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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三教的相遇与相互塑造 / 第 05 篇

魏晋玄学与般若学有无与空义

王弼以无说明万有的根本,僧肇以依缘说明事物何以非真有、非全无。共同的汉语使比较成为可能,具体推论又使两种解释保持分歧。

含概念详解与原文细读2026.10.22

魏晋玄学与佛经翻译

三世纪的王弼为《老子》和《周易》作注,四、五世纪之交的僧肇参与鸠摩罗什主持的佛经翻译,写下解释般若的论述。“般若”是佛教所说的智慧,着重看清身心和事物怎样依条件存在。两人相隔一百多年,所依的经典也不同,却都在汉语中讨论眼前事物怎样成立。王弼追究有形万物的根本,僧肇分析事物依赖条件而存在的含义。

他们所处的时代,经历了汉末战争、魏晋政权变化与南北政治格局的形成。士人是受过经书教育、参与政治和文化活动的一群人。他们是否出仕、怎样退处,即所谓“出处”,常受家族地位和政治风险影响。家族世代形成的身份与声望称为“门第”,人的才能、性情及其关系则称为“才性”。讨论这些问题,会直接涉及用人和政治生活。

经书的解释也在变化。学者把《周易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联系起来,讨论万物的根据、语言与意义,以及圣人怎样行动。圣人是经典中智慧或德行达到理想程度的人。后世通常把这些思想活动归入“魏晋玄学”,其中的“玄”指幽深、根本的道理。

佛教在同一时期逐渐积累汉译经典、讲经经验和僧团生活。译本的增加,使读者能够对照不同说法;讲说和论辩又暴露出旧有解释的困难。熟悉老庄的士人拥有进入佛经的语言资源,佛教作者也会利用这种熟悉感。佛教进一步谈到因缘、无我与解脱时,就涉及一组特定的主张:现象依赖条件发生,身心中找不到一个恒常独立的主宰,修行则要解除使苦持续的贪求与误认。

玄学家重新解释本土经典的同时,佛教经论也在汉语中获得更充分的表达。僧人与士人共同讲论经典,因而有机会了解彼此的解释,并在交往中修正自己的认识。

概念详解|玄学与般若学

魏晋玄学常以《周易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为主要经典,讨论有无、本末、自然与名教、言与意。“有”涉及已经具有形态和名称的事物,“无”怎样说明它们的根本,各家有不同解释;“本末”讨论根本与具体展开的关系;“自然”指自己如此,“名教”指以身份名分、礼法和教化维持的秩序。自然与名教之辩,关心礼法怎样与人的性情和生活相处。“言意之辨”则讨论语言能否充分表达所要理解的道理。

般若学以般若经典及其解释为中心,讨论智慧怎样理解“诸法”,即各种现象或经验因素。它以“空”说明这些现象缺少独立自性:“自性”在这里指不依任何其他条件、凭自身便能成立的性质。一种感受依身体、对象和当时的处境发生,条件改变,感受也会变化;这样的感受有其作用,却找不到独立不变的自身根据。

般若智慧又与菩萨行相连。菩萨是以成佛并帮助众生解脱为方向的修行者;菩萨行包括布施、持戒等实践。空的分析因此同时影响人怎样认识事物、怎样对待自己和他人。

王弼对“有生于无”的解释

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

《老子》第四十章

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,有之所始,以无为本,将欲全有,必反于无也。

王弼《老子注》第四十章

经文使用“生”,注文又加入“始”“本”“全”“反”,把发生、根本与保存联系起来。具体事物有形、有名,也有各自的作用;如果把其中任何一种形态当作一切事物的根本,就会遇到困难,因为这种形态只能是万物中的一种。王弼以无形无名之“无”说明万有能够成立的根据,它让不同的事物保持各自的形态与作用。

这里的“本”可以先从“本末”理解。本是树根,末是枝梢,由此引申为支撑与展开的关系。王弼用它讨论根本原则和具体事物怎样相连。诸多枝条各有走向,仍须依根而生;事物的差别各有作用,根本也须能够支持这些差别。“全有”使讨论落到已有事物怎样得以保全,因而与人的行动发生联系。

王弼把有无的作用推进到根本与万物的关系,要求根本不被限定为其中一种形态。在第三十八章注中,他又以天地“以无为心”、圣王“以虚为主”说明这一点:统治者不固守自己的偏好,才能让不同的事物各尽其用。“全有”因此既是对万物根据的解释,也约束掌权者怎样使用自己的力量。〔1〕

这种解释也影响人怎样求知。认识一种形状、一项能力,还不能据此穷尽万物的共同根据;任何具体规定都有范围。王弼将无形无名的道放在“本”的位置,使种种差别得到支持,僧肇则将进一步追问:如果事物依条件才成立,还能否把这种成立称为自足的真实存在。

玄学内部对此也有不同道路。郭象的《庄子注》用“独化”说明万物各自生成变化。“独”着重每个事物自然而然的变化过程,“化”是变化;郭象借此削弱在万物之外另找一个造物者的需要。他也讨论万物的相互关联,以及各自性分怎样与处境相应。王弼与郭象常被放在同一思想史章节里,他们解释万物成立的方式有明显差别。

讲经与清谈中的共同论辩

慧皎《高僧传》卷四记载,东晋僧人支遁晚年在山阴讲《维摩经》,许询与他共同主持讲席。山阴在今浙江绍兴一带,许询是与支遁交往的士人。《维摩经》以在家居士维摩诘为重要人物,通过问答讨论菩萨的智慧与实践。“居士”指在家生活的佛教修学者,维摩诘的身份使这部经把修行与普通社会生活联系得很紧密。

讲席上,支遁负责讲解,许询则主持提问与辩难。传记写道:

遁为法师,许询为都讲。遁通一义,众人咸谓询无以厝难;询每设一难,亦谓遁不复能通。如此至竟,两家不竭。

慧皎《高僧传·支遁传》

“都讲”协助讲经,并承担提问、发起辩难的工作;“厝难”是提出质疑;“通”是解释清楚、使道理贯通。支遁刚讲明一项经义,听众觉得许询无从追问;许询提出难题后,他们又觉得支遁恐怕答不上来。两人接续问答,直到讲席结束仍未理屈词穷。传记没有保存这场问答的具体题目,却细写了听众判断的来回变化,让人看见讲经与清谈共有的论辩气氛。

慧皎接着写,听众都以为已经明白支遁的意思,但回过头让他们自己讲,经两三次往复便乱了。

同一传记还记载,支遁在白马寺与刘系之等人谈《庄子·逍遥游》。讨论中有人用“各适性”解释逍遥,即每一种生命只要顺应自己的性情、各得其所,便可称为逍遥。支遁举出桀和跖反驳:桀是古书中的暴君,跖是被用作恶人典型的盗跖;若把残害看作他们的性情,顺应这种性情也应算作逍遥。他由此要求进一步说明,自在地生活与放纵伤人的欲望怎样区分。

传记说,支遁随后为《逍遥游》作注。王羲之后来请他讲这一篇,他连续说了数千言,提出新的解释。原先对他有所保留的王羲之,听后“披衿解带,留连不能已”,也就是放松衣襟和衣带,长时间与他交谈,又请他住在附近。

典故说明|谢安怎样评价支遁讲经

《高僧传》说,支遁讲经善于抓住主要义理,却偶有遗漏字句之处,一些重视章句准确的人因此轻视他。谢安听说后,用“九方歅之相马”称赞他,说他能够“略其玄黄,而取其骏逸”。九方歅是古书中的相马者,这里借相马比喻识人:“玄黄”指马的毛色,“骏逸”指马善跑的本领,谢安看重的是支遁把握经义的能力。

格义怎样比配教义

佛经中的概念常成组出现。“五蕴”把身心经验分为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:身体和物质,苦乐等感受,辨认,意向等心理活动,以及对对象的识知。“十二处”把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种认识能力,同它们面对的六类对象配成一组。“四谛”以苦、集、灭、道说明苦的处境、苦的来源、苦的止息及实现止息的道路。“谛”在这里是应当认识的真实道理。

早期讲经者会借助学生已经熟悉的中国典籍,把新知识与已有知识相接。

以经中事数,拟配外书,为生解之例,谓之格义。

慧皎《高僧传》卷四《竺法雅传》

“事数”指按数目组织的教义项目,“外书”是佛经以外的典籍,“拟配”是比拟、配合。传记说,竺法雅的门徒熟悉世俗典籍,却不善佛理,他便用这种方式帮助理解。

比配能帮助学生记住陌生的教义项目,却不能替代教义内部的论证。五蕴是在分析身心经验,四谛是在组织苦与解脱的关系,即使能从外书找到相似项目,也还须解释这些项目在经中为什么这样排列。后来般若诸家以心、色、有无解释空义,已经在提出自己的主张,工作范围超出了这种辅助理解的教学办法。

李幸玲在《格义新探》中,把比配教义项目、以事例作譬、形成自己的般若学说,以及整理不同译本分开讨论。她认为,六家之说已包含各家对佛理的主动立论,不宜一概视为格义。这一辨别使支遁讲《庄子》、竺法雅帮助学生理解教义、僧肇批评已有空义解释,分别保有自己的工作内容。〔4〕

翻译本身也持续改变可供思考的语言。鸠摩罗什及其合作者翻译的经论,为因缘、空、中道等问题提供了新的文本条件。在这里,中道指通过缘起同时说明现象的作用与无自性:事物能够依条件存在和起作用,也因此缺少独立不变的根本。长安的译经与讲学活动,使僧肇能够同时面对般若经、中观论书及此前汉语解释中的疑难。中观是以龙树等人的论述为重要依据、着重通过缘起解释空的思想传统。他的写作既承接汉语的表达习惯,也对已经流行的理解作出细密区分。

僧肇对心无与本无的批评

《不真空论》有一个集中的问题:事物正呈现在眼前,空怎样能够成立。僧肇先评述几种已有说法。其中一种称“心无”,着重使心不执著于外物;另一种在“本无”的名义下偏重无,把经文中的否定不断归向虚无。僧肇认为,这些解释各自抓到了一部分,又留下需要解决的困难。

心无者,无心于万物,万物未尝无。此得在于神静,失在于物虚。

僧肇《不真空论》

这几句的意思是,心无说使心对万物保持不执著,精神因而安静下来;但是,关于万物自身为何是空,它还没有给出充分说明。“神静”是认识者的状态,“物虚”是所认识的事物怎样成立。僧肇把两个相关的问题分开以后,讨论的着重点随之改变:即使人的心已经安静,仍须说明现象所依的条件。

对“本无”的批评,则针对偏重无的读法。僧肇引用经论的否定语句,然后要求理解这些语句各自要破除什么执著。经文说“非有”,可以指事物缺少独立真实的存在;说“非无”,则承认它们确实依条件呈现。把每一处否定都读成彻底消失,会使经文中有与无相互制约的关系断开。

这些名称后来被纳入般若学诸家或“六家七宗”的整理。“六家七宗”是后人对东晋若干空义解释的分类,名称涉及各家把重点放在心、物、色等哪一方面。各家代表人物、具体主张与材料归属,现代研究仍有讨论。对手在他笔下的样貌,也带着这场论辩的目的。

概念详解|空与无自性

说一个事物有自性,在中观所批评的意义上,是说它凭自身即可成立,其存在和性质不依赖其他条件。无自性说明这种独立根据无法成立。事物仍在条件中发生作用,其性质也随条件而形成和改变。

空的分析也包括身体、感受、认识,以及用来解释它们的概念。观察者不能只把外物放进分析,自己却占据一个不受条件影响的位置;认识本身如何形成,同样需要说明。

“待缘而有”的推论

夫有若真有,有自常有,岂待缘而后有哉?……若有不能自有,待缘而后有者,故知有非真有。

僧肇《不真空论》,省略处为原论中间说明

假如一个事物能够凭自身真实成立,它就应当凭自身具有其存在;而实际的事物须待条件才出现,因此这种自足的存在无法成立。“非真有”指向的,是所假设的独立真实性。论证从条件出发,讨论眼前事物究竟以何种方式存在。

陶碗的形成离不开泥料、成形、干燥与烧制,厚薄与温度等条件影响它的性质。作为碗,它还进入盛放、使用和命名的关系。拿走其中的具体条件,不能继续保证同一只碗及其作用;把所有条件背后再设一个不依条件的“碗本身”,也没有增加可辨认的依据。僧肇的推论所要分析的,就是这样一个凭自身成立的设定。

论中又反过来考察“无”。事物依条件出现,能够成为经验中的对象,所以也有其呈现与作用。僧肇由此把两方面合在一起:依缘而有,使绝对的无无法说明现象;须依缘而有,又使自足的有无法成立。这里的“有”指现象依缘呈现,“空”指它缺少自足的存在根据,两者针对同一对象。

言有,是为假有,以明非无;借无,以辨非有。

僧肇《不真空论》

“假有”是依条件而有,也涉及事物怎样在关系中被辨认和命名。一只碗可被拿来盛水,名称帮助人们识别、使用和交流;这些作用都发生在条件之中。论中引用“色之性空,非色败空”。“色”指物质现象,“败”指坏灭。这句话说,物质现象正在存在时,就因依赖条件而缺少自性;理解空,着重于这种存在方式。

“不真空”中的“不真”,指事物依缘而有、缺少自足的真实性;“空”说明的就是这一存在方式。有、无、真、假等旧词,在他的论证中都须按“待缘而有”来理解。

若把名声、身体、观点当成能够永久凭自身成立的东西,人就容易在变化面前固守与争夺。般若的分析使认识转向条件与关系,执取才有调整的可能。戒行减少伤害,禅定安定心念,智慧观察身心;菩萨行把这些学习用于帮助众生。哲学论证提供了其中认识的一环。

王弼与僧肇的比较

王弼从万物的形名差别追究共同根本,以无形无名解释万有怎样得到支持;僧肇则从事物须待条件这一点,分析其缺少独立自性的含义。两人都要求超出眼前形态的直接印象,继续考察成立的根据。具体推论的落点不同:一方以本末关系组织万有,一方以依缘关系解释非真有与非绝无。

这种差别可以通过陶器看清。《老子》第十一章及王弼的解释,使人注意器壁与空间之间的配合,并由有无的作用追问更普遍的根本;僧肇式的分析则继续问,器壁、空间与使用关系本身是否能够独立成立。

两人的论证还承担着不同的实践要求。王弼要说明,返本为何能够“全有”,以及圣王怎样避免以自己的形名偏好损伤万物。僧肇要说明,对有无的执著怎样解除,智慧为何仍能认识和帮助众生。

文本对读|两条论证的着重点
文本从哪里出发论证着重点
王弼《老子注》四十章天下万物有形、有名,各有其用以无为本,说明万有怎样得以成立与保全
僧肇《不真空论》现象须依条件而出现依缘呈现与缺少自性在同一事物上相连

旧词怎样承担新的推论

支遁与许询的讲席,需要提出经义并接受辩难;竺法雅的格义,帮助熟悉外书的学生辨认佛经项目;僧肇则凭借新译经论,批评此前对空的解释。李幸玲对格义范围的辨别,使这几种活动不必全被装进同一种方法。汉语佛学的形成既需要能理解的说法,也需要在问难和译本核对中不断改动这些说法。〔4〕

王弼用无形无名说明万物的根本,僧肇则追问,依缘而有的事物为什么既不能说自足实有,也不能说全无。两个论证用了相同的汉字,回答的已经是不同问题。熟悉老庄的士人能够借这些词开始阅读佛经,继续读经、问难,又须理解佛教给它们规定的含义。汉语佛学就这样在借用旧词和重新释义中逐渐形成。

资料与进一步阅读

  1. 《老子》第四十章及王弼注:有生于无、以无为本与全有;第三十八章注:天地以无为心、圣王以虚为主。另参全本第一、十一、三十七章。
  2. 僧肇《不真空论》:本篇引用的心无、本无、待缘而有、假有及色性空诸段均见此。网页所列朝代标签有误,僧肇属于后秦时期。
  3. 慧皎《高僧传》卷四:《竺法雅传》记格义,《支遁传》记讲经、交游与《逍遥游》之辩;传记写成晚于所叙人物,阅读时可与经序及其他文献相互参照。
  4. 李幸玲《格义新探》(1997):进一步讨论格义的文献范围与解释历史,适合在读过《竺法雅传》后参看。
  5. 汤用彤《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》:着重读两晋般若学与鸠摩罗什相关章节;可配合其《魏晋玄学论稿》理解问题背景。

原文中的批评保留其论辩身份。“心无”“本无”的说明以僧肇这篇论实际概述为范围;本文的陶碗例子为解释推论所设,并非古籍中的原例。

版本与延伸阅读

慧皎写传晚于支遁生活的时代,叙事带着推重高僧的意图;他记录了支遁与许询、谢安等人的交往,以及讲经、著述的场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