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人与作品 · 07
贺铸
人物、身世与古典语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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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宋史》写贺铸的外貌,说他身长七尺,面色如铁,眉目耸拔;谈论当世人物,遇到不中意的权贵,常常当面斥责。读到他的词,人们又会遇见月桥花院、锦瑟华年、梅子黄时雨。9这样的词句经过反复传诵,使他获得了“贺梅子”的称呼。一个好谈世事、气概近侠的人,写出了北宋词中格外深细的相思与伤逝。1
他自己颇为看重读书与作词的功夫。《宋史》记他曾说:“吾笔端驱使李商隐、温庭筠,常奔命不暇。”古人的语言到了笔下,可以重新安排句序,可以从诗句中截出一段,也可以由一个典故生长出整首词的情境。贺铸熟悉这些文字的来历,写作时又要让它们贴近人物的处境:少年意气在衰老以后如何重述,远游者怎样想起送别,夫妻旧居中的雨声会唤回什么。2
武职、书卷与词人的交游
贺铸生于1052年,卒于1125年,与秦观同辈。他字方回,卫州人,号庆湖遗老,是宋太祖孝惠皇后的族孙,又娶宗室女子。早年隶籍右选,走的是武官的选任途径。《宋史》所记的一项差任是监太原工作,即监督地方官府的工役、物料一类事务;传中还叙他追究同事侵盗官物。他的日常工作在工场和库物之间展开,追查官物又使他卷入人事争执。3
元祐年间李清臣推荐他,朝廷将其换授文阶,任泗州通判,后来又任太平州通判。通判是州一级协助并牵制知州的官员,参与钱谷、民政等事务。读《六州歌头》,官署里成丛的簿书与冠服相似的武官,因此有很具体的来处;词中人一再谈勇武和奇功,实际得到的却是普通差务。下片把盼望任用、不得离开官署的处境塞进接连的短句,少年驰马张弓的动作于是转为眼前的忙迫。4
晚年的贺铸退居吴中,领取宫观祠禄,逐渐少谈世事,也不像从前那样动辄评定人物高下。家中藏书万余卷,他亲自校勘,生活并不宽裕。《宋史》记他也经营借贷以自给,遇到无力归还的人,又常折去债券;借贷是他补贴生计的办法,遇到借钱的人实在还不起,他也肯免去欠债。5退居以后的得失也进入词中。《钓船归》写到故人渐少,又写归船带回肥美的鳜鱼;朋友难得相见,水边的生活还有值得留恋的地方。
史传写他博学强记,称文章深婉丽密,如同编织丝组。他读书校书时辨识的古典用语,作词时又重新拆开接合。《石州慢》把李商隐整行诗句安置在两个人音信断绝的相思中,《钓船归》则在杜牧的七字句后逐一续入三字短句。校书使他熟悉古人的用语,作词时又能按自己的感受重新组织,使旧句与眼前的交往、居处相连。
贺铸与苏轼、黄庭坚所处的文人交游圈有联系。黄庭坚很欣赏他的江南梅雨词句,张耒为他的词集作序,程俱也曾为《东山乐府》作序。这些士大夫认真谈论词的不同风貌,将词与屈原、宋玉、李陵、苏武等古代作家联系起来。词仍在写歌席、闺情和离别,对它的评价却越来越多地采用诗文批评的语言。
张耒论贺词,留下“盛丽如游金张之堂”“幽索如屈宋”“悲壮如苏李”等评语。“盛丽”着眼于华美繁密的辞采,“幽索”涉及曲折深藏的感情,“悲壮”又包含意气与遭际。在张耒看来,贺词既有华美的辞采,也有幽深的情思和失意中的悲壮。后来的选本常将他的恋情小词与《六州歌头》分开谈论,而他对人物言语、古典辞采和篇章节奏的经营,贯穿着这两类写作。6
黄庭坚《花气薰人》诗帖。黄庭坚欣赏贺铸词,手迹可参看同一文人交游圈中诗、书与日常往来的联系;
少年侠气怎样成为一段回忆
《六州歌头》把壮年的不得志与少年生活写在一起:
六州歌头·少年侠气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雄。肝胆洞,毛发耸。立谈中,死生同。一诺千金重。推翘勇,矜豪纵。轻盖拥,联飞鞚,斗城东。轰饮酒垆,春色浮寒瓮,吸海垂虹。闲呼鹰嗾犬,白羽摘雕弓,狡穴俄空。乐匆匆。
似黄粱梦,辞丹凤;明月共,漾孤篷。官冗从,怀倥偬;落尘笼,簿书丛。鶡弁如云众,供粗用,忽奇功。笳鼓动,渔阳弄,思悲翁。不请长缨,系取天骄种,剑吼西风。恨登山临水,手寄七弦桐,目送归鸿。7
开头先说“少年”,以下的交友、驰骋、饮酒、射猎都在回忆之中。“五都雄”借古代都邑豪侠的说法概称人物,铺陈的重点随即从他们来自哪里转向他们怎样结交。“肝胆洞”与“毛发耸”连用,坦诚和激越在两个三字句中接续;“立谈中,死生同”把交谈与许诺紧挨着写,省掉试探、往来和解释,一次站着的谈话足以托付生死。“一诺千金重”稍稍伸长到五字,将前面急促的言语收在誓约上。
短句的密度是这首词最醒目的地方。三字句各自有落点,字数相近,语法却在不断变化。“推翘勇,矜豪纵”写群体推重的气概;“轻盖拥,联飞鞚,斗城东”转成接连的行动。车盖聚拥,马队飞驰,最后交代驰逐所在的城东。数句没有详细描画马匹和道路,活动的迅速来自谓语的连续出现,也来自一句接一句的省略。这里的“鞚”是马络头,借以指驾驭中的马;“联飞”将众人的驰骋写成相随的动作。
到了“轰饮酒垆”,句子变长,视线停在酒瓮上。“春色浮寒瓮”把酒色与春光相连;下一句“吸海垂虹”忽然放大饮者的动作,仿佛长虹俯下吸水。这组夸张与前面的“一诺千金”同属少年自许的口气。射猎一段再用“呼”“嗾”“摘”等动词推进,鹰犬、白羽、雕弓迅速出现,“狡穴俄空”用一个“俄”字结束行动。接着的“乐匆匆”却只留下三个字:前面大幅铺陈的欢乐,在回忆者口中经过得极快。
换片第一句“似黄粱梦”承接“乐匆匆”。“似”是在今天衡量过去的语气,往事的光彩仍在,却已经远离眼前。后面的“辞丹凤,明月共,漾孤篷”把人从京城移到江上,“共”字所连接的只剩明月与孤舟。上片的“交结”“轻盖拥”“联飞鞚”写多人相聚,下片的水路行旅则从一只船起笔。两片沿用三字短句,所容纳的行动已经由驰逐饮射变成辞别、漂泊和案牍。
“官冗从”指身在散职侍从一类的位置,接着却是“怀倥偬”,事务与心绪都忙迫。“落尘笼,簿书丛”没有另起一段讲做官的感想,官署中的束缚直接进入短句排列。“鶡弁”是武官所戴的冠,冠服相近的人多如云,所受任用却局限在杂务;“忽奇功”含着被轻忽的愤懑。朝廷有边事,词中人听见笳鼓,想到请缨立功,写出的却是佩剑在西风中作响。剑保留了出征的愿望,人还停在愿望之外。
结尾“手寄七弦桐,目送归鸿”化用了嵇康《赠秀才入军》中的“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”。嵇诗写山野中的从容姿态,贺词前面增加了“恨登山临水”。抚琴远望因此带着未酬之志:上片可以驰马、张弓,末尾只能把心事寄托于琴声。词没有把少年生活逐件否定,少年自许仍构成衡量后来遭遇的尺度。8
横塘相望:一首词的虚处
贺铸晚年居吴中,横塘成为他词中著名的地名。《青玉案》从一个未能接近的人写起:
青玉案·凌波不过横塘路凌波不过横塘路,但目送、芳尘去。锦瑟华年谁与度?月桥花院,琐窗朱户,只有春知处。
飞云冉冉蘅皋暮,彩笔新题断肠句。试问闲愁都几许?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。
“凌波”来自《洛神赋》形容洛神步履的语言,“芳尘”也承接美人行步的传统。开篇用这些字称说远去的人,容貌尚未展开,人与人的距离已经出现。10“不过”与“但目送”相连,无缘走近的人只能望着她远去。句中省去“我”与“她”,行动的归属仍然清楚,目送者与被目送者从第一句起分处两边。
“锦瑟华年谁与度”用问句接替追随的目光。锦瑟带来华美年岁的联想,“谁与度”却关心她将与谁相伴。这已经超过眼睛当下能够看见的内容。月桥、花院、琐窗、朱户随后出现,建筑写得整饬而明丽,人的居处没有确定下来。“只有春知处”将知情者交给春天,前面的问句仍悬着,词中人并未由想象而真正走近对方。
下片写香草生长的水岸渐入暮色。蘅是香草,皋是水岸,词人在句中沿用辞赋语言,使暮色与上片“凌波”的美人想象相接。“飞云冉冉”延缓了行文,远去的人已经不见,天色还在变化;直到“彩笔新题断肠句”,写词者才以题句的动作出现。彩笔与断肠同在一行,精美的写作并未改变相望而不得相近的处境。
末尾的“试问”承接上片“谁与度”。上片所问是美人的生活,下片所问是自己的愁绪。两个问句所在的位置相应,后面各有四字、四字、五字的三句组合。上片由想象中的居处走到“只有春知处”,下片由“几许”的追问走到三种江南景物。两片结构相似,回答的方式有别:一个把知情者留在人的能力之外,一个将无法量出的情绪铺入眼前物候。
“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”并列成组,草与絮都有范围,“一川”“满城”把视野展向水边原野和城中。末句却改用季节标志,梅黄时的雨连绵发生,空间的铺展接入天气的持续。三项各有形态,烟草蒙密,风絮飘转,雨丝连续;它们一起回答“都几许”,愁绪的分布、纷乱与难以停歇获得了不同的形象。
两片开头的句法又有细微差别。上片“但目送、芳尘去”在六字中分成两个三字节奏,“但”先限制了目送者的行动,随即将“芳尘去”交给远方。下片相应位置是七字句“彩笔新题断肠句”,题写已经发生,语意可以一路读下去。前片第二句仍押韵,后片第二句也押韵,字数与内部停顿却有调整。词调提供相近的段落位置,贺铸在其中安排了目送时的停留与题写时的连贯,配合上下片由望人转向自述的变化。
丁观鹏《摹顾恺之洛神图》局部,清代摹本。图中的神灵、鼓乐与山石草木参照《洛神赋》铺陈,贺铸《青玉案》的“凌波”“芳尘”则取自同一辞赋的美人语言。
离别回到同一个季节
《青玉案》里的江南春末连着相望,《石州慢》写的则是远行一年之后又逢春意。此调在贺词传本中也题《石州引》:
石州慢·薄雨初寒薄雨初寒,斜照弄晴,春意空阔。长亭柳色才黄,远客一枝先折。烟横水际,映带几点归鸿。东风消尽龙沙雪。还记出关来,恰而今时节。
将发。画楼芳酒,红泪清歌,顿成轻别。已是经年,杳杳音尘都绝。欲知方寸,共有几许清愁。芭蕉不展丁香结。望断一天涯,两厌厌风月。11
开篇三句从雨后微寒写到斜阳放晴,再写春天的空阔。四字、四字、四字的句式暂时匀整,随后长亭折柳把送行的人事引进来。“才黄”写柳芽初生,“先折”写远客已经攀折,物候刚开始,离别就在发生。词中把早春当作出发的季节,下文还要重新回到它。
“烟横水际”以下视野展开,天边的归鸿与“龙沙雪”带出远方。龙沙借指塞外沙地,东风消雪给北方的季节变化一个形象。句子至此似乎一直在写眼前春景,接着“还记”转入回忆:“出关来”的时候恰是同样的时节。这一处没有立即说离别多久,先用季节相似唤起旧事,直到下片“已是经年”,经过的时间才明确说出。
换片的“将发”只有两字,是发船或启程之前的时间提示。它紧接上片末尾的追忆,把读者带到当初送别的现场。画楼、芳酒、红泪、清歌四项并排,名词之间省去了送别者如何劝饮、如何歌唱的叙述。“顿成轻别”忽然压下去,一个“顿”使这场铺张的离筵结束得仓促。“轻”带有重回此事后的责问:当时的告别为什么如此轻易,后来经年的断信却如此难受。
词中两次改变时间,都有明确的提示。“还记”从当下春景退回出关,“已是”又从送别返回如今。回忆只留下“将发”时的一幕,前后的时间仍然分明。“恰而今时节”将当年的送别与眼前春景放在同一节候里。春色重来,音信已经断绝经年,相似的景物使人更难忘记当初。
“芭蕉不展丁香结”直接借用李商隐《代赠》的成句。李诗原句下接“同向春风各自愁”,未展的蕉叶与结聚的丁香将愁绪寄托在植物形态中。贺铸把它安放在“欲知方寸,共有几许清愁”之后,所写的不舒展与郁结成为对前一句的回答。末尾“两厌厌风月”又回到相隔的两个人,“两”扩大了前面一直贴近远客的视角,想象彼此都因离别而精神疲惫。双方没有书信,词仍试图把他们安排在共同的感受里。12
灯下听曲与云间淡月
贺铸使用华美语言时,常将人的心绪寄托在很小的动作和声响中。《蝶恋花》写春暮昼夜:
蝶恋花·几许伤春春复暮几许伤春春复暮,杨柳清阴,偏碍游丝度。天际小山桃叶步,白蘋花满湔裙处。
竟日微吟长短句,帘影灯昏,心寄胡琴语。数点雨声风约住,朦胧淡月云来去。13
第一句重复“春”字,伤春的心绪尚未排遣,春天又将结束。“复”可以包含春暮再来的意味,在这一句里还将伤春与春暮叠在一起,增加时间的逼迫。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,词转而写垂柳浓阴。游丝本来轻细飘荡,现在连它的经过都像受到妨碍,“偏碍”使词中人的感受渗入树阴。柳阴对游丝的阻碍,承接着开篇伤春未解的心绪。
“桃叶步”中的步是水边渡口一类的称呼,同时牵连桃叶渡的旧典;“湔裙”指洗裙,又带出春日临水的女子。两句没有直接叙述一场相见,地点与活动的痕迹代替了人物出场。白蘋花开满旧处,前面的游丝还在柳阴中飘动,上片积累的景物都很轻细,所望之人却一直没有出现。词的华丽主要由字词的搭配与来历构成,画面保留了大片无人之处。
过片由“竟日”承接春暮,时间缩到一个整日的消磨。微吟长短句写人在吟词,到“帘影灯昏”,夜色已经来到。昼与夜之间没有过渡性的说明,灯的出现承担了转换。微吟之后,又把心事寄托在胡琴声中。“心寄”使乐曲与伤春的心情相接,从白昼到灯下,这一天也在吟词和琴声中度过。
末两句的听觉与视觉紧挨着出现。“数点雨声风约住”将零星的雨写到停歇;“约住”有约束、止住的意思,雨声被风带住,听者的注意随之移向窗外。“朦胧淡月云来去”写云层经过月前,清楚与模糊都处在不断变动中。“来去”落在末尾,云还在月前移动,人的凝望也随着这番变化延续。
全词上下片各有七字、四字、五字、七字、七字的排列。第三句都由五字收韵,上片“偏碍游丝度”将注意放在被阻的细物,下片“心寄胡琴语”将注意移到声音。两个五字句夹在较长句之间,突出的是感受发生的方式。接着各用两个七字句展开,前半写远处渡口与白蘋,后半写雨声与云月。相似的句架容纳了由白日眺望到夜间凝神的变化。
旧栖与新垅之间
贺铸悼念妻子的《鹧鸪天》,又题《半死桐》,将典故与夫妻日常放得很近:
鹧鸪天·重过阊门万事非重过阊门万事非,同来何事不同归。梧桐半死清霜后,头白鸳鸯失伴飞。
原上草,露初晞。旧栖新垅两依依。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。14
阊门是苏州城门,词从重新经过旧地写起。“重过”带着前一次经过的记忆,“同来”随即将妻子唤入句中。第二句两用“同”字,先说从前一起到来,再问如今为何不能一起归去。所问之事本无可回答,疑问仍保存了想与妻子同行的心愿。开头的“万事非”十分笼统,以下逐步把它落实到同归、同栖和补衣的生活中。
上片后两句使用成对的形象。半死的梧桐仍有一部分存活,白头的鸳鸯仍在飞行,两句都将丧失写在生者身上。白居易《为薛台悼亡》已有“半死梧桐老病身”,贺铸承接这一哀伤的比喻,又以本应成双的鸳鸯写失伴;“半”与“失伴”在句中限制了完整的生命状态。词没有细写坟墓,先让活着的人感到自己已经残缺。“清霜后”与“头白”还把衰年气息带进来,长久相伴之后的分离比短暂别离更难改变。15
《鹧鸪天》换片处通常有两个三字句,这里写成“原上草,露初晞”。草上的露刚刚干去,字面仍是清晨的景物,又与古代挽歌《薤露》相联系。《薤露》感叹露水易晞而人死难归,贺词借原野、草露将死亡的意思引进来,没有把挽歌的议论再讲一遍。“晞”读作xī,是晒干、干燥的意思,在这里与全词的“非、归、飞、依、衣”同押平声韵。16
“旧栖新垅两依依”并置夫妻住过的地方与新坟。旧居还在,新坟已经出现,生者对两处都有牵挂。“两”所连接的是两个地点,与《石州慢》的“两厌厌”不同,彼处还在想象相隔的人共同忧愁,此处只能在住所与墓地之间往返于记忆。“依依”的重复音将眷恋延长,也为末尾进入屋内作了衔接。
“空床卧听南窗雨”写一个静卧的人,雨在窗外,声音传入室内。下一句想起挑灯补衣,妻子的形象由一项夜间家务出现。灯与衣物保存了妻子照顾家人的具体方式。补衣需要人拿针持线,挑亮灯芯;从前熟悉的动作,如今以“谁复”发问,不能再次发生。妻子死去的事实已经清楚,结尾仍保留问话的口气,与开篇“何事”相应。
这首词的两个设问包围着中间的梧桐、鸳鸯、草露和旧栖。前一个问题从共同出行说起,后一个问题回到夜间相伴。上片有古典比兴的安排,下片的结尾却用近于日常说话的句法,“谁复挑灯夜补衣”中的动作依次展开,读者不需要典故知识就能理解。前面的梧桐、鸳鸯与草露写丧偶之痛,结尾的补衣又使人想起这位妻子怎样与他共同生活。悼亡由此有了属于这对夫妻的细节。
元夜的归路与天涯的春衣
贺铸写回忆时,有时先把过去写得十分明亮,到过片才交代眼前的疏落。《思越人》与《鹧鸪天》是同调异名,这首写元夜的词也采用五十五字的双片结构:
思越人·紫府东风放夜时紫府东风放夜时,步莲秾李伴人归。五更钟动笙歌散,十里月明灯火稀。
香苒苒,梦依依。天涯寒尽减春衣。凤凰城阙知何处,寥落星河一雁飞。17
“放夜”指节日解除夜禁,城市的游赏延伸到深夜。开头没有写灯山和人海,直接选了伴人回家的时刻。步莲形容步态,秾李借花形容容貌,精致的古典词语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。直到“五更钟动”,公共的报时声才响起,笙歌散去,元夜游赏进入尾声。
“五更钟动笙歌散,十里月明灯火稀”在语法上形成整齐对应。前四字安排时间与声音、空间与月色,后三字分别是笙歌散、灯火稀。声音渐歇与灯火渐少相伴,月光获得了更开阔的位置。上片四句全是七字,叙述走得平稳,人物伴归的动作与城市散场的时刻连在同一条夜路上。
换片的两个三字句“香苒苒,梦依依”将前面经历重新安放在梦与回忆中。香气的余留感和梦的依恋彼此相接,下一句“天涯寒尽减春衣”忽然写到现居远地的人。元夜在早春,寒尽减衣已经是春意渐暖之时;过去那个夜晚被留在心上,实际的日子仍按季节经过。“减春衣”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动作,却使眼前身体的感受从梦里分离出来。
“凤凰城阙知何处”再问京城的方向,末句从天上的星河收向一只飞雁。上片是有人相伴归家,下片是天涯独望;上片有十里月色和笙歌灯火,下片的天空疏落,雁也只有一只。两片都有夜色,词人利用同类环境容纳相反的人事。结句“飞”是活动的,独望的人只能让目光随雁远去,想起京城那夜曾经相伴的人。
“香苒苒,梦依依”的叠字在这里还有过片的节奏作用。上片最后两句各有七字,描写持续展开;到换片忽然收成两个三字句,香与梦各自在叠音上停留片刻。随后再接七字的“天涯寒尽减春衣”,句长恢复,眼前的生活进入叙述。换片的字数属于词调安排,具体以叠字延长香气与梦意的选择,则由词人完成。同调的悼亡词在相同位置写“原上草,露初晞”,句法和感情的着落随作品而改变。
元夜词常常保存繁华的城市场面,贺铸在这里选取繁华消散后的片刻。归路上还有相伴的人,城市灯火已经渐稀;后来身在天涯,回忆便停在这段临近散场的路上。
把一首绝句改成水边小词
贺铸对唐诗的运用还包括完整移用和改造。《钓船归》隐括了杜牧《汉江》,先看杜诗:
杜牧《汉江》溶溶漾漾白鸥飞,绿净春深好染衣。 南去北来人自老,夕阳长送钓船归。18
贺词如下:
钓船归·绿净春深好染衣绿净春深好染衣,际柴扉。溶溶漾漾白鸥飞,两忘机。
南去北来徒自老,故人稀。夕阳长送钓船归,鳜鱼肥。19
隐括指依据原作重新组织语言,使它适合另一种篇幅和形式。这里两首并列,改动可以直接比较:原诗前两句交换位置,每个七字句后加一组三字短句,第三句的“人自老”改为“徒自老”。四句绝句由此分成上下两片,每片有两个长短相接的句组。旧诗的四行仍然辨认得出,读起来已经有另一种顿挫。
杜诗先见水波白鸥,再说春水碧绿;贺词将绿色放在开头,立刻接“际柴扉”,把水色引到住处门前。一个七字句铺开的江面,经三字句获得了近处的界限。下一组写白鸥飞行,随后“两忘机”,补出人与鸥相处的愿望。“忘机”与《列子》所记海上好鸥者的故事有关:人怀捕捉之心,鸥便不再亲近。贺词里的“两”将人补入白鸥的画面,也使相处带着对彼此无所算计的期待。20
下片“南去北来”仍保留行旅的往复,改入的“徒”字加上徒然之意,原诗概括人事代谢的句子更贴近回顾自身的口气。“故人稀”把年华老去落实到交游中,早年的同伴已经难得相见。这个三字句与前面的“两忘机”相隔很近:水边有鸥可以亲近,人间朋友却在减少。词在闲居景物中留下了衰年感受。
“夕阳长送钓船归”原是杜诗结尾,贺铸后面续上“鳜鱼肥”。鳜鱼又让人想到张志和《渔歌子》的“桃花流水鳜鱼肥”,古典渔隐生活带着食物的丰足回到眼前。上一组刚说故人稀少,最后一组将晚归的船与肥鱼放在一起,闲居仍有可亲可享之物。21
三字短句在全词中承担的作用各不相同。“际柴扉”补地点,“两忘机”补人物关系,“故人稀”补交游境况,“鳜鱼肥”补渔居物产。它们逐一接在完整的七字句之后,每次都让原句多出一个方向。贺铸从唐诗中取来整段语言,仍然逐句处理它们在词中的停顿和续接。
《宋史》说他“掇拾人所弃遗,少加隐括,皆为新奇”。从《石州慢》保留李商隐一行成句,到《钓船归》改造杜牧整首绝句,可以看见取用的大小和方式并不相同。他晚年所校的书卷与所写的歌词保持着密切联系,古代诗文中的人物、语调、景物经过安排,进入北宋一个读书人自己的相思、行役和衰年生活。2
吴镇《渔父图》,1342年。舟、岸树与远山组织出渔居空间,可与《钓船归》新增的柴扉、忘机、鳜鱼相参看;图为元代画作。
愁绪怎样落到具体事物上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青玉案》
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。
《石州慢》
还记出关来,恰而今时节。
《鹧鸪天》
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。
文献与文本说明
人物史料: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三·贺铸传。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三《贺铸传》:“长七尺,面铁色,眉目耸拔。喜谈当世事,可否不少假借……人以为近侠。”省略处记其遇权贵有不中意者即极口批评。“贺梅子”称呼另见《词综》卷七转引周少隐语:“方回有梅子黄时雨之句,人谓之贺梅子。” ↩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三《贺铸传》记作词:“尤长于度曲,掇拾人所弃遗,少加隐括,皆为新奇。”又引其自述:“吾笔端驱使李商隐、温庭筠常奔命不暇。” ↩1 ↩2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三《贺铸传》记家世与初仕:“孝惠皇后之族孙”,“初,娶宗女,隶籍右选,监太原工作。”同事侵盗一事,传文说贺铸“廉得盗工作物”,随后列出盗取官物自用、入家的情节加以责问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三《贺铸传》:“元祐中,李清臣执政,奏换通直郎、通判泗州,又倅太平州。”倅为副职,此处指通判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三《贺铸传》:“食宫祠禄,退居吴下,稍务引远世故,亦无复轩轾如平日。家藏书万余卷,手自校雠。”借贷一事则记“家贫,贷子钱自给,有负者,辄折券与之,秋毫不以丐人”。 ↩
- 《文献通考》卷二百四十六《东山寓声乐府》条引张耒序:“余友贺方回博学业文,而乐府之词妙绝一世……其盛丽如游金、张之堂,而妖冶如揽嫱、施之祛,幽索如屈、宋,悲壮如苏、李。”《词综》卷七亦转录此评;《十名家词集》所收张序相应作“幽洁”。 ↩
- 侯文灿编《十名家词集》所收《东山词》《六州歌头·少年侠气》,全文见正文。本文采用“交结五都雄”“官冗从,怀倥偬”“供粗用,忽奇功”等文字。鞚为马络头,鶡弁为武冠,长缨用请缨报国的旧典。 ↩
- 嵇康《赠秀才入军·息徒兰圃》:“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。俯仰自得,游心太玄。”本诗收入《文选》卷二十四《赠秀才入军五首》。贺词改作“手寄七弦桐,目送归鸿”,以抚琴远望接未酬之志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所收贺铸《青玉案》,本文取“锦瑟华年”“月桥花院”“飞云冉冉”“试问闲愁”。《词综》卷七相应作“锦瑟年华”“月台花榭”“碧云冉冉”。 ↩
- 曹植《洛神赋》:“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。”赋前又有“尔乃税驾乎蘅皋,秣驷乎芝田”,“蘅皋”指生有香草的水岸。“锦瑟华年”另可联系李商隐《锦瑟》“一弦一柱思华年”。 ↩
- 侯文灿编《十名家词集》所收《东山词》《石州引》,本文以通行调名《石州慢》列出,采用“薄雨初寒”“远客一枝先折”“龙沙雪”“还记出关来”“已是经年”“望断一天涯”等文字。《宋词三百首》相应另有“薄雨收寒”“倚马何人先折”“龙荒雪”“犹记”“回首经年”“憔悴一天涯”等异文。 ↩
- 李商隐《代赠二首》其一,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:“楼上黄昏欲望休,玉梯横绝月中钩。芭蕉不展丁香结,同向春风各自愁。”贺词完整取第三句,接在“共有几许清愁”之后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所收《蝶恋花·几许伤春春复暮》,全文见正文。末句“朦胧淡月云来去”亦被《后山诗话》举作李冠词句,置于王安石品评张先、李冠词句的记录中。 ↩
- 侯文灿编《十名家词集》所收《东山词》“思越人”调下《重过阊门万事非》,通行题作《鹧鸪天》,亦题《半死桐》。本文采用“旧栖新垅”“空床卧听南窗雨”等文字;垅、垄均指坟墓。 ↩
- 白居易《为薛台悼亡》:“半死梧桐老病身,重泉一念一伤神。手携稚子夜归院,月冷空房不见人。”见《全唐诗》卷四百三十六。 ↩
- 古辞《薤露》:“薤上露,何易晞!露晞明朝更复落,人死一去何时归!”“晞”指干去。贺词以“原上草,露初晞”接入古代挽歌的草露意象。 ↩
- 侯文灿编《十名家词集》所收《东山词》《思越人·紫府东风放夜时》,全文见正文。该本相应作“香冉冉”,本文用“香苒苒”;全篇五十五字,与《鹧鸪天》同调。“放夜”为节日放宽夜禁。 ↩
- 杜牧《汉江》,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二十三:“溶溶漾漾白鸥飞,绿净春深好染衣。南去北来人自老,夕阳长送钓船归。” ↩
- 侯文灿编《十名家词集》所收《东山词》“太平时”调下《绿净春深好染衣》,通行题作《钓船归》。贺词每个七字句后续三字句:“际柴扉”“两忘机”“故人稀”“鳜鱼肥”,并将杜诗“人自老”改成“徒自老”。 ↩
- 《列子·黄帝》记海上好鸥者,原文作“好沤鸟者”,每日与鸟相游;其父要他捉来,次日“沤鸟舞而不下也”。“两忘机”承接人与鸟无猜、机心一起而相疏的寓意。 ↩
- 张志和《渔歌子》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贺词末尾“鳜鱼肥”与这一渔隐传统相连。 ↩
图像来源
黄庭坚《花气薰人》诗帖 · 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· 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
丁观鹏《摹顾恺之洛神图》局部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 @ www.npm.gov.tw · 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与标尺
吴镇《渔父图》 · CC BY 4.0,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