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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人与作品 · 04

苏轼

交游、身世与词的扩展

论述约6,910字 · 原词另列 · 3幅图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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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轼的词常带着清楚的生活来历:某年中秋饮酒,某次出城打猎,某个夜晚梦见亡妻,或在回家途中碰上一场雨。题目与小序保留了地点、时日、同行者,词中又有问话、回想、辩解,有时还带着自嘲。苏轼将自己的经历和说话的语气带进歌词,出猎、悼亡、纪游与身世之感都成为他填词的内容。

这些词同时保存着苏轼很不相同的面貌。密州太守可以领众出猎,梦想挽弓射向西北;梦里的丈夫却只会相顾流泪。在黄州,他向往周瑜的少年功业,也会因为家童睡熟、敲不开门而独自站在江边。他在长短句里反复安顿这些处境,旧有词调的停顿、换片和韵脚,因而获得了许多新的用法。

01

写给朋友听的词

苏轼生于1037年,眉州眉山人。嘉祐二年,他与弟弟苏辙同登进士第,文章受到欧阳修赏识。此后从凤翔、杭州到密州、徐州,地方官的工作、士大夫的交游与家庭生活交织在一起。北宋地方长官须在朝廷新令与当地民情之间承担责任;他知密州时,对主管农政机构借朝廷名义处罚迟行手实法的官员提出质疑。所谓手实,是要求民户自行申报财产等实数,登记和核验会直接进入百姓生活。他的异议落在谁有权规定刑罚、法令怎样落实这些具体问题上。1

到了徐州,黄河决口,水围城下,他阻止富户先行逃离,向驻军请求人力,与军民一起修长堤,自己住在堤上,使官吏分段防守。《浣溪沙》组词另记谢雨途中所见,把同一地方的百姓写成缫丝、卖瓜、看使君的个人,太守自己也有酒困口渴的时候。治水的史传按危急和处置叙事,词中的行程则把感官留给路边一朵枣花、一阵车声。公共身份使他走到这些地方,词又容许他用寻常行人的身体来感受它们。2

词在这样的生活中有着明确的听众。苏轼给鲜于侁的信谈到一次出猎后的新作,说“近作小词,虽无柳七郎风味,亦自是一家”,接着描写演唱情景:“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,吹笛击鼓以为节。”写好词,交朋友传看,找人唱出来,这些活动属于同一个过程。信里笑谈自己的“风味”,又以“取笑”收尾,语气亲切,毫无开宗立派的郑重。3

这封信所说的新作通常联系到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。原有曲调经壮士、鼓笛与动作重新组织,歌唱场面已与柳永写的歌筵不同。词的内容扩展和演唱方式的选择一起发生,苏轼仍然在意歌词怎样进入人的声音与身体。后世用“豪放”概括这种变化,容易首先注意到雄壮的场面;苏轼自己却先说“自是一家”,所强调的是写作能够带上个人面目。

他的小序同样参与这种交流。日期使朋友知道何时发生,地点使异地的读者能够追认旅程,赠答对象则规定了某些话究竟说给谁听。一首词可以从唱席流入书信,也可以被抄在纸上寄往远方。私人交往扩大了词的用途:怀念亲人、讨论出处、叙说旅途,都有机会进入一阕长短句。小序与正文之间常有省略,小序交代事情的起点,词中再按抒情的需要重新安排这些经历。

02

两首《江城子》里的同一个人

熙宁八年,即1075年,苏轼在密州写下两首《江城子》。一首题为《密州出猎》:

江城子·密州出猎

老夫聊发少年狂,左牵黄,右擎苍。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为报倾城随太守,亲射虎,看孙郎。

酒酣胸胆尚开张,鬓微霜,又何妨。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。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。4

开头的“老夫”与“少年”彼此照应,四十岁上下的太守先拿年龄开自己的玩笑。“聊发”使兴起的狂态有一层试试身手的口吻,随后的三字句却立刻把动作做出来:左手牵犬,右臂托鹰,人的身体在句子的两侧展开。四字的“锦帽貂裘”略作停留,五字的“千骑卷平冈”又把视野推向整支队伍。“卷”写出大队人马疾驰而过的气势,太守的装束和姿态也在这一行里化为奔行的动作。

上片结尾连续三个动作,先是百姓“随太守”,再是太守“亲射虎”,最后向周围的人招呼“看孙郎”。孙郎指孙权,苏轼暂借古代英雄自况,语气中保留着出猎时的兴奋。下片从饮酒后的身体感觉继续,胸胆尚开,鬓发已经微白,那个短短的“又何妨”直接应答年龄问题。上下片都有七字长句接两组三字句,前面用来分列动作,此处改为提出顾虑、立即回答。

“何日遣冯唐”又把问题交给朝廷。《史记》记载,云中太守魏尚因上报军功有误被削职,冯唐向汉文帝陈说将帅用兵需要信任,文帝于是遣他持节赦免魏尚,恢复其官职。苏轼借典故期待的正是魏尚得到的委任。结尾的“会挽”把愿望写成将来的行动。苏轼从眼前的射猎想到西北边事,希望朝廷也能像信任魏尚那样,将守边的责任交给自己。5

同年正月的悼亡词,题目把梦的日期记得十分清楚:

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
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

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6

词调的骨架完全相同,语气却在短句内部改变。“不思量”刚刚收住,下一句“自难忘”又接着说出思念怎样自行发生。两个分句共同解释“十年”:漫长的间隔容许日常生活继续,记忆仍会在某个时刻出现。“千里孤坟”把死者安放在远处,“无处话凄凉”随即撤去了倾诉的可能。出猎词不断向旁人发声,悼亡词的听者从开始就无法回答。

王弗去世于1065年。苏轼为她写的墓志记录了不少具体事情:自己读书时,她在旁边,有遗忘处能够提醒;接待客人时,她留意客人的谈话,事后提醒丈夫辨别其人。夫妻之间原有许多共同的日常判断,十年后的词却只留下梦中梳妆的一刻。上片先设想自己风尘衰老,即使重逢,对方恐怕认不出来;真正入梦,妻子仍在小窗前梳妆,两人相见便哭,认不认得的问题没有再提。7

换片的“忽”使还乡在一句之内完成。“小轩窗,正梳妆”两个三字句缩小了空间,梦中人正在做一件尚未完成的事。梦中相顾流泪之后,七字句“料得年年肠断处”离开梦境,重新估量往后的岁月;“明月夜,短松冈”仍以两组三字句结尾,人物与动作却已消失,只剩坟地的环境。从左牵右擎到小窗梳妆,从西北望到明月夜,句数与停顿相同,前后连接的事情、说话对象和时间方向改变了整阕词的声情。

03

中秋夜里的问与答

次年中秋,苏轼仍在密州。他与苏辙分居异地,《水调歌头》的小序写道:“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怀子由。”

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

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
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8

词从饮酒者仰头发问开始。“几时有”追问月亮的来历,“是何年”又把自己生活的时间带到天上。宫阙、玉宇属于想象,手中酒杯和身边清影却可以感知。两个六字句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”使愿望与迟疑前后相接,随后五字句“高处不胜寒”把“恐”的原因说全。这里的语法跨过句末,唱到玉宇尚未结束意思,还要等寒意落下来。

“归去”的说法尤其亲近,仿佛天上本来就是自己的居处。可是词在登临之前已经感到寒冷,下一步遂转向月下起舞。“何似在人间”以反问比较两处生活,把身体留在有影可弄、有酒可饮的人间。上片的几次改变都发生在话语里,飞升没有真正实施,迟疑也没有形成一篇独立议论。一个欲字、一个恐字、一句反问,足以让想象来回移动。

下片忽然连用三个三字句。月光移过朱阁,低低地照进绮窗,最后照到失眠的人。三个短句随着月色的移动,从楼阁写到窗内。人和月此刻已经相对很久,问话也从宇宙时间转成个人处境:“何事长向别时圆?”圆月引起的怨意有其眼前原因,下一层回答却把月亮自身的变化一并纳入。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”两句语法相同,四组相反相成的情形分别归在人、月之下。那轮似乎偏心的圆月同样要经历亏缺。

议论到“此事古难全”停下,结尾另以“但愿”起句。理解聚散的常态以后,词仍然替远人祝愿。小序说明兼怀子由,正文没有写弟弟的名字,也没有列举兄弟往事,离居者都能进入“千里共婵娟”的关系。“千里”使共赏月色成为隔地相连的愿望;兄弟不能同席,仍可共见一轮月。苏轼在此保留了思念,同时改变了表达思念的方法:先与月争辩,再承认人月各有变化,最后向远方的人说出愿望。

04

从太守的行程进入村庄

密州以后,苏轼移知徐州。《浣溪沙》五首记徐门石潭谢雨的行程,其中第四首写到途中口渴求茶:

浣溪沙·簌簌衣巾落枣花

簌簌衣巾落枣花,村南村北响缲车。牛衣古柳卖黄瓜。

酒困路长惟欲睡,日高人渴漫思茶。敲门试问野人家。9

开头将“衣巾”夹在声响与落花之间。枣花落在衣巾上,行人先感觉到近身的轻响,读者随后才辨认落下的东西。第二句听见村南村北的缲车,抽丝劳作分布在行路两旁;第三句出现古柳下卖黄瓜的人。“牛衣”原指以乱麻等编成的御寒之物,此处以衣着代称贫苦的卖瓜者。句子省去了人物介绍,把服饰、树木、交易直接排列到一起,古柳下已经有人在经营一天的生计。

上片三个七字句都用平声韵,花、车、瓜的韵脚连续出现,每一句添入一处新见闻,节奏整齐,视线和耳朵一直向前。下片首句“酒困路长惟欲睡”按调式暂不入这一韵,语意也转入行人的身体。到了“日高人渴漫思茶”,日高与路长相接,睡意又被口渴打断。末句的“试问”没有写敲门后受到怎样的接待,词收在请求尚待回答的时候。

组词前后还有老人、儿童、收麦社和醉叟,苏轼在另一首里说“使君元是此中人”。太守的身份仍在,途中饥渴写出了太守身为行旅之人的感受。柳永曾把舟车劳顿、旅店留宿写成长调,这里却用六句《浣溪沙》写出公务途中极小的一段。缲车的声响与卖瓜的场面,使乡村劳动进入太守途中所见所闻。

“惟欲睡”“漫思茶”“试问”三个说法保留了随行随感的口气,前面的花与古柳也因此少了静物陈列的意味。人还要走路,还要找到一户人家,景物的出现受行程支配。与悼亡词的梦中还乡相比,此处见闻顺着行程展开;与出猎词的“千骑卷平冈”相比,同样身为太守,动作已缩小为敲门求茶。个人生活进入词中,往往连同身份之下这些细小而普通的需要一起进入。

05

黄州的夜:人影与孤鸿

元丰二年,即1079年,苏轼由湖州被捕入御史台狱。御史把谢表和诗句摘出,追究其中讥刺新政的意思;判处黄州团练副使安置以后,他已失去原来独当一面的地方长官职任。到黄州之初寓居寺院,后来才营建东坡的居处。《宋史》记他在这一时期与田父野老来往,筑室,自号东坡居士。官场处境的骤变与一家人的生计,要在这座陌生州城里重新安排。10

黄州生活的重新安排,细到一家的日常开销。他在《答秦太虚书》中说,俸给断绝,家中人口又多,于是每月取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,挂到屋梁上,每天只挑下一份,连长柄画叉也随即藏起,以防多取。省下的钱另放竹筒,留着招待朋友。谈及江对岸肯留宿他的王生、樊口开酒店的潘生、借书给人的胡定之,他又一项项算出当地可亲近的人和可消磨的日子。困难没有妨碍他留出待人的余地,也使饮酒、借书、行舟成为维系生活的实际活动。11

《临江仙》的夜饮和门外听江声,因而落在一处已经经营起来的生活中。东坡可与朋友相聚,临皋又有家人、家童等待或熟睡;结尾忽然设想乘舟远去,是从这些牵连里升起的一念。《定风波》先写同行人、雨具和脚上的芒鞋,再说任凭平生风雨,也保留着这类贴近日常的自我商量:此刻怎样走,寒冷怎样承受,走过以后怎样回家。

卜算子·缺月挂疏桐

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谁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

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12

小题标明“黄州定惠院寓居作”。疏桐间挂着一弯残月,“漏断”“人初静”交代夜已经深了,幽人在这时候独自往来。上片从月色、树影写到夜静,随后才出现行走的人。“谁见”使观察者的位置悬空:这一夜既被词细密记录,词中人又似乎无人看见。

“缥缈孤鸿影”紧跟在人之后,五字句没有明说两者如何连接。它可以承接幽人身影的轻淡孤单,也让鸿影真正进入画面。换片“惊起却回头”省略主语,人和鸟之间的承接仍有回旋余地。“有恨无人省”说出其中有不能被理解的心事,却没有交代缘由。行为、心事与形影相互贴近,幽人与孤鸿的关系始终没有被明说。

下片接连写孤鸿惊起、回头,随后又写择枝无所栖止;“拣尽”把枝头逐一看过,“不肯”说明终于无所栖止还包含选择。最后的沙洲可以容身,却是寂寞而冷的。前面写出动作的多次折返,末句只给地点和寒意,不再替孤鸿安排下一步。寓居黄州的处境能解释这份难以安顿的感受,词中惊起、回头、择枝的动作,以及结尾冷落的沙洲,共同支撑了身世的解释。

《卜算子》每片先用两个五字句,再以七字、五字相接,较长的一句放在第三位,分别容纳“谁见幽人独往来”和“拣尽寒枝不肯栖”。人与鸿最复杂的动作都集中在七字句,收尾五字句随即留下一个影、一处冷洲。短篇中的省略由此获得稳定的节拍,语意可以在主语不明时继续,末句也有足够空间停留在所见之物上。

图版 · 北宋,1083年书
苏轼《前赤壁赋》卷局部

苏轼为友人书写的《前赤壁赋》卷,局部含月出东山、白露横江等文字。右侧可见后补文字与鉴藏题识,主体书迹展示黄州时期另一种文体中的江月书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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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

赤壁词怎样写历史

黄州的赤壁同时进入苏轼的赋与词。《念奴娇》把江边所见、三国史事和自己的年龄接在一起:

念奴娇·大江东去

大江东去,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、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

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,谈笑处、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间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13

起句的江水已有方向,“浪淘尽”随即把眼前运动接向千古。人物数量很多,却先以一个集合称呼出现;第二层说到故垒和赤壁,才用“周郎”预示下片的主人公。“人道是”保留地方传说的口吻,黄州赤壁与三国战场的地理问题被收在这一措辞中。苏轼要在此地想起古人,开篇没有采用史书坐实战场的叙述方式。

上片的浪有三次变化:先“淘尽”历史人物,再“拍岸”显出近处力量,最后“卷起”飞散的白色浪花。“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”两句对举,石向上,涛向岸,到了“卷起千堆雪”又把两处运动聚到一起。江山的巨大力量已经被铺写充分,收片才出现“一时多少豪杰”。下片可以从这些豪杰中选出一人,换头的“遥想”也明确标出想象在接管叙述。

周瑜形象经过精心取舍。小乔嫁给周瑜早于赤壁之战,《三国志》分记这些事情;词把婚姻、英姿与战功相继排列,汇成“公瑾当年”的盛年形象。“初嫁了”带有口语的亲近,接“雄姿英发”又恢复英俊鲜明的姿态。接下来羽扇纶巾的装束相当从容,敌方战船却迅速化为烟灭。“谈笑处”的轻松和“灰飞烟灭”的剧烈,分配给战事两方,胜负的悬殊从人物姿态中显出。14

“故国神游”之后,词把自己带回现场。“多情应笑我”可以顺成“应笑我多情”,被推到后面的“我”使自嘲迟了一步才落实;再接“早生华发”,思古者的身体与周郎的盛年形成差别。出猎词的鬓微霜可以立即用“又何妨”回应,这里却还要经过“人间如梦”的感慨,才能把酒酹向江月。酹酒是一项实际动作,既面向古人,也让眼前的抒情有了归处。结尾留下长江、月色和一杯酒,开头被浪淘去的人物此刻受到祭奠。

这首词所押的物、壁、雪、杰、发、灭、月等字,在中古都属入声系统。今天普通话里的声调已经分散,诵读时仍可依照短句与语意体会停顿。篇章的推进已有可辨的依据:短促的动词密集落在上片景物中,下片的人物描写却增加名词和四字短语,直到樯橹烟灭才突然加快。历史的雄姿经过不同速度的句子获得形态。

图版 · 金代
武元直《赤壁图》卷绘画局部

武元直以苏轼赤壁文学为题绘成长卷,山崖下的小舟与人物清晰可见。此图属于后世的赤壁文学图像,并非三国战争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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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雨中步行与插入的短句

同在黄州,《定风波》留下了一场规模很小的风雨。小序说:“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,雨具先去,同行皆狼狈,余独不觉。已而遂晴,故作此。”

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

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15

小序写同行者来不及取到雨具,正文则从落在耳中的声音开始。穿林打叶的响动相当密集,“莫听”对自己作出提醒,接着提出另一种可以做的事:吟啸、徐行。“何妨”是一种商量的说法,容许人继续走着;“且”字又把决定收在此刻的步伐里。身体还在雨中,词人先调整的是听雨和行走的方式。

词调在七字句之间安排二字短句,上片“谁怕”尤其突出。前句刚说竹杖芒鞋轻便,停顿处忽然发问,下一句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再将行走扩大到长久的生活。下片相同长度的“微冷”却报告一个身体感觉。它承认春风吹醒酒后仍有凉意,使前面的自信保留了触觉。二字短句可以发问,也可以承认不适,其表现作用由所接的长句决定。

这首《定风波》的韵脚中有平声,也穿插仄声相押。马、怕前后相接,醒、冷形成一组,处、去又成一组,较长的平声韵链则由声、行、生、迎、晴联系起来。短句靠相邻仄韵把刚才的话略作顿挫,再回到平声长句继续行程。朗读时给“谁怕”“微冷”“归去”各留一个短停,雨中问答的语气便有可听的层次。

结尾“回首”需要人已经走过一段路,“向来”因而指刚才雨声密集的地方。天已放晴,小序所记的天气变化在这里获得正文的回应。可词紧接着把风雨和晴一并放开,既无需继续害怕,也不必只依靠晴日才能行走。最后那个“归去”仍是回家的动作,黄州的政治处境并没有因为晴雨轮替而消失。词的自我安慰落在已经可以做的事情上,脚下还要继续走路。

08

敲门无人应以后

《临江仙·夜归临皋》又记一次回家,开篇甚至有些滑稽:

临江仙·夜归临皋

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仿佛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鸣。敲门都不应,倚杖听江声。

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。夜阑风静縠纹平。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16

东坡饮酒的人醒了再醉,直到归来还只能估计时辰。“仿佛三更”给夜深添上醉意,家童的鼾声却大得可以听清。词写自己的迟归,也写一个睡熟了、不来开门的家童,日常场景中容得下对主人的轻微冒犯。“敲门都不应”连续尝试无效,末句遂从动作转向倾听。他倚着手杖停在门外,暂时放下叫门的事,留心听起江声。

上下片之间没有写等待了多久。下一句“长恨此身非我有”已经谈到常年的牵累,思绪从今夜敲门转向整个生活。这里可以联系《庄子》关于形体并非个人私有之物的讨论,苏轼将哲学话语放入一段喝醉回家的经历,语气也改成“长恨”。“何时忘却营营”随之追问,营营是来往忙碌、不得安静的状态。他尚在问何时能够忘却,结尾遂用一次想象先行尝试。17

“夜阑风静縠纹平”横在问话与出走之间。縠是细皱的纱,水面波纹逐渐平静,前面的江声有了可见的水面。三句依次由恨到问、由问到景,最后才是“小舟从此逝”。从此可以指此刻、此地起行,也给余生另开起点;“江海寄余生”将一个深夜尚未结束的返家,写向终身漂泊的远方。

敲不开家门只是今夜的小事,想摆脱牵累则是积累已久的愿望。江面平静下来,他想象自己乘船离开,把余生交给江海。词从醉归时的窘态写到这份愿望,语气渐渐认真;门外的片刻安静,也让平日忙碌中无暇细想的心事浮现出来。

09

宋人怎样争论“以诗为词”

宋人谈到苏词,常常涉及诗与词的界线。《后山诗话》有一段著名评论:“退之以文为诗,子瞻以诗为词……虽极天下之工,要非本色。”评论者承认作品写得好,却仍以“本色”作另一层衡量:每一种文体都有积累已久的题材、语气和表达习惯,写作之工与是否符合这个传统,可以分别评价。苏轼将悼亡、怀古、议论和纪游写入歌辞以后,问题进一步落到了词的用途上。读者在案头读词,歌者对着曲调演唱,对同一篇作品可能提出不同的要求。18

李清照《词论》将晏殊、欧阳修和苏轼合在一起批评,说他们学问极高,作小歌词却是“句读不葺之诗尔,又往往不协音律者”。她紧接着解释:“诗文分平仄,而歌词分五音,又分五声,又分六律,又分清浊轻重。”她所强调的是歌曲对字音的具体要求。仅按书面长短把一句分开,或者使韵脚属于同一韵部,还不足以说明每一个字都适合原来的歌腔;唱到某个音位时,字声与旋律怎样结合,另有歌唱中的经验。19

苏轼给鲜于侁的信提供了另一面的材料:他为出猎词选择壮士演唱,又用笛鼓和击掌顿足相配。李清照重视歌词与既有歌腔的配合,苏轼这次则按照新作的内容组织演唱。双方所重视的歌唱经验有所不同。

南宋王灼的判断明显偏向苏轼。《碧鸡漫志》说:“东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,偶尔作歌,指出向上一路,新天下耳目,弄笔者始知自振。”他承认苏轼未把全部精力放在音律上,却更看重词的写作因此发生了变化。同书另说,有人将苏词称作“长短句中诗”,王灼反问:“诗与乐府同出,岂当分异?”这里援引诗歌与乐府共同的传统,为词接受诗的表现方法寻找依据。与李清照的“词别是一家”相对,两人的分歧涉及文学分类,也涉及怎样判断一首词的成就。20

王灼对柳永颇多贬辞,甚至带着对于通俗趣味的轻视,但他仍承认《乐章集》“序事闲暇,有首有尾”,又能“择声律谐美者用之”。这两句肯定了柳词的铺叙和选调能力。把这样的评论与他赞苏轼的文字合读,可以看到北宋以来的词已有多种写法:漫长旅程和层层追想需要从容的铺叙,出猎时的自负与期待需要连续的呼告、动作和问句。作者处理的经验不同,词调中最受重视的部分也随之变化。王灼既看到柳永的本领,又反对用柳词建立唯一的尺度,他自己的好恶则远比这层辨析更为激烈。21

苏轼把士大夫在书信、诗文中谈论的身世、出处和见闻带进歌词,也把说话时的迟疑、反问和自嘲写进长短句。一项愿望刚说出口,顾虑可能随即而来;面对不如意,他也会留下身体上的真实感受。这些念头要在有限的句幅里表达,问句、转折和对句既交代心意的变化,也要适应词调的停顿和换韵。他扩大了词所能容纳的经验,又借助词的篇幅和声调,使议论带上个人说话的语气。

后来的读者还通过书画接近这个人。《赤壁赋》被反复抄写、图绘,东坡笠屐的形象进入画幅和器物。清人宋荦旧藏的东坡图砚,将人物形象与文房日用结合,距离苏轼已经六百余年。这些后来的东坡形象,延续着对词中鞋杖、酒杯以及日常举动的记忆,也带上各自时代的观看趣味。

图版 · 清,宋荦1699年铭
东坡笠屐图砚·砚背

砚背刻东坡笠屐像及铭文,记录后世对苏轼流寓形象的接受。后人用笠、屐等日常装束表现东坡的流寓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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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里的说话、动作与短停顿
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
《水调歌头》
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

对照使自问转入理解

人与月的变化并列,接住前面不应有恨的追问。后面的祝愿由这番思考继续生出,议论与情感在同一过程里展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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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浣溪沙》

敲门试问野人家。

行程落在一次请求上

听缲车、见卖瓜以后,酒困、口渴引出敲门求茶。“试问”把行程收在一次等待回应的请求上,口渴的行人也因此需要向村人求助。

回到正文:从太守的行程进入村庄 ↗

《定风波》

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短句改变说话节奏

七字句之后忽然插入谁怕,像当面回应一种担心。短问句把雨中步行接到人的态度,随后再用长句展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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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献与文本说明

人物史料:《宋史》卷三百三十八·苏轼传;苏轼《答秦太虚书》。

  1. 《宋史》卷三百三十八《苏轼传》记密州手实法:“司农行手实法,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。”苏轼质问提举官:“违制之坐,若自朝廷,谁敢不从?今出于司农,是擅造律也。” ↩
  2. 《宋史》卷三百三十八《苏轼传》记徐州洪水:“河决曹村……汇于城下,涨不时泄,城将败。”苏轼对驻军说“河将害城,事急矣,虽禁军且为我尽力”,又记“轼庐于其上,过家不入,使官吏分堵以守,卒全其城”。省略处为洪水经梁山泊、南清河的路线。 ↩
  3. 苏轼《与鲜于子骏三首》之二:“近作小词,虽无柳七郎风味,亦自是一家。呵呵。数日前,猎于郊外,所获颇多。作得一阕,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,吹笛击鼓以为节,颇壮观也。写呈取笑。” ↩
  4. 苏轼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,熙宁八年作。本文采用“聊发少年狂”“千骑卷平冈”“持节云中”等文字,全文见正文。 ↩
  5. 《史记》卷一百二《张释之冯唐列传》:“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,陛下下之吏,削其爵,罚作之。”冯唐劝文帝宽将帅之罚后,“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,复以为云中守”。 ↩
  6. 苏轼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,题中乙卯为熙宁八年,1075年。“十年”与王弗治平二年去世相应;本篇采用“惟有泪千行”文字。 ↩
  7. 苏轼《亡妻王氏墓志铭》记卒年为“治平二年五月丁亥”。读书一事:“其后轼有所忘,君辄能记之。问其他书,则皆略知之。”识客一事:“轼与客言于外,君立屏间听之,退必反覆其言”,并举“其与人锐,其去人必速”的判断。 ↩
  8. 苏轼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小序:“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怀子由。”丙辰为1076年。录文及校语列“惟恐/又恐”“长向/偏向”等异文,本篇取“又恐”“长向”。 ↩
  9. 苏轼《浣溪沙》徐门石潭谢雨五首,题序为“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”。本篇所引“簌簌衣巾落枣花”为第四首;第二首有“老幼扶携收麦社”“道逢醉叟卧黄昏”,第五首以“使君元是此中人”结尾。 ↩
  10. 《宋史》卷三百三十八《苏轼传》记乌台诗案:“御史李定、舒亶、何正臣摭其表语,并媒蘖所为诗以为讪谤,逮赴台狱。”后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,又记其“与田父野老,相从溪山间,筑室于东坡,自号东坡居士”。 ↩
  11. 苏轼《答秦太虚书》:“初到黄,廪入既绝,人口不少,私甚忧之。但痛自节俭,日用不得过百五十。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,断为三十块,挂屋梁上,平旦用画乂挑取一块,即藏去乂。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,以待宾客。”同信又记武昌王生款留、潘生樊口村酒店、胡定之藏书及曹官善烹饪等交往。 ↩
  12. 苏轼《卜算子·缺月挂疏桐》,题为“黄州定惠院寓居作”。该录文及所列《渔隐丛话》前集卷三十九等来源有“时见/谁见”异文,本篇取“谁见”,全文见正文。 ↩
  13. 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据《御定词谱》卷二十八所录一体,采用“浪淘尽”“乱石穿空”“谈笑处”“人间如梦”。《容斋续笔》《词综》所录另有“浪声沈”“乱石崩云”“人间如寄”等字句。 ↩
  14. 《三国志》卷五十四《周瑜传》先记孙策攻皖,“时得桥公两女,皆国色也。策自纳大桥,瑜纳小桥”;随后记建安五年孙策去世、十三年曹操入荆州及赤壁战事。桥与乔为传世文献中的不同写法。 ↩
  15. 苏轼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小序:“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。雨具先去,同行皆狼狈,余独不觉。已而遂晴,故作此。”正文“芒鞵”在本篇改用通行字形“芒鞋”。 ↩
  16. 苏轼《临江仙·夜归临皋》,本篇采用“家童鼻息已雷鸣”“倚杖听江声”“何时忘却营营”“小舟从此逝”等文字。传本相应另有“家僮”“若雷鸣”“久立”“何曾”“扁舟”“去”等异文。 ↩
  17. 《庄子·知北游》:“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”“营营”又可联系《庚桑楚》“全汝形,抱汝生,无使汝思虑营营”。苏词将有关形体、思虑的话语写成“长恨”“何时”的自问。 ↩
  18. 《后山诗话》一卷:“退之以文为诗,子瞻以诗为词,如教坊雷大使之舞,虽极天下之工,要非本色。”四库提要引陆游对此书的怀疑,并以雷大使的时代等问题质疑旧题陈师道撰的归属。 ↩
  19. 李清照《词论》评晏殊、欧阳修、苏轼:“作为小歌词,直如酌蠡水于大海,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,又往往不协音律者。”随后列举歌词的“五音”“五声”“六律”“清浊轻重”,并提出“词别是一家,知之者少”。 ↩
  20. 王灼《碧鸡漫志》卷二“东坡指出向上一路”条:“东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,偶尔作歌,指出向上一路,新天下耳目,弄笔者始知自振。”同卷“各家词短长”条又以“诗与乐府同出,岂当分异”反驳“长短句中诗”的贬词。 ↩
  21. 《碧鸡漫志》卷二“《乐章集》浅近卑俗”条,先评柳词“序事闲暇,有首有尾”“又能择声律谐美者用之”,随后贬为“浅近卑俗”。王灼又说“造语险易,则无定法”,反对必以“斜阳芳草”“淡烟细雨”约束后来的作者。 ↩

图像来源

苏轼《前赤壁赋》卷局部 · CC BY 4.0;馆方原图,保留色彩与标尺

武元直《赤壁图》卷绘画局部 · CC BY 4.0;馆方原图,保留色彩与标尺

东坡笠屐图砚·砚背 · CC BY 4.0;馆方原图,保留色彩与标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