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奥德赛》第十一卷,奥德修斯来到亡魂聚集的地方,见到了阿喀琉斯。他以为这位英雄生前受人尊崇,死后又统领亡者,应当不必为死亡太过悲伤。
阿喀琉斯却不这样想。他说,宁愿回到人间,替一个贫穷的人做雇工,也不愿在这里统领所有死者。
《庄子·至乐》有一具骷髅,回答得恰好不同。庄子问,倘能使它恢复身体,回到父母妻子和乡邻身边,它愿不愿意?骷髅不愿意。它说自己没有君臣的牵累,也没有四时劳役,连南面称王都比不上。
两种回答并排放着,使人停下来。前一位怀念活人的劳作,后一位庆幸终于不必劳作。生命中究竟什么值得留恋,什么又实在太累,两个古老的故事各自照见了一部分。
先让人哭
赫克托尔死后,普里阿摩斯到敌营请求归还儿子的遗体。他在阿喀琉斯面前提到一个父亲的衰老,也使阿喀琉斯想到自己的父亲。
两个人一起哭。一个为儿子,一个为父亲和朋友。荷马没有让他们先和解,才准许这场哭发生。那些不能消除的仇恨和损失仍在,眼泪却让彼此重新看见一个人。
哭过以后,还要料理后事。遗体须洗净,衣服须穿好,老人须吃些东西,须有时间把儿子带回去安葬。《伊利亚特》的结尾没有停在最壮烈的杀戮,而是停在一场葬礼。
人死了,活着的人仍要为他做完一些事情。这些事未必能减轻悲伤,但使悲伤有了可以落手的地方。
庄子妻子死后鼓盆而歌,常被理解为不悲伤。其实他开口先说:“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!”她刚离开时,他怎么会不哀痛?后来才想到生命从无形到有形,又从生到死,如四时运行,渐渐停止了哭泣。
这段先后不能抹去。一个人怎样从哀伤中转身,与要求他一开始就不要哀伤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庄子的歌是他在失去之后找到的声音,不能拿来规定别人的哭应在什么时候结束。有人愿意安静,有人需要反复说起,有人许多年仍会在某个日子难过。理解生命的变化,并不会使相伴过的日子变得不重要。
三次没有抱住母亲
奥德修斯在亡魂中见到母亲安提克勒亚,想抱住她。他三次伸手,三次扑空。她像影子,也像梦,明明在面前,却不能留在怀里。
荷马写死亡,最令人难受的常是这些身体的细节。声音还能听见,模样还能辨认,唯独不能再触到。人间最普通的一次相拥,到这里竟成了办不到的事。
阿喀琉斯说自己宁愿做雇工,也从这里容易理解。贫穷的生活辛苦,但有日光,有可以使用的身体,有人与人真实地相遇。死后的称号,再尊贵也换不回这些。
不过,他还问起自己的父亲和儿子,听到儿子的消息会高兴。荷马没有把亡者写成一种没有差别的空影。他们仍带着生前的牵挂,仍然是那个父亲、那个儿子。
庄子则把眼光放到更大的变化里。他问,人害怕死亡,会不会像幼年离家的人,已经忘了回去?这是一种追问,把熟悉的轻重颠倒过来,让人重新想一想。它并没有证明死后一定是一个更好的去处。
以归乡比喻死亡,可以安慰一些人;对另一些人,未必合适。古书让想象走得远,不等于替读者报告一个谁也没有从容查验过的世界。
谁还在管束谁
《奥德赛》的亡魂世界里有米诺斯,也有受罚的提提俄斯、坦塔洛斯和西西弗斯。他们承受的苦役让人想到,死并没有使所有人离开秩序与惩罚。
但这还不是后来那种完整的、按照人人一生功过作出裁决的宗教体系。不同人物的遭遇有各自的神话背景,不宜把后世的地狱图景全部搬回荷马。
庄子的骷髅则特别高兴于“无君于上,无臣于下”。这是一个活人社会很熟悉的苦处。整年奔忙,受人使唤,身上背着许多不得不做的事;骷髅说自己的快乐,恰从这些牵累的消失说起。
它的回答除了谈死,也是在反问生。人若只能设想到了死亡才不受役使,那么活着的日子是不是有些地方值得改变?把故事只读成轻生,或只读成旷达,都会漏掉这层讥诮。
庄子另有养生、全生的关切。他珍惜那个在泥里拖尾巴的活龟,也欣赏庖丁谨慎保全刀刃的本领。骷髅的夸口,应与这些篇章一同读,才不至于成为一句离开全书的断言。
活多久,与怎样活
阿喀琉斯知道自己面对两种命运。他曾向使者谈起归乡的可能,并不是从开始便毫不迟疑地选定短命。帕特罗克洛斯死后,事情的轻重才发生剧烈改变。他重新出战,也明白自己将付出什么。
英雄的选择有它的分量,但史诗并没有要求每一个人都用短命换取名字。奥德修斯所求的是活着回家,赫克托尔也惦念妻儿。把荷马概括成只教人壮烈地死,便看不见那些活下去的愿望。
庄子在《养生主》里谈保身、全生、养亲、尽年。他让有限的生命不必追着无尽的东西耗尽。庖丁懂得避开坚硬之处,遇到难解的地方还会放慢动作。活得长久与活得完整,都需要对自身限度有一点认识。
接受不能改变的事情,并不等于任由可以改善的事情败坏。照料身体,照料身边的人,把困难说出来,都是很实在的生活。不能以“安之若命”劝人省略这些努力。
至于哪些能改,哪些暂时不能,人往往是在事情中一点点分辨,并没有预先印好的清单。古人的从容,不必成为我们责备自己的另一个理由。
名字留下来以后
荷马的英雄盼望荣名,诗也确实把他们的名字送到了很远的后来。今天的人仍在读他们的故事,仍会为一个人的离去停顿。
庄子说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,让人试着从对自我、功业与名声的执著中松开手。这是面对生活的一种修养,不是说一旦想通“无我”,肉身便不会死,亲人的离去也不再疼痛。
人想被记住,常常也没有那么宏大。知道自己爱过的人还记得一些共同的事,已经是一种安慰。也有人不愿留下许多东西,只盼把眼前的关系料理清楚。两者都不需要先成为英雄或至人。
苏轼写雪泥鸿爪,感叹痕迹短暂,仍认真记下旧游。留恋与放下,在同一首诗里相安无事。我们未必能决定自己被记住多久,却仍可以决定今天怎样待人。
书合上以后
读完这些故事,很难说荷马与庄子各自提供了一套毫无缝隙的答案。荷马写荣耀,也写英雄宁愿重新做一个穷人;庄子写鼓盆而歌,也承认最初的哀痛。好书往往肯留下人的反复。
庄周梦蝶也不必被用来证明生死之间全无分别。梦与醒、形态的变化,可以帮助人想得更宽,却不能抹掉现实中一次永远不能再相见的离别。
面对这样的事情,道理少说一点也好。有人想讲,就听他讲;有人想哭,就陪他坐一会儿。记得让他吃点东西,别把所有该办的事都留给他一个人。
荷马写敌营里的一顿饭,庄子写天地间的一次安寝,都使抽象的生死有了人的尺度。我们可以珍重相遇,也承认不能永远留住。至于要花多久才能慢慢懂得,不必催。
书合上以后,窗外还是平常的天色。还有人可以去看,还有一顿饭可以一起吃。这些事情并不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