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信舍不得扔,坏了的东西也留着。收拾抽屉时,一张车票便能使人停下来:那一年去了哪里,谁在车站送行,原本都快忘了。
记忆有时这样轻,有时又很重。一句话已经过去多年,想起来仍觉得难堪。说那句话的人或许早已不记得,听的人却替他保存得很好。
荷马写人怎样被记住,庄子写人怎样能够忘。读到后来,会发现这两件事都不容易。我们既怕丢了过去,也怕再走不出过去。
让名字留下来
荷马史诗开篇请缪斯歌唱。赫西俄德在《神谱》中说,缪斯是记忆女神的女儿。诗歌与记忆的这层亲缘,说得很好:一个人离开了,声音还可以由另一个人的口中响起来。
希腊语的 kleos 常被译为荣名,与被听见、被传唱有关。英雄渴望它,因为生命短,歌声可以传得远。阿喀琉斯在《伊利亚特》第九卷说起两种命运:留在特洛伊,生命短促,荣名长存;回到故乡,可以活得长久,却失去这样的荣耀。
这段话里有犹疑。不能从后来的结局倒推,说他从来没有动过归乡的念头。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,家和名声都不是纸上的两个词。他说到家乡,也是在想到真正可以过的日子。
帕特罗克洛斯死后,阿喀琉斯为他举行葬礼和竞技会。人们赛跑、驾车、角力。死者的名字在活人的动作和呼喊里被反复提起。纪念并不只是站在那里悲伤,还包括把一群人重新聚拢,让他们共同做一件事。
史诗保存着这些名字,也保存着名字旁边的细节。赫克托尔不只是勇士,还是一个会摘下头盔逗孩子的父亲。若只剩一个“勇”字,他便不像一个人了。
不过,诗不是逐日登记的档案。它来自口头传唱,也有想象、选择和长久的改写。记得一首诗,并不等于掌握一段历史的全部。荷马让古人留在我们面前,是文学的力量,不宜因此把史诗当作不容查问的史实。
被认出来
《奥德赛》里也有人暂时放下自己的名字。奥德修斯在独眼巨人的洞里自称“无人”,靠这一句假话逃生。他很会隐瞒,回到伊萨卡以后,仍不轻易告诉别人自己是谁。
可他又盼着被认出来。老乳母给他洗脚,手碰到旧伤疤,认出了眼前的乞丐。伤疤比他讲的故事可靠。那是年轻时受过的伤,也是老人记得的一段生活。
佩涅洛佩的辨认更慢。她等了太久,听过太多消息,不能只凭一句“我回来了”便相信。直到丈夫说出婚床的秘密,她才放心。两个人共同知道的事情,把二十年的距离一点点接上。
这里的记忆与英雄的荣名已有不同。世人怎样歌唱奥德修斯,妻子未必在意;她要知道,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不是曾经和自己过日子的那个人。
这也使他拒绝卡吕普索的永生更容易理解。他想回故乡,想见妻子,原文把这些愿望说得很清楚。若一口断定他只是怕在孤岛上不被后人记住,便把这份思念说窄了。
人想留下的,不全是一个响亮的名字。有时只要还有人知道他喝茶爱浓一点,走路有些急,出门常忘记带伞,就已足够。
颜回说,他忘了
《大宗师》里,颜回几次告诉孔子,自己有了进益。他忘了仁义,忘了礼乐,后来又说,自己能够“坐忘”了。
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
这是庄子写的寓言。孔子在这里是故事人物,不宜径直当作历史上师徒谈话的记录。仁义、礼乐也不只是几条坏规矩,忘掉它们并非从此不必顾惜别人。故事把一层层熟悉的依凭抽走,问人能不能暂时离开那些用来判定自身、判定世界的尺度。
一个人习惯说“我就是这样的人”。这句话说久了,过去的成功成了规矩,过去的失误也成了规矩。别人看他的目光,他渐渐接过来,变成了看自己的目光。无论再遇到什么,都先安排进旧日的格子里。
坐忘可以给人另一种体会:先不急着认领这些称呼,看看眼前还有什么。并不是把人生经历擦掉,而是让那些经历不再处处替今天作主。
庖丁并没有忘掉怎样用刀。梓庆也没有忘掉木工。他们忘的是赏罚、毁誉和求胜的杂念,留下来的反而是多年练成的本领。真正的手艺已经熟到身上,不用随时拿出来证明。
所以,庄子的“忘”不能同记忆能力的损失混为一谈。亲人认不出亲人的痛苦,也不是读几页古书就可以改称为逍遥。字相同,处境可以差得很远。
记住的责任
庄子所在的文化里,记忆一直很重要。慎终追远,修谱祭祖,史官记事,都是使过去不至于散失的办法。一个名字背后有来处,也有后来的人愿意继续承担的联系。
司马迁忍受刑辱而写《史记》,有父亲未竟的事业,有对历史的追问,也有把自己的志意留给后来人的愿望。很难把这些分开,说其中只有公共责任,绝无个人不朽的念头。一个人能撑过那么长的苦楚,支撑他的往往不止一件事。
同样,希腊人的歌也并非只为个人争名。一座城的往事、一个家族的遭际,都在其中。若把中国的记忆一概说成“我们”,西方一概说成“我”,许多真实的人就会从整齐的对照里漏掉。
有些事情必须记住。答应过别人的事,受过的照料,曾经发生的不公,不能因为忘记比较轻松,便替别人一笔勾销。受伤的人愿不愿意放下,也应由他自己决定。旁观者说“都过去了”,通常很容易。
但记住不一定意味着天天重受一遍。保存一封信,与把信上那句话当成终身判词,是两回事。庄子的提醒,可以留在这两者之间。
也有人替遗忘说话
柏拉图借回忆讨论知识的来处;奥古斯丁在《忏悔录》中进入记忆的深处,寻找自己的生命与信仰。到了尼采那里,过去积得太重,也会使人不能行动。他在论历史与生命的文字中,为遗忘保留了位置。
这些人谈的不是同一种问题。哲学里的回忆说,个人的忏悔,对历史负担的批评,不能因为都用了“记忆”这个词,就接成一条笔直的路。但并排读,确实能看见一件事:珍惜过去的人,也会担心人被过去压住。
今天存东西比从前容易。照片可以拍许多张,消息可以一条条留着。存得下与记得住,却还隔着一层。许多照片再也没有翻过;一顿平常的饭,当时没有拍,后来反而记得很清楚。
东西留下来,总有它的用处。只是留存本身不会替人安排轻重。那张模糊的合影,可能比一百张清晰的风景照更舍不得删。也有一些争执,完整地存着,已经不值得再看。
不妨偶尔收拾一次。该归档的归档,该还给人的还给人。不是给自己举行一个郑重的告别仪式,只是抽屉太满,新的信已经放不进去了。
雪泥上的脚印
苏轼与弟弟说起旧游,写道:
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这首诗没有写到这里就停。它还记着已经去世的老僧、损坏的墙壁,记着过去赶路的困顿。诗人说不必计较痕迹,自己却把许多往事记得真切。那点感伤,也并没有被轻轻抹去。
这份矛盾很亲切。人很难只记该记的,只忘该忘的。故人偶然来信,已放下的旧事又回来了;走过从前住的街巷,明明知道屋子早换了主人,仍会抬头望一眼。
记着便记着。不必为此责备自己不够通达。荷马留下的歌声,庄子说过的“应而不藏”,可以放在一处慢慢读。往事来时认得它,往事去时,也让今日有今日的生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