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兰亭序》详读

永和九年的兰亭聚会

永和九年，即353年暮春，王羲之与谢安、孙绰等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修禊，临水饮酒赋诗。春日祓除不祥的礼俗，成为士人游赏、唱和的聚会，诗作汇集成篇，王羲之为之作序。他从眼前的欢乐写到旧事消逝、生死有限，再将当日诗文留给后人。神龙本传下来的二十八行，也保存了字形的舒展、收紧与几处增改。一篇序文怎样在持续书写中展开，正可由这些字行读出。1

开篇将年号“永和九年”与干支“岁在癸丑”并列，再记“暮春之初”。干支六十年一周，年号标示政权纪元，季节又将日期收至春季第三个月。首列写完纪年、时节，下列接会稽山阴的地名，字行随着这段交代展开。

“修禊事也”交代礼俗，“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”称美到场者。禊读xì，少长读shào zhǎng；毕、咸都有全、都的意思。这几句略去姓名，先将不同年龄的人聚在一处，随后转入山水、饮酒和赋诗。到篇末“列叙时人，录其所述”，姓名与诗作才由诗集接着保存。2

“引以为流觞曲水，列坐其次”写人在水边坐下，引曲水漂送酒杯；“一觞一咏”将饮酒与赋诗相接。“虽无丝竹管弦之盛”，也足以畅叙幽情，聚会的乐趣来自相处、吟咏和山水游观。序文所写的崇山、林竹、清流都环绕着这次集会，景物与人的活动相连。

结尾的“后之览者，亦将有感于斯文”，承接编集诗文的用意。欢乐很快会成为旧事，留下文字，后人才能知道参与者所见、所感。序文因此既记一次聚会，也说明为何值得保存它；中间的生命感慨将当日之乐同未来的阅读联系起来。

故宫博物院藏《冯承素行书摹兰亭序卷》，通称神龙本，本幅纵24.5厘米、横69.9厘米，二十八行、三百二十四字。旧题将它归于冯承素，“神龙本”之名则来自卷上半印。现存墨本为古摹本，字形、细线与挤写小字、覆盖墨痕一并保存，使成稿后的文句与文稿改动都可见。3

全幅从右向左展开，右端较舒展，左半部字群趋紧，行尾参差，最左列以“者”接上邻列“后之揽”，写到“文”结束。浓墨改笔使局部加重，短字、轻笔和空白穿插其间；不同分量的字群在长篇中持续相接，组成整幅的疏密。

时间、地点与入笔

“永和九年”的四字开篇，从形体上已能看出相邻字的差别。“永”笔画向数个方向伸开，字心较密，下方有较长的撇捺；“和”分成左右两部，右侧“口”围成较小空白；“九”用少数笔画向右展开；“年”的横画叠置，竖向笔段在其中穿行。四字依各自结构占据不同宽度，长笔伸出的方向也各有安排。

“岁在癸丑”中的“歲”“癸”笔画较多，“在”有相叠部件，“丑”较简。字距随外缘调整，伸出的笔段与下字之间留空，列的中心大体纵向延续，个别字稍偏。字身各按构造伸缩，长笔突破轴线两边，整列有宽窄变化，也保持连贯。

“会稽山阴之兰亭”交代地点。会稽读kuài jī，山阴是县名。“蘭”的门框包住密集短画，字身较长、较重；“亭”上部收窄，竖钩下伸。“兰亭”二字的轮廓不同，短画的分布也有疏密之别。

开头诸字多保有清楚的楷书部件，落笔、收笔较灵活。一画结束可以稍停，也可以提尖转向下一笔。“九”的少数长线撑开字势，“蘭”的短线收在外框之内，繁简字相接，起收动作和字身宽窄一同改变。

“崇山峻领”一带的增写

“此地有崇山峻领，茂林修竹；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带左右”，先写山林高茂，再写流水穿过座旁。“领”在此记录山岭之意，后面“引以为”接上引水流觞。环境由远及近，清流又进入人的活动，几句景物描写将山水与宴集接在一起。4

“崇山”附近有挤写的小字，字径显著缩小，“峻领”以下又恢复较大的字身。小字、较重的“領”与“茂林脩竹”的轻重笔段接在同一列，增补所占空间同正常字位相间。最终文句可以连续读，纸面却留下了不同大小的书写层次。

“林”的左木末笔收住，给右木让出伸展的位置；“竹”上部较轻，下方长线向下接续。“茂林脩竹”各字的外缘随部件改变，较密的字群也有短笔、长线之间的间隔。

“清流激湍”连续用水旁，右部依次层叠、外伸或集中转折。三点水的位置和彼此距离也随主体改变，有的贴近，有的略向外让。共同偏旁保留熟悉的部件，各字右部则决定主要宽窄，两者配合，连续四字各有疏密。

“一觞一咏”与“惠风和畅”

“一觞一咏，亦足以畅叙幽情”说饮酒赋诗已能表达心中情怀。人各有所感，酒与诗使这些感触得以相通。“是日也”再转向天气，写天朗气清、惠风和畅，将前面席间的满足扩至周围的天地。5

“一觞一咏”的两个“一”同在一列，横画的长短、倾斜各异，夹在“觴”“詠”的密集短画之间。简字纵向占地少，繁字稍长，字位因此错开；墨面从一条横线转入多组短画，疏密交替。

“惠”上部聚拢，下方心形部件分散承接；“風”围住内部，外缘回转带斜；“和”分左右两部，“暢”以日旁接较长的右部。方整、弯转的形状依次出现，四字各以不同构造分配空白。

两个“暢”分别接在“以”与“和”后面。前一处的左部较窄，右下数笔向外斜送，“叙”接着在下方展开；后一处右部笔段聚得更紧，紧接的“仰”又向两旁分开。“畅叙”的“畅”说尽情表达，“和畅”的“畅”形容天气舒适，同字在两组词里保留共同部件，细笔的间距与外缘宽度已有差别。

复杂字在小范围内多次转向，线条由粗变细，或从短横转为竖、斜笔，显出提按、收转的配合。主笔伸展时，附近短画收住，间隙把部件分开。摹本保存的轮廓使这些先后关系仍可辨认，笔法同结字的安排相连。

字间没有牵丝，也能相接。前字收笔所向与后字起笔的位置相应，方向在空白处延续。“一觞一咏”的短横接繁字，“惠风和畅”的围合接外伸，许多相邻字以这种关系衔接，行气因此贯穿断开的字形。

“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”由仰、俯两个方向写游观。宇宙指广大时空，品类指种种事物，盛是繁多丰茂。语句对称，字形的繁简各异：“宇宙”有屋盖，“品”叠三个口，“類”的层次较密。文辞整齐，字位随构造伸缩，纸面也保有疏密变化。

“仰”在一列末尾，“观宇宙之大”从下列接起，换列发生在词语内部。纸幅限制每列能容的字数，文意则连续推进；列末用完余地，再从左上续写，成为长篇行书组织字行的基本条件。

几处“之”的不同安排

序文多次使用“之”：在“暮春之初”“宇宙之大”中连接词语，在“及其所之既倦”中又有往、到的意思。字形由上点、中段折转与末笔组成，同一常用字进入不同字组，几个笔段的距离、方向随所在位置改变。

“暮春之初”的“之”中段集中，末笔向右展开，上小下宽。“春”“初”较长，夹在中间的“之”用少数笔段占据较短字位，末笔向右伸展。简字的分量由宽度和长笔补足，同上下繁字相配。

“宇宙之大”“品类之盛”中的“之”处在相应词组里，上点与主体的距离、中部紧松、末笔方向各异。一处下接简短的“大”，一处下接密集的“盛”，所留余地不同。同一个字保有基本结构，宽窄与伸展随字组调整。

“夫人之相与”中的“人”以撇捺撑宽，“之”收得较小，下接较长的“相”，几个字侧边错开。与前两组相比，这个“之”的中段更紧，末笔照旧向右送出；收小字身，可以留出同邻字衔接的位置。

“之”的上点、中段和末笔各有变化，连成一字后又须同邻字相让。末笔向外伸长，附近笔画须给它让位；字身收小，上下间距也跟着调整。同字异形由这些配合形成，所变的不只是一笔的形状。

从“信可乐也”到“夫人之相与”

“游目骋怀，足以极视听之娱，信可乐也”以舒展胸怀、尽享视听结束当日之乐。紧接的“夫人之相与，俯仰一世”将相聚放到一生中衡量。夫是发语词，人之相与说人与人的相处；俯仰原是低头、抬头的动作，在这里写时间短促。眼前的畅快，也有了将被时间改变的一面。

“或取诸怀抱，悟言一室之内；或因寄所托，放浪形骸之外”，分别写室中晤谈与寄兴外物。静坐谈论、自适游赏，各有所好，故说“趣舍万殊，静躁不同”。下面的“欣于所遇，暂得于己”又将不同生活联系起来：人在合意的事情中得到满足，都会暂忘年岁将老。6

“夫人之相与俯仰”接在“信可乐也”下方，“一世”从下列上端续写。篇意转折没有另起空行，字列沿既有方向继续。文意从当日聚会转向一生，笔下的句子也在“俯仰一世”中途换列。

“当其欣于所遇，暂得于己，快然自足，不知老之将至”，写欢喜中的自足；“及其所之既倦，情随事迁”，写事过以后心境改变。刚才的宴集也会经历这个过程。议论由亲身所乐出发，将相聚中的满足延伸到满足消退以后的感慨。

后半部的字距、字径与改笔有所变化。“怀抱”“形骸”短画密，“一室”一简一繁，几个字群以不同分量接续，局部行距也随外伸笔画改变。持续书写既要接着文意，也要处理已写下的字位，后段较密的排列由这些具体条件形成。

“向之所欣”附近的重笔

“向之所欣，俯仰之间，以为陈迹”，将先前所乐写成转眼已过去的事情。向是先前，以在此通已。“犹不能不以之兴怀”说回想旧事时难免感慨：旧事虽已消逝，对人的影响还在。由此再说生命终尽，哀痛就有了前面的经验作为依据。7

“向之所欣”附近的重写与加笔，使墨面厚于邻字。密集墨痕在字列下端，旁列的短笔和空白衬出分量。修改后的字形与被覆盖的痕迹共存，既保留最后要说的文句，也留下了改写所占的位置。

“亦由今之视昔”附近又有浓墨涂抹。改动占去一段字位，正文从周围接写，既有行列继续延伸。原先的笔迹无法随修订一起撤去，纸面因而保存了文字形成时的先后层次。

涂改处墨面加重，邻近细笔显得更轻；小字挤入原字旁，局部空白收窄。原有纵行贯穿这些密处、重处，与开头的舒展相接，长篇也因此留下不均匀的疏密。

摹写者连同覆盖墨痕、挤写小字一起复制，保存了文稿的形态。依最终文辞重新临写时，增补字进入正常字行，涂改所占空间空出，附近字距就须另作安排。相同文句经不同方式转写，章法也会改变。

神龙本的“悟言”“亦由今之视昔”“后之揽者”，依文意分别读作晤谈、犹如、览读。字形则保有竖心旁、由字围合和揽字手旁。通行文本改用晤、犹、览，语义可通，所写部件和笔画数量已经不同，临写的字内安排也随之改变。

“領”的右部从页，“嶺”另加山部，结构加高；“脩竹”的脩也有别于通行印本的修。帖中的古字保有自己的部件、笔画和间距，读同一句话时意义可以对应，写成不同字形，所需空间就不相同。8

“一死生”与“齐彭殇”

“况修短随化，终期于尽”说寿命虽有长短，最终都会终结。修指长，化是自然变化，终期于尽将个人生命置于这个共同归宿之中。先前所欣会成陈迹，体验欢乐的人也会消逝，从旧事到生命，感慨进一步加深。

“死生亦大矣”见于《庄子·德充符》。篇中孔子说王骀，接着用“而不得与之变”形容他能不随生死变化而改变。《兰亭序》引此语，下面接“岂不痛哉”，感触恰落在难以摆脱的生命悲哀上。共同的古语，经选择、接续，表达了不同的态度。9

“每览昔人兴感之由，若合一契”，说读古人的感慨，如两片契券对合。契券分持，合起来可验明相应，这个比喻写出相隔时代的人从文字中认出相近感受。“未尝不临文嗟悼”，由今日的哀乐接到旧文，结尾对后人阅读的期待也由此发生。

“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”，反对将生死、寿夭一概等同。一作动词，意为看作一样；彭指长寿的彭祖，殇指未成年而死。序文承认人人终有一死，也珍惜生命中具体的相处和欢乐；长寿与早夭，对经历它们的人并非一回事。

《庄子·齐物论》说“莫寿乎殇子，而彭祖为夭”，前后又有“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”“天地与我并生，而万物与我为一”。大小、寿夭的通常尺度被翻转，以求超越分别。《兰亭序》将“齐彭殇”称为妄作，关切的是这种齐同如何安顿不了人的哀乐。人人终尽，亲友相聚、旧事消逝所引起的悲欢也有真实分量。10

“彭”“殤”的短画密集，左右两部各须位置，“生”则用少数笔段保持清楚；这些字和轻简虚词相接，使后段的墨面疏密交替。议论连续展开，繁简不同的字也依次进入纸面，空白和转笔维持着字行的连贯。

“后之视今，亦由今之视昔”，设想后来的人回看此刻，正如今日回看古人。紧接“故列叙时人，录其所述”，编集的缘由从相同的生命经验中引出。聚会终将过去，姓名、诗作和序文则使后人能接触这一天的感受。

“虽世殊事异，所以兴怀，其致一也”，承认时代与事情不同，也认为人的感触可以相通。这里的一是相同，与“一死生”的动词用法有别。文章最后把期待留给“后之览者”：未来读到诗集的人，也许会从今人的文字中认出自己的哀乐，如王羲之读古人时一样。11

二十八行的疏密与收尾

二十八行从右向左排开，上端大体相齐，下端随字数、字形伸缩。前纸十三行较松，后纸十五行趋紧，字的大小、轻重和行尾高度各有变化。整幅纵向连续，局部外缘又向两边伸缩，密集处同开阔处相接。12

“有行无列”指纵行延续，横向字位不逐个对齐。高字使下面的字位下移，短字留下的空间较多，各行又有不同字距。相邻字行错开高度，空白便在列间呈现变化。

行的轴线也会摆动。某字长撇左伸、重竖靠右，下一字回到较居中的位置；连续斜势之后，较正的字或下伸重笔把方向收回。局部收放与邻行间隔配合，使偏侧字仍能接续成行，紧密处也留得出空隙。

董其昌《画禅室随笔》评《兰亭序》“章法为古今第一”，说其字“皆映带而生，或小或大，随手所如，皆入法则”。映带是相邻字彼此照应：长字占地较多，短字留出余地，一处密，附近空处使线条分得清。董氏所称许的法度，包含这种在整篇中调节大小、疏密的能力。^〔书论〕

末句“后之揽者，亦将有感于斯文”跨过两列，“后之揽”在前列下端，“者”由最左列上方接起，下面续“亦将有感于斯文”。末列较短，下方留下空白，文意完成，正文也在这里结束。

末字“文”的右下长捺伸入列间余地，下面不再续字。开篇“永”同样用少数长线撑开，但还须给“和九年”留下衔接的位置。首尾两字各随后续有无安排伸展，字势也参与了文章的起结。

本幅止于“文”字，卷后续入宋元明清的题跋、观款，卷前又添引首，原有序文被装入更长的收藏记录。后人读文、赏字、题跋，陆续写下自己的意见，长卷也逐渐增加新的内容。

由字组读到整卷

黄庭坚称《兰亭叙草》是王羲之“平生得意书”，另一则跋又说“虽是真行书之宗，然不必一笔一画以为准”。他把学书同学圣人相比，批评只学局部瑕疵、蔽于一曲的做法。推重名作，也须选择所取的笔法，并能用于新的文字和篇幅。^〔书论〕

“一觞一咏”两个“一”纵向占地少，横画的走向仍接住繁密的“觴”“詠”。横画压得太近，会同下字挤在一起；隔得太远，又会悬在字行中。原帖的斜度、字距让简字自有分量，也给繁字留出展开的位置。取用这组字法，需要连同这些间隔一起安排。

增补小字另有空间要求。照神龙本写，“崇山”须放在较大字旁；按最终文句另写，小字进入正常纵行，字径、字距就得重新分配。保存一稿原貌与学习它的用笔，所要完成的事情不同，落到纸上也会有不同安排。

神龙本保存了持续书写的长度：开头较舒展，后段渐密，增改占去局部空处，末列在“斯文”后留白。单字的变化、字组的衔接和整幅的疏密相连，文章也从一次相聚写到后人阅览。后世的摹临、刻帖各有取舍，文辞与书迹经过复制继续流传，今日所见的字形和稿态，得益于长期的摹写与收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