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伴怎样共同生活
《重阳立教十五论》谈选择道伴时，先写结伴的实际需要，再说共同生活的分寸：
道人合伴，本欲疾病相扶，你死我埋，我死你埋。然先择人而后合伴，不可先合伴而后择人。不可相恋，相恋则系其心；不可不恋，不恋则情相离。恋与不恋，得其中道可矣！
《重阳立教十五论·论合道伴》
“相恋”在这里指彼此依恋，“系其心”是使心受牵缠。修行人要互相照料，也担心依赖太深而妨碍修炼。作者所说的“中道”，落实为这两项需要之间的适度：共同生活中保有关切，又各自承担修炼。前面的“先择人”因而很重要，结伴之前便须考虑对方的志向与处事能力。
十五论先安排住庵、云游与学书，再谈打坐、炼性、性命与超三界。疾病有人扶助、身后有人安葬，修炼才有持续的保障；但依恋同伴又可能牵住求道之心，照护与独自用功的分寸，须在共同生活中反复调整。〔1〕
王重阳在十二世纪的金代创立全真道，早期活动与陕西、山东有关，门人马钰、丘处机、孙不二等继续传教。全真道在修炼中广泛使用儒佛语言，也形成了自己的出家生活与成仙目标。
概念详解｜道士、道观与出家
“道士”是道教修行与仪式生活中的宗教身份；“观”是道教活动场所的一种名称。道教历史上，道士与家庭、师承、地方仪式的关系有多种安排。早期全真道尤其强调离开原有家业、结伴修炼，在庵观中建立较专门的生活。
“庵”在十五论中首先是栖身的房舍。安身之后，心才可能逐渐安定。出家也须重新安排生活所需：饮食、住处、疾病照护和人与人的责任，都要有着落。
住庵、盖造与读书
十五论第一篇说，身体有所依倚，心才能渐安，气神才较为和畅。劳作的分寸也要注意：过劳会损气，完全不动又会使气血凝滞。这是作者依据当时身心观念作出的生活安排，安居与适度活动共同服务于修炼。
“论盖造”则批评一味修建高堂大殿。房屋要能遮蔽身体，修得过于华丽，便须伐木、募财，耗费他人的生计。作者用“取人家之血脉”形容过度募集钱物，要求修行人回头关注自身的用功。
“学书”篇同样担心，外在的积累反过来耗损修炼。书越读越多，心也可能越来越追逐博学的声名；能否帮助收养神气，才是作者判断读书是否有益的尺度。他因而要求：
学书之道，不可寻文而乱目，当宜采意以合心。……若不穷书之本意，只欲记多念广，人前谈说，夸讶才俊，无益于修行，有伤于神气。
《重阳立教十五论·学书》，节引
“采意”是领会书的意思，“合心”是使所得进入用心。原文还由书意谈到理、趣，再要求精诚收养，禁止驰骋炫耀。朱陆都批评求学为名，全真文本则进一步以性命得失衡量阅读，把理解经典安排在长期炼养的一部分之中。
原文细读｜治病与修道
“论合药”讨论草木药物的寒温、补泻，认为学习医药可以帮助他人，学识不足则可能伤害身体。它同时反对借此贪求财物，把照护生命与修行者的操守相连。
早期全真生活也包含医药知识和社会往来。宗教团体依靠地方支持维持，也通过照护、劝善等活动与地方相接。
降心与炼性
十五论把“随境生心、颠颠倒倒”称为乱心。人不断追逐眼前事物，被所见所闻牵走，修炼便难以持续。“降心”是约束这种散乱，让心能够安定。它要求修行者在行住坐卧中用功，使修炼贯穿一天的活动。
“论打坐”甚至要求眼耳口鼻不令外境入内，心念稍动便不算静坐；“论降心”也将不见万物、无丝毫念想写作定心。这比禅宗保留见闻觉知而不染著的说法更强调收摄。书中把这种清静连到百年功满、脱壳登真、神游八表，所求是仙真生命的成就。〔1〕
“炼性”用调琴和铸剑说明修炼的分寸。
理性如调琴，弦紧则有断，慢则不应，紧慢得中，琴可调矣！
《重阳立教十五论·论炼性》
“慢”在这里是松弛，“应”是应声。这个譬喻承认，努力也要有适当分寸。过度用力会损坏琴弦，松弛又失去声音；修炼者须在自己的身心状态中察看何时偏紧、何时偏松。文本紧接着再用铸剑的配比作喻，把炼性写成持续调整的过程。
概念详解｜性与命
十五论直接说：“性者神也，命者气也。”此处“性”着重精神、心神方面，“命”着重生命所依赖的气。二者配合，是修真的根本。
朱熹强调性作为道德之理，全真文献则把性与神、命与气相连，说明成仙的修炼。
内丹与身体中的天地
“丹”原与炼制药物的传统相连。内丹把炼成过程放到身体与心神之中，炉鼎表示变化发生的处所，药物表示参与配合的生命要素，火候表示用功的节度与时序。龙虎、铅汞等名称须由具体丹经和师承说明，借外丹语言组织的，是人身内部的修炼。
十五论的“匹配五气”写五气聚于中宫、百脉流冲，又用青龙、白虎、丹砂、铅汞描绘修炼。这些话将身体内部的活动与天地的阴阳变化相联。人在这一体系中有可以炼养的生命结构，修炼通过调整它们达到新的状态。
“混性命”接着说明神与气怎样相助。“混”在这里有合一、相融的意思，精神活动与生命之气须相互配合。十五论末尾谈法身、离凡世，沿这一目标展开。
概念详解｜内丹中的象征语言
“中宫”常用于说明人体内部的中心位置或汇聚处。十五论将五气聚中宫写入短篇，却没有详尽说明各项操作，许多对应和用功方法仍留给师徒传授。
这类文字同时有保密与择徒的要求。“不可渗漏于下士”等话表明，知识传授受师承关系限制。一个修炼传统如何延续，因而还取决于谁有资格受教、谁能解释口诀，以及共同生活怎样支持长期学习。
概念详解｜内丹的变化与修真目标
“性命双修”把心神与生命的养护同时纳入修炼。十五论用“如禽得风”解释两者相助：鸟乘风获得助力，修炼者的心神与气也被设想为可以相助、转化。
其目标包含宗教性的生命改变。“紫府”是仙真世界中的府署名称，“仙阶”指仙真的位次。文章所说“名集紫府，位列仙阶”，把修炼成就安排到这个神圣世界；“脱壳登真”又把形体与神的关系带到死亡和超越之中。全真道采用佛教的法身、三界等词时，会按这项目标重新说明它们。修炼者的伦理操行、共同生活与身心变化，也都获得相应的位置。
文本末篇说：“离凡世者，非身离也，言心地也。”它以莲花根在泥中、花向空中作比，要求人在凡世中修成自己的心性。离开家业、建立庵居，是日常生活的重新安排；住进庵以后怎样用功，则须落实到心地。庵居为修炼提供条件，教法所要求的改变还要在心性上完成。〔1〕
佛教的三界与道教的仙境
“超三界”一篇直接采用佛教的世界分类，又用修心重新解释：
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，此乃三界也。心忘虑念，即超欲界；心忘诸境，即超色界；不著空见，即超无色界；离此三界，神居仙圣之乡，性在玉清之境矣！
《重阳立教十五论·论超三界》
十五论保留三界的名称，却把它们逐项对应为忘虑念、忘诸境、不著空见三种修心要求，最后又进入仙圣与玉清的道教语境。关于世界的分类由此用于说明心应当怎样改变。
“法身”也被纳入了这条修炼道路。“论养身之法”称法身为“无形之相”，又说“养之多则功多，养之少则功少”。它要求修炼者不急求离世，也不留恋现世，使去住自然。佛教语词在此被用来说明可以持续养成、最终通向仙圣的成就，并与前文神气、性命的锻炼接续。〔1〕
思想辨析｜共享词汇与共同体的差别
儒家的孝亲、佛教的心性与三界、道教的神气与仙真，在全真文献中可以同时出现。共同体的师承、居住方式和传授制度，则使它维持为一种具体的道教传统。三教交往扩大了可用的思想资源，也产生了新的组织方式。
丘处机西行
十三世纪初，丘处机应成吉思汗之召，带门人西行。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由随行弟子李志常撰写，记下途中山川、驿站、饮食、人物与师徒活动。到1222年，丘处机在中亚与成吉思汗会面。
初次会面时，成吉思汗问他有没有长生之药。《西游记》保留了这段简短问答：
问：“真人远来，有何长生之药以资朕乎？”师曰：“有卫生之道，而无长生之药。”上嘉其诚实，设二帐于御幄之东以居焉。
李志常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卷上
“资”是帮助，“卫生”在这里指护养生命，“御幄”是帝王所居的帐幕。来访者被称为真人、神仙，皇帝向他索取的也是延长生命的方法。丘处机把回答限定在养护生命之道，书中随即写皇帝赞赏他的诚实，并安排住所。道士如何面对统治者的期待，在问与答之间显现出来。
问道并未立即展开。原定会面受到军事行动影响，丘处机一度返回旧住处等待。途中经过险峻石峡，路旁有战乱后的尸体，渡水的驴也溺死了。诗中“夹道横尸人掩鼻”写出旅行者面对的景象，随后表达早日恢复太平的愿望。宗教人物与帝王的交往，就发生在持续的征战之间。
这份记录出自敬重师父的门人，常以神异与感应解释遭遇；其中道路、日期、往返和对话，又提供了具体的旅行材料。
原文细读｜一次劝谏及其回应
《西游记》卷下记成吉思汗狩猎坠马，丘处机借此劝他年事已高，应减少出猎，并以“天道好生”解释。书中所记回应是：骑射自幼习惯，难以骤停，不过会记住劝告；随后两个月没有出猎。〔3〕
丘处机借对方敬重的天道、养生之说提出劝告，成吉思汗表示会记住，随后也暂停了狩猎。道士的进言获得尊重，能否持续改变君主的习惯，则取决于君主本人的决定。
孝、救济与帝王支持
另一次，成吉思汗问到雷震。丘处机先提当地为敬畏雷霆而限制夏季沐浴、洗衣等习惯，再转向孝亲：
尝闻三千之罪，莫大于不孝者，天故以是警之。今闻国俗多不孝父母，帝乘威德，可戒其众。上悦，曰：“神仙是言，正合朕心。”敕左右记以回纥字。师请遍谕国人，上从之。
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卷下
“戒”是告诫，“遍谕”是广泛告知。丘处机以雷震警告不孝，将敬天转为孝亲的要求，又请求皇帝传谕。成吉思汗命人用回纥字记录，教诫于是获得了帝王命令的传播办法。道士借此推行自己认可的人伦原则，皇帝也以接受劝告表明自身愿意教导臣民。
途中有余粮时，师徒赈济饥民，也曾设粥救助。返回时，门下宗教人员获得豁免差役等支持。这些记录显示，讲道、救济和政治特权相互交织：保护可以帮助团体维持生活，免役与庵观资源又会改变它在地方社会中的地位。
与早期十五论反对奢侈盖造的要求相比，后来全真道面对更多庙产、信众和帝王赏赐。理念的延续须经过实际组织。哪些财物接受，庵观怎样经营，谁承担劳作，都会成为宗教生活的一部分。
道教协会所刊关于全真会社的研究，依据碑刻与诗文讨论王重阳组织地方信众的做法。早期的庵居修炼已与会社支持相连；丘处机以后，团体的社会联系进一步扩大。〔4〕
原文细读｜免役怎样提出
《西游记》卷下写东归前的一次辞别。成吉思汗赏赐牛马，丘处机说只要途中所用驿骑。帝王随后询问汉地弟子的数量，通事阿里鲜回答很多，又提到德兴府龙阳观常受到官府催督差役。
上谓曰：“应于门下人悉令蠲免。”仍赐圣旨文字一通，且用御宝。
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卷下
“通事”承担语言沟通，“蠲免”是免除，“御宝”是帝王用印。免役经具体问答提出，又以盖印文书确认。龙阳观受到官府催役，原来要由地方办理，如今可以援用帝王的圣旨请求免除。谁获承认为门下人员，开始直接影响赋役的承担。〔3〕
这项保护使教法归属取得了赋役上的意义。庵观生活可以较为安定，却也须证明本观和弟子有资格援用圣旨。早期十五论要求择徒、慎传，主要为保证修持；帝王赐予免役以后，确认门人身份又有了师承之外的利益，团体发展须同时处理这两项要求。〔3〕
修炼与他人的照护
《西游记》写到师徒东归时，众人曾想把一位同伴的遗骨带回。丘处机用形体终归舍弃、真性自在的教说回应，众人遂停止商议。关于形体与真性的理解，在这里影响了遗骨的处置；十五论所说的彼此安葬，则强调道伴之间照料死者的责任。
十五论要求择取明心、有慧、有志的道伴，因为彼此照料会直接影响修炼能否持续；《西游记》中归骨的争议，又表明照料责任须同形体终舍的教说相处。全真以出家减少原有牵累，却仍需建立新的相互责任，不能仅靠各人独自用功。病中与死后的处置，正使性命之学必须落实为同伴愿意承担的事情。
进一步阅读与出处
可先完整读十五论，再选读《西游记》的初次觐见、劝谏、归程等段。研究全真道的组织与社会关系，还可查碑刻和宫观史；不同年代的材料应分别使用。
- 王重阳《重阳立教十五论》，本文修炼与共同生活部分的主要依据。电子本有个别校改，括注与正文须分开。
- 李志常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卷上，西行、首次会面与战乱途中所见。
- 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卷下，劝谏、孝亲、救济、免役及东归。
- 中国道教协会刊载的全真会社研究，可循文中列举的碑刻、诗文及“三州五会”研究继续查考。
版本与延伸阅读
本文以传世《重阳立教十五论》和李志常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为主要材料。前者说明修炼要求，后者记录丘处机及其门人的旅行与交往；两种材料分别呈现规范与具体活动。
版本与延伸阅读
继续研究时，可选一处宫观，把人物活动、地方支持与历次修葺的材料接起来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