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德修斯想家时,坐在海边。卡吕普索的岛很好,有洞穴、树林和长久的青春。他却望着海,流泪。远处没有人给他答复。
神女愿意留他,也愿意给他不死之身。他仍想回伊萨卡。那座岛并不富丽,更比不上神居住的地方。可有些地方的好,本来就不能拿来比较。
庄子写妻子的死,说她安然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。家忽然大得没有边界。一边是怎么也替代不了的小岛,一边是无所不在的天地,读起来相去很远。可人有时候需要一处具体的归宿,有时候又需要把心放宽一点,才住得下眼前的日子。
回去的念头
《奥德赛》漫长的航行里,有许多事情会使人不能回家。有的要他的命,有的使人忘掉归期,有的太舒服,住着住着便不想走了。
吃过忘忧果的同伴,失去了归乡的愿望。奥德修斯把他们强行带上船。喀耳刻的岛使他们停留了一年;风袋打开,已经望得见的故乡又远了。卡吕普索给出的诱惑最大,永生也许就在眼前,他却不肯用归乡来换。
希腊语的 nostos 是归返。围绕特洛伊战争英雄的归来,也形成过一组叙事传统。回家并不是故事发生以前就安排好的终点,它要一次次被记起,被选择。
奥德修斯并非每时每刻都只顾归途。他好奇,也贪恋声名,会停留,会犯错。正因为他有这些迟疑和耽搁,那个回去的念头才像一个活人心里的念头。有时候清楚,有时候蒙上尘,终究没有完全消失。
家人也并非原封不动地等在起点。孩子长大,父亲衰老,妻子日日应付求婚者。出门的人走过很远的路,留在家中的人,也走过了二十年。
一张搬不动的床
奥德修斯亲手做过一张床。卧房所在的地方原有一棵橄榄树,他修整树干,制成床柱,在周围建起房屋,再把床做好。床柱的根仍留在土里。
多年后,他回到家,佩涅洛佩却没有马上认他。她让人把婚床搬出来,给客人铺好。奥德修斯急了:谁能搬动那张床?除非有人把树根砍断。他接着说起当年的做法,妻子这才放下疑心。
这段相认,写得比任何誓言都可靠。人可以学别人的称呼,穿别人的衣服,也可以听来许多关于过去的事。但两个人一起守着的那个秘密,知道就是知道。
这张床先是一件亲手做出来的日用品,供两个人睡下,过许多普通的夜晚。象征之意可以慢慢想,不必急着把木头解释成文明、把树根解释成民族。读到妻子终于认出丈夫,已经够动人。
老乳母欧律克勒亚给他洗脚,认出了腿上的伤疤;儿子认出了父亲;老狗阿尔戈斯认出了归来的主人。相认有快有慢,有的靠言语,有的不用言语。
所谓回家,在这些地方渐渐落了地。房屋只是其一。还有人在那里记得你,知道你尚未变老时的样子,也知道哪些往事不用从头解释。
留下的人
佩涅洛佩的日子不能只用“等待”二字带过。她织布,又在夜里拆开,以完成公公的裹尸布为由延缓改嫁。这个办法持续了三年,到第四年败露,并不是一织一拆便守住了全部二十年。
她必须不断想办法,在家产被消耗、儿子渐渐长大的时候,把生活维持下去。奥德修斯的归乡有风浪、有怪物,她面前也有自己的险境,只是发生在屋内。
《伊利亚特》中,安德洛玛刻的家则向着另一个结局走。她对赫克托尔说,他是自己的父亲、母亲、兄弟和丈夫。她的至亲已经在战争中死去,如今许多关系都寄在这一个人身上。
荷马写家,也写家怎样被毁坏。那个熟悉的世界一旦破碎,失去的不只是地址,还有人的身份、来往和明日的着落。不能因为有人懂得“天地为家”,便轻轻劝无家可归的人不必悲伤。
“处处是家”若只由有房可住的人说,很容易。对无处栖身的人,先有一扇能进去的门,比一句开阔的道理更要紧。
天地这间大屋子
庄子妻子去世,惠施来吊唁,看见他鼓盆而歌,不能理解。庄子并没有回答“我从来不悲伤”。他先承认,她刚死时,自己怎能不哀痛?随后才说起气、形、生、死的变化,像四季相推。
“人且偃然寝于巨室。”巨室可以理解为天地。她不再只属于那间人住的屋子,而被放回更大的变化之中。这样想,是庄子从哀伤中为自己寻得的一种安顿。
可这个故事的动人,并不要求每个人都做得到,更不能变成对别人的要求。共同生活留下的空处,有时要很久才不那么刺眼。悲伤不是没有道理,也不是不够通达的证明。
《大宗师》说“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”。生长、劳作、衰老、止息,都是天地间的事情。读到这里,会觉得人并非孤零零被丢在世界外面,非得争取到一个名分,才算有地方可归。
这与奥德修斯的橄榄树婚床可以并存。一个人需要一张具体的床,也可以知道,哪怕有一天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屋子,自己仍在天地之中,仍有可能同别的人、别的地方建立联系。
庄子的开阔,若能帮人重新生活,便有了用处。若只是把真实的思念说成执念,又显得薄了。
归田与乡音
中国诗里,想家的话多得很。杜甫盼家书,王维在节日思念兄弟,贺知章回到故乡,却被孩子们当作客人。这样的经验,同奥德修斯隔着许多年月,仍不难相通。
贺知章的诗尤其耐读。地方回到了,乡音还在,认识自己的人却少了。归乡能够越过路程,不能叫时间也掉头。小时候的街巷,即使留下来,也已住着另一批孩子。
陶渊明的“归去来兮”则带着一个决定。他知道自己不愿继续怎样生活,便回到田园。松菊犹存,家人迎候,窗下可以坐,门前可以走。屋子不阔,东西也不多,足够他辨认出想要的日子。
他的家有亲情,有故土,也有劳作,不必把它们硬拆开,说他只归向某一种抽象意义。种豆长草,遇到歉收,生活不总称意。但这些难处,是他愿意承担的难处。
苏轼写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记的是柔奴随王巩南归后的答话,不是他到了儋州才说出的自白。动人的恰是那个被问话的人:别人以为岭南一定不好,她说起的却是心能安住的地方。
这句话值得珍惜,也不必奉为人人适用的答案。心安需要相处,需要照料,有时也需要相当实际的条件。它不是一个人狠下心来想通,就能随身携带的行李。
别人的门
西方关于家的书写,也并非只有回到原乡一条路。奥古斯丁把心的安息寄于上帝,流亡文学写旧地失落以后怎样生活,关于居住的哲学则追问:一个人究竟怎样才算在某处住下?
这些问题不能全收进荷马的归乡故事。它们有不同的时代、信仰与遭遇。只是读到失乡之人,便会想到奥德修斯也曾作为陌生人来到别人门前,需要一杯水、一顿饭和愿意听他说话的人。
家的另一面是待客。有自己的门,便有机会决定怎样对待门外的人。若把家只理解成边界坚固、绝不受扰的地方,就会忘记自己也曾在旅途中,盼别人肯开门。
眼前的灯
今天一个人可以在许多城市生活。故乡有父母,工作的地方有朋友,孩子出生的地方又生出新的牵挂。不必因为回家的方向多了,就断言亲情断了、家也散了。联系有时很辛苦,但仍可以一点点维持。
打一个电话,记着谁不吃什么,把旧钥匙收好,到了节日商量在哪里见面。家常由这些琐碎的事情慢慢做成,不全由户籍、房契或一句哲学来决定。
奥德修斯有他要回的岛,庄子有他的巨室。我们大概不必把其中一处取消,才能住进另一处。先把眼前的桌子擦净,把灯打开。愿意回来的人,知道这里还给他留着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