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人与作品 · 05
晏几道
歌席散后的重逢与追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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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几道编定自己的词集时,想起从前在朋友家里听歌的日子。词写成一阕,就交给歌者演唱,几个人持酒同听,彼此取乐。后来朋友有人去世,有人卧病,原先唱词的人流落各处,歌辞也随之传开。等到重新搜集整理,纸上记着的仍是那些聚散,写词、唱词、听词的人已经很难再聚到一起。
《小山词》保留了小苹、小莲等歌者的名字,罗衣、琵琶、灯烛常与她们相伴出现。许多词从酒醒或梦后写起,忽而记得初见,忽而回到离别;有时终于重逢,词中人却还要举起灯来看,担心眼前又是一场梦。亲近的生活细节保存得十分鲜明,事情的先后顺序则在短短数十字中几次改变。
一部词集怎样留下交往的痕迹
晏几道字叔原,号小山,是晏殊的幼子。父子都以词著名,后人常称大晏、小晏。父亲曾居宰相之位,他自己长期停留在较低官位。黄庭坚《小山集序》说他深读六艺、百家,有自己的文章体式,也有很高的议论;只是见到别人不肯容纳自己的意见,宁愿不说,不愿用学问换取世人的称许。仕途不顺时,他不去攀附权贵;已经信任的人辜负了他,他又迟迟不肯怀疑。序中写的这个人,既有自负和执拗,也有容易受伤的一面。1
黄庭坚称其词为歌席中的大雅、豪士的鼓吹,所举的文学参照包括《高唐赋》《洛神赋》,并未只把它们看作轻软的情歌。这与本篇几首词的实际口吻相通。《清平乐》深情看完渡头柳叶,突然吩咐往后不要再寄信;《鹧鸪天》谈相思,也能以一句劝止截住花笺上的泪。这些话保留了对关系的要求和判断,怨意有时很决绝。放在罗衣、香囊与灯烛之中,这种不肯轻易迁就的声口仍听得清楚。2
他给自己的歌词取过《补亡》这个名字。自序解释,古人与今人感物之情相通,自己写到的悲欢,前人或许早已写过,只是篇章未传下来。他一方面谦称补足旧作的散失,一方面也把当下朋友的遭际放进长久的歌辞传统。《临江仙》借用翁宏的诗联,再写自己记得的小苹,使旧句中的春残与眼前交往的追忆彼此接通;使用古人的文字,也是在为新近的相逢寻找足以保存它的语言。3
晏几道在自序中说,最初写词“期以自娱”,所写既有自己的情怀,也有“杯酒间闻见所同游者意中事”。后一说法把内容的来源交代得很实在:同席者谈过的、歌者唱出的、作者听到或猜想其内心的,都可能进入歌辞。词中的离人有时在楼上,有时在路上,性别与说话位置也随篇改变;这些声音本来来自多人共同参与的聚会。4
序中提到沈廉叔、陈君宠两家,又记下莲、鸿、苹、云四名歌者。“每得一解,即以草授诸儿,吾三人持酒听之,为一笑乐。”一解就是一阕,草是写成的稿子。唱词的人拿到文字后,使它成为席间能够听到的声音,朋友的反应也发生在演唱之时。今天读到的歌词,当时曾交到歌者手中,由朋友们在席间一起听过。5
序文后半忽然换了时境:陈君宠病废,沈廉叔去世,歌辞跟着两家的歌者流转,传抄中出现改字讹误。晏几道整理散在各处的词,也回想起这些词写成和传唱时的生活。晏几道说篇中悲欢离合“如幻如电,如昨梦前尘”,这是整理旧作时的感受;它与许多词中梦醒、追忆的写法相应,却晚于最初那些令人举杯发笑的时刻。读集序与读一阕新词,接触的是同一批文字在不同时间承担的用途。6
唐人《宫乐图》保存了女子围坐、弹拨吹奏与杯盏共陈的场面。小山词序所记朋友家宴在北宋,图版供参看更早的宴饮音乐场面。
梦醒之后,初见仍然清楚
《临江仙》把回忆放在下片,开头先写回忆者如今的居处:
临江仙·梦后楼台高锁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垂。去年春恨却来时。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
记得小苹初见,两重心字罗衣。琵琶弦上说相思。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7
梦后与酒醒先规定说话的时刻。楼台锁着,帘幕垂下,两个六字句分别写到门扉与帘幕,人的视线都遇到遮挡。“高锁”与“低垂”方向不同,却共同限制出入和相望。第三句增长为七字,以“去年春恨却来时”说明此刻怎样又与前一年相接。却来是再来,春季重到,旧有的怅恨也再次出现。
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由五字对句收上片。开头两字都给出环境,后面三字才是其中的生命与动作。人独立,燕双飞,人数与运动状态相对,落花和微雨又使二者同处一个细微、潮湿的春景。目光由前两句的楼台、帘幕转到花、燕与人身;人停在花间,燕子成双飞过。
这两句原见于翁宏《春残》。晏几道把它们放在换片之前,随后用“记得”追叙小苹,旧诗中的独立与双飞得到新的前后关系。眼前的孤单先写出来,造成孤单的往事后写出来,读者和回忆者一同经历追想。小苹在此以名字出现,与词序所记歌者相合,人物因此比一般的“佳人”更为具体。8
下片先记初见时的罗衣,再写琵琶声。心字罗衣通常解释为带有心字纹饰的罗衣,具体样式另有香熏、衣带等旧说;初见时的衣饰留在记忆中,回想小苹时,便连同琵琶声一起浮现。晏几道没有列举身材容貌,服饰随后即让位于“说相思”的演奏。小苹的形象一边被看见,一边被听见,演唱的内容还与记忆者如今的心情接通。
结尾两句都把时间指向过去。“当时明月在”先确认那夜月色,“曾照彩云归”补出月下离去的身影。彩云是古典诗歌常用来形容美人或歌舞散去的说法,“归”则在短句里安排了分别。初见、唱歌、离去,原本可以叙写很久,这里各取一个片段,停在送人归去的月下。月亮仍可重见,那一次相会只在记忆中复现。
上下片的句式都是六、六、七、五、五。第三句在每片中略长,上片容纳春恨再来的说明,下片容纳演奏所说的相思;结尾的五字对句则各留下一个画面。人燕的对照写眼前独处,明月照人的回忆保存旧日相会。下片越鲜明,上片的高锁低垂越显出今昔差别。
重逢何以需要灯火作证
《鹧鸪天》同样追忆宴饮,却把相见安排在结尾:
鹧鸪天·彩袖殷勤捧玉钟彩袖殷勤捧玉钟,当年拚却醉颜红。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。
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9
开头写举杯,彩袖代指捧杯的人,玉钟是酒杯。劝酒者殷勤,饮者愿意一醉,两句之间已有相互回应。“当年”出现在第二句,第一句近在眼前的动作随即成为旧事。作者先让动作发生,再补其时间,读者刚刚接触的欢会被推远了一层。
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把歌舞的延续交给月亮与扇子。舞蹈持续,楼上月亮逐渐低落;唱歌不歇,扇边的风也仿佛随一曲曲唱尽。“低”“尽”接在舞、歌之后,带出动作造成的结果,夜长和兴致高都附在这些结果里。上下句各有动词、景物与处所的照应,七字句得以容下整夜欢会。
杨柳和桃花又使楼与歌扇带有柔丽的色彩。歌扇原是表演时可以执持的器物,舞袖、酒杯也各有动作,词的华美来自正在使用的东西。扇影风与扇底风存在异文,此处取常见的“扇底风”;两种文字都把感觉落在扇边,而“歌尽”的语法让本来难以计数的风也有了耗尽的时刻。夸张没有离开宴会经验,唱到夜深的身体与月色都还在其中。
《鹧鸪天》上片四个七字句,下片开头忽然分成两个三字句。“从别后,忆相逢”把漫长离居压缩为一次短促交代,再用七字句“几回魂梦与君同”接出其间的反复。“几回”没有确定数目,相见已经在梦中演习多次。于是“今宵”出现时,读者能够明白灯火为何重要:眼前重逢需要辨认,醒梦的界限曾经一再混淆。
银釭是灯。“剩把”在这里有尽管、多多之意,灯被举来照人,动词落在当下的身体动作上。“犹恐”却随即保留疑虑,照见以后还怕是梦。上片的回忆、换片的离别与梦、末尾的今夜相逢,共同解释了这种恐惧的来历。词结束在两人已经见面的场合,长期离别所养成的疑虑尚未随之消退。
《临江仙》从梦醒后的独处写起,下片才回忆初见;这首《鹧鸪天》先追忆当年的欢会,末尾写今夜重逢。前一首的相会在过去,后一首的相会正在眼前,却因先前多次梦见而令人迟疑。“当年”“从别后”“今宵”把时间交代清楚,读者能分辨何时是回忆,何时是梦,何时已经见到所思的人,也能理解举灯相照时为什么还会担心。
画中人物执扇、解囊抽琴,衣袖随不同动作改变形状。可参看词中歌扇、衣袖和乐器怎样参与人物活动;图为宫廷题材,与晏几道的歌席分属不同场合。
把船送远以后说的话
歌席里的欢会常连着离开。《清平乐》“留人不住”从挽留失败写起:
清平乐·留人不住留人不住,醉解兰舟去。一棹碧涛春水路,过尽晓莺啼处。
渡头杨柳青青,枝枝叶叶离情。此后锦书休寄,画楼云雨无凭。10
“留人不住”省去了挽留的话,也省去双方怎样商量归期,开篇已经有了结果。接着“醉解兰舟去”,离人带着酒意解缆,行动立刻继续。兰舟是对船的美称,棹则指桨,以一棹代说划船前行。第三句增长为七字,碧涛和春水铺开行路空间,第四句“过尽”再把一处处听见莺啼的地方移到身后。船已经开走,上片没有停留在岸边劝别。
下片却回到渡头。青青的杨柳原是出发处的景物,船行一段以后重新出现,视点转到送别的位置。“枝枝叶叶”把离情分布在整树枝叶上,六字句的前四字以重复扩展开,末二字才直接点出情绪。上片经过许多处莺啼,下片一遍遍看近处柳叶,行人与送者对空间的感受分开了。
“此后锦书休寄”在这一凝视之后突然出口。信本来是远行之后继续联系的办法,留人者却说以后不要寄来,最后又责备画楼欢会缺少凭据。“无凭”回看曾经相聚的可靠性,眼前离去因此牵动对过去的怀疑。说话的决绝发生在“枝枝叶叶离情”之后,句子刚把留恋写得遍地都是,随后就要求停止通信。两种口气紧接,怨语的来由写在词内。
这一调上片用仄韵,下片转平韵,去、路、处和青、情、凭形成两组声音。下片四个六字句整齐相续,先写渡头,再说离情,末两句转向对人的责备。换韵没有使情绪按整齐界线从激动转为平静,言语最强硬的地方恰在平声韵的下片。韵式安排段落的听觉形状,具体语气仍由行舟、看柳、拒信等动作与话语推动。
词没有标出留人者的性别、姓名,也未交代离去是否出于失约。其分量在于送别者当下怎样把分别理解为辜负。自序说兼写同游者意中事,这类省略使词能够进入不止一人的生活:唱者可以代留者发怨,听者也可能想起自己离船时的情景。听众可以从送者的怨语想起自己的离别,歌者也可以借这些话替人诉说委屈。姓名和性别没有说定,词中留恋又责怨的心情因而能被不同的人理解。
梦路、书信与归程
分离之后,《蝶恋花》改从一次寻找写起:
蝶恋花·梦入江南烟水路梦入江南烟水路,行尽江南,不与离人遇。睡里消魂无说处,觉来惆怅消魂误。
欲尽此情书尺素,浮雁沉鱼,终了无凭据。却倚缓弦歌别绪,断肠移破秦筝柱。11
江南的烟水是梦中路途,“行尽”把路走到了尽头,也没有找到所思之人。“不与离人遇”接在行尽之后,漫长寻找落了空。下文又分别写睡里、觉来:梦中无人可诉,醒后也无从相见。“误”字到这里追说此前的徒劳,梦里走过许多路,醒来不过是独自在原处。
下片“欲尽此情”试着改用书信。尺素指写信的绢,引申为书信;鱼雁都带着古典诗文中传递音问的联想。这里浮雁沉鱼在天水间相隔,再以“终了无凭据”收住,信能否送到、对方有无回音都失去把握。上片“不与”二字否定相遇,下片“无凭据”否定可确认的通信,两片都先展开一种方法,再交代方法受阻。
结尾转向秦筝。“却倚”接过梦与书信之后的别绪,缓弦使声音暂时舒展,手上仍在移动筝柱,调整弦的张力与音高。“移破”夸写反复调弦,词中人把无法向离人诉说的心事转到弹筝上。整首词经过三种空间:梦里的江南路,书信所要跨越的天水,最后是手边的乐器。路与音书都没有完成联系,声音仍然能够在当前发出。
晏几道另一首《鹧鸪天》更直接向写信发问:
鹧鸪天·醉拍春衫惜旧香醉拍春衫惜旧香,天将离恨恼疏狂。年年陌上生秋草,日日楼中到夕阳。
云渺渺,水茫茫,征人归路许多长。相思本是无凭语,莫向花笺费泪行。12
上片的时间由一件春衫伸展开来。衣服带有旧日香气,醉中抚拍是在当下,后面的年年与日日却分别按年、按日计算等待。陌上秋草一度度再生,楼中人一天天等到夕阳,两句整齐对举,让漫长的季节轮替与日复一日的守候并排存在。
过片的两个三字句把视野放到云水之外,七字句“征人归路许多长”以近乎口语的“许多”估量路程。下文“无凭语”的问题因而有了现实根据:相思的言辞可以寄来,却无法缩短归路,也难替代相见。“莫向花笺费泪行”看似劝止写信,话中人已经知道信上的泪痕,关切并未减少。与前面的“锦书休寄”相较,一首责备欢会无凭,一首觉得言辞无凭,疑虑的对象不同,所留下的都是音书尚不足以接通的距离。
衣上的酒痕,纸上的字
衣服在这些词里经常保存接触的痕迹。《蝶恋花》“醉别西楼”把衣与诗纸并排摆在眼前:
蝶恋花·醉别西楼醒不记醉别西楼醒不记,春梦秋云,聚散真容易。斜月半窗还少睡,画屏闲展吴山翠。
衣上酒痕诗里字,点点行行,总是凄凉意。红烛自怜无好计,夜寒空替人垂泪。13
醉中分别,醒来却记不全细节,开头的缺失给全篇留下一个难以补回的时刻。春梦与秋云都是容易消散之物,并列的四字句之后,用五字句“聚散真容易”评说这一次分别。“真”带有亲历以后的叹息,语意直白,放在梦云之间又显得轻而无可奈何。事情已经发生,醒着的人只能重新看室内。
斜月照入半窗,词中人仍睡得很少。画屏上有吴地山色,展开在静室里;屏上的风景恒定,与窗外月亮的移动形成不同的时间。画屏展开以后,山色一直在眼前,陪着失眠的人度过长夜。分别时的事情记不清了,身边的月光、画屏、衣衫和纸上文字却都清晰可见。
下片起句不使用一个说明感受的动词,“衣上酒痕诗里字”直接列出两种留下来的东西。第二句“点点行行”再按它们的形态接说:酒痕一点点,诗字一行行。前后各有相应的物质形状,省略谓语后,目光从衣料移到纸面,读者仍能跟上。“总是凄凉意”第三句才给予判断,已经摆在眼前的痕迹足以支撑它。
“醒不记”与“诗里字”还有一层紧密联系。记忆不能完整重现离别,文字却保存了当时写过的话;衣上酒痕来自身体实际参与过的欢会,也比头脑中的片段更加持久。点点行行既细小又难以略过,物件留下的信息超过了醉后所能主动回忆的部分。离别之后,字迹的留存就足以勾起当时的情景。
末两句把红烛写成人。它似乎懂得伤心,却想不出办法,只能流下烛泪。“替人”把燃烧的形态接到人的哭泣,“空”又说明这种陪伴无助于改变离情。红烛的“无好计”也写出失眠者的无计可施。衣上的酒痕、纸上的字迹不断勾起往事,长夜里的陪伴只剩一支红烛,华美的室内陈设也带上了凄凉。
小山词的华美名物大多有这种持续使用的痕迹。罗衣可以在初见时被记住,春衫可以多年后重闻旧香,筝柱可以因为一曲别绪反复移动。名词一再出现,前后的动词和时间词却各不相同;同一类衣衫有时贴近歌舞者,有时留在离人手中,人物关系因接触方式而改变。
官身与旧狂
歌席之外,晏几道也写到官职带来的拘束。一首《生查子》直接从“官身”发问:
生查子·官身几日闲官身几日闲,世事何时足。君貌不长红,我鬓无重绿。
榴花满盏香,金缕多情曲。且尽眼中欢,莫叹时光促。14
全篇八个五字句,句式比许多长短句整齐。前两句各有一个疑问,问自己能闲几天,世事何时可以办完;接下来的君、我两句相对,把时间压力落实到两个人身上。红颜不能长存,青黑鬓发也不会重新长回来,宾主或相对的二人共同面临衰老。短短二十字从官场工作走到身体,饮酒的理由在下片开始以前已经具备。
这首《生查子》上下片都在第二、四句末押仄韵,足、绿、曲、促依古音属于入声字。第一、三句留在闲、红、香、欢等平声字上,每隔一句才回到入声韵脚。八句字数相同,句末却有交替的声调安排;诵读时可以按五字句的二三节奏逐句停顿,又以两句为一组听到押韵落点。君貌与我鬓的一联在上片后半,下片同样的位置换成“且尽”“莫叹”的劝告,由描述身体转入对在场者说话。对句保存了相近的句幅,两个祈使动词则改变了说话的方向。
换片落到榴花酒与《金缕》曲。香气和歌声提供了可以立即参与的欢会,末两句再加劝说。且尽眼中欢,把能做的事限制在目前;莫叹时光促,则暂且劝人放下刚刚说过的忧虑。上下片之间的转折由“且”承担,世事尚未做完,年龄仍在增长,词中的选择是给现有的相会留一点时间。
重阳词《阮郎归》把相近的劝酒放进异乡:
阮郎归·天边金掌露成霜天边金掌露成霜,云随雁字长。绿杯红袖趁重阳,人情似故乡。
兰佩紫,菊簪黄,殷勤理旧狂。欲将沉醉换悲凉,清歌莫断肠。15
金掌来自汉代宫苑承露仙人的典故,词用它带出帝城的秋意;雁行与霜露都属于秋季可感的变化。接着杯酒、歌者和重阳节出现,宾客的殷勤让人想起故乡。全词没有给出地点名称,异地过节的处境却从这个“似”字透露出来。16
下片的三字句省略主语,把佩兰、簪菊的动作与色彩紧密结合。兰佩紫、菊簪黄各自在三字里写出节日装束,“殷勤理旧狂”随后交代穿戴与饮酒者的心思。旧狂需要重新整理,先前的豪兴并未自然到来。理字像整理衣冠、整顿琴弦一样,把心情也当成需要动手安置之物。
“欲将沉醉换悲凉”说出愿望,末句又向歌者提出要求:清歌不要唱得使人断肠。宴饮本来为排遣悲凉而设,一首歌却可能重新触动离恨,听歌者知道自己容易受它影响。自序里“为一笑乐”的聚会,到这首词里有了明确的限制,曲调和词意必须适合当下所能承受的情绪。
黄庭坚所记的仕宦不顺与信人不疑,可以与这些旧狂、官身的字句参照。这些词更常写官身的拘束、他乡过节的悲凉和年华逝去的感受。读者从劝酒和惜别的话里认识他:想珍惜眼前欢会,又容易被歌声触动,连往日的兴致也要勉强振作。官场经历很少被直接叙述,任职和漂泊对生活的影响已经写在这些话里。
宋代白釉花式高足杯,杯口作五瓣花式,形制仿金银器。词中的玉钟、绿杯属于宴饮用语,这件同时代器物可供参看杯盏的形态。
短篇里的诗人句法
黄庭坚称小山词“寓以诗人之句法,清壮顿挫,能动摇人心”。“清壮”在这里可理解为清朗有力,“顿挫”指行文中有停顿和转折。他以诗人的写法评价小山,除了词语清丽,也看重句子之间的呼应和语气的变化。诗中的对偶、旧句和用典进入歌辞以后,还要与说话者的处境相接;整齐的句式可以写留恋,也可以在下一句突然转为责怨。小山词常有这样的转折,黄庭坚所称的“清壮顿挫”,也使深情之中带着不肯轻易迁就的口气。2
小山还常让读者晚一点才知道一件事发生在何时。酒杯已经捧到面前,“当年”二字才说明这是回忆;重逢明明在今夜,多次梦见的经历又让人不敢相信。时间的交代因此不只是叙事所需,也参与了感情的表达:回忆来得鲜明,失去它的怅恨更深;期待太久,愿望终于实现时反而不能立即安心。
这类作品传开以后,很容易离开原来的唱席。姓名和地点稀少,留人、待信、重逢的经验能够适用于更多人;少数留下来的名字又使它们带着小山的个人记忆。自序记录的传抄讹变,说明作品已在原有朋友圈之外流通。作者重新编集,把分散的歌词归在自己名下,同时也把不同年份的欢会、离别和旁人的心事并置保存。
《小山词》也保存了篇幅较长的曲调。《六幺令》“绿阴春尽”下片写:“前度书多隐语,意浅愁难答。昨夜诗有回纹,韵险还慵押。”这里的往来包含写诗、读信和回答,人物对文字各有自己的判断。来信使用隐语,收信者读出了意思,却不知怎样作答;对方又寄来回文诗,所用的险韵使酬和更加费心。两人能以诗文往来,也会因心绪难安而无心作答。词中的文字游戏既是交往的本领,也写出情意不易说清的为难。前度、昨夜依次列出较早和较近的消息,每次消息都没有圆满结束,最后仍等笙歌散后再记取短暂留人的时刻。较长词调容许先排开几次不同的交流,小令则常将这种来回集中在一封未寄的信或一次举灯相认之中。17
编集时的晏几道回顾“过从饮酒之人”,他们之中有人的墓木已经长高,有人病中失意。词里的小苹却还穿着初见时的罗衣,彩袖仍在捧杯,离人仍在晓莺啼处行舟。自序交代相聚后来怎样散去,词中的动作和言语则保持着当时的时态。两种时间在集子里相邻,旧作有了重读的缘由。
旧物和动作怎样保存相逢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临江仙》
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
《鹧鸪天》
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《蝶恋花》
衣上酒痕诗里字,点点行行,总是凄凉意。
文献与文本说明
人物史料:黄庭坚《小山集序》;晏几道《小山词》自序。
- 黄庭坚《小山集序》,《山谷集》卷十六:“晏叔原,临淄公之暮子也。”又说“平生潜心六艺,玩思百家,持论甚高,未尝以沽世”,并列“不肯一作新进士语”“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已”等性情。仕途则记为“遂陆沈于下位”“仕宦连蹇”。 ↩
- 黄庭坚《小山集序》,《山谷集》卷十六:“寓以诗人句法,清壮顿挫,能动摇人心。”又评其乐府“可谓狭邪之大雅,豪士之鼓吹,其合者高唐、洛神之流,其下者岂减桃叶、团扇哉”。正文“歌席中的大雅”为对“狭邪之大雅”的转述。 ↩1 ↩2
- 《小山词》一卷卷末自叙:“补亡一编,补乐府之亡也。”又说“尝思感物之情,古今不易,窃以谓篇中之意,昔人所不遗,第于今无传尔,故今所制,通以补亡名之”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自叙:“作五七字语,期以自娱。不独叙其所怀,兼写一时杯酒间闻见所同游者意中事。”本篇所引短句见于这段对写作缘起的说明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自叙:“始时沈十二廉叔、陈十君宠家有莲、鸿、苹、云,品清讴娱客。每得一解,即以草授诸儿,吾三人持酒听之,为一笑乐。”四库本在线录文作“陈十君宠”,《碧鸡漫志》卷二转述作“陈十君龙”;本篇用“君宠”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自叙:“已而君宠疾废卧家,廉叔下世,昔之狂篇醉句,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。自尔邮传滋多,积有窜易。”结集时又记“过从饮酒之人,或垄木已长,或病不偶”,并感叹“如幻如电,如昨梦前尘”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临江仙·梦后楼台高锁》,正文保留“去年春恨却来时”“记得小苹初见”“两重心字罗衣”等文字。“却来”为又来、再来;“心字罗衣”的具体衣式历来有不同解释,本文据衣饰留在记忆中的作用展开。 ↩
- 翁宏《春残》:“又是春残也,如何出翠帏。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寓目魂将断,经年梦亦非。那堪向愁夕,萧飒暮蝉辉。”晏词取其颔联,接入追忆小苹的前文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鹧鸪天·彩袖殷勤捧玉钟》,四库本在线录文相应作“杨叶楼心月”“桃花扇影风”,本篇用通行“杨柳”“扇底”;“今宵剩把银釭照”中的“釭”为灯,“拚”读pàn,指甘愿、舍得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清平乐·留人不住》,下片为:“渡头杨柳青青,枝枝叶叶离情。此后锦书休寄,画楼云雨无凭。”本文所引全文与该本用字相合,简化字和标点另作通行处理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蝶恋花·梦入江南烟水路》,四库本在线录文上片结尾作“觉来惆怅佳期误”,下片作“却倚鯤弦无别绪”;本篇采用通行“觉来惆怅消魂误”“却倚缓弦歌别绪”。“尺素”指书信,“鱼雁”与传书的旧典相连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鹧鸪天·醉拍春衫惜旧香》,结尾为:“云渺渺,水茫茫,征人归路许多长。相思本是无凭语,莫向花笺费泪行。”全文见正文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蝶恋花·醉别西楼醒不记》,下片为:“衣上酒痕诗里字,点点行行,总是凄凉意。红烛自怜无好计,夜寒空替人垂泪。”全文见正文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生查子·官身几日闲》,全文见正文。“君貌不长红,我鬓无重绿”两句相对;“且尽眼中欢,莫叹时光促”写劝酒。足、绿、曲、促在中古音中均为入声字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阮郎归·天边金掌露成霜》,下片为:“兰佩紫,菊簪黄,殷勤理旧狂。欲将沉醉换悲凉,清歌莫断肠。” ↩
- 《汉书》卷二十五上《郊祀志》记汉武帝营建:“其后又作柏梁、铜柱、承露仙人掌之属矣。”金掌由宫苑中承露仙人的形象而来。 ↩
- 《小山词》一卷《六幺令·绿阴春尽》,下片为:“前度书多隐语,意浅愁难答。昨夜诗有回纹,韵险还慵押。都待笙歌散了,记取留时霎。不消红蜡,闲云归后,月在庭花旧阑角。”本篇节引保留“回纹”,通行本亦作“回文”;“留时霎”另作“来时霎”。 ↩
图像来源
唐人《宫乐图》 · CC BY 4.0,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传周昉《挥扇仕女图》局部 · 古代公版作品;故宫博物院公开藏品图版,保留原色原貌
白釉花式高足杯 · 古代公版作品;故宫博物院公开藏品图版,保留原色原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