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人与作品 · 08
周邦彦
城居、漂泊与回旋的章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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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苏幕遮》上片写“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”,下片转问“故乡遥,何日去”,雨后荷叶由眼前所见牵出归乡之思。《兰陵王》则从堤柳写到酒席、行船,再追忆桥上听笛的旧游。周邦彦所写的离别常有几重时间:人已出发,目光仍朝向送行者,行程中的景物又使他想起尚未分别的生活。
他的词集通常称《清真集》或《片玉集》。宋人熟悉周邦彦的音乐才能,后来的词人又格外重视他的篇章经营。一首词可以有两片,也可以有三片;一段送别可以从现在起笔,追忆更早的旧游,途中再次转回离席。周邦彦用换片、领字和问句交代这些转变,让读者跟得上人物的回想。相聚时的亲近反复被想起,眼前的分别也格外难以接受。
京城与江南之间
周邦彦字美成,号清真居士,钱塘人,生于1056年,卒于1121年。《宋史》说他年轻时行事疏放,不很留意礼法检束,没有得到乡里的推重,又说他广读百家之书。他处世疏放,读书却很用力。入京以后,他写成万余言的《汴都赋》,使神宗命侍臣在迩英阁诵读,由太学生授太学正。都城赋要容纳宫室、制度、形胜和物产,需要长久积下的知识及组织大篇文字的能力;得到官职以后,他又在原位五年未迁,继续将精力用在辞章上。1
此后他出任庐州教授、溧水县令,再回京任国子主簿。哲宗召见,仍令他诵当年的赋,随后任秘书省正字;旧作多年后又一次成为入朝的凭据。朝廷的征召、地方的任职,使京师成为他不断进入又离开的城市。词中那个久作长安旅、问何时可归的人,有这样的生活积累。《苏幕遮》只以屋檐、香烟和风荷构成一个客地清晨,到换片才问故乡,原来长期居住的一处地方,在念头转过之后又显出了客舍的性质。2
他后来往返于州县与朝廷,做过教授、县令,也校过书、修过礼书。一次已经准备离京赴任,又因礼书未毕被留下,一年多以后才走。任职的延迟、回返和离开,使同一座城会在不同年岁重见。《兰陵王》先让堤柳伴着历年的送行,再写这一回离席;《瑞龙吟》让归来者在眼前坊陌中反复认出旧人的姿态。叙事常把一段生活重新打开,看过景物以后再补上原先与谁同在,时间的来回就落在可以辨认的人事上。3
徽宗时,周邦彦在秘书监之后任提举大晟府,这是他晚年仕途的一站。朝廷正在制礼作乐,同卷《宋史》所载大晟府典乐刘诜,既考历代雅乐的沿革,也讨论燕乐声调和曲辞;机构中的音乐事务牵连制度考订、音律和实际歌唱。周邦彦自己的专长,史传概括为喜音乐、能自度曲,即创制或安排曲调。对于这样一位作者,语意怎样跨过短句、哪处留给转折,始终伴着可以歌唱的声腔;《六丑》的问花、牵衣、簪花,正是在长短不同的乐句位置上逐次换出动作。4
周词中人物的口吻也与这种歌唱生活相连。他可以写男性行客的自述,可以代写劝留者的话,还可以让花朵仿佛开口。士大夫的文字训练与歌辞中的具体声口共同进入作品。读《少年游》的低声挽留,很容易听懂一句话的用意;读《六丑》的辗转惜花,又要跟随较长的语意,在几个短句之间辨认谁在说话、对谁说话。
大晟钟·黄钟清,故00077858。周邦彦曾提举大晟府,这件北宋钟提供当时宫廷礼乐的实物参照。
荷叶上的雨与故乡的船
《苏幕遮》从一个潮湿的夏日清晨写起:
苏幕遮·燎沉香燎沉香,消溽暑。鸟雀呼晴,侵晓窥檐语。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
故乡遥,何日去?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五月渔郎相忆否?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。5
沉香点燃,室内的人借香气排遣溽暑的不适。“燎”在这里指焚烧,“溽”是湿热;两个三字句写了动作和目的,词从身体感受到的天气落笔。鸟雀在天将明时啼叫,声音被听成“呼晴”。“侵晓窥檐语”仍以鸟雀为主体,鸟儿探向屋檐鸣啭,人处在听它们的房舍之中。焚香的近处、檐边的声响与稍后看见的水面,依次展开。
“叶上初阳干宿雨”将时间说明得很细:昨夜下过雨,初升的阳光正在晒干叶上的雨水。“干”在句中有使之干燥的作用,朝阳与宿雨通过这个动词发生关系。下一句略去荷叶的名称,只说“水面清圆”,叶子的洁净圆整由所在的位置呈现出来;“一一风荷举”再将它们写得有了动势。风到叶动,荷叶举起的状态在句末才完成。
“一一”让目光在不同的荷叶之间经过,与“风荷”相连,水面上有了多处先后或相随的摇动。“举”写挺起,也含有向上的姿态,荷叶的重量和柔韧感都在风中显现。七字、四字、五字三句的长度逐渐改变,长句先交代雨后初晴的过程,末一短句集中于风吹荷叶的瞬间。这几句明亮而清润,归乡的念头将在下片从这番荷景中生起。
“故乡遥,何日去”在换片处忽然发问。它与开头两个三字句相应,先前的“燎沉香,消溽暑”是手边可做之事,现在的归乡却还没有日期。吴门在词里指向江南乡土,长安借称京城。“家住”与“久作”将本来的家和长期客居放在相近位置,词中人已经离开熟悉的生活很久,眼前荷叶引出了那里的水乡风物。
“五月渔郎相忆否”没有继续说自己多么思念故乡,而将问题送给故乡的渔郎。渔郎在五月是否还记得这个远人,是词中人的悬想。最后“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”紧接这份想念,短桨与轻舟组成归去的工具,词中人借梦进入长着荷花的水滨。上片所见的荷在异乡,下片芙蓉浦在梦里,两个水面由相同的植物联系起来,空间的转换没有另外铺设漫长的旅程。
上下片都以两个三字句开头,中间都有四字接五字的安排,末尾也都是七字、四字、五字。相似的字数使两片互相照应,语气却从行动、观察逐步转成疑问和想象。这些句幅的对应,使故乡与客地的往返有了可以辨认的段落。
宋人《出水芙蓉图》页,绢本设色。荷花与阔叶供参看《苏幕遮》的水乡植物;原画无作者款识,旧题吴炳缺乏依据。
从柳阴走到离席
《兰陵王》写春日送别,三叠连成较长的叙述:
兰陵王·柳阴直柳阴直,烟里丝丝弄碧。隋堤上、曾见几番,拂水飘绵送行色。登临望故国,谁识、京华倦客。长亭路、年去岁来,应折柔条过千尺。
闲寻旧踪迹。又酒趁哀弦,灯照离席。梨花榆火催寒食。愁一箭风快,半篙波暖,回头迢递便数驿,望人在天北。
凄恻,恨堆积。渐别浦萦回,津堠岑寂,斜阳冉冉春无极。念月榭携手,露桥闻笛。沉思前事,似梦里、泪暗滴。6
隋堤是沿运河的堤岸,在汴京的行旅书写中与送别相连。柳树投下长长的阴影,烟气中垂条丝丝泛绿。第一句的“直”使岸上柳阴有一个纵长的方向,第二句的“丝丝”转写柳条,再到“拂水飘绵”,视线跟着垂柳和飞絮移动。词以柳起笔,行人的去留随春日物候进入画面。
“曾见几番”已经把目光从一次送行推向多次经历。“拂水飘绵送行色”的主体仍与堤柳相承,它仿佛见过许多人的出发。紧接着“登临望故国”,人物自己出现,远望的方向是故乡。“谁识、京华倦客”插入问话,久居京城并未使客身份消失,“倦”把多年生活压在一个字上。第一叠尚未展开这一次离别,先写长期身在送别之地的疲惫。
“年去岁来,应折柔条过千尺”承接“曾见几番”。折柳送行是反复发生的动作,词将它累积成夸张的长度。“应”保留估量的口气,眼前枝条与经过的年岁因此相接。柳每年重新生长,分别却一次次增加。首叠收在总括性的回想里,后面还要从多年经历中选出一场具体的离席。
第二叠“闲寻旧踪迹”承上,再以“又”领出酒、哀弦与灯。这个“又”说明相似的场景已经发生过,词中人如今重新经历。酒杯要趁着曲声传递,灯光照着离别的座席,三个名词之间有清楚的动作关系。酒与灯将送行聚会写得可见可感,哀弦则先给歌声染上离情。周邦彦的铺叙常从这样的物件与行动进入,人物的感受嵌在一场可以辨认的活动里。
“梨花榆火催寒食”把离席放回春季。梨花是物候,榆火关联岁时用火的旧俗,两者共同提示寒食前后的时节。“催”使节序具有迫近感,春天的景物一一出现,也催着这次分别到来。从第一叠的年去岁来,经过第二叠开头的旧踪迹与离席,时间缩到眼前一次出发。第三叠以后仍要回忆,前面这一场离席将成为行舟时不断回看的近事。
行船途中怎样想起旧游
《兰陵王》中段“一箭风快,半篙波暖”把船行写入词里。风推船向前,春水带着暖意;“一箭”比喻航行迅速,“半篙”从撑船的器具落笔。词前面放了一个“愁”字,顺风的快意于是变了性质。船越快,人与送者分离得越快,顺风恰恰使人难以留连。
“回头迢递便数驿,望人在天北”写离席之后的远望,也可以包含临行时对去程的设想。“回头”确定了观看的方向:身子随船远去,眼睛仍看着来处。几处驿站将空间距离切成可数的路程,送行者远在北方,形象已无法辨清。
第三叠突然用“凄恻,恨堆积”开头。两字与三字的短句连着停顿,暂时中断前面的行程叙述。然后一个“渐”字领出“别浦萦回,津堠岑寂”,水路渐渐曲折,渡头候望处渐渐寂静。“渐”所统领的范围可以延续到斜阳,景物随时间展开,前面快速离席的感受缓下来,人开始面对更长的旅途。
“斜阳冉冉春无极”没有解释忧愁,日光缓缓移动,春色在目力之外延伸。接着“念”引入“月榭携手,露桥闻笛”,时间又向从前退去。先前的灯照离席发生在分别时,这里的月下携手与桥边闻笛属于更早的相聚。两组回忆所指向的时间有先后,文本却将较近的离别放在前面,较远的亲密放在结尾,行客越离越远,心里反而回到尚未离别之时。
“沉思前事,似梦里、泪暗滴”收束在当下的回想。“似”说明旧事在追忆中已有梦一般的距离感。“泪暗滴”将前面广阔的堤岸、水路和春色收到一个人的动作上。最后三字有独立的落点,泪落得无声;前文写过哀弦、闻笛,到末尾不再出现他人的歌乐。
三叠由此组成一段不断回想的行程。第一叠从眼前堤柳追想历次送行,第二叠进入本次离席和去程,第三叠沿着旅途退回相聚,再落到此刻沉思。作品的曲折来自时间与视角的重新安排。若按事件的自然次序排列,应先相聚,再离席,然后乘船、回望;词却让读者先认识这个多年倦游的人,直到最后才看到他为何对这一次分别格外难舍。
全篇反复落在“直、碧、色、国、客、尺”等入声韵字上,后面还有“席、食、驿、北、积、寂、极、笛、滴”。这些字在宋代声音系统中同属入声一类,普通话如今已分散到不同声调。韵脚在句末提供持续的回声,三叠中的画面和时间虽然改变,声音上的连接仍保持着。现代朗读可以保留句末的停顿与句意的续接;“斜阳冉冉”的缓慢语意就需要与前后句一同照顾。
人与花怎样互相挽留
《六丑》题为“蔷薇谢后作”。花已经谢了,词从惜春的人写起,逐渐转向残花:
六丑·正单衣试酒正单衣试酒,怅客里、光阴虚掷。愿春暂留,春归如过翼,一去无迹。为问花何在?夜来风雨,葬楚宫倾国。钗钿堕处遗香泽,乱点桃蹊,轻翻柳陌。多情为谁追惜?但蜂媒蝶使,时叩窗槅。
东园岑寂,渐蒙笼暗碧。静绕珍丛底,成叹息。长条故惹行客,似牵衣待话,别情无极。残英小、强簪巾帻。终不似、一朵钗头颤袅,向人欹侧。漂流处、莫趁潮汐。恐断红、尚有相思字,何由见得?7
“正”使人停在眼前的暮春,天气已经适合试穿单衣、尝饮新酒,接着却是“光阴虚掷”。客居的日子经过而无所成,这一感受先于花的出现。愿春暂留之后,词立刻说“春归如过翼”,像飞鸟一掠而过,声音停在“一去无迹”,直到这里才问“花何在”。词的起点是时间流失,蔷薇在追寻时间时成为具体的对象。
“葬楚宫倾国”将风雨中的花拟作美人。“钗钿堕处遗香泽”继续这一比拟,花瓣像散落的饰物,香气还留着。后面“乱点”“轻翻”又回到花瓣的形态,桃树小径与柳边道路是它们飘落的所在。人物化的比喻与植物的实态交替出现,读者会联想到美人的零落,同时仍然能看见风雨后的蔷薇。
“多情为谁追惜”再发一问,随后写蜂蝶时时叩窗。花已经谢了,蜂蝶还像往常一样飞来,细微的敲叩使人更觉花事已空。上片用了“愿”“为问”“为谁”,说话者屡次想挽留、寻找或追惜,花事却已经结束。换片“东园岑寂”将人物带到园中,花谢之后绿叶变密,颜色由繁红转向暗碧。
“长条故惹行客”写蔷薇枝条牵到人的衣服。“故”读作故意,枝条被赋予挽留人的心意;“似牵衣待话”又将这种解释留在想象的口气中。上片是人愿春留,下片反过来写花要留人。花和人都舍不得,前面单向的惜花变成相互的告别。叙述借一次衣服被枝条牵住的具体接触转入拟人,情意与所见的动作仍然相连。
残英太小,词中人勉强把它簪在头巾上,随即想到一朵鲜花在女子钗头颤动的样子。“终不似”领出比较,男子巾帻上的残花与女子钗头的盛花先后出现,春日的美好在现在的动作中被忆起。残花与盛花相较,那位钗头簪花的女子随回忆或想象一同出现。
末尾“莫趁潮汐”成为对残花的叮嘱,又怕漂去的红瓣上还写有相思文字,自己从此无从看见。题红传情原是古典故事的传统,词将它放到落花上,假设尚有话未曾收到。8结句的“何由见得”继续向花追问,挽留的愿望逐渐缩到只求再读到一点消息。长调容纳了愿春留、问花、怜花、受花牵衣、簪花、嘱花几次变化,每一次都有新的动作或说话对象。
金陵的旧诗怎样成为新词
周邦彦《西河》题“金陵怀古”,广泛融化前人的诗句:
西河·佳丽地佳丽地。南朝盛事谁记?山围故国绕清江,髻鬟对起。怒涛寂寞打孤城,风樯遥度天际。
断崖树,犹倒倚,莫愁艇子谁系?12空余旧迹郁苍苍,雾沉半垒。夜深月过女墙来,伤心东望淮水。
酒旗戏鼓甚处市?想依稀、王谢邻里。燕子不知何世,入寻常、巷陌人家,相对如说兴亡,斜阳里。9
“佳丽地”承接谢朓《入朝曲》“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”的称说。齐代诗人进入帝都时所见的繁盛,在周词开头变成怀问:“南朝盛事谁记?”同一个地方已经经历过许多朝代,盛事由眼前可见变成需要追忆。词随即写山形与江流,髻鬟是峰峦如女子发髻的比喻,古城先在山水环绕中出现。10
这里最重要的唐诗参照是刘禹锡《石头城》:
刘禹锡《石头城》山围故国周遭在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 淮水东边旧时月,夜深还过女墙来。11
刘诗首句强调山仍围绕故国,第二句由潮来潮回表现空城寂寞。周词将两句拆开,在山与涛之间插入清江、髻鬟,又在怒涛之后接上驶向天际的风樯。船只仍在来往,水城仍有活动,古都的寂寞处在眼前行舟的背景中。原诗的四句被扩展到两叠词内,各句之间增加了新的观看过程。
“夜深月过女墙来”把刘诗结句稍作改变,安放在第二叠后部。前面已经写过断崖上的树、旧迹、雾中的城垒,夜月所经过的低矮城墙因此属于更长的一段景物铺陈。周词下一句“伤心东望淮水”让观望者明确出现,刘诗交给旧时月的历史感受,现在由身在此地的人承担。旧诗中的月色与城墙,由此成为怀古者亲眼所见的景物。
第三叠从“酒旗戏鼓甚处市”另起声音与人烟。远处有酒旗和戏鼓,词中人想象那里依稀就是旧日王、谢两家的邻里。这里又接入刘禹锡《乌衣巷》末两句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”。唐诗用今昔人家的变化写世家兴衰,周词先说“燕子不知何世”,再让它们飞入寻常巷陌。燕本不理解人间朝代,落在屋檐间相向鸣叫,听者却仿佛听出兴亡之语。
“相对如说兴亡”的“如”保存了比拟的分寸:燕语出于鸟,人对历史的追怀出于听者。末尾“斜阳里”仅有三字,燕子、巷陌与人家都留在暮光中。13三叠各有问句,先问谁记南朝盛事,再问莫愁的艇子由谁系住,最后问酒旗戏鼓来自哪处市井。问话推动观看方向,词从大范围的山江城郭走到居民生活的巷陌。
《石头城》与《乌衣巷》的句子曾经各自构成完整的七绝,进入《西河》后,被拆分、移位、改写,接入三叠的新结构。词中还有谢朓的帝都称说、莫愁的歌辞记忆,来源年代不同,却共同围绕金陵展开。周邦彦将这些旧文字放进同一个空间,词的连续性由山水、城垒、市井逐步收拢的视线维持。
低声问话中的挽留
长调里复杂的铺叙之外,周邦彦也能把一场相对夜坐收在一首小令中。《少年游》写道:
少年游·并刀如水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
低声问:向谁行宿?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14
并刀是并州所产的名刀,吴盐是精洁的盐,二者分别用水与雪比拟,写器物的光泽和洁白。下一句“纤手破新橙”才出现人的手,前面的刀、盐都有了用途。人物未被正面描绘,分橙的动作已经说明席间亲近。锦幄渐暖,兽形香炉中的烟缕未断,两人相对调笙,室内的温度、气味与声音保持着相近的节奏。
上片两组句子均为四字、四字、五字。第一组从器物写到分橙,第二组从室内陈设写到相对调笙,五字句都落在人的动作上。小令虽短,景物的安排有先后,刀与盐在动作中被使用,帷幄与香烟给相对的人围出温暖的空间。作品没有铺排整间屋子,只选了与这一次夜坐有关的物件。
下片以“低声问”转入人物自己的话:“向谁行宿?”“谁行”是宋代口语,意思近于谁那里。问话没有先说舍不得,只问今晚打算到谁那里去住。接着“城上已三更”,说明时辰;再说“马滑霜浓”,提醒路途难行;“不如休去”到这里才将挽留直接说出,后面又补“直是少人行”,大意是实在少有人在路上走。
这段话一层层增添理由,语气保持商量。三更、浓霜、路上无人都朝向一个目的,劝对方留下。上片已经写“初温”“相对”,下片的寒路因此与眼前的暖室构成具体选择。问话、提醒和商量,逐步透露出不愿对方离开的心意。低声二字在开头,后面几句都可以顺着这个声口读下去。
词停在最后一句劝说上。分橙、调笙时的亲近,接着变成低声问话和一再补充的理由,留客的心意越来越明白。这几句日常话中有试探,也有不便直说的依恋,小令留下了两人尚在商量的一刻。
宋代龙泉窑青瓷三足鬲式炉。室内焚香是《苏幕遮》《少年游》都有的生活细节,炉具可以参看其物质背景。
上元今昔与重到旧坊
《解语花》写上元灯夜,也让当下的城市通向记忆中的京城:
解语花·风消焰蜡风消焰蜡,露浥红莲,花市光相射。桂华流瓦,纤云散、耿耿素娥欲下。衣裳淡雅,看楚女纤腰一把。箫鼓喧、人影参差,满路飘香麝。
因念都城放夜。望千门如昼,嬉笑游冶。钿车罗帕,相逢处、自有暗尘随马。年光是也,唯只见、旧情衰谢。清漏移、飞盖归来,从舞休歌罢。15
红莲是灯的形状,桂华、素娥都关乎月亮。上片从烛焰、莲灯写到瓦上的月光,街市与天空相互映照。风、露、云分别参与灯月变化,光线在句子中流动。接着“看楚女”引出游人的衣裳与体态,箫鼓、人影、香气又使灯市带有稠密的人群。词写的是正在经历的上元,地方的限定落在“楚女”等字上,京城尚未进入叙述。
“因念都城放夜”在过片处清楚地标明回忆的开始。上一片也有灯和箫鼓,新一片仍有明亮街市、出游车马,热闹的程度相近,所在城市却改变了。这里的转折借共同节俗发生,眼前的一次上元唤回京城的许多旧事。
“年光是也”承认节序和景物依旧,“旧情衰谢”则落到词中人的感受。过去可以尽兴游冶,如今再看相似的灯夜,亲近其中的心情已经改变。“清漏移”提醒夜深,车马归去,最后“从舞休歌罢”说任歌舞自去,自己已无心继续留连。上片照见的繁盛仍然存在,词中人选择从热闹里退出来。
《瑞龙吟》写得更曲折,归来的人亲自重访旧日坊陌:
瑞龙吟·章台路章台路,还见褪粉梅梢,试花桃树。愔愔坊陌人家,定巢燕子,归来旧处。
黯凝伫。因念个人痴小,乍窥门户。侵晨浅约宫黄,障风映袖,盈盈笑语。
前度刘郎重到,访邻寻里,同时歌舞。惟有旧家秋娘,声价如故。吟笺赋笔,犹记燕台句。知谁伴、名园露饮,东城闲步?事与孤鸿去,探春尽是、伤离意绪。官柳低金缕,归骑晚、纤纤池塘飞雨。断肠院落,一帘风絮。16
第一叠写眼前的路与花树。“还见”说明曾经来过,梅花褪粉、桃树试花,春天正处在两种花期的交接中。燕子回到旧巢,人在旧街停留。第二叠的“黯凝伫”先保留人的动作,再以“因念”转入回忆,少时的女子探出门户、晨起画妆、举袖障风的神态接连出现。词里的“个人”是那个人,带着亲近的指称。
第三叠重新说“重到”,从回忆中的少女回到今日寻访。前度刘郎借古典归来者的称说,访邻寻里写他实际寻找旧人;“惟有”说明昔日相识中仍可遇见的已很有限。17接着“犹记”把旧日文字和交往再引回来,“知谁伴”又问如今谁陪那人露饮闲步。现在的寻访、过去的相遇和关于别人的设想在三叠中交错,起落处都有语气词或动作相承。18
最后“归骑晚”让马背上的人离开旧坊,池塘飞雨与院落风絮成为辞去时的景象。开篇是梅桃初交的春色,结尾仍是春天,重访的过程没有解决相思;昔日的人如何生活,词中人仍在追问。三叠由短而长,前两叠各集中于一组眼前景或回忆画面,第三叠容纳寻访、感慨和归途,较长的篇幅用来处理归来以后不断涌出的念头。
曲调、文字与后来的读者
张炎在《词源》中谈周邦彦,既说他“浑厚和雅,善于融化诗句”,也指出他“于音谱且间有未谐”。张炎生活在南宋末到元初,面对的是他所接触的传本与歌唱传统。“融化”指把前人的诗句改写、移位,化入自己的篇章,《西河》正有充分例证。“未谐”则指个别字句与张炎所据音谱未能相合,赞赏章法与保留音乐批评,在他的判断中可以并存。19
《词源》另有“作慢词,看是甚题目,先择曲名,然后命意”的说明,后面还说要考虑如何起、如何结,特别重视过片的承接。张炎把曲调的选择放在构思之前,写作者要先知道这首词有怎样的句幅、怎样分段,再考虑把哪些事情写进去。周词的回忆和问答也都要在具体的乐句里安排;换片处能否顺着前文转入新一层,是章法与曲调相接的重要地方。20
《瑞龙吟》和《西河》都有三叠,篇幅分配与句式安排各不相同。《瑞龙吟》前两叠短,分写旧坊与旧人,第三叠才放长;《西河》三叠篇幅较为接近,从山江、城垒写到巷陌,景物逐渐移近。同样分成三段,周邦彦根据所写的事情,安排了不同的长短与次序。
张炎还要求词写成后反复看“前后之意不相应,或有重叠句意”,然后修改。周词中的回旋也需要这样的区别:回到旧事时,人物已经在新的处境里,看待过去的感受随之改变。《兰陵王》船行以后的月榭、露桥,使离别之痛又添上从前相亲的记忆;再次追想带来了新的失落,一阕长调因此能在回忆中继续深入。21
离人并不按事情发生的先后来回想。眼前的一枝柳或一场灯会,会唤起多年旧事;想到分别,又会想起更早的亲近。周邦彦把这种经验写进词的换片与长短句。在送别、怀旧的几首词里,回忆越鲜明,眼前的孤单越难排遣;细写这些来回,也是细写一个人怎样带着过去继续生活。
景物与回忆的连接方法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苏幕遮》
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
《西河》
燕子不知何世,入寻常、巷陌人家,相对如说兴亡,斜阳里。
《少年游》
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
文献与文本说明
人物史料: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·周邦彦传及刘诜传。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周邦彦传》:“疏隽少检,不为州里推重,而博涉百家之书。”又记献《汴都赋》万余言,“神宗异之,命侍臣读于迩英阁……自太学诸生一命为正,居五岁不迁,益尽力于辞章”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周邦彦传》:出为庐州教授、溧水知县后,“还为国子主簿。哲宗召对,使诵前赋,除秘书省正字”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周邦彦传》:历校书郎、考功员外郎等职,兼议礼局检讨,本拟知河中府,“徽宗欲使毕礼书,复留之。逾年,乃知隆德府”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周邦彦传》记其由秘书监进“徽猷阁待制、提举大晟府”,并概括“邦彦好音乐,能自度曲,制乐府长短句”。同卷《刘诜传》记刘任大晟府典乐,上奏历代雅乐因革,并论燕乐“失于高急”、曲辞“至于鄙俚”,可见所涉音乐事务。 ↩
- 《词综》卷九《苏幕遮·燎沉香》,全文见正文。该本作“叶上初阳乾宿雨”,“乾”在本篇作“干”;“水面清圆”“一一风荷举”“梦入芙蓉浦”等文字相合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《兰陵王·柳阴直》,全文见正文。三叠从“柳阴直”“闲寻旧踪迹”“凄恻,恨堆积”分别起笔。取“梨花榆火催寒食”“望人在天北”“露桥闻笛”等文字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《六丑》,题下注“蔷薇谢后作”,全文见正文。“渐蒙笼暗碧”在所录词选中另作“渐朦胧暗碧”;窗槅亦写窗隔。末尾采用“断红”文字,《词综》卷九校语亦列红、鸿异文。 ↩
- 范摅《云溪友议·题红怨》记宫人题叶随水流出,并录“水流何太急,深宫尽日闲。殷勤谢红叶,好去到人间”。周词将题红传情的故事移到落花上,以“恐断红、尚有相思字”设想未能读到的消息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《西河》,题下注“金陵怀古”。本文取“山围故国绕清江”“夜深月过女墙来”“相对如说兴亡”等文字,全文见正文。 ↩
- 谢朓《入朝曲》:“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。逶迤带绿水,迢递起朱楼。”周词以“佳丽地”起笔,接“南朝盛事谁记”的怀问。 ↩
- 刘禹锡《石头城》:“山围故国周遭在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淮水东边旧时月,夜深还过女墙来。”周词拆分、移位其中的山、潮、月与女墙,分别写入前两叠。 ↩
- 《乐府诗集》卷四十八《莫愁乐》:“莫愁在何处,莫愁石城西。艇子打两桨,催送莫愁来。”词中“莫愁艇子谁系”承接这一歌辞形象。 ↩
- 刘禹锡《乌衣巷》:“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周词把末联改成燕子“不知何世”、飞入巷陌人家的场面,再以“如说兴亡”写听者的感受。 ↩
- 《词综》卷九《少年游·并刀如水》,相应作“纤指破新橙”“兽香不断”;本文取“纤手”“兽烟”,参单篇原词录文。“谁行”是当时口语,意为谁那里。“向谁行宿”以问宿处试探对方是否离去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《解语花》,题下注“上元”,全文见正文。取“风消焰蜡”“露浥红莲”“花市光相射”“从舞休歌罢”。张炎《词源》卷下“节序”条所引有“烘炉”等异文,并评此词“不独措辞精粹,又且见时序风物之盛,人家宴乐之同”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《瑞龙吟·章台路》,全文见正文。三叠由“章台路”“黯凝伫”“前度刘郎重到”起笔,取“惟有旧家秋娘,声价如故”“犹记燕台句”等文字。 ↩
- 刘禹锡《再游玄都观》:“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种桃道士归何处,前度刘郎今又来。”周词借“前度刘郎”写重到旧地的人。 ↩
- 《片玉词》卷上《瑞龙吟》注引李商隐《柳枝》诗序:让山吟《燕台》诗,“柳枝惊问谁人为是”,得知是李商隐所作,又“手断长带结让山为赠叔乞诗”。周词“吟笺赋笔,犹记燕台句”以这一诗文传情的旧事联系旧日交往。 ↩
- 张炎《词源》卷下篇首:“美成负一代词名,所作之词,浑厚和雅,善于融化诗句,而于音谱且间有未谐,可见其难矣。”后文又说“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,乃其所长”。 ↩
- 张炎《词源》卷下“制曲”条:“作慢词,看是甚题目,先择曲名,然后命意。命意既了,思量头如何起,尾如何结,方始选韵而后述曲。最是过片,不要断了曲意,须要承上接下。” ↩
- 张炎《词源》卷下“制曲”条续论修改:“词既成,试思前后之意不相应,或有重叠句意,又恐字面粗疏,即为修改。”又要求改毕后隔时、隔日再观,“如此改之又改”。 ↩
图像来源
大晟钟·黄钟清 · 故宫博物院公开藏品图,原样引用并注明出处
宋人《出水芙蓉图》页 · 古代公版作品;故宫博物院公开图像
龙泉窑青瓷三足鬲式炉 · 台北故宫开放资料,政府资料开放授权条款第1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