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兆恩与三一教心法、誓词与日常生活

入门以前的誓词

林兆恩的《九序摘言》后面，附有一组初学者告天的誓词。学生准备受教，先承诺遵守人伦、检查过失、约束行为。儒门、道门、释门分别有入门文字，又共用若干条日常要求。三教的会通，在这里有了可以逐条阅读的规则。

誓词要求每年量力出钱帮助贫困者，也细写每天怎样持斋：

日惟一斋，以早为期。早或召燕，至午乃斋；午复召燕，至晚乃斋。肉边之菜，亦无所碍。

《九序摘言》附《初学诸生告天矢言》

“召燕”是被邀赴宴，“斋”在这条规则中指持斋饮食。早晨有宴请，可以移到中午；中午仍有应酬，又可移到晚上。连肉旁的菜也允许吃，规则显然顾及交际与家庭饮食的实际情形。它要求每天保有一项修养安排，也为实行留下调整的余地。

关于所传心法，规则又相当严格：学到以后应勤于实行，不得擅自传授、借此赚钱。另一方面，可以量力印送相关著作，向人讲解三教归儒的主张。公开的劝教与须受约束的传授，在这个共同体中并存。〔1〕

心性相通使林兆恩能够把三教术语放进同一条修养道路，誓词却仍区分儒生、道士和僧人应守的规矩。师长还控制心法的传授，检查学生能否尽家庭责任。三一教的共同立场，须由这些具体的分别、约束与教学来维持。

三教的共同根据

三份入门文字都从“吾性之善”说起，却分别联系孔子、黄帝老子和释迦。它们把成圣、得道、成佛放进一种共同说明：人具有善的根据，通过学习可以充分实现。心性因此成为解释三教相通的中心。

宗密以本觉真心排列儒道与佛教诸说，宋明儒者由善性与良知说明成圣，道教内丹则讨论神气怎样炼养。林兆恩取用这些说法，须将两件事同时解释清楚：几种修养为什么能够共循一条道路，已经入门的人又为什么仍须遵守各自的身份规范。

不过，他的安排有明确取向。儒门誓词以三纲五常、孝弟为日用；道门强调清规与忠孝；释门强调戒定慧。道释两份文字最后，又表达归儒、遵守人伦名教的意向。三教在此相通，儒家家庭与社会责任则处在日常生活的基础位置。

“三纲”涉及君臣、父子、夫妇的等级关系，“五常”通常指仁义礼智信，“名教”指以名分与礼义组织社会的教化。林兆恩以这些规范要求学生承担家庭和社会中的责任。

九序心法的起点

“九序”指有次第的九个阶段。第一序是“艮背以念止念以求心”。“艮”是《易》的卦名，具有止的意义；“艮其背”原是《艮》卦的重要语句。林兆恩把它引入修心，说明怎样止息纷乱的念头。

盖以内念之正而止外念之邪也。然圣人贵无念，而内念虽正，是亦念也。……先忘其外而后能忘其内者，学之序也。

林兆恩《九序摘言》，节引

“内念之正”指收摄身心的端正念头，“外念之邪”指向外追逐、使心散乱的念头。作者先教人用端正的一念约束纷乱，随后连这份约束也要放下。由忘外到忘内，修习依次深入，最后不再执著于自己正在用功。

这段文字同时采用《易》、宋儒与佛教熟悉的止念、离妄语言。每种资源都进入一个具体任务：初学时如何收摄，进一步如何免于停在最初的做法上。林兆恩借不同经典说明自己的修炼安排。

内丹与身心变化

第一序以后，九序进入周天、通关、结丹等安排。“周天”借天地运行说明人身内部的循环；“通关”涉及身体关窍的贯通；“结丹”以炼成丹药的语言描述神气的凝聚和变化。这里承接了宋明内丹传统。

林兆恩称人身为“小天地”，以阴阳、五行与方位说明身体。心被联系到太极，人体的不同部位又与水火、中央之土配合。

李忠达对相关丹经的研究指出，林兆恩广泛阅读、吸取宋明内丹著作，他的九序心法也使用了这些著作中的修炼语言。〔3〕

从形体到天地与太虚

九序后段谈“以身天地”“以身太虚”。“身”在这里有以之为身的意思：修炼者对自身的理解逐渐超出有限形体，联系到天地、太虚的广大。林兆恩以人身之气与天地之气相通，说明这一变化何以可能。

“太虚”表示广大、空洞的境域。张载曾用太虚即气解释万物，林兆恩则把太虚放进修炼阶段，讨论人如何与之相融。这里相同的词已经服务于不同问题：一处主要解释天地万物，一处主要说明学习者的身心成就。

第八序还用“舍利光”称呼所说的成就。“舍利”在佛教中通常与佛、圣者的遗身或遗骨等相连，林兆恩则用它称呼太虚与丹配合而形成的成就。九序的终点又要求继续超越这类所得；作者用“身其身者犹为未也”说明，尚把某种广大境界认作自己的所得，仍未达到极则。

第九序称“虚空粉碎以证极则”。“极则”是最终、最高的准则与境界。作者认为，即使已把天地或太虚视为自身，仍有可依凭、可执取的境域；最后连虚空也须忘却。这种说法与禅宗超越已有所得的语言密切相接。

治病者与求学者

《帖勉诸生》透露，林兆恩曾以调养、去病吸引贫病者接触自己的学问。他解释，这种“小试”是为了使人相信修养确有可以着手之处，进一步兴起为贤作圣之心。

但他也发现，有人因为患病而来，自认病好以后，仍做不义之事。他于是提醒这些人，入门时所焚誓词，所讲正是日用人伦应守的行为，如今是否还记得。这是作者对门人实际表现的批评。

来学者可能只求病愈，林兆恩却希望这种身体经验使他们相信成圣之学可以实行。身体好转以后仍行不义，便暴露了两种目的的差别：调养有效，未必就使人愿意承担新的道德要求。他于是转向誓词，用日用人伦检验学生是否真正接受教法。

告天、持斋与家庭

《申严诸生戒行疏章》是一篇告天文书，林兆恩以“臣”自称，回顾自己对学生的判断：

臣初倡教，臣惟一听诸生之言，而信其行也。退而省其所为，多有不是处。

林兆恩《申严诸生戒行疏章》

“不是处”指做得不对的地方。起初他听学生说得好，便相信他们会照着做；观察实际行为以后，才发现言行之间的距离。于是他规定，受教者须详细阅读誓词，反省自己能否实行，再焚疏告天。仪式的加强，在他的自述中与教导遇到的困难直接相关。

“疏”是向神圣对象陈述请求与承诺的文书。焚疏把日常要求转成在上天面前作出的誓愿，增加承诺的庄重。林兆恩又说，若这样以后仍旧为非，便是连天也不畏惧，自己也难以再约束。

持斋则把修养安排进一天。每天至少一餐有所节制，因应酬而调整时段，目的是使人持续记得所学。对于家中祭祖，附加条款要求奉祀高曾祖考，并安排神龛的代次；对于弃家远游者，则要求回家谋生、奉养父母、照顾妻儿。

这使三一教能够要求在家者修炼，又不许他们以修炼逃避生计。孝亲、祭祖、养育妻儿，被规定为求道的根基；士农工商可以循各自职业履行这些责任。持斋可以为应酬调整，家庭义务却不能因此撤去，规则的弹性与严格分别落在了不同事情上。

会通怎样维持

求学者可能先为疾病而来，老师却要求他们把身心所得用于为贤作圣；学生口头答应以后仍有不义之行，老师又加重告天与戒行。三一教能够成为持续的共同体，还依靠受教者在谋生、家庭和交往中接受同一套要求，并由师长不断解释、检查和重新申明。

进一步阅读与出处

主要原文是《九序摘言》及所附誓词、劝戒文字。电子转录有少量疑似识读错误，具体字句研究宜对照影印本；本文引文选取文义清楚的部分，修炼次第以正文与卷后自述互校。

1. 《林子会编·九序摘言》，含《初学诸生告天矢言》《申严诸生戒行疏章》《帖勉诸生》《自书九序摘言卷后》。本篇主要据此细读。
2. Tang, “From Three-in-One Doctrine to the Religion of Three-in-One: Lin Chaoen’s syncretic religion”，参看生平、救济、讲学组织与仪式变化；其中历史材料可循注释再查。
3. 李忠达《林兆恩九序心法对内丹学传统的承继》，《师大学报》65卷2期，2020年，67—97页。可继续查考九序所用丹经及其解释。
4. 进一步研究可参看林国平《林兆恩与三一教》、Judith Berling 的 The Syncretic Religion of Lin Chao-en、Kenneth Dean 的 Lord of the Three in One。这些著作分别提供思想、生平与地方宗教的研究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