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伊利亚特》开头先说愤怒。船还泊在岸边,城还立在那里,阿喀琉斯已经和阿伽门农吵起来了。后来许多人的死,都从这一场争吵里生出来。
读这样的开头,很容易以为荷马是在赞美发怒。英雄有英雄的脾气,受不得委屈,拔剑便要讨个说法。但往后读,死者越来越多,活着的人也越来越苦。那股怒气起初似乎很有道理,渐渐却大到谁也收拾不了。
庄子写过另一个受了侮辱的人。他也发怒,后来慢慢不怒了。两个故事放在一起,倒不必急着判哪一种境界高。先看看人是怎样生气的,又是怎样从气头上走下来的。
海边的争吵
阿伽门农夺走了分给阿喀琉斯的布里塞伊斯。在联军首领看来,这是要众人知道谁的权势更大;在阿喀琉斯看来,是自己出生入死换来的尊重被当众拿走了。至于布里塞伊斯,她是战争中的俘虏,却被两个人当作争夺荣誉的凭据。今天再读,不能只替英雄抱不平,把她忘在一旁。
阿喀琉斯退出战斗。他回到自己的营帐,要让希腊人尝尝少了他的苦头。他确实受了委屈,也确实让许多与这场争吵无关的人替他付了代价。
荷马在诗的开头用的是一个分量很重的词,mēnis。它带有神明震怒般的威势。但威势不等于赞许。诗一开篇,紧接着写出的就是这场愤怒给希腊人带来的苦难。若只记住英雄的气概,便漏掉了诗人从开头就没有掩饰的代价。
事情后来变了。帕特罗克洛斯披上阿喀琉斯的铠甲出战,被赫克托尔杀死。阿喀琉斯终于重新拿起武器。先前是为自己,如今是为朋友;先前还可以等别人来赔礼,如今无论怎样赔,都换不回那个人了。
赫克托尔也有自己的难处。他是特洛伊的王子,要保卫一座城,还要面对城里的人怎样看他。《伊利亚特》第六卷写他与妻儿相见,小孩子被他的头盔和盔上的马鬃吓哭,他便笑着摘下头盔。刚才还是战士,这一刻只是父亲。正是这样一个人,后来成了阿喀琉斯报仇的对象。
这不是把谁的愤怒换一个好听的名字,就能讲清楚的事。荣誉、羞耻、责任和悲伤,常常挤在同一个人心里。他自己未必分得开。
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,并没有一进门就报出姓名。他装成乞丐,在自己的屋檐下受奚落,看求婚者吃他的东西、打他妻子的主意,仍忍着。他知道什么时候发作,只是有勇气还不够,还得有机会。
所以荷马也写忍耐。奥德修斯能忍,并不说明他已经释然。他把怒气留到可以动手的时候,随后以杀戮夺回家园。事情似乎了结了,死者的家属却还要报仇。《奥德赛》最后,复仇的链条仍须由神明出面截住。一个人讨回了公道,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的日子从此安宁。
比起弓弦拉开的那一刻,《伊利亚特》的末尾更让人难忘。老王普里阿摩斯来到敌人的营帐,请阿喀琉斯归还赫克托尔的遗体。他提起阿喀琉斯远在故乡的父亲。两个人各自想起亲人,一起哭起来。
他们的仇没有因此变成误会。死去的儿子不会回来,死去的朋友也不会回来。只是那个坐在对面的人,终于不再只有“敌人”一个名字。他也是别人的儿子,也是一个会失去亲人的人。
哭过之后,阿喀琉斯劝老人吃些东西。荷马写到这里,语气很平常。再大的悲伤,人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。
申徒嘉的怒气
《庄子·德充符》里的申徒嘉受过刖刑,少了一只脚。他和子产在同一位先生门下学习。子产身居高位,不愿与他一同出入,言语间也带着轻慢。
申徒嘉并非生来豁达。他自己说,笑他残缺的人多了,他原来也会“怫然而怒”。但到了老师那里,待上一阵,怒气渐渐消散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这个细节很要紧。他有过怒气,有过受伤,也经历了变化。若把庄子读成一条规矩,要求人从来不生气,反而比书里的人物更不近人情。
他在老师那里感到,身体的残缺并不妨碍一个人安然地坐着、说话、学习。原来子产看他的那双眼睛,并不能把他的一生全看完。他仍然少一只脚,别人也未必从此客气,但他不必每回都跟着别人的轻慢,再轻慢自己一次。
庄子说“不以好恶内伤其身”,意思正在这里。人有喜欢,有厌恶,却不必任由这些东西不断伤害自身。这同麻木不同。麻木是什么都感觉不到;申徒嘉是渐渐有了一个可以安顿自己的地方。
给心留一点空处
《齐物论》的“吾丧我”很难用一句白话说尽。若把“吾”硬分成大我,把“我”硬分成小我,倒容易说得清楚,却未必贴近原文的丰富意味。至少有一层意思可以体会:平日那个事事要分胜负、时时怕被看轻的自己,并不一定是人的全部。
《人间世》又写“心斋”。颜回想去劝说卫国的君主,孔子在寓言中提醒他,带着一腔自信和现成的道理去,未必听得见眼前这个人,甚至可能招致灾祸。所谓虚而待物,是把一点空处留给尚未听到、尚未明白的事情。
人在气头上,最缺的常是这点空处。对方刚说半句,后半句已由自己补全;一件事还没弄明白,动机已经判定了。心里站满了证人,个个都替自己说话。
但退一步看,不是替欺侮找理由。事情该制止,仍须制止;责任该追究,仍须追究。只是可以先分清:我究竟要把事情办妥,还是非要让对方难堪?两种念头常挨得很近,做出来却相差很远。
书里不止两种办法
亚里士多德讨论温和,关心人为什么发怒、向谁发怒、发怒到什么程度。他并不认为没有脾气就一定好,却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起初有理,就替他后来的所有行为辩护。阿喀琉斯所受的羞辱是真实的,联军受到的损害也是真实的,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。
塞内卡对愤怒更为警惕。他怕人一旦动怒,原先要处理的事情反而被报复的欲望挤走了。把他的书放在庄子旁边,会发现有些顾虑很相近。这也说明,不能把西方概括成鼓励愤怒,把中国概括成劝人忍耐。
孔子称许颜回“不迁怒”,是很具体的嘱咐。在外面受了气,回家不要拿孩子撒气;同一个人今天做错一件事,不必把他的从前一并抹掉。话不多,意思却够人用很久。
屈原的诗、阮籍的咏怀、嵇康的绝交书,也让人看见压抑和不平怎样进入文字。但他们各有身世,不能统统归作“愤怒的转化”。一个人的死,更不宜轻轻说成他完成了某种姿态。读到他们,先看见人,再谈道理,或许更妥当。
今日的小事
如今使人生气的事,有时很小。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,一句看不见语气的话,足够让人把晚饭吃得索然无味。我们未必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,却已经在心里同一个陌生人争论了许久。
并不是所有愤怒都能带来改变,也不是没有立即行动的愤怒就毫无意义。有人需要先把委屈说出来,有人需要有人听,有人要等一夜,才知道自己究竟在意什么。不能拿英雄的果决,催促一个普通人立刻作答。
我更愿意把两部书读得慢一点。阿喀琉斯的怒气,最后遇见了一个老父亲。申徒嘉的怒气,在老师那里渐渐散去。他们都不是凭一句漂亮话突然想通的。
有时候,先把伤人的话放下,喝一点水,把事情从头讲一遍。说得清楚的去处理,说不清楚的再想想。天已经晚了,身边的人也在等。愤怒之外,日子还有别的部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