后,字形、字列与黄庭坚的赞语可以随拓本一同传播。更多人据此临摹、品评,原来只在一卷纸上相接的苏书与黄跋,成为后世认识苏轼书法的重要材料。20
张縯跋中的家族与交游
实物图版北宋蘇東坡書黃州寒食詩 卷|本幅 34.2×199.5 厘米
图中选读(张縯跋节录)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苏书周围叠有历代收藏印,纸边和字列之外又添题字。乾隆1748年的跋称“豪宕秀逸”,赞同黄庭坚的评价,又借苏轼诗句讲“通其意”。他把这卷纳入内府收藏,也在苏、黄墨迹旁留下自己的论书意见。此后的藏家再展卷,读到的既有苏诗黄跋,也有帝王的题识。21
颜世清1918年的跋记从完颜景贤处得卷,并追记清末递藏。内藤虎次郎1924年的跋,记颜世清1922年将卷售与菊池惺堂,以及次年关东大地震中菊池抢救书画的经过。王世杰1959年元旦跋又说,战后托友人寻访,购回此卷。卷后几段文字记录了墨迹怎样辗转传下;后人珍护它,既因苏书,也因前人题跋不断积累的声誉。22
把字组放回全卷
分段临写时,几个字最好连同相邻列保留。“自我来黄州”的宽窄相间,需要各字接得起来;“纸君门深”的细长笔与浓重字组相接,字距不能平均分配;末段临到“起”,还牵涉满列如何转成单字短列。练习对象从点画扩大到字组,单笔所占地方才有周围墨迹可供参照。
“纸”的长竖若写粗了,左右原有的空处会被占满;“君门深”若排得过散,长线之后就聚不起分量。这四字的距离也连着左右两列,临写时须同时安排线宽、字距和邻列位置。单根长竖很容易摹得相近,怎样让它处在疏密合适的地方,才是这段更难的部分。
通临从较小卷首进入后段大字,字的扩大需要逐列接续。前首“白”与后首“春江”换列,末段浓字增多,其中穿插小记号、短笔和细线。若中段过早写满,后面的长竖便没有余地;浓笔一律加粗,末尾也难再加重。局部写法受全卷次序限制,放回连续字列才能处理前后的轻重。
苏轼从“自我来黄州”写到“死灰吹不起”,诗句依次结束,抄写中的大小、改字与换列留在了同一卷里。黄庭坚读到这一卷,既赞诗,又从前代书家说明它的来历,认为再写也未必能及。后来张氏保存题跋,董其昌摹入刻帖,历代藏家又不断品题,两首贬居诗遂以苏、黄合卷的形态成为名迹。字的分量、行列的转变与具体身世一同传下,后人临习的也正是这一次书写留下的安排。
完整图版与释文
苏轼《黄州寒食诗帖》
本幅连续三段,包含两首寒食诗和篇末。黄庭坚跋见正文图版。



北宋蘇東坡書黃州寒食詩 卷 The Cold Food Observance|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 · CC BY 4.0。原图分段展示。
回到图中看一遍
- “春”的上宽下收 ↗
宽扁与内部层次
“春”上部横画层叠,下部“日”收成小框。全字横向铺开,里面的部件宽窄相让,厚画之间又有细线和白隙。
- “年”旁短记号 ↗
重文符号
“年”下长竖后的小记号提示把前字再读一次,故读作“年年”。重复字以很小墨痕接续,留出了长笔到“欲”之间的距离。
- “纸君门深” ↗
长笔与字距
“纸”的右部拉长,两侧露出纸色,下方“君门深”重新聚起浓重字身。字距由疏到密,细线与浓笔在四字中相接。
- 末字“起”与题记 ↗
换列和尺度
“哭途穷死灰吹不”用满长列,“起”另居高处,下方留空;小字“右黄州寒食二首”续在其后,以不同列长结束本幅。
- 黄庭坚的三家笔意 ↗
古评的比较对象
黄跋先评诗,再以颜真卿、杨凝式、李建中的笔意说明苏书来历。他自己的长横、斜笔伸向字外,同苏轼的宽厚字身前后相接。
文献注释
- 台北故宫藏《北宋苏东坡书黄州寒食诗》卷,著录本幅34.2×199.5厘米,纸本行书。苏书末记“右黄州寒食二首”,无书写年月;两诗作于元丰五年(1082)。本幅著录与苏书释文。 ↩
- 《答秦太虚书》:“初到黄,廪入既绝,人口不少,私甚忧之。”下记“日用不得过百五十”,每月取四千五百钱,“断为三十块,挂屋梁上”,又以大竹筒贮余钱待客,并说是贾耘老的办法。末段叙武昌王生留食、樊口潘生酒店、黄州鱼蟹和胡定之载书万卷。廪入为俸给,画叉为取挂物的长柄器具。计钱与交游物产原书。 《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》卷六十二记元丰二年十二月责授黄州团练副使,“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”。安置处分原记。 ↩
- 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七“清明节”记寒食、清明相接的日次,说“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”“自此三日,皆出城上坟”,又记街上纸马铺。苏诗中的乌衔纸与祭扫习俗相关。燕支即胭脂,雪比落花之白,红白两色同写海棠花。北宋都城寒食、清明风俗;卧闻海棠花至泥污燕支雪原句。 ↩
- 《庄子·大宗师》:“夫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,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”苏诗化为“闇中偷负去,夜半真有力”。壑为山沟,昧为不明、不知。藏舟原段;寒食诗第一首。 ↩
- 两诗末段依次写“何殊少年子,病起头已白”及“君门深九重,坟墓在万里,也拟哭涂穷,死灰吹不起”。君门指朝廷,九重形容宫禁深邃。《晋书》卷四十九《阮籍传》:“时率意独驾,不由径路,车迹所穷,辄恸哭而反。”涂同途,指道路。两诗原迹及释文;阮籍穷途原记。 ↩
- 原幅第二列自“食”续上列的“三寒”,下写“年”及重文记号,再接“欲惜春”;长竖从年字下伸。重文记号表示前字复读,释文排成“年年欲惜春”。年字、重文记号与下接字位置。 ↩
- 馆藏逐字释文录“何殊病少年。子(点去)。病起头已白”。原幅小“病”旁补,“子”有删点,正文按通行诗句读作“何殊少年子,病起头已白”;图版同时保留补写、点去的原位置。病字补写及子字删点。 ↩
- 馆录第二首开头为“春江欲入户。雨势来不已。雨(点去)。小屋如渔舟”。删去的雨位于不已之后、小屋之前;原纸未将旧字抹净。重复雨字与删点原迹。 ↩
- 原幅濛字后以重文记号复读。馆藏释文展开为“濛濛水云里”,下接“空庖煮寒菜”。濛濛形容细雨迷茫,庖为厨房。濛字记号与水云空庖字列。 ↩
- 苏书末列依次为“哭涂穷死灰吹不”,再另列“起”。小字题记“右黄州寒食二首”跟在其后。右为古书注明前列内容的用语,此处相当于以上。末字换列及小字题记。 ↩
- 《前赤壁赋》附言“多难畏事,钦之爱我,必深藏之不出也”,末记“又有后赤壁赋,笔倦未能写,当俟后信”。本篇图版取此附言比较两卷字形、字距;钦之为傅尧俞字。赋后原札及图像。 ↩
- 黄庭坚跋先写“东坡此诗似李太白,犹恐太白有未到处”,再说“此书兼颜鲁公、杨少师、李西台笔意”。太白为李白字;颜真卿封鲁郡公,杨凝式曾任太子少师,故有鲁公、少师之称。黄跋评诗、论书原段。 ↩
- 岳珂《宝真斋法书赞》卷九录《李西台谢金鱼铜雀砚启寄同院诗》,署衔“朝散大夫、尚书工部郎中、直集贤院、权西京留司御史台……李建中”。权为暂任、代理,西京指洛阳;西台由留司御史台得名。李建中署衔原文。 ↩
- 黄跋后半:“试使东坡复为之,未必及此。它日东坡或见此书,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。”无佛处称尊为自谦,意为缺少更高明者而自居尊位。再书未必能及及末句谦语。 ↩
- 苏轼《石苍舒醉墨堂》:“我书意造本无法,点画信手烦推求。”诗是题赠石苍舒醉墨堂之作,前有书中至乐,后有藏收苏轼片纸等内容。意造原句与题堂全诗。 ↩
- 《御定佩文斋书画谱》卷六“宋苏轼论书”录:“书必有神气骨肉血,五者阙一,不为成书也。”阙为缺少;同条紧接正书、行草及大小字诸论。神气骨肉血原条。 ↩
- 《书唐氏六家书后》评智永:“骨气深稳,体兼众妙,精能之至,反造疏淡”,下比陶渊明诗初看散缓,反复读才见奇趣。《佩文斋书画谱》卷六“宋苏轼自论书”又录“吾书虽不甚佳,然自出新意,不践古人,是一快也”。智永评语及陶诗之比;自出新意原条。 ↩
- 同谱卷六“宋苏轼论书”:“凡世之所贵,必贵其难。真书难于飘扬,草书难于严重,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,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。”结密为笔画、部件联系紧密,宽绰为舒展有余地。真草大小各有其难原段。 ↩
- 张縯跋:“先世旧所藏。伯祖永安大夫尝谒山谷于眉之青神……山谷皆跋其后,此诗其一也。”又说“昔曾大父礼院官中秘书,与李常公择为僚。山谷母夫人,公择女弟也”,并记黄庭坚曾在舅父李常座上认识张氏前辈,因而与永安交好。曾大父为曾祖,女弟为妹妹,永安是伯祖曾任县宰的河南属县。张氏家藏与请黄题跋完整记述。 ↩
- 董其昌跋全文:“余生平见东坡先生真迹,不下三十余卷,必以此为甲观,已摹刻戏鸿堂帖中。董其昌观并题。”甲观为所见最优者。董跋评定及摹刻记事。 ↩
- 清高宗本幅跋署“乾隆戊辰清和月上浣八日”,即1748年四月上旬,开头称“豪宕秀逸,为颜杨以后一人”,又说黄跋倾倒已极,引“苟能通其意”“读书万卷始通神”等苏诗论书。清和月为农历四月。乾隆1748年原跋。 ↩
- 颜世清跋署戊午(1918)东坡生日,记卷从完颜朴孙转入寒木堂。内藤虎次郎甲子(1924)跋记大正壬戌(1922)颜携卷来日、归菊池惺堂,及癸亥(1923)震灾中抢救。王世杰跋署1959年元旦,原说“战事甫结,予嘱友人踪迹得之,乃购回中土”。完颜朴孙即完颜景贤,颜韵伯即颜世清。颜、内藤与王氏三段原跋。 ↩
图像来源与阅读资料
下列记录说明图像出处与许可;历史背景、释文和版本的进一步资料列在延伸阅读中。放大窗口可查看原图与取图位置,局部展示按来源图像的清晰度控制尺寸。
- 北宋蘇東坡書黃州寒食詩 卷
- 宋蘇軾書前赤壁賦 卷
台北故宫图像采用不超过600万像素的开放中阶版本,按CC BY 4.0署名。各图的具体许可列于来源记录。页首与浏览器图标取自赵孟頫《右军四事》“羲之書始未有奇”中的“書”字,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,公共领域/CC0。字形按墨迹轮廓提取,底色统一为浅米色。
延伸阅读
- 馆藏·中文台北故宫:《黄州寒食诗》卷
苏轼本幅两诗的添“病”、点去“子”“雨”、重文符号;卷后黄庭坚、张縯、董其昌及近代诸跋全文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馆藏·中文台北故宫:苏轼《前赤壁赋》卷
与《寒食帖》比较宽扁字形与浓笔。卷首补书及卷尾致钦之附记均有著录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·中文苏轼《答秦太虚书》
初到黄州收入断绝、分日计钱、余钱待客,以及对岸交游、物产与借书的记述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·中文苏轼《石苍舒醉墨堂》
“我书意造本无法”的完整诗篇。酬答、自谦与论书相接,可连同上下句阅读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·中文苏轼论书题跋
《书唐氏六家书后》评智永;《御定佩文斋书画谱》卷六“宋苏轼论书”“宋苏轼自论书”录神气骨肉血、大小字及自出新意诸条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·中文《庄子·大宗师》
“藏舟于壑”与“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”的原段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·中文《晋书》卷四十九·阮籍传
“哭途穷”的传记出处,可查阮籍任意驱车、穷途而哭的记述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图录·中文《故宫法书新编》中的苏轼书迹
馆藏页“参考资料”列出图录、研究文章与出版信息,便于选择有完整卷面和释文的中文版本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
离线阅读与图像版本
本篇的完整离线版和图像来源清单收录在专题下载包中。网页保留原稿图版、释文与署名,图像按原始清晰度展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