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人论》的宗旨与结构
《原人论》开头,宗密把树木的根与人的来处放在一起:万物各有根本,人作为天地间有知觉、有行动能力的生命,也应当能够追究自己的来由。“原”在篇名中是推究本原的意思。宗密逐层讨论身体从哪里来、知觉怎样发生,以及行为为什么会影响以后的生命处境,再据此解释人的修养道路。
这条讨论会用到“气”“业”“心识”“真性”。气在古代思想中被用于说明身体与万物的形成变化;业指带有意向的行为及其作用;心识涉及感知、思考和分别;真性则是宗密所说的身心与万物最根本的真实性质。他要比较各家对这些问题的解释,最后说明它们怎样关联。
宗密生活于唐代,兼通禅学与华严教理。禅学重视通过观心与实践认识自身、实现觉悟;华严教理主要依据《华严经》解释世界、众生与成佛的关系,重视各种现象怎样相互关联。后世把宗密列入华严宗的祖师谱系,即受到尊重的思想与传承人物序列。
他所面对的佛教世界已经积累了大量经典,各家对身心与解脱各有解释。解脱指解除贪求和误认所造成的束缚、使苦止息。儒道传统也提供了关于气、天命、自然和伦理生活的语言:天命把人的际遇与天的安排相联系,自然着重事物自己如此的生成变化。宗密从这些不同解释中辨认各家已经说明了什么,再提出他认为仍待解决的问题。
他先承认孔子、老子和释迦牟尼都是圣人,即能够认识根本道理并教导人们的人,其教导能够相互资助、利益民众;随后又区分教化与究源。劝人践行善行、使社会得到治理,三教皆有可取之处;追究人和万物的根源,他认为佛教的解释最彻底。承认共同作用与排列解释的深浅,构成了全文的基本安排。
策万行,惩恶劝善,同归于治,则三教皆可遵行;推万法,穷理尽性,至于本源,则佛教方为决了。
宗密《原人论》序,见文末资料一
为使这项判定成立,宗密将全文安排成先追究根本、再解释各家所见的两个方向:
初从浅至深,于习权教者,斥滞令通而极其本;后依了教,显示展转生起之义,会偏令圆而至于末。
宗密《原人论》序
全论的前半部分逐层分析现有教说,指出它们尚未解决的问题,直到提出宗密认可的根本。后半部分依据这一根本说明身心和世界的形成,再确定先前批评过的教说在其中能够解释的部分。
概念详解|权、实与判教
引文中的“权教”指针对特定处境和学习程度而作出的教导,“权”有因时制宜、便于引导的意思。“实”指作者认为已经充分揭示真实的教导。“不了义”表示还有待进一步解释,“了义”表示意义已经得到彻底说明。宗密以这些词区分教说的层次。
“判教”就是对经典和教说进行分类、解释它们的关系。经文的对象、目的与说法多有差别,判教者设法把这些差别安排在整体道路中。不同佛教学者的排序会不同,排序本身也表达了作者认为什么最根本。宗密在此把一乘显性教置于最高层。“乘”本有运载工具的意思,在佛教中比喻通向觉悟的道路;“一乘”着重最终共同的成佛方向,“显性”是揭示众生本有的真实心性。
对气与天命的批评
第一篇名为“斥迷执”,“斥”是批评,“迷执”是误认道理又固守己见。这一篇面对的是宗密所概述的儒道说法:近处看,人从父母承受身体;远处推,天地万物由气生成,人的贫富贵贱、寿命与际遇又归于天命或自然。这是他为论辩组织出的对象,其中汇集了不同来源的说法。孔孟更多追问人在既有关系中怎样尽责,老庄也讨论人为干预与生命处境;这些问题并未被宗密以气解释人生来由的概述充分包含。
宗密首先追问教化怎样有效。若贤愚、善恶、吉凶都由大道或天命预定,圣人为什么还要教人改变行为?若一切只是自然而然,又怎样说明学习、药物和用贤确能改变处境?这些反问要求对方解释改变何以可能。他自己的解释同样须通过这一检验:真心既然常住清净,修行又为什么能够、必须使人改变。
接着,他把问题推进到知觉。天地之气在他的描述中本身没有知觉,人若只由这样的气生成,能够知道、感受和判断的心又从何而来。
最后是命运与伦理秩序。宗密列出善人贫困、恶人富贵、仁者早夭、暴者长寿等情形,追问天命怎样与善恶奖惩相接。如果善恶祸福都由天决定,圣人的教导为何又要责备人的行为。这一论辩给后面的业报解释准备了位置:人的行为及其跨越一生的后果,将承担解释差异的任务。
这些推论依赖宗密所接受的宗教世界。他援引前生记忆、鬼神与死后经验,把生命延续作为论证的一部分。
业报与无我
第二篇“斥偏浅”开始审查佛教内部的解释,宗密把这些教说分为五层:人天教着重通过善行获得人和天人的较好生命处境;小乘教着重以无我止息烦恼;大乘法相教分析心识与经验;大乘破相教以空破除对现象的执著;一乘显性教揭示众生的真实心性。前四层在这一篇中受到分析,最高一层留到第三篇。
“大乘”以成佛并帮助众生解脱为方向;“小乘”是大乘作者用来评价某些以个人解脱为目标的道路的历史名称,带有褒贬。“法相”讨论诸法,即各种现象及其特征;“破相”着重破除对这些现象的固定看法。这五层表示宗密评判教说的次序,所取材料横跨不同经论传统。
人天教着重业与果报。人通过约束伤害、实行善行,获得较好的生命处境;佛教戒律由此与日常伦理发生关系。宗密把五戒与五常相配。五戒是有关杀生、偷盗、不当性行为、妄语和饮酒的五项约束;五常是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分别着重关切他人、行事合宜、行为规范、明辨是非和诚实守信。他据此排列:不杀对应仁,不盗对应义,不邪淫对应礼,不妄语对应信,又把饮酒之戒与清明的心智相联。通过五戒五常的对照,宗密把儒家善行收入人天教,并在佛教的业报体系中解释其后果。
“人天”指人和天人的生命处境。天人是佛教宇宙观中享有较优越生活、寿命等条件的一类众生,仍受无常影响,处于生死流转之中。在宗密的安排里,这一层已经能够解释行为为什么值得约束,却还需要说明谁在造业、谁在受报。身体会死亡,喜怒爱恶也在不断变化,行为的后果怎样越过这些变化延续。这一困难把讨论从伦理奖惩推进到身心的构成。
第二层借五蕴与无我说明人的经验。“蕴”有聚集之意,五蕴是对身心的五类分析:色指身体和物质,受指苦、乐等感受,想指辨认和取相,行指意向等心理活动,识指对对象的识知。“取相”是把握对象的特征,例如凭形状和颜色认出眼前的东西。
这些活动依条件相继发生,变化密集而连续,人便把整个过程认作一个常在的“我”。无我之论要说明,组成身心的每一项都在变化、各有条件,由此找不到一个恒常独立的主宰。为了保护和满足被执为固定的我,人产生贪、瞋、痴:攀取所欲、排斥不快,以及误认自身和事物;这些活动推动行为,形成后续的苦乐处境。
宗密描述这条道路时,也使用了四谛,即苦、集、灭、道这四项基本教说:认识苦,理解并断除苦的来源,实行修行道路,达到苦的止息。它比前一层更深入,因为伦理行为已经与我执怎样形成相接。“我执”指把变化的身心牢牢认作一个固定的自我。他随即提出新的追问:感觉和意识有时停止活动,各种身心因素又持续变化,生命与业的延续凭借什么保持。宗密接着讨论下一层的阿赖耶识,即唯识论述中用来解释经验和行为潜在影响如何延续的第八识。唯识主要分析认识活动及其习惯怎样参与经验的形成。
概念详解|业、相续与“小乘教”
业是带有意向的行为及其作用,果报是这些行为在相关条件中形成的结果。“相续”着重前后有关联的连续过程。一个习惯会影响后来的注意、欲望和反应,前一刻的活动因而能参与后一刻;佛教的业报理论又把这种连续扩展到多生的框架中。
“小乘教”是宗密判教中的名称,带有大乘作者的立场。早期佛教以及后来形成的各部派,都有复杂的认识、业报和解脱理论。“部派”指佛教历史中因传承、戒律和教义解释等差别形成的僧团派别。宗密的短篇概述只选择了服务于其论证的部分。
八识与经验相续
大乘法相教把讨论推向八识。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的五识对应感觉活动,第六意识进行分别、思考和综合。“分别”指辨认对象、区分特征和作出判断;第七末那识涉及持续的自我执取,第八阿赖耶识则说明经验和行为习气的深层延续。宗密据此解释,人的身心与所经验的世界,都与心识的活动有关。
“阿赖耶”通常译为藏,其理论作用与“种子”“熏习”相连。“藏”着重保存和延续潜在作用的功能。种子是能够在条件具备时生起某种活动的潜在作用,熏习是既有活动又对后续倾向留下影响。反复的贪求使同类反应更易出现,学习与修行也能改变习惯。潜在倾向与现实活动相互作用,为人格、经验和业的连续提供了一套说明。
宗密在这一层使用梦的例子。梦中有似乎被看见的事物,也有观看、恐惧或追逐的经验,做梦者当时把它们当成外在而真实的对象;醒来才知道,这整个经验受梦的条件支配。借助这个例子,他解释心识怎样显现出我与对象,又怎样因无明把显现执为独立真实。
这里的“无明”是对身心和经验实际状态的根本误认。人把认识中形成的分别当成对象自身的固定性质,欲望和恐惧便围绕这些分别持续展开。唯识相关论述因此把认识过程也放进修行:经验怎样形成,习气怎样延续,转变认识需要改变哪些条件。
但潜在种子和持续心识能说明相续,并不等于已经找到了最后根据。若阿赖耶识也随种子与经验而变,就仍可追问它如何成立;若把它认作不变实体,又会重新引出我执。宗密于是转向大乘破相教,把对外境的空义分析继续用于能认识的心识。
思想辨析|两种阿赖耶识解释的衔接
唯识论书中的阿赖耶识,着重解释种子、业果与经验相续,其活动依条件而有。宗密后文会把它放入《大乘起信论》式的框架。这部论在中国佛教中影响很大,用“一心”说明真如与生灭两个方面:真如指不随妄念改变的真实之性,生灭指念头和经验的发生消失。宗密以不生灭真心与生灭妄想的关系说明阿赖耶识。
空义与真性
大乘破相教把能认识的心与被认识的境一同置于空的分析中。“境”是认识面对的对象,可以是所见的颜色,也可以是想到的事情。空说明心与境都缺少不依条件、凭自己便能成立的性质,这种独立性质称为“自性”。中观是以龙树等人的论述为重要依据、通过缘起阐释空的思想传统。“缘起”说明现象依特定条件发生。宗密援引中观经论的缘起说:诸法由条件生起,因此无自性。既然认识活动也要依赖条件,就不能在批评外境的固定真实性以后,把心识保留下来充作独立根据。梦中的观看与所见,共同属于梦的经验,二者之间可以分辨,整个经验仍然依条件成立。
在这里,宗密承认破相教推进了分析。它既破除对人的固定看法,也破除对现象、概念和认识的执取。前面若把任何身心因素认作最终实体,这一层都能继续追问其条件。但宗密随即转向他最关心的问题:虚妄的显现凭借什么发生,知道空的能力又来自哪里。
若心境皆无,知无者谁?又若都无实法,依何现诸虚妄?
《原人论·斥偏浅第二》
宗密以水波为喻,说明波的变化依赖于水,又用镜中影像和睡眠者的梦补充这一说明。影像要依镜面显现,梦境要依睡眠中的人发生,宗密用这些关系解释虚妄与根据。“虚妄”指经验虽有显现,所显现的样子却被误认成了独立真实。这些例子都被用来支持他的判断:变化和虚妄需要一个真实根据。因此,宗密把空义安排在显性之前:破除执取以后,还须认识使变化与显现成为可能的真性。
这段转折也显示了他与中观解释的分歧。宗密要求在虚妄背后找到真实的依凭,水、镜和睡眠者的比喻支持这一要求;中观则可以继续分析这些依凭自身的条件,认为认识的发生及其作用也能够依缘说明。双方对“解释完成”的标准不同,一方要求显出真实心性,另一方继续审查任何被设为自足的根据。
真性论的教理背景
法藏(643—712)的《金师子章》以金狮子说明整体与差别。工匠用金作成狮形,眼、耳、脚和毛各有形态,共同组成一只狮子;无论看哪一部分,材料仍是金。宗密所继承的华严教理,正尝试以这种譬喻同时说明差别何以成立、共同真实又怎样不受差别妨碍。书中说:
师子是总相,五根差别是别相;共一缘起是同相,眼耳各不相到是为异相;诸根合会是成相,诸缘各住自位是坏相。
法藏《金师子章》“括六相”,标点自加
“师子”就是狮子。“总相”看整体,“别相”看各部分;“同相”看它们共同参与这一整体,“异相”看各自的功能与位置;“成相”看各部分如何合成,“坏相”看它们各自保有的差别。这里的“坏”着眼于整体被分别观察的一面。眼有眼的形状,耳有耳的形状,正因如此,一只狮子的形象才能成立。
法藏用金比喻法性,用狮子的种种形象比喻具体事物。“法性”是他所解释的诸法真实之性;“理”着眼于这种共同真实,“事”着眼于有差别的显现,“理事无碍”说明二者相通。他又以狮子的毛、眼、耳同金及整个狮子的联系,说明“事事无碍”:各种事物依整体的缘起关系成立,彼此能够含摄,称为“相入”;一法的成立与全体相连,称为“相即”。每一事物保有差别,又通向整个法界,即诸法及其真实之性彼此贯通的整体。〔7〕
《金师子章》既谈缘起和空,也以“金性不变”说明真实之性。狮子的形态可以改变,作为譬喻根本的金却被保留下来。宗密以真心解释变化中的经验,承接了这一种追求:在多样现象中揭示共同真实,再说明众生怎样由迷而悟。
本觉真心与修行
一切有情皆有本觉真心,无始以来常住清净,昭昭不昧,了了常知,亦名佛性,亦名如来藏。
《原人论·直显真源第三》
“有情”是具有感受和认识的生命。“本觉”指本来具有的觉性,也就是宗密认为尚未觉悟的生命仍然具有的清明根本;“真心”是宗密对这一根本的称呼。他认为,众生的迷惑与妄想遮蔽了这种清明,因而把变化中的身体和心理当成自己的全部,随着贪求造业,承受生死之苦。修行的方向,是逐渐除去遮蔽,使原有的觉性显明。
佛性在这里说明众生成佛的根据,如来藏强调这种可能性虽被烦恼覆盖,却仍在众生自身之中。“如来”是佛的称号,“藏”在这里涉及被遮蔽而内在具有的意思;“烦恼”包括贪爱、怨怒、误认等使人受束缚的心理活动。宗密引用《华严经》中众生具有如来智慧、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的说法,把普通生命与佛的觉悟联系起来。双方的差别由迷与悟说明,修行因而被理解为认识并实现自身的根本。
经文譬喻|微尘中的大经卷
宗密接着提到《华严经》的一个譬喻:“一尘含大千经卷。”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粒微尘,内中却包含广大的经卷。“大千”是佛教描述广大世界范围的用语;这里以微尘之小、经卷之广大,构成鲜明的大小对照。
宗密把微尘比作众生,把经卷比作佛的智慧。一个人在现实中显得渺小、迷惑,依他的解释,仍然具有成佛的根据,只是尚未认识和实现。所谓“本具而受蔽”,是说智慧与生命本身有关,修行要使被遮蔽的智慧显明。这个譬喻在论中服务于本觉真心的主张。
宗密以“本具而受蔽”回答成佛与修行的关系。智慧若不属于众生,成佛便缺少根据;众生若已圆满觉悟,贪怒与苦又无法解释。他因而把真心与现实习气分开,要求断除凡习、修善息妄。不过,这仍要面对前面的知觉问题:既然真心恒常清净,受蔽、觉察和改过如何发生?“会通本末”须接着解释无明与心识的形成,才能说明眼前这个会迷惑、能修行的人。
“顿”与“渐”也在这一框架中获得位置。顿着重对根本的直接领会,渐着重习气的持续消除。某人可以在认识上明白欲望怎样支配自己,遇到具体处境时仍会被旧习牵动;相应的学习和实践需要不断继续。
真心在宗密那里兼有认识与存在的根本意义,因而超出了普通心理经验的描述。念头会变化,习惯也可能遮蔽清明;这些心理经验在宗密那里被纳入本觉与修行的说明。常住清净的真性则是这套说明的根本前提。
会通本末
第四篇“会通本末”从真性这一根本出发,反过来说明具体生命怎样形成。此前逐层追究、受到批评的解释,如今被放回相应环节。宗密先谈真心与无明,再谈阿赖耶识、能见与所见、对现象和自我的执取,随后进入贪瞋、造业、受生,直到父母给予身体。“造业”指以身、语、意作出有意向的行为,“受生”指在生命流转中获得一副新的身心。
真性虽为身本,生起盖有因由,不可无端忽成身相。但缘前宗未了,所以节节斥之。今将本末会通,乃至儒道亦是。
宗密《原人论·会通本末》
“前宗”指前面评判过的各家学说,“未了”是尚未说透。宗密在这里交代自己的写法:先前逐项反驳,是因为那些解释没有追究到他认可的根本;现在仍须说明,具体身体究竟怎样形成,父母、气与行为后果各起什么作用。“乃至儒道亦是”的肯定带有这一条件:它们须放进以真性为本的解释中,才能取得相应的位置。
他依《起信论》式的语言,把不生灭的真心与生灭的妄想联系起来,以此说明阿赖耶识。由于不觉,认识中形成能见与所见的区别;进一步把所见执为固定真实,就形成法执;又以自己为中心划分自他,形成我执。顺己意的对象引起贪爱,违己意的对象引起排斥,行为在这些反应中继续发生,业与受生也由此进入。
“法执”是把经验中的现象或概念执为独立真实,“我执”是把身心过程执为固定的自我。宗密把两者按自己的体系连接起来,使认识中的分辨、情绪中的偏向与行为中的后果相互关联。这里的次序说明各层迷执怎样相互依存;宗密以“无始”说明迷与生死,把这段叙述放在无可追定开端的相续之中。
论及受生时,宗密承认身体需要从父母承受形质,气与身心因素参与生命形成;只是这些条件被置于业与心识的框架内。儒道的解释由此获得局部效力:它们说中了身体形成的一部分条件,佛教心性论则被他用来说明更深的根据。
图中各层依《原人论》的论述排列。宗密以真性为本,将阿赖耶识、业与气依次安排在生命形成的过程中。他最后又说元气也是心识所变,进一步把身体与天地一同收进真心为本的解释。
各家教说被接受的部分,是它们能够在宗密体系中承担的作用;它们原先对自身地位的理解,也在这种安排中发生改变。儒道被纳入了整体,却需要接受佛教心性论规定的根本位置。
宗密会通三教的方法及其局限
《原人论》通过检验已有解释的限度,引出后续教说。例如,父母给予身体,在宗密看来还不足以解释人的知觉;业报说进一步说明行为与际遇的关系,又需要回答生命与业怎样相续。阿赖耶识被用来解释相续以后,他仍要考察心识自身的根据,以此转入空义和真心的讨论。
它又为不同传统保留了实际用途。儒家的伦理德目进入戒律解释,道家的气与生成语言进入身体和世界的说明,佛教不同经论则各自承担修养道路中的任务。面对大量彼此有差别的材料,宗密提供了一种组织办法,使它们可以共同参与从生活到觉悟的叙述。
在这一安排中,各家的原有主张也受到了改动。儒道被集中表述为气、天命和自然,内部丰富的伦理与哲学讨论受到压缩;中观被安排为破相阶段,其对根本依据的持续批评,在显性教中受到重新规定;唯识的阿赖耶识又被纳入真妄和合的框架。
业报部分还承担了说明贫富、寿命和健康差异的任务。宗密认为,天命不足以使善恶与际遇相称,便以先世行为解释今生处境。但这种安排也改变了责任的归属:眼前遭遇首先被解释为受报,现实中的权势、财产和救济条件便没有得到同等展开。
宗密在究源时逐层排除,在说明生命形成时又逐层取回父母、气、业和心识。先前受到批评的解释,因被限定到某一环节而获得位置。这样的会通能够容纳许多教说,却以真心为它们规定共同的根本;接受这种安排,也就意味着接受判教者对于何处已经究竟、何处仍须往下追问的裁断。
资料与进一步阅读
- 宗密《原人论》全文,收于《大正新修大藏经》第45册,第1886号。本篇依序、斥迷执、斥偏浅、直显真源、会通本末展开,引文转简体并调整标点。
- 圣严《华严心诠:原人论考释》相关全文:链接为附录的语体译入口,可由全书目录阅读考释。本文白话说明另行撰写。
- 王开府《宗密〈原人论〉三教会通平议》(2002):从思想研究角度讨论三教会通与宗密体系的关系。
- 僧肇《不真空论》:与本篇第五节对读,辨认不同论述怎样处理空、觉知与根本依据。
- 《大乘起信论》:进一步读心真如、心生灭与阿赖耶识的关系。其形成和作者归属另有学术争议,此处着重它在中国佛教中的思想作用。
- 智顗《摩诃止观》卷一,灌顶记录的止观论述,含圆顿止观及即空、即假、即中。
- 法藏《金师子章》及承迁注,原文与注文交错排列;本篇引法藏正文,另说明注释所赋予的解释。
图示是依据《原人论》整理的论证关系,属于现代阅读辅助。对儒道、中观与唯识的介绍,分别区分了宗密的概述和可供比较的其他解释。
版本与延伸阅读
“天台”因浙江天台山得名。智顗(538—597)在那里修行、教学,《摩诃止观》由弟子灌顶记录、整理。“摩诃”意为大;止使散乱的心安定,观考察身心与事物怎样成立。智顗既安排具体的修行次第,也讨论一开始便怎样理解诸法的真实情形。
信一切法即空即假即中。
《摩诃止观》卷一
空、假、中在这里被组织为三谛,即关于同一事物的三方面说明。空说明事物依条件而有,缺少独立自性;假说明条件形成的现象可以被辨认、命名并发生作用;中把这两方面贯通起来。以人与人的冲突为例,愤怒与受伤会随身体、言语和既往经历而发生,具有可说明的条件;冲突也确实使人痛苦,需要处理。考察条件与承担后果可以同时进行。智顗也用三谛说明法界、成佛与修行。
“假”在此着重依条件、依名称而成立。智顗主张在一次观照中贯通空、假、中,称为“一心三观”。他还区分循序渐进的学习与圆顿的理解:“圆”强调各方面相互贯通,“顿”强调当下领会。这使日常经验本身成为观照的对象,行住坐卧与具体事物都可以进入修行。〔6〕
圣严《华严心诠:原人论考释》逐段解释佛教术语,并结合修行说明宗密的论述。现代关于《原人论》三教会通的研究,则更关注判教、真心与儒道在体系中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