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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手记
奥德赛与庄子 · 读书随笔

梦

梦里的故人,醒后的蝴蝶。

庄子倚着树根小憩,一只浅色蝴蝶从他身旁飞过,纸面留下大片空白。
梦醒时分水墨 · AI 生成

梦醒以后,人有时要在床边坐一会儿。刚才见到的人那么真,屋里的光也那么真,伸手却只碰到被子。梦里过去很久,窗外才刚亮。

古书里有许多这样的时刻。荷马写阿喀琉斯梦见死去的朋友,庄子写自己梦成一只蝴蝶。前者想再抱一抱那个人,后者醒来以后,对自己也多了一点疑问。

梦能传来消息,也能留下安慰;能使人相信,也能使人不再那么确信。它在两部书里,都不只做一件事。

帐篷里的来客

《伊利亚特》第二卷,宙斯派一个欺骗性的梦去见阿伽门农。梦化成他信任的老将涅斯托尔的样子,告诉他,现在可以攻下特洛伊了。

阿伽门农醒来,信以为真。梦有熟悉的面孔,又带着神明的名义,恰好说出了他愿意听的话。他没有因为它来自睡眠,就对它多留一分怀疑。

但读者知道这是骗局。荷马并没有说,梦由神而来便一定可靠。恰恰相反,神也会欺骗人,人还未看清来意,已经开始照办。那种醒来时的笃定,未必比疑惑更值得信任。

另一个梦在第二十三卷。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去,葬礼还没有完成。阿喀琉斯疲倦地睡着,梦见朋友来到面前,形貌、声音都像生前。朋友请他尽快安葬自己,又希望将来两人的遗骨能够放在一起。

阿喀琉斯想伸手抱他,抱了个空。影子像烟一样散去。他所能做的,是醒来以后把后事办好。

这一段有死者归葬的信念,也有失去亲人的人很容易明白的感受。梦里总觉得还能说话,还能把手伸过去。醒来才又知道,原来不能。没有读过希腊神话的人,也能读懂那次扑空。

两扇门

《奥德赛》第十九卷,佩涅洛佩把一个梦说给客人听。她不知道,客人正是乔装归来的丈夫。

她梦见院子里的鹅被一只鹰杀死。她为鹅哭泣,鹰却开口解释,说自己是奥德修斯,鹅就是求婚者。听梦的人也说,意思很清楚,丈夫将会归来,惩罚他们。

佩涅洛佩却没有马上放心。她说,梦难以理解,也未必都会实现。梦有两扇门:一扇角门,一扇象牙门;经过角门的会应验,经过象牙门的会骗人。她不敢认定自己的梦来自角门,尽管很愿意它是真的。

这份迟疑使她像一个真实等待过的人。等得久了,希望也不敢轻易接。有人来报好消息,先听,再问,心里又想信,又怕信。

梦中的鹅也有些难以说尽的意味。她既听到了丈夫归来的解释,又确实为鹅的死难过。梦并不总按清醒时分明的好恶安排。若把它只当作一张提前发下来的结局通知,就少了这些复杂的感受。

荷马让两扇门并列,却没有交给人物一套永远可靠的辨认方法。即使在神明不断出现的世界里,人也仍须带着不确定继续生活。

蝴蝶飞过以后

庄周梦见自己成了一只蝴蝶,飞得很自在。梦中他不知道庄周是谁。忽然醒来,才又是庄周。

故事极短,前面只有一场梦,后面却开出许多问题:是庄周梦见蝴蝶,还是蝴蝶正在梦见庄周?他平日如此确信的这个“我”,为什么在梦里可以全然忘记,又并不觉得缺少了什么?

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

庄子紧接着仍说,庄周与蝴蝶“则必有分矣”,并以“物化”收束。他并没有简单宣布两者毫无分别,也没有把醒来删去,只留下蝴蝶一直飞。

梦中的蝴蝶自有它的真切,醒后的庄周也自有他的处境。不同状态之间发生变化,人在其中,又怎样看待自己认定的界限?这则寓言可以容纳不止一种解释,不宜急着替它写一个唯一的结论。

我喜欢它没有安排一个人出来讲道理。蝴蝶飞了一会儿,梦醒了,问题留下来。读书的人走到院子里,看到另一只蝴蝶,或许会多看一眼。它照自己的样子飞,未必需要我们替它说明。

《齐物论》还说,人在梦中不知自己在梦,甚至会在梦中占梦,醒来才知道。那种自以为清楚的神情,很容易叫人想到白日里的争论。一个人深信自己站在外面看,其实也可能正在事情里面。

这不等于日常事实从此无法分辨。明天的车票仍要看日期,窗外下雨仍要带伞。庄子让确信稍微松动,不必把人弄到连出门都无从决定。

有人解梦,有人借梦追问

荷马之后,关于梦的解释并未沿着同一条路走。有些古希腊人到医神的圣所求梦,有些思想家则从人的感觉和身体出发理解睡眠中的影像。亚里士多德讨论梦,就已经关心感觉活动留下的运动。

《圣经》里也有梦的启示、警告和预兆,但那是另一套宗教与文本传统。它同荷马有相似的叙事手法,不能因此说只是更换了神的名字。相似可以帮助比较,不足以证明一种信仰由另一种直接生出。

笛卡尔用梦来怀疑感官。他曾在梦里确信自己清醒,于是追问:此刻怎样知道没有在梦中?他希望由怀疑出发,找到更可靠的基础。与庄周梦蝶并读,很有意思;两人都碰到醒与梦的界限,却不必拥有相同的目的。

到弗洛伊德那里,梦与欲望、记忆以及人的心理活动联系起来;荣格又从象征和原型去读梦。这些理论扩大了人谈论内心的方式,也各有争议。它们不是一把放进任何梦里都能打开的钥匙。

关于梦怎样产生、可能有什么作用,现代研究仍有不同解释。把梦说成纯粹的垃圾清理,与把每个梦都当作预言,同样过于省事。文学中的梦,也不需要等实验室替它批准,才有资格使人感动。

一首悼亡诗里,梦见了谁、说不出什么、醒来怎样,已经可以细细读。科学和诗,问的未必是同一件事。

饭还没有熟

《枕中记》里,卢生在旅店借枕入睡,梦中过完了得意与失意交错的一生,醒来,店家煮的黍饭还没有熟。许多年事被装进一觉,旁边锅里的饭却仍在原来的时辰里。

《南柯太守传》又把显赫的国都和仕宦生涯,放回一株槐树下的蚁穴。故事没有详细论证人该怎样看待名利,只把大小和长短换了个位置,读者自己便会愣一下。

它们与庄子的梦有可以相照的地方,却也各自发展出小说的世情。梦中并不只有一场空,还有荣宠、疏远、家室和人情。正因为写得热闹,醒来的寂静才有分量。

《牡丹亭》则走向另一处。杜丽娘在梦里感受到的情,醒来以后仍真切地影响她。汤显祖不肯因为事情发生在梦里,就承认那份情可以被轻易否定。一个人心里发生过的事,也会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。

《红楼梦》同样一面写梦,一面把饭食、衣裳、闲话和人的委屈写得极细。若读完只剩一句“都是假的”,便辜负了书里那么多不肯随便带过的日子。

小轩窗,正梳妆

苏轼梦见亡妻,写她在小窗前梳妆。没有神谕,没有惊人的景象,只是从前熟悉的一幕。

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

多年没有见面,见到以后,偏偏没有话。不是没有事可说,是积得太多,一时都说不出来。阿喀琉斯伸手去抱朋友,苏轼与妻子相看,两段文字到这里,已经很近。

李白的梦把人带到仙山,醒来仍要决定怎样面对权贵。陆游听着风雨,梦见战马与冰河。李煜在梦里暂时忘记了身为囚客的处境,醒来更觉五更寒。梦各有用途,因为做梦的人各有一生。

这些诗并不能证明中国人不看重梦的意义。相反,他们把一些白日里难以说尽的事,郑重地放在梦里。至于民间的解梦书,又是另一种传统,不必让它代表所有人的睡眠。

醒来以后

今天的电影仍喜欢留下醒与梦的疑问。《盗梦空间》的片尾,陀螺的最终状态没有被交代,观众因此争论。庄子的故事也留下问题,但不必替庄子猜他会选择哪一颗药丸、怎样评价一部电影。古人并没有替我们的所有新事物预先发言。

梦醒时,能记得的就记下,记不得也不必勉强。昨夜见到的人,也许只是来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已经有人走动,厨房里有了声响。梦可以留在心里,早饭还是要好好吃。

书目与篇章

文中的故事按下列篇章叙述;未加引号的中文为随笔转述。荷马链接为公版英译,中文措辞不对应某一特定中译本。

另参读:沈既济《枕中记》;李公佐《南柯太守传》;汤显祖《牡丹亭》;苏轼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;笛卡尔《第一哲学沉思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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