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德修斯很会想办法。他被困在独眼巨人的洞里,门口堵着大石,硬打打不过,逃也无处逃,便告诉对方自己叫“无人”。
这个名字救了他。巨人受伤呼救,别的巨人赶来,听见他说“无人”在害他,便以为没有谁在攻击他,散了。一个人暂时不要自己的名字,竟得以活命。
有趣的是,奥德修斯后来又忍不住把真名喊了出去。他已经逃到船上,仍要让巨人知道是谁胜过了他。巨人于是向海神波塞冬祈求报复。聪明刚刚把他救出险地,急于证明自己聪明的那点心思,又给往后的路添了许多难处。
荷马写得很周全。他欣赏这个人的机敏,也没有替他的自负遮掩。
办法长在难处里
《奥德赛》开篇形容主人公,用的是 polytropos,一个含义丰富的词,可以让人想到多方辗转,也想到多变与机巧。史诗中又常以“多谋”称他。若只译作聪明,少了他一路受过的磨难。
他的本领常在具体处境里显出来。知道对方力气大,就不去硬拼;知道对方爱喝酒,便把酒拿出来;要从羊群中逃走,就设法藏到羊腹下面。每一步都要先看清手边有什么,面前是什么人。
这同背熟许多道理不同。会讲航海,并不等于能在破船上活下来。奥德修斯有时要谋划,有时要等,有时也只能咬牙承受。他的成功还倚靠同伴、陌生人的接待与神明的帮助。不能把沿途所有遭遇,都算成他一个人智谋的胜利。
塞壬那一段尤其好。喀耳刻事先告诉他危险所在。他让船员用蜡塞住耳朵,自己则被绑在桅杆上,叮嘱同伴:无论怎样求,都不要放开。
他没有高估自己。知道到时可能变卦,便趁还清醒,把事情先安排好。船靠近时,他果然想挣脱,船员却照先前的约定继续划船。
这里的聪明并不华丽。它承认人会受诱惑,会说话不算话,会在某一刻忘掉出发前的打算。把自己的弱处算进去,比一味相信自己更有用。
会说话的人,也使人不放心
奥德修斯的机敏常与欺骗相邻。他能编出使人相信的身世,把真事与假事织在一起。雅典娜欣赏他这一点,读者却未必总能放心。
佩涅洛佩听他谈丈夫的消息,明明丈夫就在眼前,他仍不肯认。两人都在试探。对一个常常需要凭谎言活命的人来说,重新坦诚也要花时间。
在危险中救命的办法,带回家后未必处处合用。夫妻相认,最终靠的是共同生活留下的真实细节,不是又一次更巧妙的说服。荷马让那个最善编故事的人,停在一张不能随意搬动的床前,很有意味。
古希腊神话中的墨提斯与雅典娜,也把智慧、权力和计谋放得很近。但一则神话不能替所有聪明办法提供正当性。办法灵不灵,事情该不该做,仍须分别问。
木马可以攻破一座城;对于城中的人,那便是灾难。只赞叹计策高明,容易把承受后果的人忘掉。
一棵树,两只雁
庄子走进山里,见到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。伐木的人不砍它,因为木材不好用。树得以长到这么大,正因为不合人的用途。
出了山,他去老朋友家。主人要杀雁待客。童仆问,两只雁,一只能叫,一只不能叫,杀哪只?主人说,杀不能叫的。
弟子糊涂了:山里的树因为无用而保全,院里的雁因为无用而丧命,到底该怎样?庄子先说,自己愿意处在材与不材之间;接着又说,这样仍不够,仍可能招来牵累。
这段后话不能省。若只记住“不材”的好处,便把庄子读成了保命口诀;若改记“有用无用各占一半”,又不过换一条口诀。现实里,树的处境与雁的处境不同,昨天有效的办法,今天可能恰好相反。
庄子不肯让人抓住一个答案便放心。他把读者领到一个岔路口,又提醒两条路都不是永远可靠的。读起来有些不便,却比一句“大智若愚”更诚实。
我们想从古人那里要的,常是一份可以不再费心的保证。庄子偏偏不肯给。
菜园里的老人
《天地》里,子贡遇见一位抱瓮浇园的老人。老人很费力,做得又慢。子贡向他介绍桔槔,一种可以省力提水的器具。老人听了,并没有高兴,反倒说起机械、机事和机心的关系。
这个故事很容易被用来反对一切工具。但读的时候,不妨把两份心意都留下:子贡想替老人省些力,未必有什么错;老人担心方便渐渐变成另一种役使,也并非全无道理。
工具原是帮人做事的。后来人为了工具能做得更多,反过来安排自己的生活,连省下来的时间也不肯放过。说要轻松一点,结果比原先更忙。老人的不安,可以从这里理解。
不过,节省下来的体力对许多人很宝贵。不能站在旁边,把他人的劳苦赞美成质朴,也不能要求所有人抱着瓦罐,才算没有机心。寓言值得深想,不等于每一个动作都要照做。
庄子笔下还有庖丁、轮扁、梓庆,个个本领高明。他并不只是反对人聪明。《人间世》说“知也者,争之器也”,所警惕的是人把智识拿去争胜,相互倾轧。善于做事与事事要赢,之间仍有很大的区别。
聪明也要知道边界
苏格拉底被认为有智慧,他却去找那些公认有知识的人交谈。谈过之后,发现不少人知道某些事情,便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。他的可贵,不在于真的一无所知,而在于不愿把不知道的事情冒充知道。
《论语》里的话也很朴素: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两边不必互相影响,才能说出相近的体会。人一旦习惯享受“我比你明白”的位置,就很难再承认自己听不懂。
亚里士多德讨论实践智慧,关心人在具体生活中怎样判断好坏。反应快、算得准,并不能自动成为好判断。一个很会达到目的的人,仍然可能选错目的。
蒙田反复问自己知道什么,也给聪明留了一份迟疑。近代知识和技术扩大了人的能力,但扩大能力与决定怎样使用能力,从来是两桩工作。不宜把从培根到现代技术的历史,简单写成机心一路获胜。
中国古书也不是只叫人藏拙。孔子称许宁武子在无道之世的“愚”,同时还讲担当与知其不可而为之。一个人选择沉默,可能因为明白,也可能因为害怕,还可能只是不愿负责任。外表相似,内里相差很远。
苏轼的一句玩笑
苏轼写《洗儿诗》,说别人养子盼聪明,自己却被聪明误了一生,只愿孩子“愚且鲁”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
末一句不能忘。既愿愚鲁,又愿做大官,分明带着苦笑。它不是一份严肃的育儿主张,也不是从此决定不再聪明。一个才华给自己惹过祸的人,仍用才华讲了一句极好的反话。
人说“难得糊涂”也有不同滋味。有的是宽厚,有的是倦了,有的是不愿再争无关紧要的对错。可若遇到应当说清的事,也借这四个字躲过去,就未必值得称许。
庄子的“无用”不能成为不做事的借口,荷马的机智也不能成为只问输赢的许可。古人留下的是许多不同的处境,读者仍要为自己的处境作判断。
今天人很容易显得聪明。话要接得快,结论要说得漂亮,别人还没讲完,最好已经指出了问题。但一桌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有见解,往往没有人把事情真正听明白。
晚一点回答,并不总是迟钝。把不知道的地方问清,承认自己先前想错了,都比一直维持聪明的样子省力。奥德修斯有些时候需要藏起名字,有些时候需要说出实情。庄子看过树,又看过雁,也没有发给弟子一张万用的方子。
聪明若能让事情好一些,让身边的人少受些累,就已经很好。不必每一次都赢得满堂喝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