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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三教的相遇与相互塑造 / 第 14 篇

朱熹理、心、性与日常修养

朱熹以穷理、持敬和实践说明人怎样学好,又把这些要求用于书院与家庭。朱陆关于教学次序的争论,显示共同的成德目标仍会产生不同道路。

含概念详解与原文细读2026.10.22

白鹿洞的学规

朱熹主持南康军政务时,曾为修复白鹿洞书院上报文书。他从地方图经、碑刻等材料查考书院旧事,又亲自到旧址察看。眼前的儒生旧馆已经荒废,他希望恢复讲学,使地方有一处可以长期读书、讨论和培养人才的所在。〔1〕

《白鹿洞书院学规》先列父子有亲、君臣有义、夫妇有别、长幼有序、朋友有信,接着写学习的次序:

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

右为学之序。学问思辨四者,所以穷理也。若夫笃行之事,则自修身以至于处事接物,亦各有要。

朱熹《白鹿洞书院学规》

“右”指前面所列的文字。学规在“笃行”之后,继续列出言忠信、行笃敬、惩忿窒欲、迁善改过等要求:说话诚实,做事认真,抑制怒气与过度欲求,并主动改过。

“博学”要求扩大所学;“审问”是把疑问问清;“慎思”是仔细思考;“明辨”是辨清道理;“笃行”是切实坚持去做。朱熹在篇末说明,古人求学,为的是讲明义理、修养自身,再推及他人。名声与俸禄容易牵动读书人的心,所以书院须让学生经常回到学习的目的。〔2〕

朱熹对理、气、心、性的解释,与这项教育工作相连。他需要说明,人为什么能够学好,已经懂得的道理为什么有时做不到,又怎样通过长期学习改变自己。

人物与著作|怎样开始读朱熹

朱熹(1130—1200)长期讲学、注经,整理周敦颐、张载与二程的思想。在这些前人成果中,他特别展开了一个困难:善的根据既然人人具有,为什么还须广泛读书、考察事物?书院的教育要让学生相信自己能够成德,又须使他们承认,眼下的认识和气质并没有因此足够。

理与气

“理”在朱熹那里,涉及事物之所以如此的条理,也涉及行为应当怎样的准则。一株树的生长有一定过程,人与人的交往有应当遵循的分寸;朱熹认为,天地万物及人伦生活都可以加以理解,其间各有道理。

“气”是形成具体事物的构成与变化。树木、人身、寒暑运行,都在气的聚散变化中形成。理与气相连,才有现实中的事物。《朱子语类》说:“天下未有无理之气,亦未有无气之理。”有形的东西具有条理,道理也存在于具体事物与活动之中。〔3〕

朱熹有时又说理先、气后。这里的“先”涉及解释上的根据:说明一个事物为什么如此,要追溯其理。同卷问答也说理气“本无先后之可言”,理并非另在一处的物件。把这些话合起来看,理提供事物所以成立的根据,气使之成为具体的存在;两者在现实中相连,讨论时则可以分别着眼。

这样的区分也用于解释人。人有共同的道德根据,却各有身体、气质和成长经历。有人容易急躁,有人迟疑寡断;有人理解很快,有人须反复学习。承认这些差别,教育才有具体着手处。

思想辨析|朱熹怎样承接张载

张载以气的聚散说明有形与无形,强调“太虚即气”。朱熹也重视气,却更清楚地把理与气分开讨论。他需要解释:现实中气禀有偏,人为什么仍然具有可以共同遵循的善的根据。

朱熹说理“无情意、无计度、无造作”,表示理本身不像一个人那样筹划、发令。气的流行形成事物,理则说明其中的秩序。

概念详解|条理、根据与规范

这几方面之间的联系,是朱熹的一项哲学主张。说事物生长有条理,已经进入对世界的说明;说人应当尊重别人,又进入对行动的要求。朱熹认为两者同属一个可理解的天地秩序,并通过人所受之性把它们相连。学习者在具体事务中穷理,也是在充分认识自己应当实现的德性。

朱熹以“理一分殊”说明共同根据与不同责任。“理一”肯定万物及人伦同有根本,“分殊”则要求行为因关系和位置而异。对父母、朋友、陌生人的关怀不同,不能仅用同一种行动表示。天理因而既说明人应关怀他人,也为亲疏、长幼和君臣规定次序。

共同的理并不取消这些差别,反而被朱熹用来说明差别应如何安排。学者须辨认自己身处何种关系、应尽何种责任,才知道怎样把善的根据落实为行动。格物所考察的“物”因此包括人伦事务,穷理也同时是一项伦理训练。

性、心与情

朱熹以“性即理”说明人性。仁、义、礼、智等善的根据,作为人所禀受的理,构成人之性。“仁”关心爱人与成全生命,“义”关心所作所为是否合宜,“礼”使关系与行为具有分寸,“智”承担是非判断。

人接触具体事情,发生喜怒哀乐,便进入“情”的活动。遇见亲近的人会欣喜,见人受欺凌会愤怒,失去所爱会悲伤。情可以合乎事情,也可能过度或偏斜。修养需要察看情感怎样发生、是否适当,以及自己在其中有多少偏私。

“心”统摄性与情,能够感受、认识、思考,也能够作主。人凭它判断事情,在具体处境中产生情感、作出行动,犹豫、反省和决定都是它的活动。朱熹讲修养,既要求弄清事理,也考察人当下的心怎样活动。

本然之性与气质之性,是另一组常见说法。前者着眼于理所具有的共同善的根据,后者着眼于这种性在具体气禀中的表现。它们描述同一个人的不同方面。学习与习惯的改变,使原来受气质偏向妨碍的判断和行为,逐渐变得合宜。〔4〕

“心统性情”可以从帮助受害者的过程理解:见到伤害而不忍,涉及仁及其情感表现;随后如何帮助,还要由心了解处境、权衡并行动。

概念详解|涵养、未发与已发

“涵养”是平日持续培养、保持心的端正。朱熹讨论“未发”与“已发”:前者着眼于喜怒哀乐尚未具体发动,后者着眼于情感已经因事而起。平日的专注与端正,可以帮助人在遇事时更好地判断;事情发生以后,又须反省自己的反应。

例如,与人争论以前养成认真听话的习惯,与争论中发现自己因好胜而曲解对方,是相连的两种用功。朱熹把平日涵养和遇事省察放在同一修养过程中。

《大学》与格物致知

《大学》原是《礼记》中的一篇。朱熹把它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一起组织成四书的学习次第,并重新安排《大学》的经、传结构。它以明明德、新民、止于至善为纲领,讨论从个人修养到家庭、政治的关系。

“明明德”是使人本有的明德得到彰显;朱熹采用的“新民”,指向教化与帮助他人更新自身;“止于至善”是使所学所行达到应有的标准。具体条目由格物、致知进入诚意、正心、修身,再推到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

“格物致知”在朱熹的解释中,是接触事物、穷究其理,使自己的认识更加充分。他认为解释这一部分的古代文字已经亡佚,便依据程颐的意思作了一段补传。今天常见的“即物而穷其理”“豁然贯通”等话,属于这段补写。〔5〕

所谓致知在格物者:言欲至吾之知,在即物而穷其理也。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,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。惟于理有未穷,故其知有不尽也。

朱熹《大学章句》格物补传

“即物”是就着具体事物着手,“穷”是追究到底,“未尽”是尚未充分。朱熹先肯定人有认识能力、事物有可理解的道理,随后把认识不足归于尚未充分考察。他接着要求“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”,即从已经理解的部分继续深究。格物因而有一个积累过程:已有的认识提供起点,新的阅读与经验又能纠正、扩充它。

格物所包括的事情很广。读一章经典,需要理解字句、上下文与所说道理;处理一件家事,需要了解人的处境、相关责任与行动后果。

这段补传最后说“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”。“表里精粗”涵盖所考察事物的不同方面,“全体大用”同时着眼于心的整体与应事的能力。朱熹期待积累以后发生贯通:先前分散的认识互相支持,临事时更能判断。这个期待与鹅湖之会的争论相连,陆氏兄弟担心的正是学习者停在零散积累中,始终没有统摄。

原文细读|“诚意”中的毋自欺

《大学》解释诚意,以“毋自欺”为要。一个人知道应该做什么,却只作出愿意去做的姿态,内心仍在逃避,便涉及自欺。朱熹的注释特别留意“己独知”的地方:旁人难以察觉,自己却知道这一念是否诚实。

辨明善恶以后,愿意为善的心还须真实。声称愿意道歉,却不断寻找推卸责任的说法;答应帮助别人,心中却主要等待赞赏,都可能使已经知道的要求不能实行。诚意须检查这些只有自己清楚的偏离。

鹅湖之会与白鹿洞讲学

陆九渊(1139—1193)是与朱熹同时的南宋学者,字子静,后人常称象山先生。他重视“发明本心”,即使人认识、发挥本有的道德心。1175年,吕祖谦约朱熹与陆九渊、陆九龄兄弟在信州鹅湖寺相会,希望他们讨论学术异同。吕祖谦也是朱熹编《近思录》的合作者,这次会讲发生在几位学者已有关切与交往的背景下。

《象山先生年谱》保存了关于会讲的数种记述。其中一段将争点概括为:

元晦之意,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。二陆之意,欲先发明人之本心,而后使之博览。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,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,此颇不合。

《象山先生年谱》卷中所录朱亨道书

“元晦”是朱熹的字;“归之约”是把广泛所学贯通为要领;“支离”指用功散在许多枝节,失去统摄。双方都涉及读书与本心,争论集中在怎样安排学习。朱熹担心,对本心的确信会过早代替尚未充分明白的事理;陆氏兄弟担心,学者忙于注释、考订,却始终没有清楚自己为何而学、行为由何作主。

年谱还写,陆九龄与陆九渊来会以前,自己也先讨论过。在寺中,陆九龄举诗,朱熹与他辩论;陆九渊又以诗回应,“简易功夫终久大,支离事业竟浮沉”直接触及双方分歧。记录出自陆氏相关材料,对现场神色与论辩胜负有自己的叙述立场;其中保留下来的学习次序、往复讨论与诗句,提供了较明确的争论内容。〔10〕

“本心”在陆九渊这里包括恻隐、羞恶、敬长和判断是非的能力。发明本心要使人切实领会这些能力,学问再由此展开。他承接孟子“先立乎其大者”的说法,要求求学者先确立自己做人的方向。朱熹则以涵养与穷理相互支持,要求这份方向继续接受经典与事情的细密检验。

朱熹曾请陆九渊在白鹿洞讲学。陆以《论语》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为题,指出读书人虽熟悉圣贤之言,实际用心却可能总在揣测考试得失与考官好恶。人读同样的书,目的不同,学习的方向就会改变。朱熹为保存、传播这篇讲义作了安排,显示双方有可以共同讨论的切实问题。〔8〕

“义利之辨”所考察的,是人在行动时先考虑何者应当,还是只计算自己的所得。它直接触及书院的教育目的,也会进入做官以后的判断。朱陆的分歧因而既关涉心与理,也关涉人应当怎样学、怎样察觉自己的偏差。

思想辨析|尊德性与道问学

“尊德性而道问学”出自《中庸》。“尊德性”着重尊重并保持人的德性,“道问学”着重通过询问、学习而推进认识。后人常用这两个词说明朱陆的侧重:陆九渊从本心发动学习,朱熹特别展开穷理与积累。

一个人读得多,却事事只计自身得失,陆九渊会先追问他的义利取向;一个人确信自己出于公心,却没有弄清事情便作决定,朱熹会要求继续学习与辨察。朱熹也要求辨别义利,陆九渊也重视读书问学;他们的分歧在于何种工夫优先,以及如何判断学习已取得成效。

陆九渊在白鹿洞讲义中说:“人之所喻,由其所习;所习由其所志。”人容易明白、在意什么,与长期练习有关;长期练习什么,又与最初的志向有关。准备考试时若总在揣测考官喜好,所熟习的便可能是取悦与谋利。〔8〕

敬与读书

在《朱子语类》的问答中,“敬”常以收拾精神、主一、整齐严肃来解释。“主一”是当下专心于所做之事。读书时留意文本,处理事务时认真辨察,遇人时尊重对方,都是敬可以表现的地方。〔6〕

身体姿态、环境与行为秩序,也参与修养。衣冠整齐、坐立有节,可以帮助人收敛散漫;但外在样子只是其中一部分。心是否实际关注事情,仍要在读书与行动中察看。朱熹把敬放在学习的各个环节,使人能够持续用功。

他的读书要求常从小处开始:读熟文字,理清句意,反复体会,再拿自己的经验检验。面对一句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既须理解原意,也可以检查自己是否把不愿承受的负担推给别人。这样读书,所读文字会反过来纠正自己的习惯。

静坐有时能帮助初学者收敛精神,进入事务以后仍须保持这种专注。朱熹的教育包含安静涵养,也包含问答、读书与处事。两者怎样配合,要看学习者具体有什么困难。

三教交往|相近的方法与不同的安排

朱熹熟悉佛教对心的讨论,也经常批评佛老。他对静、明、心的主宰等问题的思考,处在三教长期交流形成的语言环境中。

例如静坐,在佛教不同传统中会进入禅定、观照与解脱的教法,在道教中可与炼养生命相连。朱熹则把它安排在读经、尽伦、处理事务的学习里。

天理与人欲

“存天理、去人欲”要求人按天地所赋的理行事,去除妨碍它的偏私。这个“理”包括仁义,也包括父子、君臣、夫妇、长幼各有其分的秩序。人欲在这组对举中受到否定,须由这套秩序判定,而不只按欲望是否损害别人来衡量。

问:“饮食之间,孰为天理,孰为人欲?”曰:“饮食者,天理也;要求美味,人欲也。”

《朱子语类》卷十三

提问者把天理、人欲带到吃饭这件事上。“要求”指追求。朱熹把维持生命的饮食认作天理,又将追求美味列为人欲。这项判断比反对贪食或侵害他人更严格:即使尚未造成可见损害,欲求若使心从应有之分转向滋味享受,便已进入修养须辨察之处。〔7〕

这也解释了持敬为什么要贯穿细小的生活动作。偏私未必等到严重过错才出现,它可以在选择食物、期待称赞、计较待遇时逐渐滋长。学习者须在这些念头中反省,才可能避免所知的道理在临事时让位于习惯。

但谁来判定“应有之分”,仍是这套教育的关键。朱熹以经典、人伦和师友讲论提供根据,学者须据此纠正私意。对天理的确信既支持改过,也使当时的身份与男女规范取得了更强的道德约束力。理解他的修养之学,须同时看到这两项作用。

从书院到家庭

朱熹的学问还通过礼仪进入家庭。传世《家礼》为冠、婚、丧、祭安排可共同遵循的形式,使个人所学的敬与尽责,也要在亲属参与的行动中实行。〔9〕

书院中的师友可以问难、规劝,家中的长幼又须共同安排礼仪的时间与劳作,修养因而有赖于旁人的参与。贫富、地方习惯和家庭结构会改变实行条件,后世对礼书的增订与解释,也是在继续处理这些差别。

经书提供前人可以反复讨论的判断,学规则把问、思、辨与实际行事相接,家礼再为亲属的责任安排共同程序。朱熹希望修养能够长期进行,也能由师友、家人相互督促。鹅湖的分歧说明,人们即使共同承认成德的目标,仍会争论应当从博览还是本心入手;他为书院和家庭留下的安排,保存的正是自己对于这一次序的回答。

进一步阅读与出处

建议先读学规和《大学章句》中的诚意章,再读格物补传。《朱子语类》可按问题选读;其中“某人问”“某人记”的文字,也属于理解谈话处境的线索。

  1. 《晦庵集》卷九十九,白鹿洞书院的修复与相关文书。
  2. 朱熹《白鹿洞书院学规》,亦通称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。
  3. 《朱子语类》卷一,理与气的关系。
  4. 《朱子语类》卷五,性、情、心、意等辨析。与《大学章句》参读。
  5. 朱熹《大学章句》,三纲领、条目、格物补传与诚意章。
  6. 《朱子语类》卷十二,持敬与涵养。
  7. 《朱子语类》卷十三,力行、理欲与用功。
  8. 《江西通志》卷一百四十五所收陆九渊白鹿洞讲义,义利与士人求学。
  9. 传世《家礼》卷一,祠堂及家族礼仪安排。
  10. 《象山先生年谱》卷中,淳熙二年的鹅湖会讲及其后交往。年谱保存不同人的记述;电子转录有识读错误,引文选取文义清楚的段落。
版本与延伸阅读

《朱子语类》由门人记录的谈话汇编而成。同一问题会因提问者不同而从不同角度回答;朱熹亲自撰写、修改的经注,则较能显示他如何安排整段论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