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芾怎样寻找一件书迹
米芾访购古迹,会把纸色、行款和损痕写进信中。《致伯修尺牍》说一件草书“纸紫赤黄色”“所注真字褊”,又记纸尾有“来戏”二字。这些特征用来辨认具体物件,价钱、送达办法也接着写入。同一篇文字有不同摹本、刻本,米芾所找的是其中一件带有特定纸色、注字和损痕的传本。1
《致伯修尺牍》中的访购细节
实物图版一幅书迹经过修补、添跋、换装,外观还会改变。米芾《书史》时常记录接缝、装裱和亲见的印记,辨字以外,也考察它怎样被传藏。后人研究同名古帖,所凭的不只正文,纸尾小字、旧裱残迹有时正是区分几件传本的依据。
谈《王略帖》的一札又写“百五十千与宗正争取”,并称“梁唐御府跋记完备”。米芾用购得的价钱、旧跋和御府记录说明此帖可贵,继而商议交换玉笔格。交易条件与对古迹的评价写在一起,收藏中的取舍也由这些私信保存下来。2
项元汴的天籁阁
明代嘉兴的项元汴,字子京,号墨林,藏书画、古器于天籁阁。他使用姓名、字号、斋馆和鉴赏印数十方,“项元汴印”“子京”“项墨林父秘笈之印”都可出现于同一卷。不同印文记录藏主身份,也表明他对作品的占有与评定。3
《远宦帖》曾入藏天籁阁,现存本幅24.8×21.5厘米,是双钩廓填本。六列草书右侧接黄绢,题“晋王羲之远宦帖”;项氏诸印分散在本幅与镶接材料上,后来耿氏、安氏又加印。原来的一封信逐代收入题签和鉴藏记录,现存卷面也由不同年代的收藏活动共同形成。4
《远宦帖》本幅与两侧鉴藏印
实物图版本幅24.8×21.5厘米(高×宽);本图另含前后隔水。
题签:晉王羲之遠宦帖。
书札全文
印记释文与印主详见本篇印章图版及馆藏记录。
项元汴以“子京所藏”标明归属,以“子孙世昌”寄托家族传承的愿望,又把“神”“品”两印钤在一起,推重作品的品第。印章有的贴近纸边,有的跨过接缝,朱色逐渐围住草字。珍藏者一次次留下自己的标记,既使递藏可考,也改变了书札原有的疏密。
天籁阁还以《千字文》中的字为部分藏品编号。仇英《汉宫春晓图》卷首有“虑”字编号,卷末项氏手题“价值两百金”。姓名印确认归属,编号用于整理,价记保存藏主的价格记录。收藏数量增加以后,藏主需要安排次序、记录成本,卷上的小字和印记也承担了管理藏品的用途。5
项氏旧藏后来分散,《远宦帖》又经耿氏、安岐收藏。耿昭忠使用“信公珍秘”“琴书堂”等印,耿嘉祚有“会侯珍藏”,安岐常用“仪周”入印。同一藏家以多种名号钤记,印主的身份须同名号合看;卷上的印章可以很多,实际递藏者未必同样多。6
梁清标与《秋碧堂法帖》
清初梁清标在正定蕉林书屋聚藏早期书画。他字玉立,号棠村、蕉林,别号苍岩子,斋名秋碧堂,这些名号也常刻入鉴藏印。梁氏历任清廷要职,藏品包括陆机《平复帖》、杜牧《张好好诗》和蔡襄、苏轼、黄庭坚、赵孟頫等人的书迹,覆盖晋唐至宋元。
梁清标从家藏中选帖,请金陵刻工尤永福摹刻成八卷《秋碧堂法书》,通常称《秋碧堂法帖》。晋人的小幅古帖、唐人诗卷和宋元书迹按卷编排,同藏于一家的墨迹由此成为一套可传习的范本。藏家的选择既依据个人鉴赏,也影响后来学书者能够接触的作品。7
帖中有《平复帖》《张好好诗》、苏轼《洞庭春色赋》《中山松醪赋》等。墨迹由家藏保护,摹勒本可多次取拓,分赠同好或流通。原件后来继续转手,刻本则进入更多书斋;即使藏品离散,选帖的次序和梁氏收藏时的书迹面貌仍有一部分保存在丛帖中。
《平复帖》后来经安岐、清内府和宗室收藏,再到张伯驹手中。今天墨迹保存于北京故宫,《秋碧堂法帖》保留清初摹刻。墨迹上的藏印、早期刻本与古籍条目可以相接,分别记录作品在不同阶段的状态,一件晋人书札也因而有了数百年的收藏史材料。
安岐的古香书屋与《墨缘汇观》
安岐字仪周,居天津,父亲经营盐业,家中富于资财,所藏书画置于沽水草堂、古香书屋。1742年,他把积累数十年的札记整理为六卷《墨缘汇观》,逐件记材质、行款、首尾文字和印跋。藏品后来多入清宫,书中记载保留了它们入宫以前的形态。8
记《远宦帖》时,安岐先写“冷金纸本,草书六行,纸墨精彩”,继而断为唐人双钩本,又记黄绢隔水上的宣和题名、双龙方玺和前后印记。本幅、旧裱与印章在短短一条中逐项出现,草书的行数、题名的位置,也同现存作品相合。9
《远宦帖》的文字也收入《十七帖》,黄绢题签、项氏诸印则属于这件墨本自身的流传。正文相同,物件的材料、幅式和收藏经过可以不同。安岐记录六行、用纸与装裱,正是把书名落实到他手中的传本,使后人得以继续追查它的来历。
他评赵孟頫草书《千字文》为“变笔”,说它“转折峻峭而兼章草”,同从前见过的赵书很不相同。现卷藏北京故宫,款署“子昂”,正文一百零三行。安岐熟悉赵书的圆熟面貌,也将硬峭转折、章草体势纳入同一书家的变化,著录中因而同时保存了藏品状态和他对风格的判断。10
乾隆的三希堂
1746年,乾隆将《快雪时晴帖》《中秋帖》和新得的《伯远帖》合贮于养心殿西暖阁相连的小室,命名为三希堂。“三希”将三件晋人书迹合在一起推重,收藏地点也成为后来反复题写、钤印的堂名。小幅书札由日常通信转成宫廷珍藏,经典地位又通过御题与刻帖进一步确立。11
《快雪时晴帖》的题跋、印章与装裱
实物图版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|本幅 23×14.8 厘米
图中选读(赵孟頫跋)
题跋释文据《快雪时晴帖》馆藏著录,纪年沿用原署干支。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《快雪时晴帖》上赵孟頫1318年的跋语已称“刻本有之,今乃得见真迹”,记下见到墨本的欣幸。图中短札在右,赵跋小字在左,清宫大字与题诗又加在上方。不同年代的推重不断累积,今日一开册页既保存书札,也陈列它历来怎样受到珍视。12
乾隆反复展玩,雪天题诗,记积雪、祈年,也记临帖。他自述“得意辄书,无居次第”,题识因而散在各页;1749年腊日又缩临此帖,命人刻于玉器。古帖进入帝王的日常题咏,书法欣赏与农事、政务相连,临写和制作又使一纸短札衍生出新的收藏品。13
清宫编《石渠宝笈》,将书画分类著录,又以“石渠宝笈”“三希堂精鉴玺”等印钤记。书名、堂名从目录和建筑进入卷面,标明它们纳入内府鉴藏的经过。御题、印章与著录相互配合,收藏者的评定也成为后人认识这些名迹时反复接触的材料。
台北故宫所藏“三希堂”玉玺,高3.2厘米,印面5.3×2.8厘米,回首蟠螭钮,底刻朱文篆字,外有长方细框。钮便于持握,底面蘸印泥后钤纸;木盒又以金色楷书题名。纸上的鉴藏标记来自这样具体的器物,印材、刻法和持用一同决定印蜕的形状。14
“三希堂”玉玺:器形与印面
实物图版器高3.2厘米;印面长5.3厘米、宽2.8厘米。
器物铭文
张伯驹、潘素的购藏与捐献
二十世纪,张伯驹、潘素先后收藏《平复帖》《张好好诗》《自书诗》《诸上座帖》等法书,也藏《游春图》《雪江归棹图》等绘画。为购得古迹,他们曾筹款、变卖房产。私人购藏使一些散出的名迹重新聚合,后来捐献,又将这些收藏交由公共机构保存。
1956年,张伯驹、潘素将《平复帖》等藏品捐献国家,入藏北京故宫。晋人写在小幅麻纸上的九行字,经过家藏、刻帖和著录,最后进入博物馆。此前藏家留下的印跋继续保存,入藏记录、研究和修护档案又增加新的材料,私人递藏史也接入公共收藏的管理。15
《上阳台帖》则由张伯驹赠给毛泽东,1958年转交故宫。故宫当年入藏记录明确写“接收主席办公厅拨交的毛泽东主席送我院的唐代李白行书《上阳台帖》手卷1件”。旧卷中的项元汴、梁清标、安岐和清内府印记,同近代拨交档案相接,较早的递藏和近几十年的入藏经过得以连起来。16
印文、朱白与钤盖位置
书画用印可以记作者姓名、字号,也可以记藏家归属与品评。宫廷鉴藏印还包括收藏地点、著录书名和帝王名号。篆字被安排在较小印面中,同一个人的不同名号可能反复出现,文字内容和钤盖位置共同交代印章的用途。
朱文印将字画留在印面高处,字外刻低,钤出红字,周围露纸色;白文印刻凹字道,印泥留在平整印地,钤出红地、浅色字。所谓“白”就是纸绢本色,旧纸偏黄,字道也可能泛黄。同样大的印,朱文细线与白文大块印地带来的色彩分量相差很大,藏家钤盖时也会用这种差别调整卷面的轻重。
朱文与白文:“神”“品”及“子孙世昌”
实物图版印文:神;品;子孫世昌。印主:项元汴。左图取自《远宦帖》右侧题签旁,右图取自本幅左边接缝;本幅24.8×21.5厘米。
《远宦帖》题签旁“神”“品”两印为朱文,细瘦红线露出四周黄绢;“子孙世昌”为白文,浅色字道在较大朱地中穿行。神品两字较轻,四字印较厚重,印文的推重、传承之意也通过不同的朱白安排进入卷面。17
左下“项子京家珍藏”六字排作两列,“项子京”用细线,左列“家”“藏”为白文,中间“珍”又留较多空地。朱白合用使一方印内也有轻重变化。长笔屈曲,密部让出空隙,篆字在有限边框里重新安排,印面因此形成不同于纸上书写的章法。
一印之中的朱白:“项子京家珍藏”
实物图版印文:項子京家珍藏。右列由上至下“項子京”,左列“家珍藏”。印主:项元汴。取自《远宦帖》本幅左下;本幅24.8×21.5厘米。
印面须反向刻字,蘸泥钤纸以后,文字左右翻转,才成为正向印蜕。“三希堂”玺的底面照片因而同纸上印文方向相反。印材侧面的刻字称边款,常记制印者、年月或刻制缘由,留在实物上;书画上通常只保存底面钤出的印文,实物和印蜕分别留下不同信息。
《远宦帖》左侧黄绢同本幅相接,“子孙世昌”印跨过接缝。骑缝印一次钤下,两侧纹路本来相连,拆接、重装或裁边可能使它错位、残缺。印章因此既是归属标记,也能记录装裱状态;纸绢上的断合,常为研究重装提供文字以外的证据。
“子孙世昌”印跨过纸绢接缝
实物图版印文:子孫世昌。印主:项元汴。取自《远宦帖》本幅左边接缝;本幅24.8×21.5厘米。
作者在行首上方用引首印,在边角以压角印照应空白,款末又钤姓名印,几处朱色同墨字、留白相配。收藏印经过数代累积,位置更为密集,《远宦帖》的边缘近乎连成印带。作者安排的章法后来加入藏家的钤记,今日卷面的疏密也包含收藏留下的改变。
字迹本身的时代与手势
鉴定者熟悉年代、作者较清楚的作品,再比较字形、用笔与幅式。偏旁习惯、横画转折、款字速度等细处,常同个人长期形成的动作相连;同时代文书又提供称谓、避讳和格式的参照。判断由这些相互支持的特征建立,作者署名只是其中一项材料。
同一书家的字也会随年龄、字径、书体和用途改变。董其昌仿颜的大轴较重视横竖支撑,诗札则可写得更疏放,安岐所评赵氏《千字文》又显示章草体势。风格差别有时来自伪托,有时属于本人变化,比较具体年代和书写条件,可以使判断更接近作品实际。
纸张规格、装裱、款识也有时代习惯。某种称谓须同官职制度相合,某一异体字须有相近年代的书写用例,纸绢、墨迹与旧装又要考察彼此先后。字的笔性和物件的历史能够互证,鉴定才有较充分的依据。
新出土文书可以补充同时代字例,书信可以校订作者行踪,旧照片又保留重装前的形态。可比较的材料增加,原来依据较少作出的归属、断代也可能调整。馆藏名称和说明的变化,常记录研究在这些具体证据上怎样推进。
姓名、日期与受赠者
吴昌硕“求诸己,老复丁”轴款写“求诸己本论语,老复丁见急就篇”,又记“辅之属书是联”和乙卯长至节。辅之为丁辅之,长至是冬至,乙卯为1915年。题款把六字正文接入古籍出处、赠答对象和节令,作品的文字也有了具体的交游背景。18
干支每六十年重复一次,单凭“乙卯”不能确定哪一个公元年。作者生卒、款中年龄、所在地点和受赠者行踪可以共同限定范围,节令、朔望再说明年内日期。款识的时间往往由几项线索合成,既记录落笔之时,也为后来断代提供依据。
上款中的“仁兄”“先生”多为敬称,“年兄”常用于同年,“公祖”常用于地方官员,称谓的具体关系又随时代、场合改变。受赠者只写字、号时,书信、文集和地方志可以补足姓名与交往。辨认出这个人,作品的请书、赠答和传藏范围也更清楚。
款字写得小、快,可能同正文郑重的大字形成自然差别。若纸面有接缝,墨色叠压又不同,款识还可能来自后添、割配。文字内容与实物痕迹相互考察,能够区别一次写成的变化和后来加入的部分。
后添题签常在封面、包首或装裱边缘,记录整理者采用的名称与作者归属。《远宦帖》前黄绢上所题书名,已经包含宋代内府对晋人书迹的认识。题签年代同原书不同,它保存的是后世怎样命名、分类古迹的经过。
字口损伤与收藏题跋
定武《兰亭》所谓“五字损”,指“湍、流、带、右、天”五字的状态,分见“清流激湍”“映带左右”“天朗气清”等句。几处损伤分布于同卷不同位置,可以互相参照,用来辨别版本及石面变化。
北京故宫藏游似旧藏本,馆方记录“湍、带、右”三字损,“流”微损,“天”完好。另一件宋翻刻《定武兰亭序》据“五字不损、九字已损”的古本摹刻,五字保全而另有损处。完整字较多,并不自动等于原刻早拓;损字组合和翻刻依据一同决定传本之间的关系。19
定武拓本与神龙墨本的开头
实物图版《兰亭序》神龙本|本幅 24.5×69.9 厘米
尺寸范围按藏品著录;高×宽。尺寸来源
台北故宫《定武兰亭真本》卷题跋记,1330年柯九思将家藏本进呈元文宗,皇帝观后识以印玺,再赐还。印章与文字记录私人家藏的一次入宫、返还,宫廷藏印也可能来自短期进呈鉴赏。作品在私家与内府之间往返,未必每次留下御印都发生了所有权转移。20
邓文原1307年题此定武卷,说它“用薄纸打,故字差肥,然意度具足”。他将字形的肥瘦归到取拓纸张,又肯定所传书意。题跋在记录版本之外,也解释纸、墨和操作怎样影响所见笔画;同一处外形差别,可以有工艺上的原因。21
某人某年已见并题写一件拓本,纸本的制作就应不晚于那次题跋。后来重装可能移动题字,纸、墨和接缝又可考察各部分是否原来相连。纪年须同装裱状态合看,一则旧跋才可能成为限定拓制年代的依据。
翻刻会把旧拓损伤刻入新石,同样的缺口可以出现在不同时代的纸本中。损处周围线条的转角、刻边,以及版式、纸墨和题跋,能进一步显示各本关系。五字损或未损是一项线索,还要连同其他笔画判断它出于哪一块刻石。
书名之外还记些什么
米芾《书史》、张丑《清河书画舫》、吴升《大观录》和清宫《石渠宝笈》,分别将所见或所藏作品编入著录。较细条目记作者、篇名、材质、行数、首尾文字、印跋与旧藏,有的还收入价格、装裱和借观经过。古籍因此保留某次观看、收藏时的作品状态。
书名常指一种文本,未必只指一件物品。某人书《赤壁赋》可以有长卷、册页、临本,首尾文句和末款标明究竟写了哪些部分,尺寸、印跋又区别具体传本。著录越接近物件本身,后人越能将旧名同今日所存书迹相认。
旧录称手卷,现存却为册页,可能经过裁装;原记某则后跋,今天已不在,可能曾拆分;尺寸缩小、纸边切断印纹,又留下裁边的痕迹。著录与实物记下不同阶段的状态,两者相接,能够补出作品转手、改装过程中散失的信息。
古籍条目中“余观”“借观”记亲见,“闻某氏藏”则转述他人。仅列目录常只留下书名、数量,详细著录则可能保留墨色、纸缝和局部损痕。记录是亲见写成,还是由旧录转抄,也会影响后人将它同现存物件核对的方式。
现代馆藏目录以编号固定物件,分别记录本幅、装裱尺寸,以图像保存现状,再连接旧著录和新研究。名称与归属可以随着研究调整,编号维系同一件实物的前后记录。古人辨认传本的工作,由此进入更持续、可追查的档案。
古人为什么这样赞一件字
题跋还保存审美判断。跋者评价点画、结构、用墨,也将所见作品同自己推重的范本比较。“雄”“秀”“古”“逸”等词因取法不同而各有侧重,具体评语往往包含他怎样理解书法传统的立场。
王鸿绪1718年为米芾九札题跋,称墨迹有刻石难传的用笔,又评“赵吴兴有其妍丽而乏其俊爽,董华亭有其灵秀而乏其沉雄”。他承认赵孟頫、董其昌各得米书一面,也以“俊爽”“沉雄”强调二人未尽之处。题跋把眼前九札放入后来书家取法米芾的历史,品评也由单件鉴赏伸向风格的传承。22
《王略帖》与玉笔格的交换
实物图版董其昌题杨凝式,先引苏轼称杨书“笔势雄杰”,再引孙过庭“既得平正,须追险绝”,推重颜真卿行书与杨凝式草书的险绝。以“险”赞书,既涉及字势,也肯定熟习古法以后的变化。古人借前代书论评价后来的作品,使一件藏品进入更长的论书传统。23
作品在不同人手中改变
徐浩《古迹记》记唐太宗内府收藏钟繇、张芝、二王等书,贞观十三年十二月“装成部帙,以贞观字印缝”,又命褚遂良编排题署。装裱、钤印、编次在宫廷中共同进行,古迹逐渐形成有名称、卷数和次序的收藏。后来作品散出、重收,旧装与旧录继续保存这次整理的痕迹。24
重装也持续改变藏品。纸绢破损需要修补,新跋增加又需接纸,藏家陈设、收存的习惯还可能促使手卷改册。旧印被裁成半印,接缝移位,装裱颜色、边宽随之变化。保护古迹的做法会留下新边界,后来鉴定又要从这些改变中辨认早期部分。
王铎诗卷改册以后曾出现错装,正文的接续和现存页次因而不同。诗意、墨色与纸边可以共同辨认装次,旧录又可能补充早先形态。原来的书写和后来的整理相接,作品的完整性也须分别从文字与实物两方面考察。
博物馆接收藏品以后,入藏记录、修护报告、展览图录和数字照片继续增加。旧装、修补与新发现有较连贯的档案,研究者能够比较同件书迹在几十年间的变化。私人珍藏转为公共收藏,也使保存、展览与研究获得持续的机构支持。
《秋深帖》的署款与书写者
《秋深帖》的发信人、执笔人又提供另一种鉴定问题。信起“道昇跪复婶婶夫人妆前”,署管道昇名,故宫依据末尾改字判为赵孟頫代笔:先写下“孟頫”,再改作“道昇”。正文还写“官人不别作书,附此致意”,赵氏以妻子口吻问安、致送礼物,末款却一度回到自己的署名习惯。25
馆藏沿用《秋深帖》的题名,在说明中交代代笔判断;一封信的称谓、自署与落笔者因此需要合看。米芾访购时注意的纸尾、安岐著录中的旧裱、此札末尾被覆盖的姓名,都把作品落实到具体物件。收藏、记录和鉴定彼此接续,既保存古人的字,也保留人们在不同时代辨认、理解它的经过。
回到图中看一遍
- 米芾访购书迹的信 ↗
主文与补注
大字逐项写地点、藏家和交易条件,“丞相孙”“黄纸玉轴”等小注补在行侧。新增文字压缩了列间空白,纸色、价钱与人物身份也成为辨认藏品的具体线索。
- 神品与子孙世昌 ↗
朱文与白文
“神”“品”的篆字为红色细线,四周露黄绢,属于朱文;“子孙世昌”呈较大红色印地,字道露出底色,属于白文。同一藏家的印章采用不同刻法,钤在纸绢上的色块分量也不同。
- 接缝上的子孙世昌 ↗
骑缝印
黄绢与较深色本幅相接,印纹跨过两种材料。绢面经纬纹理较清楚,朱色在两边深浅有别;骑缝处纹路的接续、错位,保存了钤印与后来装接的痕迹。
文献注释
- 台北故宫《宋米芾尺牍》卷故书000074,第二幅录“纸紫赤黄色。所注真字褊。草字上有为人模墨透印损痕。末有二字来戏”,署“伯修老兄司长”。真字指楷字,褊为扁;来戏是纸尾两字。旁注又写“辩才字”,记录米芾对这两个字的认识。第二幅正文与行侧小注。 ↩
- 同卷第四幅:“百五十千与宗正争取苏氏王略帖。获之。梁唐御府跋记完备。黄秘阁知之,可问也。”百五十千为十五万钱,宗正为官称,指竞争购帖者;“右军”为“王略帖”旁小注,指王羲之。信又以玉格和故纸相比较,商议各足所好。第四幅价格、旁注与交换原话。 ↩
- 故宫“项元汴”词条列字子京、号墨林山人,述所藏法书名画、鼎彝玉石贮于天籁阁,并记鉴藏印数十方。所用《远宦帖》印表可见“项元汴印”“墨林”“项墨林父秘笈之印”等。父在此用作男子美称。姓名、字号与藏处;本件项氏印文。 ↩
- 《远宦帖》又名《省别帖》,台北故宫故书000053,纸本24.8×21.5厘米。前黄绢隔水题名归宋徽宗,印为双龙方玺;馆方列双钩廓填本,并记项元汴、耿氏、安岐及清内府递藏。本幅、黄绢题签与收藏记录。 ↩
- 台北故宫《汉宫春晓图》说明录卷首《千字文》“虑”字编号,卷末“价值两百金”。虑为编次用字,两百金为项氏手记价格。编号位置与价记原文。 ↩
- 《远宦帖》馆录印主逐项对应:耿昭忠有“信公珍秘”“信公鉴定珍藏”“琴书堂”;耿嘉祚有“耿会侯鉴定书画之章”“会侯珍藏”;安岐有“安仪周家珍藏”“仪周鉴赏”。信公、会侯、仪周分别是三位藏家在这些印中的称号。印文与印主对应表。 ↩
- 故宫刊载《梁清标及其书画鉴藏》记,他选家藏晋陆机、唐杜牧及颜真卿、宋苏轼与黄庭坚等法书,延金陵刻工尤永福(天锡)摹刻为八卷《秋碧堂法书》。刊物列《平复帖》《张好好诗》《洞庭春色赋》《中山松醪赋》等入刻篇目。八卷编选、刻工及入刻书目。 ↩
- 故宫“安岐”词条记其字仪周,父为津门盐商,建沽水草堂,书斋古香书屋;乾隆七年(1742)整理数十年札记,成六卷《墨缘汇观》,藏品后来多入乾隆内府。家业、藏处与成书年代。 ↩
- 安岐《墨缘汇观》法书卷上《远宦帖卷》条:“冷金纸本,草书六行,纸墨精彩,淳化阁曾刻,唐人双钩无疑。黄绢隔水,宣和墨题晋王羲之远宦帖七字,上钤双龙方玺”,后记宣和、大观、群玉中秘、明昌御览、秋壑图书、北燕张氏及项氏诸印。隔水为本幅前后所接镶料,宣和为宋徽宗年号。远宦帖卷原条。 ↩
- 赵孟頫《草书千字文》卷,北京故宫新00044436,纸本24.1×240.6厘米,103行,署子昂。馆文引安岐评:“此书体势圆熟,转折峻峭而兼章草。虽宗智永,与往昔所见迥别,乃公之变笔也。”变笔在此指异于他平日所见赵书的写法。现卷署款及安氏评语。 ↩
- 故宫“几暇怡情”展览说明,1746年乾隆收齐三帖后合贮养心殿西暖阁,命名三希堂,撰记并反复合临;1747年又命梁诗正等据《石渠宝笈》选内府名迹编次摹勒,刻成《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》。三帖合贮、临写与次年汇刻。 ↩
- 赵孟頫跋位于《快雪时晴帖》后副叶一:“刻本有之。今乃得见真迹。臣不胜欣幸之至”,署延祐五年四月二十一日(1318),“臣赵孟頫奉敕恭跋”。奉敕为奉皇帝命令,真迹为赵氏在该跋中的判断。赵跋位置、原语与署年。 ↩
- 乾隆后副叶一记“朕题识数番……得意辄书,无居次第也”,又署己巳腊日(1749),记“雪后乘兴缩临此帖一过,命朱采刻于姚宗仁所制玩鹅玉器”。缩临为缩小字径临写,朱采为刻者,姚宗仁为制器者。无居次第与玩鹅玉刻两则原记。 ↩
- 所用玉玺为台北故宫故玉004666,清,高3.2厘米,印面5.3×2.8厘米。馆文记盝顶式、回首蟠螭钮,朱文篆字“三希堂”,外围单方框,木盒盖阴刻填金楷字同名。盝顶指顶部有斜面收分的形制。器形、朱文印面与题名木盒。 ↩
- 北京故宫张伯驹、潘素专题列二人旧藏及捐献书画。国务院参事室《张伯驹捐献传世第一字帖》(2021年7月7日)记《平复帖》于1956年捐献北京故宫。故宫所藏帖上旧印跋与近代入藏记录相接。夫妇旧藏与捐献作品;平复帖捐献年份。 ↩
- 故宫《1958年的文物入藏》原记“接收主席办公厅拨交的毛泽东主席送我院的唐代李白行书《上阳台帖》手卷1件”。本卷项元汴、梁清标、安岐等旧印另见藏品介绍。拨交为由一机构转交藏品的入藏方式。当年拨交档案原文;历代印记及近代转交。 ↩
- 《远宦帖》馆录“神”“品”“子孙世昌”均归项元汴。原图题签旁两方单字朱文印,与左边四字白文印的字道、印地相反;“项子京家珍藏”印又朱白相间。朱文、白文分别以红字和露出纸色的字道命名。项氏诸印及卷面位置。 ↩
- 吴昌硕1915年《篆书轴》,台北故宫藏,款“求诸己本论语。老复丁见急就篇。辅之属书是联。吾将持己父丁爵酌浆贺之。乙卯长至节。吴昌硕”。馆刊《典藏新纪元》明确受书者为丁辅之,长至为冬至,属书为嘱请写字。正文及小款全文;第71页丁辅之题赠说明。 ↩
- 北京故宫《宋拓游似藏开皇本兰亭诗序》说明:首行会字缺,湍、带、右损,流微损,天完好,十三行以后另有裂纹。另一《宋拓定武兰亭序》卷新00046684,说明翻刻于九字已损、五字不损古本,旧签也有后来人补识。游似本具体损字;五字不损翻刻本的另组缺字。 ↩
- 台北故宫故帖000001《定武兰亭真本》卷,虞集跋署天历三年(1330)正月十二日,记柯九思取家藏本进呈,皇帝观后“亲识斯宝还赐”。该跋将进呈、钤识与赐还写在同一则中。虞集所记进呈与赐还。 ↩
- 同卷邓文原跋:“此兰亭真刻,用薄纸打,故字差肥,然意度具足,无毫发遗”,署大德丁未(1307)。打为取拓,差肥为略肥,意度指所传书法的气度、法度。邓文原纪年及论薄纸原句。 ↩
- 米芾九札拖尾,王鸿绪署康熙五十七年(1718)十一月朔,称“石刻所不能传者,非见真迹,无由领悟”,又评赵吴兴“有其妍丽而乏其俊爽”、董华亭“有其灵秀而乏其沉雄”。南宫指米芾,吴兴指赵孟頫,华亭指董其昌。王鸿绪完整题跋。 ↩
- 《垂裕阁法帖》所收杨凝式《韭花帖》后刻董其昌跋,先录苏轼“独杨凝式笔势雄杰,有二王颜柳之余”,再写“孙过庭云既得平正,须追险绝。书家以险绝为功,惟颜行与景度草得之”。景度为杨凝式字,“颜行”“景度草”分别指颜氏行书、杨氏草书。苏轼评语与董氏自论的接续。 ↩
- 徐浩《古迹记》,见《全唐文》卷四四〇,记太宗内库钟繇、张芝、二王等四百卷及汉魏晋宋齐梁杂迹三百卷,并写“贞观十三年十二月,装成部帙,以贞观字印缝,命起居郎臣褚遂良排署如后”。贞观十三年为639年,部帙为编装成套的卷册,印缝为跨接缝钤印。宫廷藏卷、装裱与印缝原文。 ↩
- 《秋深帖》,北京故宫故00002898-2/35,纸本26.9×53.3厘米,行书十八行。首“道昇跪复婶婶夫人妆前”,末“九月廿日,道昇跪复”;馆文据末款“道昇”下的“孟頫”改字,判作赵氏代笔。正文“官人不别作书,附此致意”,官人在此指丈夫赵孟頫。起止称署、官人原句与代笔说明。 ↩
图像来源与阅读资料
下列记录说明图像出处与许可;历史背景、释文和版本的进一步资料列在延伸阅读中。放大窗口可查看原图与取图位置,局部展示按来源图像的清晰度控制尺寸。
- 宋米芾尺牘 卷
- 晉王羲之遠宦帖 卷
馆藏开放中阶图像;图版裁去拍摄色卡,局部取图位置可在放大窗口查看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图像与来源记录 ↗ · CC BY 4.0。
- 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冊
- 「三希堂」玉璽
器高3.2厘米;印面长5.3厘米、宽2.8厘米。清。采用馆方开放中阶图像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图像与来源记录 ↗ · CC BY 4.0。
- 定武蘭亭真本 卷
馆藏开放中阶图像;图版裁去拍摄色卡,局部取图位置可在放大窗口查看。 國立故宮博物院,臺北。图像与来源记录 ↗ · CC BY 4.0。
- 《兰亭序》神龙本
公共领域书迹的忠实二维复制图;颜色保留,局部裁切。 故宫博物院藏;Wikimedia Commons公共领域复制图。图像与来源记录 ↗ · 公共领域。
台北故宫图像采用不超过600万像素的开放中阶版本,按CC BY 4.0署名。各图的具体许可列于来源记录。页首与浏览器图标取自赵孟頫《右军四事》“羲之書始未有奇”中的“書”字,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,公共领域/CC0。字形按墨迹轮廓提取,底色统一为浅米色。
延伸阅读
- 中文展览明代项元汴家族的书画艺术与收藏
台北故宫展览介绍,说明天籁阁旧藏及千字文编号,并列项元汴收藏研究书目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古籍全文安岐《墨缘汇观录》
从“远宦帖卷”等条目对照材质、六行草书、黄绢题签与收藏印,体会古代著录的具体内容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展览张伯驹先生捐献书画精品展
北京故宫集中介绍曾经张伯驹、潘素收藏的书画,附作品说明、人物照片和著作资料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印章实物“三希堂”玉玺
台北故宫开放器物图,附印面尺寸、器形说明及款识,可与法帖上的印蜕比较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专题文章陈葆真《乾隆皇帝与〈快雪时晴帖〉》
中文全文,围绕题跋、鉴藏与装裱展开,说明清宫收藏给这封短札增添了哪些内容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书籍马子云、施安昌《碑帖鉴定》
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。系统讨论碑帖与版本辨识,纸墨、石花及翻刻诸项可按章查读。链接为故宫作者介绍,附书目信息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展览《宋拓魅力》
中文展览资料,以宋拓本说明同碑异本、石面变化和收藏经过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馆藏说明北京故宫:宋拓《淳化阁帖》
说明十卷的编排、两王书迹所占篇幅与主要翻刻系统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中文资料米芾《书史》
记录亲见书迹、藏家、纸墨、题跋与交易,了解米芾怎样观看古代范本。
阅读资料或版本介绍 ↗ - 馆藏中文《秋深帖》
从末款改写痕迹讨论发信人与执笔人的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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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阅读与图像版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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