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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人与作品 · 06

秦观

行役中的迟疑与失落

论述约6,183字 · 原词另列 · 3幅图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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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观的词里,出发常常比相会写得长。船已经暂歇,离席还在饮酒;灯火已经亮起,回望的人仍辨认着城楼。写到途中,驿亭虽然紧闭,寒气还是透进被子;写到收信,远人的问候又带来新的牵挂。他尤其留意一件事情将要结束、另一件事情尚未开始的时刻,分别前迟迟难决的言语,醒来以后难以再睡的身体,都进入了词的长短句。

与苏轼交游以后,秦观在诗文上得到很高的评价,词的写法却保持着自己的方向。苏轼常将相互抵触的念头写成当面问答,秦观更常让一层感受牵引下一层,景物、回忆和自问连续出现,到了结尾,人仍身在原有的处境中。《满庭芳》《千秋岁》《踏莎行》所写的失落,各自有可以追认的发生过程。

01

高邮书生与苏门交游

秦观字少游,一字太虚,高邮人,生于1049年,卒于1100年。他在后世最受传诵的是情词,《宋史》的传记却从一个颇有锐气的青年写起:“强志盛气,好大而见奇,读兵家书与己意合。”他早年读兵书,写政论,期待以文章和才略参与世事。科举一度失利,后来经苏轼劝勉继续应举,才取得进士身份。进入仕途以前,文章已经替他建立了声誉。1

苏轼在徐州与他相见,读《黄楼赋》称其有屈原、宋玉之才,又向王安石介绍他的诗。苏轼的劝举还说到供养亲人的现实需要;文学声名要转成稳定俸禄,仍须取得官员资格。登第以后,他先任定海主簿、蔡州教授,元祐年间才经推荐进入太学、秘书省,校正典籍,继而参与国史编修。主簿处理地方簿书,教授从事州学教育,入京后的校书、修史又使他置身朝廷对文献和往事的共同整理之中。2

秦观与朋友相处,也肯替不同性情的人说话。傅尧俞想结识陈师道,秦观先说明这位朋友不会拿着名帖、低声下气地候在公卿门前;对方表示愿意亲往,才请他居中介绍。秦观知道朋友的贫困,也知道他的自守,不把接受援助与投身门下看作一回事。他愿意帮助贫困的朋友,也先向有意相助的人说明陈师道的性情,尽量不让援助成为难堪。3

黄庭坚、晁补之、张耒与他后来并称苏门四学士,这个名称背后有诗文评赏和彼此荐引,也有实际的同僚生活。《千秋岁》回忆西池会,写车盖相随、携手同游,以鹓鹭称同行朝官,所怀念的正是曾经能够一同出入京师的群体。如今几个人被分置远地,过去的称谓和车马仍在词里成双成群地出现,眼前能够饮酒相见的人却已不在。4

绍圣初年朝廷政治方向改变,他参与过的史馆工作反过来成为追责的缘由。《宋史》记他先出通判杭州,又被御史指为增损实录,贬监处州酒税。地方使者继续伺察过失,无所得,便以他请假写佛书为罪,削去官秩,徙郴州,此后又编管横州、迁雷州。监酒税时还有具体差事,编管后须按命令住在指定州郡,行动受到约束。从处州到郴州、横州、雷州,他被迫离家越来越远,连居住的地方也不能自己选择。5

处州在今浙江丽水一带,郴州在湖南,横州、雷州更在南方。《踏莎行》的孤馆紧闭、望不见桃源,都与这类受命迁徙的生活相接。朋友的消息能够到来,人却难以自由前往相见;信因此既是联系,也是对距离的又一次提醒。直到徽宗即位,他才恢复官秩、获准北归,最终死在藤州途中。词中不断追问归路,实际生活里的归程也始终没有走完。

秦观写情词时,很少将仕宦事件完整交代出来。《千秋岁》以“西池会”“鹓鹭”留下京师交游的痕迹,《踏莎行》直接写出郴江、郴山,足以使我们知道它们与实际行迹的联系。另一些作品的地点和对象则隐在词外。香囊、罗带、青楼属于歌辞中已经成熟的词汇,可以写实在的相会,也能够供歌者在不同场合演唱。秦观把亲身感受写进这些熟悉的词语,听词的人也能借它们想起自己的相会和离别。

李清照《词论》评他“专主情致,而少故实”,已经注意到这一特点。“故实”是旧事、典故及其知识背景,秦观诗文中原不缺乏这类学问。在词中,他通常只留下足以使一句话转深的部分,让读者先跟随相会、登楼、寄信和回忆,而后才察觉其中承接着古人的诗意。6

图版 · 宋人杂书册,馆藏题署秦观
《秦观书摩诘辋川图跋》册页

馆藏题署秦观的《摩诘辋川图跋》,记卧病时观画,想象进入辋川诸景,书末署高邮秦观。它提供诗文与绘画交游的参照;本篇所选词作另据词集传本。

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 · 藏品与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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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
船暂时停住的时候

《满庭芳》从城外的暮景写到一次分别:

满庭芳·山抹微云

山抹微云,天粘衰草,画角声断谯门。暂停征棹,聊共引离尊。多少蓬莱旧事,空回首、烟霭纷纷。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。

销魂。当此际,香囊暗解,罗带轻分。谩赢得、青楼薄幸名存。此去何时见也,襟袖上、空惹啼痕。伤情处,高城望断,灯火已黄昏。7

起首两个四字句并列,将山、天、云、草安排在同一片远景里。微云横在山上,衰草一直延伸到天边,二者都涉及远望时边界的模糊。用“抹”说云,取其淡薄而横展的样子;天与草以“粘”相接,远处天空和地面的分界难以清楚辨出。接下来的画角声从城门传来,使暮景带上了声响,也给暂停的征舟留下一个可以辨认的城郭方向。谯门指有楼的城门,画角则是古代军中所用的吹奏乐器。

到了“暂停征棹”,此前的景色才与行人相接。舟只是暂时停泊,眼前的酒席处在一次旅程之中。“聊共引离尊”先将愿望说得很小,姑且一起饮一杯送别酒;下一句“多少蓬莱旧事”却突然引出难以尽数的往事。现在能够做到的事情有限,想起来的相聚又太多,六字句说到“旧事”即停,接下来的回首只有纷纷烟霭。词把旧事的具体内容省去,将注意力留给回忆发生时的怅惘。

上片的末三句重新展开城外景色。“斜阳外”先指向远处,再见散布的寒鸦、流水和孤村。读者随句子的先后逐步向外望,直到流水绕过村落,景物中仍没有送行人的面目。秦观用上片大部分篇幅延缓告别的正面描写,先交代暮色、停舟和回忆,让离席开始以前的迟延占据相当长的时间。

换片以“销魂”二字领起,接三字的“当此际”,再以两个四字句,才写到解下香囊、分开罗带。贴身之物用来赠别,动作写得暗而轻,分别的亲密感落在手中物件和动作分寸上。接下来的“薄幸”借用了唐人情诗中负心男子的说法。杜牧《遣怀》有“赢得青楼薄幸名”,秦观把“谩”加在“赢得”之前,接着又写衣袖泪痕。薄幸的名声与流泪的身体并列,说话者显然不肯让一个现成的称呼解释这次离别。8

“此去何时见也”是全篇直接向未来发问的地方。“此去”接眼前旅程,“何时”要求一个相会的期限,句末的“也”使这六个字更像临别时脱口问出的话。后面没有回答,只接襟袖上的泪。到“高城望断”,上片的城门重新出现,距离却已有变化;末句以“已”写灯火和黄昏,说明等待、交谈和回望之中时间已经过去。两片结尾都采用三、四、五字的句幅,上片依次推开远景,下片逐步收在城中灯火,读者对同一座城的观看位置也随分别而改变。

这首词保留着柳永慢词常用的铺叙,几个场面之间有先后关系,换片以后又回顾正在离开的欢会。秦观把行程压在“暂”“聊”“此去”“已”这些字里,离席本身并无复杂事件,眷恋与迟疑都从停舟饮酒、追忆旧事和反复回望中写出来。通行本“天粘”另有“天连”,“寒鸦万点”又有“数点”,取字会改变景物的密度与连接方式;本文依所录底本解释这些字的作用。

03

飞花为何“轻似梦”

秦观也能将这样的细密感觉写进四十二字的小令。《浣溪沙》所写的是一个阴冷春晨:

浣溪沙·漠漠轻寒

漠漠轻寒上小楼,晓阴无赖似穷秋。淡烟流水画屏幽。

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。宝帘闲挂小银钩。9

开头的“上小楼”可以顺着人的动作读:词中人冒着轻寒登楼,接着看见阴沉的天色。句中省去人物,漠漠轻寒先出现,寒意又仿佛随脚步弥漫到楼上。这样的语序将人的行动和天气感受写得很近,读来既能意识到有人登楼,也容易感到楼中被寒意包围。下一句说晓阴像深秋,眼前本是春天,却因阴冷而有秋日感受。“无赖”是对天气的一句埋怨,程度不重,已经显示出看景者的心绪。画屏上的淡烟流水接着进入视线,室外的阴天与室内幽暗的画面相接,人的活动范围也从楼宇收到了屏风旁边。

过片两句对得极工整:自在与无边,飞花与丝雨,轻与细,似与如,梦与愁,都占据相应的字位。两个七字句可以按二、二、三的节奏读,末三字又分别构成一个完整比较。秦观让相同的句法连续出现,使读者在听到“细如愁”以前,已从“轻似梦”知道这一联怎样展开。整齐的声口便于吟唱,所比较的东西却并不容易直接量度。

通常的比喻用熟悉的具体事物说明难说的心情,例如说愁像流水。这里反过来,用梦说明飞花的轻,用愁说明细雨的细。人可以看见花瓣怎样飘,也可以看见雨丝怎样落;梦和愁却要凭自身经验体会。梦中的事情难以握持,醒后所存常是飘忽片段,飞花因此获得一种将散未散的感觉。愁绪则细密而持续,雨丝落下的方式与它相通。两句同时写眼前物态和内心感受,读到“梦”“愁”时,前面的花雨已很难与观看者分开。

“自在”与“无边”使这一联还有不同方向。花瓣飘飞不受人的意愿控制,雨丝又广布在视野中。一个人在小楼上,看见的景物可以向外伸展,心里的愁绪也没有清楚的终点。

末句写帘子挂在小银钩上,视线落回室内。帘已挂起,窗外花雨可以看见,“闲”字又写出居处的清静。上片的画屏与下片的银钩都是精致陈设,身在其中的人却感到阴冷、愁闷。词从登楼写到帘钩,没有描写人物的面容姿态,他的感受一直伴着这些景物。

04

七夕词怎样容纳判断

秦观的情词中,判断有时说得很明确。《鹊桥仙》借牛郎织女相会的传说写爱情:

鹊桥仙·纤云弄巧

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
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10

天上相会的故事给词提供了少数确定的条件:银河相隔,相聚短暂,别后又须等待。秦观略去了传说中的大段情节,从云、星与渡河开始,前三句以四、四、六字展开。纤云仿佛弄巧,飞星仿佛传恨,天象先带上人的活动,随后才到迢迢银河。相会以前已经出现“恨”,使后面的欢悦带着长期离隔的背景。

“金风玉露”点出秋季的七夕,也给相逢加上清洁明朗的气象。紧跟其后的“一”将漫长等待收成一次相聚,下一句立即作比较:这一次足以胜过人间许多相会。词没有罗列人间情事,而用“无数”留出宽泛的比较范围。它衡量的是相会的真切程度,数目多寡退到了后面。一长一短的时间关系,因此可以被重新评价。

下片“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”与上片开头对应,仍是两个四字句,但天上的远景已转入两人相会时的感受。水写柔情的绵延,梦写佳期的短促与难留。两句之后忽然问“忍顾鹊桥归路”,返程的路又回到眼前。前面已经肯定相逢的可贵,这里仍不忍分别;议论保留了情感上的困难,未替人物取消离别。

末两句采用条件句:“两情若是久长时”,然后才说“又岂在朝朝暮暮”。“若是”要求彼此的情意能够长久,“又岂”在这个前提上重新判断日常相守。读到这里,前面的银河距离和七夕限期仍然存在,词所提出的是身处这些限制时怎样珍重相会。“若是”这一条件与此前不忍分别的心情相接,长久的情意正是承受离隔的依据。

上下片末尾都用两个七字句作判断。上片以“便胜却”肯定相会的可贵,下片以“又岂在”反问朝夕相守的重要,口气由赞叹转为劝慰。两处议论都接在相会或不忍分别之后,情意先写出来,判断才有根据;从一次相逢想到往后的岁月,词也给久别的人留下可以自勉的话。

图版 · 明代
唐寅《乞巧图》扇面

唐寅《乞巧图》画中女子在临水院落迎七夕,山石、房舍与栏杆沿扇面展开。它呈现后世七夕节俗的绘画传统,可与秦观从天上相会入题的写法对照。

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 · 藏品与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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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驿亭里的一夜

秦观离开京师以后的行迹愈来愈远。在旅途小令《如梦令》中,宏阔山川被省去,留下驿亭内一夜难眠:

如梦令·遥夜沉沉

遥夜沉沉如水,风紧驿亭深闭。梦破鼠窥灯,霜送晓寒侵被。无寐,无寐,门外马嘶人起。11

遥夜即长夜,沉沉既涉及黑暗,也涉及夜的漫长。第二句交代风紧和门闭,驿亭似乎能够隔开风,接下来寒气仍侵入被中。人处在暂宿的屋里,所接触的是灯、鼠、被和门外声音,没有关于自身遭遇的长篇诉说。小令将旅途困难缩在身体休息受扰的一段时间内。

第三句五个字,包含“梦破”和“鼠窥灯”两个小分句。梦醒以后才注意到灯边的鼠,人从睡梦中醒来的过程与所见紧邻,句子省去“醒来见到”一类连接语。鼠的“窥”又带着小心试探的动作,屋中人的凝视也随之落在微小地方。灯火仍在,夜尚未尽,继续休息却已困难。

“霜送晓寒侵被”将时间从夜深推到临晓。霜带来寒气,寒气侵到被里,六字句由外部天气一直写到贴身处。首句以水比夜,尚可说是氛围;这里的冷已经有身体上的落点。驿亭深闭并未提供充分庇护,夜里的风和清晨的霜又各从不同方向说明寒冷的持续。

《如梦令》在末尾有两个相叠的二字句,这里填“无寐,无寐”。“无寐”再说一遍,夜里辗转难眠的感觉也随着叠句延长。前四句一直写环境和所见,到了这里,句中人终于直接说出自己的感受。末句又从屋内转向门外,马嘶、人起意味着其他旅人的活动已经开始。词在外界重新忙碌时结束,醒着的人终于等到天明,接下来又要赶路。一夜未能安睡,旅途所消耗的体力和安定感也在这短短几句里写出来。

06

春去以后,旧游还剩什么

贬居期间所作《千秋岁》,把眼前春景与京师旧游交错写出:

千秋岁·水边沙外

水边沙外,城郭春寒退。花影乱,莺声碎。飘零疏酒盏,离别宽衣带。人不见,碧云暮合空相对。

忆昔西池会,鹓鹭同飞盖。携手处,今谁在?日边清梦断,镜里朱颜改。春去也,飞红万点愁如海。12

开头给出水边、沙外和城郭,春寒正在消退。花影与莺声说明春日已经活跃起来,可观看者所用的是“乱”“碎”。花影纷乱,鸟声零碎,光影和声音分别属于视觉、听觉,又都缺少整齐连续的形态。接下来的飘零、离别写出人的处境,前面的感受由此有了来由。景物自身的繁盛与人的生活状况,在同一片春日中并存。

“飘零疏酒盏,离别宽衣带”是两个五字句,每句都把原因置前,结果置后。飘零使饮酒渐疏,离别使人消瘦,衣带因而显得宽了。抽象处境通过饮酒次数和衣带松紧进入日常。两句没有直接说“我”,人却已在器物与衣着之间出现。随后“人不见”突起三个字,再以七字句写暮云聚合、独自相对,短句断开此前的对仗,把缺席者重新推到中心。

下片“忆昔”明确进入回忆。西池是京师旧游之地,鹓鹭常用来比喻朝官,飞盖写车盖相随。上片面对暮云的是孤身一人,下片记起的却是一群同行者。秦观在科举、馆阁和诗文交游中获得的关系,此时以一次宴集的形态返回。词没有逐人列名,“携手处,今谁在”已经把曾经相从的人与如今的离散联系起来。

“日边清梦断,镜里朱颜改”对应上片的五字联。日边含有帝京、君侧的联想,清梦断绝,与镜中容貌改变并列。过去能够向外展开的仕宦前景,如今变成醒来后的断梦;镜子则让年岁的损耗成为眼前所见。两联句法相近,上片写饮酒与形体,下片加上京师之梦,个人身体与政治际遇因此在前后对应的位置上相连。

结尾再次出现花,最初是枝叶间纷乱的花影,现在已经是飘飞的落花。“春去也”先用三个字承认季节转换,后面七字将飞红与愁海接在一起。开头“春寒退”写寒意消减,末尾“春去”叹惜落花满地。回忆中的京师旧游与眼前的飞红接在一起,人事离散之外,又添上春光将尽的惆怅。花影与飞红前后相应,使暮春景象参与了这一层感受的变化。

“愁如海”固然夸张,前面已有疏酒、宽带、清梦断、朱颜改的逐层累积,结尾才有足够的内容托住这个比喻。万点落花数量众多,海则辽阔难量,词从可以一片片看见的春物,转到无法数清的愁。三字短句与七字长句的伸缩在两片末尾各出现一次,上片落在独对暮云,下片落在广阔愁海,声口相应,忧愁所牵连的范围已经扩大。

07

郴江为什么还要流去

郴州的《踏莎行》比《千秋岁》写得更为闭塞:

踏莎行·雾失楼台

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。桃源望断无寻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

驿寄梅花,鱼传尺素。砌成此恨无重数。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?13

楼台与津渡本来帮助人辨认居处、方向和去路,开头却分别被雾与月色遮迷。两个四字句省去观察者,让雾、月直接与失、迷相连,人在其中辨认不清的感觉也被写入景物。随后“桃源”指向能够安居的理想地方,“望断”又说目力已经用尽,仍无处寻找。现实中的渡口和想象中的归宿相继失落,前三句持续取消可去的方向。

后两句转回孤馆。“可堪”含有难以承受的语气,春寒又以“闭”与旅舍连在一起。人闭居馆中,寒意似乎也被关在这个地方,不能随着季节转暖而消散。杜鹃声从外面传来,到斜阳将暮,声音与光线都在提醒时间经过。上片由开阔却看不清的楼台津渡,收缩到明确而难耐的孤馆,居处终于可以确认,正是一个无法舒展的地方。

下片两句写远方消息。驿寄梅花用赠梅寄友的旧事,鱼传尺素承接鱼书的诗歌传统,都是朋友传情的方式。按通常经验,远信可以宽慰独居者,秦观却接“砌成此恨无重数”。寄来的消息使人不断想到相隔的亲友,也不断知道自己仍不能前去相见。“砌”把一件件书信所引起的感受写成层层累积,无重数说明新的消息还会增添其上。14

这里的两个四字句与上片起首平行。雾、月使视线受阻,梅、书则使远人重新与自己接通;两组材料走向不同,最后都汇入无法改变的离隔。三句组成一层,最后两句另作一次自问,《踏莎行》的上下片各有两个四字句、三个七字句,篇幅严格对称,语意却在递进。上片是找不到去处,下片是有了消息仍难以相会,最后把疑问转向流动的江水。

郴江绕着郴山流过,词说“幸自”,意近本来、好端端地。说话者先把环山而流看作一种可以安住的关系,再问它为何流下潇湘。江水原有自然的去向,人却以相依与离散衡量它,仿佛它也应该留在熟悉的地方。秦观自己遭到不断迁徙,地名与行旅关系因而格外切身;他把自己不由自主的迁行,也写进对江水的问话里。

这两句里,郴字连续出现,郴江与郴山贴得很近;下一句写到“潇湘”,水流又要离开郴山,往更远的地方去。七字句本来可以平稳叙述水流,“为谁”却在句首改变了语气,将原因与对象同时问出。问句表达着发问者对离去的抗拒。全词末尾只留这个问句,旅馆中的困居及远信所添的思念,都没有在结尾被轻轻化解。

图版 · 南宋
夏珪《溪山清远》局部

夏珪长卷中的山崖、溪流与沿水道路,远近之间以淡墨和留白相接。这幅南宋山水画可供参看当时绘画中的行旅空间;采用馆方分段摄影原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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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

梦中的山路

秦观还写过一首题作“梦中作”的《好事近》,山路和行进在其中另有面貌:

好事近·梦中作

春路雨添花,花动一山春色。行到小溪深处,有黄鹂千百。

飞云当面化龙蛇,夭矫转空碧。醉卧古藤阴下,了不知南北。15

春雨使路旁花多起来,下一句便由花带出满山春色。首句最后一个“花”,恰与次句开头相接,这种首尾相衔的写法通常称为顶真。它让所见的扩展显得顺势:先注意到路上花,花一动,整个山的春色都随之活跃。与《踏莎行》失、迷、无寻的开端相比,这里的动词不断使景物显现、增多。

人沿溪而行,到深处听见或见到成群黄鹂。“千百”使数量骤然增加,山中生命丰盛得近于梦境。上片从五字句到六字句,再以六字句领向五字句,花色与鸟群依次出现,场面随行进扩大。到下片,飞云在眼前化为龙蛇,天空也加入了变化。夭矫写屈曲伸展的姿态,转字使云的运动持续,原来可以辨认的山溪上方出现了更自由的形象。

结尾醉卧藤阴,行进暂歇。“了不知南北”的“了”是全然的意思,此时不辨方向带着忘怀的意味。《踏莎行》同样写找不到路,却与雾、月、孤馆和望断相连;这首词先写繁花、群鸟与变化的飞云,最后的不辨方向发生在醉卧以后。相似的空间感受,因前面的行动次序与景物选择而具有不同意味。

这首词在传本中附有苏轼、黄庭坚的相关题跋。苏轼记有人向他转述秦观之事,诵到此词而流泪;黄庭坚亦以“少游醉卧古藤下”追怀朋友。16秦观死于藤州,后来的读者很容易把“古藤”与其卒地相连。就作品本身而言,它已经具有完整的梦游次序,行、化、转、卧让梦中人逐步离开日常行役的约束。友人得知死讯后的阅读,又给这段明丽梦景添上了悼亡的感受。17

梦游中的舒展,与行役中的等待、回望,同样经过细密的次序安排。李清照所说的“情致”,在这些作品中体现为感受如何随景物和行动改变:收到信并未解除离恨,江水的去向又引起对自身迁徙的追问。

秦观北归而未能归家,《宋史》记苏轼闻讯叹道:“少游不幸死道路,哀哉!世岂复有斯人乎!”此前写过的送别、忆旧和旅宿,至此又被友人放回他的生平。词里仍留下相会时的香囊、夜中的灯火、闭门外的鸟声,以及梦里那一条雨后生花的山路。18

长短句中的感觉和论断
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
《浣溪沙》

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。

比喻以感觉互相说明

飞花的轻与梦相通,丝雨的细与愁相通。两句相应,眼前物态和难以定形的心理彼此说明,接续小楼中的轻寒与幽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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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鹊桥仙》

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
条件与反问完成判断

若是提出条件,又岂接出反问。每片末尾两个七字句相接,先肯定相会的可贵,再说明长久情意不必只按朝夕相守来衡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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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踏莎行》

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?

向景物发问写人的不安

绕山的江水又流向远处,词人为此追问为谁。问句接住前面的孤馆、书信与愁恨,使江流的去向带上难以排解的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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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文献与文本说明

人物史料: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·秦观传。

  1.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秦观传》:“少豪隽,慷慨溢于文词,举进士不中。强志盛气,好大而见奇,读兵家书与己意合。”又记见苏轼于徐州,作《黄楼赋》,苏轼称其“有屈、宋才”,并“勉以应举为亲养”。 ↩
  2. 楼钥《定海县淮海楼记》,《攻媿集》卷五十五记秦观与其祖同在“元丰八年丙科”,又说家藏登第小录中“淮海独掌笺表,盖其布衣时名已重矣”。元丰八年为1085年。任官次序据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秦观传》:“调定海主簿、蔡州教授”,继任太学博士,校正秘书省书籍,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。 ↩
  3.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陈师道传》:傅尧俞欲识陈师道,秦观说“是人非持刺字、俛颜色、伺候乎公卿之门者,殆难至也”。傅答“吾将见之,惧其不吾见也,子能介于陈君乎”。傅后来怀金欲馈,听其论议后“益敬畏,不敢出”。 ↩
  4.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黄庭坚传》:“与张耒、晁补之、秦观俱游苏轼门,天下称为四学士。” ↩
  5.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秦观传》记绍圣追责:“以御史刘拯论其增损实录,贬监处州酒税。”使者“候伺过失,既而无所得,则以谒告写佛书为罪,削秩徙郴州,继编管横州,又徙雷州”。 ↩
  6. 李清照《词论》:“秦则专主情致,而少故实,譬如贫家美女,虽极妍丽丰逸,而终乏富贵态。”这是她在词的情致与故实两方面作出的评价。 ↩
  7. 秦观《满庭芳·山抹微云》全文见正文。《淮海词》一卷相应作“天粘衰草”“寒鸦数点”“空染啼痕”,本篇取“天粘”“万点”“空惹”文字;“天连”亦见其他传本。 ↩
  8. 杜牧《遣怀》:“落魄江湖载酒行,楚腰纤细掌中轻。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。”秦词用末句“赢得青楼薄幸名”,添“谩”字写其徒然。 ↩
  9. 《淮海词》一卷《浣溪沙·漠漠轻寒上小楼》,题下注“此首或刻欧阳永叔”。本篇依秦观词集所收录文,采用“晓阴无赖似穷秋”“宝帘闲挂小银钩”等文字,全文见正文。 ↩
  10. 《淮海词》一卷《鹊桥仙·纤云弄巧》,全文见正文。每片句式为四、四、六、七、七,均为二十八字;“金风玉露一相逢/便胜却人间无数”与“两情若是久长时/又岂在朝朝暮暮”各是两个七字句。 ↩
  11. 《淮海词》一卷开篇《忆仙姿》组词所收“遥夜沉沉如水”,原注“旧刻如梦令五阕,今增入二阕”。梦破、鼠窥灯、晓寒侵被及门外马嘶等文字见正文;沉、沈作通用字处理。 ↩
  12. 《淮海词》一卷《千秋岁·水边沙外》,采用“碧云暮合”“飞红万点”文字。京师西池旧游另见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卷十七:“少游词云:忆昔西池会,鹓鹭同飞盖,亦为在京师与毅甫同在于朝,叙其为金明池之游耳。” ↩
  13. 《淮海词》一卷《踏莎行》,题下注“郴州旅舍”。本文采用“可堪孤馆闭春寒”“砌成此恨无重数”“郴江幸自绕郴山”等文字,全文见正文。 ↩
  14. 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后集卷二十一引《复斋漫录》谈寄梅诗:“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,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”,并说其出《荆州记》。“鱼传尺素”可联系《乐府诗集》卷三十八《饮马长城窟行》:“客从远方来,遗我双鲤鱼。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。” ↩
  15. 《淮海集》所附长短句卷下《好事近》题“梦中作”,采用“春路雨添花”“夭矫转空碧”“了不知南北”等文字。《淮海词》一卷亦收这首词。“夭矫”指屈曲伸展的样子,传本另有夭骄、天矫等写法。 ↩
  16. 长短句卷下《东坡跋》《鲁直跋少游好事近》:苏跋记供奉官莫沔“又能诵少游事甚详,为予诵此词,至流涕,乃录本使藏之”。黄跋诗为“少游醉卧古藤下,谁与愁眉唱一杯。解作江南断肠句,只今惟有贺方回”。 ↩
  17. 曾敏行《独醒杂志》卷三将“醉卧古藤阴下”与秦观卒于藤州相连,又举贺铸词句与卒地的相似处,说“人皆以为诗谶云”,记下宋人读词时附会身后的方式。 ↩
  18. 《宋史》卷四百四十四《秦观传》记徽宗即位后“复宣德郎,放还。至藤州,出游华光亭,为客道梦中长短句,索水欲饮,水至,笑视之而卒”。又记苏轼闻讯叹道:“少游不幸死道路,哀哉!世岂复有斯人乎!” ↩

图像来源

《秦观书摩诘辋川图跋》册页 · CC BY 4.0,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
唐寅《乞巧图》扇面 · CC BY 4.0,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
夏珪《溪山清远》局部 · CC BY 4.0,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