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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三教的相遇与相互塑造 / 第 06 篇

僧肇用中国语言解释般若

智慧如何既明察又不执取,古今如何既有分别又相互关联?僧肇的空义须同时说明认识、变化与行动的后果。

含概念详解与原文细读2026.10.22

僧肇与长安的译经活动

五世纪初,鸠摩罗什在长安主持译经,僧肇是参与整理、核定经论的年轻僧人之一。他读过《老子》《庄子》,熟悉当时谈论有无、动静、言意的汉语;又能直接向罗什请教,接触新译出的般若经典与中观论书。中观以缘起和空分析事物的存在,考察把事物认作独立实有或完全断灭的见解。

“般若”指深入认识身心与事物的智慧。僧肇在《不真空论》中已提出:事物须依条件出现,缺少凭自身成立的自性。这项主张还要经受两个困难的考验。若所知没有固定实性,智慧究竟知道什么?若事物不能作为同一实物由古迁今,过去的行为又如何在后来产生结果?认识和时间的论述,都从这些困难展开。

《高僧传》记载,僧肇家贫,以替人抄书为生,也因此读到许多经史。他起初喜爱老庄,后来读到当时已有汉译本的《维摩经》,深受吸引,决定出家。经中的维摩诘能入世应事,又以般若破除执取;僧肇后来要处理的圣智与应物,在这部经里已有集中的表达。

传记又说,他前往姑臧,也就是今天甘肃武威一带,从罗什学习,随后来到长安。后秦君主姚兴安排僧肇、僧叡等人在逍遥园协助译经。译场需要有人讲解原义、推敲汉语、核对前后文,也需要反复讨论一段文字究竟说了什么。僧肇的论述由这种学习与合作产生。《大品般若》译出以后,他写成《般若无知论》,呈给罗什,得到赞许。〔1〕

概念详解|注经与独立论篇

“注”与经文相随,常解释一句话、一个词,或补充背景。僧肇参与《维摩经》的解释,留下的注文与罗什等人的解释被汇集在《注维摩诘经》中。独立论篇集中论证般若、变化等问题,注文则逐句处理经文中的词义和疑难。

从“待缘而有”到认识事物

《不真空论》以“待缘而有”说明现象既有作用,又不能凭自身独立成立。这个结论也约束认识:若所听的声音依发声、传递与听觉而出现,听者便不能把它当成一个已经独立完成、再由心取得的实物。

语言给经验以名称。“声音”“愤怒”“这个人”等名称用于交流经验、作出判断。名称也容易使人觉得,所指的对象具有一个固定的本质。例如,把某人称为“暴躁的人”以后,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这个名称预先解释,而当时的压力、具体的误会以及后来发生的改变逐渐被忽略。

僧肇的分析还要更进一步:即使判断暂时准确,认识者仍可能把对象当成独立成立的实在,同时把自己放在一个独立的观察位置上。般若要考察认识活动本身,包括判断怎样形成、对象怎样呈现,以及认识者与对象之间的关系。

概念详解|相、取相与无相

“相”可以指事物呈现的特征、可供辨认的形态,也可以指心中把握的标志。例如形状、颜色、身份和一个概念所规定的特征,都可能成为认识对象的依据。

“取相”在般若论述中着重指执取这些特征,把它们认作对象固定而真实的本性。人的认识需要分别,执取则在分别之上增加了固着:被分别出来的东西似乎可以离开条件,自己成立。

“无相”说明,沿着条件继续考察,找不到这种独立、固定的本性。它与“空”密切相关。无相之下,人物、处境与行为仍有具体差别;智慧需要看清这些差别,同时理解差别如何依条件形成。

僧肇的“知”在不同句子中有宽窄之别。说圣人能知,着重智慧的明察;说“无知”,则着重般若超越执取对象的认识方式。

“般若无知”的含义

是以圣人虚其心而实其照,终日知而未尝知也。

僧肇《般若无知论》

“圣人”在这里指实现般若智慧的理想人物。“虚其心”说心对对象保持开放,不被固定见解占据;“实其照”说观察与理解充分发挥作用。“照”是明察的比喻,好比照明使事物显现。后半句把两层意思放在一起:终日有所认识,又始终不以执取的方式认识。〔2〕

这一说法立即引出反驳。《般若无知论》中的问者认为,圣人广泛了解事物,只是不把这种知识占为己有。如此说来,称为不居功、不自矜已经足够,为什么要说“无知”?这个反驳把智慧理解成普通知识加上谦逊的态度。

僧肇的回答把问题推回认识发生之时。他说,般若本来就没有“惑取之知”。“惑”是误认,“取”是执持。般若的特点存在于它怎样认识对象,而非认识完成以后又怎样评价自己。一个人先把自己的判断看成绝对真理,随后礼貌地表示谦虚,原先那种认识方式仍然可能照旧。

非无知故不取;又非知然后不取。知即不取,故能不取而知。

僧肇《般若无知论》

这几句先排除两种理解:不执取不等于没有认识,也不等于先认识、再舍弃执取。“知即不取”说的是:了解某个对象时,已经看清它的依缘性,所以无需再把它认作独立不变的东西。

“知即不取”的困难,在于普通知识总要有所分辨:所见究竟是什么,为什么又能说不取?僧肇接着考察“知”与“所知”相互成立的关系。

僧肇又说:“知与所知,相与而有、相与而无。”“所知”是被认识的对象,通常的认识与对象互相依待,所以都属于缘法,不能当作自足真实。他继而区分这种取相之知与般若真智,以“真智观真谛,未尝取所知”说明后者:圣智照见无相,却不建立一个固定的所知供自己取得。凡知的相互依待是这项区分的理由,并未使他把圣智也只当成一种较灵活的普通知识。〔2〕

思想辨析|理解空也可能成为执取

《般若无知论》还指出:“若以无相为无相,无相即为相。”如果把无相想成一种固定的最高对象,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它,那么认识又围绕一个新对象固着起来。

这样一来,空也不能被立为认识最后占有的对象。它说明事物无自性,若又被认作独立不变的实相,便恢复了论证原先要解除的取著。智慧须在认识之中不取,不能等取得一个叫作“无相”的对象以后,再声称自己已不执著。

《心经》说“无智亦无得”,《金刚经》要求无住,智慧与修行成果也在其反思范围之内。认识上的成果、修行者的身份和最高真理的名称,都可能被执取。僧肇沿认识与对象的关系,进一步说明这种执取如何形成。

刘遗民的来信

《般若无知论》写成以后,传到庐山。刘遗民与慧远共同阅读,并写信向僧肇请教。刘遗民是与庐山僧团往来密切的在家居士。“居士”在这里指保持在家身份而学习、奉行佛教的人。双方虽未谋面,却能通过文章、书信和往来僧人交换意见。

刘遗民称赞文章精密,也直言仍有疑问。他抓住了前面虚与照的关系:圣人的智慧究竟专门观察无相,还是同时了解世间不断变化的具体事物?专看无相,怎样应对一件件实际发生的事;若又看见种种差别,这与无相怎样相容?

为当唯照无相耶?为当咸睹其变耶?若睹其变,则异乎无相;若唯照无相,则无会可抚。

《刘遗民书问》

“咸睹”是全都看见,“其变”指事物的变化与差别;“会”指具体遇到的事,“抚”指应对、处理。刘遗民的疑问十分切实:若无相与差别是两类分开的对象,圣人的心便似乎要在两种认识之间来回转换。

僧肇在回信中说:“故知变即无相,无相即变。”变化的事物依赖条件,正因此缺少固定自性。所谓无相,就是对这些事物的存在方式所作的说明。〔3〕

僧肇以色与空的关系回答:无相就在变化的事物之中,不能先以一颗心看见事物,再换一颗心看见空。因此他说“照无相,不失抚会之功;睹变动,不乖无相之旨”。圣智若能如此认识,就不必为照真而离开具体事务,也不必为应事而舍弃无相。刘遗民所提出的两种活动,被他解释成同一智慧的作用。〔3〕

史料细读|书信中的长安与庐山

僧肇的回信还介绍了长安的学习情况:新经陆续传来,有人教禅,有人译律,有人讲解分析身心诸法的阿毗昙。他说自己能参与这样的活动,深以为幸,也遗憾未能与远方同道一起听讲。

回信同时提到,庐山的念佛三昧咏传到长安,受到欣赏。念佛三昧是一种把心专注于佛的修习,“三昧”指专注、安定的状态。僧肇又把自己整理的《维摩经》解释寄往南方,其中记录了从罗什听到的讲说。材料的流动是双向的。

刘遗民来信说,他与慧远讨论后,觉得双方文字有相近之处,也可能各有立论根据。双方在相互赞许之余,仍通过往复书信辨析立论上的差别。

虚与照、寂与用

《般若无知论》又以寂与用说明圣智怎样应事。寂指心不随执取而扰动,用指面对事情时发挥作用。僧肇说:

用即寂,寂即用,用寂体一,同出而异名;更无无用之寂而主于用也。

僧肇《般若无知论》

“体一”说明寂与用属于同一智慧活动。所谓“更无无用之寂而主于用”,排除了在认识和行动之外另置一种完全停止作用的宁静。菩萨了解众生的不同处境,同时须看清能知之心与所知之境都依缘而成;应对具体事情时的清明与不执,就是这里所说的寂。

概念详解|《肇论》中的“神”与“圣心”

《肇论》以“神”“神明”“圣心”形容这种智慧,并将圣心说成不可得而生灭。它不只是一套使日常判断少些固执的心理方法,还包含圣智能够超越通常取相之知的宗教主张。僧肇既要以无相解除对固定对象的执取,又要以这些词肯定明察应会的能力。〔2〕

这套词汇带着汉语思想的历史。《周易》谈神妙变化,老庄谈虚静与应物,魏晋论者谈圣人的认识。僧肇用这些词解释般若,使中国读者得以借助熟悉的语言继续理解佛经。在他的论证中,虚、寂、神等词的含义,又受缘起、无相与不取的要求约束。

《物不迁论》中的过去与现在

《物不迁论》从人最熟悉的经验写起:生死交替,寒暑变迁,万物似乎一直流动。僧肇却提出“不迁”。他随即说明,要“求静于诸动”,也就是到正在变化的事物之中考察静的意义。这篇文章以几组看似相反的表述,分析我们理解变化时预设了什么。

求向物于向,于向未尝无;责向物于今,于今未尝有。

僧肇《物不迁论》

“向”指过去,“责”在这里是求取、寻找。过去的事物在过去曾经存在;到现在寻找过去的事物,却不能把它作为过去的那个存在原样找出。僧肇由此说:“昔物自在昔……今物自在今。”过去的事物属于过去,现在的事物属于现在。〔4〕

普通的变化观容易设想,有一个始终相同的东西,从过去走到现在,只是途中换了若干外在特征。僧肇分析这种“相同”:少年时的身体、感受与经历,并没有原封不动地来到老年。前后之间可以有关系,但把这种关系理解成一个不变之物穿过时间,就忽略了关系中已经发生的改变。

僧肇接着讲了一位梵志白首归乡的故事。“梵志”是古代印度宗教修行者的一种称呼:

梵志出家,白首而归。邻人见之曰:“昔人尚存乎?”梵志曰:“吾犹昔人,非昔人也。”邻人皆愕然,非其言也。

僧肇《物不迁论》

“非其言”是认为他说得不对。邻人按平常认人的方式发问:当年离乡的人还在吗?梵志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人,又说自己已非昔日之人。经历可以接续,身体与心境则已改变。僧肇将这段话接在“徒知年往,不觉形随”之后:人容易注意年岁增加,承受这些年岁的自身也随之变化。

论中的壮阔句子也沿着这条思路展开:“旋岚偃岳而常静,江河竞注而不流。”旋岚是猛烈的风,偃是使之倒伏。僧肇把狂风与奔流写入文章,再要求读者考察所谓流动:究竟有什么能够以完全相同的自身,从一个时刻搬到另一个时刻。他紧接着说“野马飘鼓而不动”,“野马”出自《庄子》的游气意象,指浮动的气息。

思想辨析|“不迁”与无常怎样相容

佛教以无常说明条件形成的事物持续变化。僧肇熟知这一教说,也明确承认人因观察变化而求道。他的“不迁”着重批评把变化理解成一个固定实物在时间中迁移。

文章也对“住”作了约束:“言常而不住,称去而不迁。”“住”若被理解成停在那里、能够永久保留,同样不合他的意思。过去的事物属于过去,并不意味着今天还能在某处把那个过去取出来。

“各性住于一世”与“古今常存”,也使这篇论有另一种读法:各时事物各自定在其时,才不从古迁今。困难随之出现,如果每一时的事物都被定为实在,《不真空论》的无自性又怎样贯彻?前文从破除同一实物迁移来解释“不迁”,能接上缘起,却还须承认论中这些强调各时自住的句子并不容易完全消解。

不迁与行为的后果

过去与现在既有分别,过去的行为又怎样影响今天?《物不迁论》的末段转向因果。僧肇以筑山的第一筐土、远行的第一步说明,事情后来完成,依靠先前已经发生的行动。佛教的修行也由一次次学习与实践积累而成。

果不俱因,因因而果。因因而果,因不昔灭;果不俱因,因不来今。

僧肇《物不迁论》

第一个“因”指原因,“因因而果”中前一个“因”则作依凭讲:结果依凭原因而产生。结果与原因并非同一个时间中的同一件事;结果又确实依赖先前的原因。正因为能够产生结果,先前的行为具有因果效力;正因为前因与后果有区别,也不能说过去的原因原样迁到了现在。

“因不昔灭”尤其需要解释。这里将原因的效力与原因作为当下事件的存在分开,是一种便于把握论意的读法。一次教导已经结束,学生后来所理解的内容仍可能依靠那次教导。过去事件不必原样重现,才与后来的事情相关。僧肇借此维护“功业不可朽”:行为虽已发生在过去,其因果意义仍然存在。

佛教所说的“业”,着重指由意愿推动的身、口、意行为;“业果”则是这些行为依条件产生的结果。僧肇把不迁与功业相连,是要使对时间的分析容得下修行与责任。动静之辩由此涉及过去的行为与后来生命的联系。

过去曾经发生某事,与某事仍有能力影响后来,是两个需要接起来的判断。“昔物在昔”本身尚未详尽说明因果关系如何延续。僧肇提出了不必假定同一实体迁移的方向,但对相续如何实现,这篇短论没有提供完整的分析模型。

空义须容得下认识与行动

般若无知保留明察而不取著,物不迁区分古今而不取消前后关系,论末又以筑山、远行为例维护行动的积累。僧肇使用虚、静、动、照等汉语时,不断让它们接受这些具体要求:虚静须能应物,不迁须能说明变化,空也须容得下修行与责任。

刘遗民的追问迫使僧肇说明:无相所说的正是变化事物的存在方式,照无相因而不必舍弃对具体事情的应对。《物不迁论》面对的困难又进了一层,古今不能以同一实物相通,功业却须前后相续。两组论述都把般若带回认识与修行本身;空义能否成立,要看它怎样说明这些活动,也要看它能否避免重新安立一个固定的所知、静体或古今之物。

资料与进一步阅读

  1. 慧皎《高僧传》卷六《僧肇传》:抄书、阅读旧《维摩经》、随罗什学习、协助译经和《般若无知论》流传的主要传记材料。此书成于梁代,晚于传中人物。
  2. 《肇论·般若无知论》:重点读“虚其心而实其照”“知即不取”“知与所知”及“用即寂”前后问答;同页收《不真空论》。
  3. 《肇论》所收《刘遗民书问》与《答刘遗民书》:细读“唯照无相”“咸睹其变”的疑问,以及“变即无相”的回答。书信开头也保存了经书往来与译经生活的信息。
  4. 《物不迁论》:以“求向物于向”、梵志白首而归、“果不俱因”三段为主线;可与上列CBETA文本校读。
  5. 汤用彤《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》:结合两晋般若学、罗什译经及僧肇相关论述,理解人物所处的思想环境。
  6. 邱敏捷《〈宗本义〉与〈涅槃无名论〉的作者问题》(链接为摘要与选页):进阶阅读,介绍相关归属讨论;可与徐文明《〈涅槃无名论〉真伪辨》对读。

古籍引文依所列文本转为简体,标点按阅读需要略作调整。争执、人物标签与教导的例子为本文解释所设;梵志白首归乡的故事见《物不迁论》。

版本与延伸阅读

初读可以先用《不真空论》的“待缘而有”建立基础,再读《般若无知论》中知与取的区别,接着读刘遗民的提问和僧肇的回答。最后读《物不迁论》,把其中关于古今、少壮与因果的几段放在一起考察。

后来有的读者把“圣心”联系到真心、佛性等学说。真心常被用来说明根本清净的心,佛性则讨论众生成佛的可能或根据。

进一步研究还会遇到《肇论》的编集与作者问题。《涅槃无名论》和《宗本义》的归属,现代学者有不同判断。涅槃指贪爱、执取等使苦延续的根源止息,并在不同传统中获得进一步解释。两篇的作者归属,关系到其中的主张如何纳入僧肇思想的讨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