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象篇 · I01
月亮与夜色
床帷、江面与中秋天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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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进入诗词时,常常先照见一件寻常事物:床帷、庭院、衣裳,或者江边停泊的小船。人因睡不着而起身,灭烛以后觉察屋内的光,披衣走到露水中,才开始想到远方。诗里同样写一轮月亮,所见的范围、夜已深到什么程度、看月的人正在做什么,都会改变它在句子中的意味。
从《古诗十九首》到唐诗宋词,月亮反复与离居、怀人、节日和生命之问相连。后来的诗人熟悉前人的词语,仍会调整它们之间的关系。张九龄接续古诗中的起卧与怀远,张若虚让江月贯穿整整一夜,辛弃疾又向即将西沉的月亮追问去处。一个经常出现的意象,经由不同诗体和不同句法,积累了相当丰富的表达经验。
照进床帷的明月
《古诗十九首·明月何皎皎》从一个无法入睡的人写起:1
无名氏《古诗十九首·明月何皎皎》明月何皎皎,照我罗床帏。
忧愁不能寐,揽衣起徘徊。
客行虽云乐,不如早旋归。
出户独彷徨,愁思当告谁。
引领还入房,泪下沾裳衣。
“皎皎”是月色明亮,“何”带有感叹。紧接着的“照我”将天上的光引入居室,床帷就在眼前。月光能够被如此清楚地觉察,与人醒着有关;下一联才说出忧愁与不能寐。诗依次交代所见、情绪和动作,读者先随目光落到床前,再知道这是一位深夜难眠的人。
月亮在首句出现以后,再没有被点名,后面的诗却始终发生在月下。揽衣、起身、徘徊、出户、入房,动作接连不断,行走的范围仍很有限。人物从床边走到户外,最后回到原处。住处可以走出,离居的处境却暂时无法改变。末句衣裳被泪沾湿,与前面的揽衣相接,同一件衣物经历了这一夜的起卧与哭泣。
第五、六句“客行虽云乐,不如早旋归”插在动作之间,2忽然像一句劝说。“虽云”引出远行或有可乐之处,后一句随即说还是早点回来为好。这两句可以读作游子的自劝,也可以读作留居者盼望远人归来。前一种读法侧重思归,后一种侧重怀人;两种读法中的说话者都独自徘徊,盼望结束眼前的离居。
五言句在这里多按二字、三字停顿。“揽衣/起徘徊”“出户/独彷徨”“引领/还入房”,前两字先提出动作,后三字说明动作之后的状态或去向。这三句散布在全诗不同位置,形成可以追随的身体行程。与它们相接的“愁思当告谁”忽然转为问句,说话的愿望没有找到听者,下一句只好继续写返回房中。
诗用韵贯穿这些动作,“帏、归、谁、衣”在偶数句末反复出现,“徊”亦参与古韵的通押。3相近的韵声伴着来回的步履,十句写完,人又回到房中。月光照见他的起卧与徘徊,也衬出这夜没有人可以倾诉的孤单。
灭烛以后,光更满了
张九龄《望月怀远》从海上写到寝处,4最后同样落在还寝:
张九龄《望月怀远》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
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
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
不堪盈手赠,还寝梦佳期。
首联把视野放得很远,月从海上升起,天涯之人共享这一时刻。它能被许多人同时看见,怀人者因而可以想象对方也在月下。“共”暂时跨过了距离,第二联又回到长夜中的相思。这里的“情人”指有情之人,语义比今天专指恋人的习惯宽;所怀之人在诗中没有具名,题目只说怀远。
“遥夜”是漫长的夜,“竟夕”进一步延展到终夜。月升本来给人清楚的时刻,思念却使这个夜晚迟迟难尽。颈联安排两个连续动作:先灭烛,留恋满室的月光;再披衣,觉察露水渐重。烛火熄后,月色的均匀与明亮更易被察觉。诗人的注意力从看见光转向身体感到湿润,停留的时间随这种感受自然增长。
“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”形式相对,动作先后相承。灭烛与披衣都是二字动宾结构,后接“怜”“觉”两种感受,再接光满与露滋。五言句的中段动词处于枢纽位置,将外部动作与人的知觉连起来。用“怜”写月光,人主动留恋;用“觉”写露水,人感到夜深后的湿冷。两句经由对仗相互照应,又使赏月的过程继续向前。
接下来的愿望更加亲密:想把月光捧在手里送给远方的人。陆机《拟明月何皎皎》已有“照之有余辉,揽之不盈手”,写光可照见而难以握取。5张九龄将这种感受接到“赠”上,望月者因思人而想赠月。前面的光满与这里的手中空无形成落差,普照的月色难以变成一件可以托人带走的礼物。
末句“还寝梦佳期”与古诗的还入房相近,动作之后的心愿却另有发展。古诗归房流泪,张九龄还寝以后希望在梦中赴约。清醒时想赠月而不能,回到寝处,又盼梦中相会。首联的天涯共此时与末尾的梦佳期,都在寻找隔着远方与对方相聚的办法。
宋人《瑶台步月图》页,绢本设色。三位女子临栏,庭台、栏杆与人物目光共同组织了夜间活动的空间。保留馆方册页图。
春江上的光怎样铺开
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将月色展开为长篇歌行。全诗三十六句,6江潮、花林、沙汀、楼台与扁舟陆续出现在同一片月光下:
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月明?
江流宛转绕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。
空里流霜不觉飞,汀上白沙看不见。
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
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?
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不知江月待何人?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
谁家今夜扁舟子,何处相思明月楼?
可怜楼上月徘徊,应照离人妆镜台。
玉户帘中卷不去,捣衣砧上拂还来。
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。
鸿雁长飞光不度,鱼龙潜跃水成文。
昨夜闲潭梦落花,可怜春半不还家。
江水流春去欲尽,江潭落月复西斜。
斜月沉沉藏海雾,碣石潇湘无限路。
不知乘月几人归,落月摇情满江树。
开头“连海平”先交代江海水面的延展,第二句再让明月随潮升起。第三句承接水面反光,月色随着波动铺向远处,第四句以反问将视野继续放开。四句中,海由第一句进入第二句,月又从第二句流向后两句,词语的接续与景象的展开同步。篇名中的江与月已经结合在潮水中,读者随后进入岸边的花林和沙汀。
“月照花林皆似霰”先用细小雪粒形容月下花林,下一句的流霜接着扩大这片白色。霜不会像雪那样飘飞,诗却从“似霰”的感受继续写到空中流霜,人的视觉一时难以区分花、霜与光。“汀上白沙看不见”将这种混合推进一步:沙洲还在,白沙被四周的明亮融入了背景。月色使花林、白沙与四周的光混在一起,景物的轮廓渐渐模糊。
长篇写景容易成为物象的累加,张若虚在此不断改变所见之间的关系。潮与月同时升,光随波延伸,月照花使花似雪,白沙又因同色而隐去。每一句都带着动作或感知结果,景物因此有形成、变化与消融的过程。到“江天一色无纤尘”,之前逐一出现的江海、花林和沙汀,已被统一到澄澈的夜色中。
“皎皎空中孤月轮”忽然从广阔景物中突出一轮月。前面处处有光,此处则只剩一个被注视的对象,诗人随即问起何人最初见月、月何年开始照人。视野由繁到简,思绪才集中到人与月的关系。前十句从江海花林写到空中孤月,这时追问人与月的相遇,眼前所见也转入对久远时间的想象。
李嵩《月夜看潮》,南宋。江面、潮线与临水建筑呈现在同一夜景中,人物所居的楼台紧贴水岸。配在《春江花月夜》之后,参看绘画如何安排水面与岸上空间。
换韵、问句与一夜的长短
《春江花月夜》大体以四句为一组换韵,三十六句分成九个韵段。7开始的“平、生、明”是一组,随后转入“甸、霰、见”;“尘、轮、人”等韵字相接时,诗已从沙汀移向天宇与人的起源。篇章在每四句处获得一次声音上的重新起头,漫长的景物铺叙因此有可辨认的段落。
九个韵段的长短一致,内部的句意安排却在变化。开头四句连续铺陈春江月色,第三组后两句转入起源之问,第六组则把笔墨集中在楼上人物的动作。四句这一声音单位持续重复,内容从远景转到问话,再转到怀人。
韵段并非彼此隔断。第四句末尾的月明,接到下一组的月照花林;写相思楼的韵段结束后,“可怜楼上月徘徊”又接过楼上的人物;“江潭落月复西斜”之后,下一组立即从“斜月”起头。换韵使听觉转段,复现的词语维持叙述连贯。朗读时既能听出不同段落,又不至于在段落之间丢掉江、月与人的联系。
中段“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”以两种相对的句法追问起源。先由人看月,再由月照人,“何人”与“何年”相应,人和月在两句中调换位置。下一联将问题转向代代相续的人生与年年相似的江月。“初”追问一个开端,“代代”“年年”却将目光推入无法数尽的重复。两个初字问的是最早的一次相遇,代代、年年接着写人世与江月长久相续,时间也从一个开端扩展到无数世代。
随后,“谁家今夜扁舟子,何处相思明月楼”又将提问引回当夜。这里的“谁家”“何处”没有落实到姓名,江上行旅者与楼上怀人者因而可以出现在许多地方。两句各指向一个相离的人,场景一动一静:扁舟在水路上,楼台留在岸边。全诗从天地之问进入离居之情,过渡由这些可以容纳不同人生的疑问词完成。
楼上月光“卷不去”“拂还来”,人的动作与光的持续相持。卷起帘子,光仍照着;拂拭砧石,月色依然留在上面。8捣衣又与为远人准备衣物的生活经验相连,怀念之人于是进入这两个日常动作。张若虚没有只说女子久久思念,而让她在可以碰触的帘与砧上,遭遇不能驱散的月光。
末段从“昨夜”梦境转到当夜的落月,春已过半,月又西斜。一个晚上随着月的升沉流逝,长篇中容纳的时间却包括往古、世代、年年、昨夜与春半。最后的“几人归”仍是问句,有人可能已经乘月归去,有人还隔着遥远的水路。诗回到江边树影,先前普照的月光已将落尽,归期仍各不相同。
庭院中的桂花
王建《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》把月夜缩小到一座庭院,前两句连月字都没有出现:9
王建《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》中庭地白树栖鸦,冷露无声湿桂花。
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在谁家。
庭中地面发白,树上乌鸦已经栖息,桂花被露水沾湿。这些都是夜间所见或所感,题目预先告诉我们是望月,正文则先列出月照下的结果。地白使明亮有了可以观察的表面,树上栖鸦说明活动渐息,露水又暗示停留已久。等到第三句直接写月明,眼前庭院已经完整建立。
首句内部的停顿值得留意。“中庭地白/树栖鸦”前后放着两件事,省去了两者之间的连接语。七字中既有地面的光,又有树上的生物,视线由下移向上。第二句比第一句连续,“冷露无声湿桂花”由露水及其性质写到湿润的花。所谓无声,使人注意到看不见过程的变化:夜里露水逐渐凝结,花已受湿,庭院中没有与之相应的响动。
中秋咏桂常与月宫的桂树相连,王建写的桂花则长在庭院里,与地白、树栖鸦相接。冷露无声地沾湿花朵,使秋夜的清寒更深。月亮虽到第三句才点明,光与凉意已经遍及庭院。
第三句用“今夜”从个人庭院推向共同的夜晚,“人尽望”扩大到各地看月之人。接着的“不知”将视野收回到一个人的猜想。天下望月者很多,彼此正在思念谁,却无从逐一知道。末句的“谁家”含着对远人的关心,题中所寄的杜郎中自然进入这个问题,诗中又未把范围限制为收信者一人。
通行选本常作“不知秋思落谁家”,此处采用“在谁家”的文本,另一种写法列于文末。“落”使秋思仿佛能随月光降落,“在”则询问怀思的所在,两者语气有别。
清光中的离家人
杜甫《一百五日夜对月》写寒食之夜。诗里的月亮带来离家之感,还引出一个出人意外的愿望:
杜甫《一百五日夜对月》无家对寒食,有泪如金波。
斫却月中桂,清光应更多。
仳离放红蕊,想像嚬青蛾。
牛女漫愁思,秋期犹渡河。
“一百五日”是从冬至起计寒食的传统说法。仇兆鳌《杜诗详注》将此诗系于至德二载,即757年杜甫身在长安时。10战乱中与家人分离,节日更使人想到家;首句的“无家”写的是当时不能与家人团聚的处境。月下泪光被比作“金波”,天上的光与眼中的泪在第一联中交织。
“斫却月中桂,清光应更多”接着提出砍去月中桂树的设想。11诗人把月中的桂树当作遮光的树木,想象砍去以后,清光就能照得更多。动词“斫却”强烈,判断“应更多”近乎平常推想,神话中的事物于是接受了人间关于遮蔽与照明的理解。
下一联又回到离别中的人。红蕊照常开放,诗人想象远方妻子蹙起的眉头。“仳离”是别离,“青蛾”指眉,12花开与人愁发生在同一时节。诗到这里已经从自己对月流泪,转向对方此刻的情态。家人无法见面,写诗的人要借想象完成一次探望,动作和表情都出于怀念中的揣想。
最后用牵牛织女作比较。13他们虽隔天河,到了秋天仍有相会之期;人间的离散何时能结束,却尚无确定消息。“犹”将一年一次的相会说成一种仍然可以指望的机会。杜甫让神话中的苦情人物反过来成为令人羡慕的对象,结尾的语气从想到相会转向归期难知。天河很远,诗人所关切的仍是家人之间的道路。
八句从独自对月写到想象妻子,再以牛女相会收束。斫桂求光时,他希望排遣愁怀;想到牛女尚有秋期时,又更觉自己归期难知。天上的故事都连着战乱中一家人的离散,节日团聚的愿望始终贯穿其中。
此夜与明年的中秋
苏轼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只有四句七言:14
苏轼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暮云收尽溢清寒,银汉无声转玉盘。
此生此夜不长好,明月明年何处看。
“收尽”写暮云消散,随后“溢”让清寒布满天空。月亮到第二句才以玉盘的比喻出现,银河安静,月轮缓缓移动。夜景有云散、寒意充盈与月行三个过程,二句之间没有堆叠许多景物。苏轼抓住天空逐渐明净的变化,先把中秋夜的光与寒呈现出来。
两个七言句都把关键的情绪变化延到末三字:“此生此夜”先反复指认当前,再说“不长好”;“明月明年”先将月亮与来年连起,再问“何处看”。字词的复现使对今夜的留恋先蓄后转。
“玉盘”是圆月常用的比喻,在这里受“转”字支配,圆形与运行结合。第二句以七字写出了有动而无声的天宇,第一句的清寒则使人在光之外感到夜气。月亮有形,月光铺满四周,赏月者没有立即出现,人的身体感受却已进入前两句。
前两句的句末“寒”“盘”与末句的“看”押韵。看字在古代有平、去两读,这里按平声入韵。15第三句以“好”字收住,没有入韵,语义恰在此处转折。到第四句韵声返回,疑问跟着落定。两联之间既有景与情的转换,四句又由三个平声韵脚连为一体。这种组织保留了七言绝句常见的声音格局。
“何处看”所问的是将来的所在。中秋会再来,月亮可再见,明年身处何地却不能在此刻确定。苏轼把对时间的感受落在地点上,这与远行和仕宦中住处常变的生活相合。今夜的相聚因而显得难得,来年的去向越难预料,此刻的好月越让人留恋。
这首《阳关曲》的外形与七言绝句相同,入词则另有曲调的依托。16“诗”和“词”的区别,在这里无法单凭字数认出。四句经过歌唱,可以拥有纸面上看不见的音乐展开;今天单读词章,仍能辨认七言句的整齐、韵脚的呼应和后半由感慨转入疑问的语气。
从砍桂到俯看山河
辛弃疾《太常引·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》重新使用了杜甫砍去月桂的想象:17
辛弃疾《太常引·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》一轮秋影转金波,飞镜又重磨。
把酒问姮娥:被白发,欺人奈何?乘风好去,长空万里,直下看山河。
斫去桂婆娑,人道是,清光更多。
秋影、金波和飞镜连续写月,一个侧重轮廓,一个写光,一个比作明镜。“又重磨”将月满说成镜子再次磨亮,中秋的明净带着岁时循环的意味。词人随即把酒问姮娥,所问却是自己的白发。月可以再圆,人的衰老正在继续;开头的“又”与后面的白发因此处于不同的时间经验中。
“被白发,欺人奈何”将白发写成逼迫自己的力量。“奈何”是怎样才好,语气急切,问向月中人又难以获得回答。上片结束在这个问题上,下片直接说“乘风好去”。情绪从难以处置的衰老转向想象中的行动,词人要乘风上天,经过万里长空,向下俯看山河。
下片前三句的长短安排很清楚:“乘风好去”“长空万里”各四字,末句“直下看山河”五字。前两句推开空间,第三句突然转换视线的方向,先上升再俯瞰。身体的行动和目光的行动连续发生,字数虽少,行程却跨过极远的距离。词在这里利用短句相接的节奏,省去抵达天上的过程,直接让愿望展开。
砍桂的目的在末尾说出:树影妨碍清光,砍去可以更明。杜甫是在寒食离家时想到斫桂,辛弃疾则先写白发,再写山河,将同一想象放进了抱负与年华的关系中。他既为白发增长而焦急,也牵挂脚下的山河。上天的想象始终连着人间:到了长空还要俯看大地,砍桂所求的清光也要照向山河。
“人道是”承认这个念头有所承接,杜诗的“清光应更多”在词尾变作“清光更多”。18前人的句子被保留大半,周围的语境已经改变。用典和化句由此参与新作的构思:借来的语句接上本篇的白发、乘风与俯视,重新取得行动的理由。
钟礼《举杯玩月》,明代,旧题宋马远。画中士人持杯望月,馆方说明所本为李白诗意;与辛弃疾把酒问月的姿态对看。作者归属据欽礼款及馆方说明。
月落以后去向何方
辛弃疾另一首《木兰花慢》,写在中秋饮酒将旦之际。小序说,有客人提出前人写过待月,尚少见送月之作,因而“用《天问》体赋”:19
辛弃疾《木兰花慢·可怜今夕月》可怜今夕月,向何处、去悠悠?
是别有人间,那边才见,光影东头?
是天外空汗漫,但长风、浩浩送中秋?
飞镜无根谁系?嫦娥不嫁谁留?谓经海底问无由,恍惚使人愁。
怕万里长鲸,纵横触破,玉殿琼楼。
虾蟆故堪浴水,问云何、玉兔解沉浮?
若道都齐无恙,云何渐渐如钩?
词从月亮将要离开视野的时刻起笔。“可怜”是爱惜、可爱,今夜的好月渐渐西沉,词人追问它往哪里去。两个“是”接连提出设想:会不会另有一处人间,那边的人正在东方看见月亮升起;或者月在无边的天外,被浩荡长风送走。疑问之间没有停下来作答,每一种可能又引来新的问题。
上片最后两问,将熟悉的比喻与神话当作实际事物追究。月若是飞镜,没有根系,谁把它系在天上;嫦娥独居,又是什么使她留下。寻常咏月作品可以直接用飞镜代月,辛弃疾却追问比喻中物体的存在方式。这个追问使旧词语重新活动起来,原本熟悉的月宫变得处处可疑、处处可想。
下片接着考虑月亮会否经过海底。海里有巨鲸,月宫的楼台可能被触破;月中蟾蜍能入水,玉兔又怎样浮沉。20这里的“怕”改变了发问的口气,猜测中带着替月中事物担心的诙谐。神话中的宫殿和动物到了海底,也得经受海水与巨鲸的考验:蟾蜍能入水,玉兔怎么办?词人依着日常经验追问,月宫故事因此带上了诙谐。
最后一句又从想象返回人人能见的月相变化。假如一切安好,圆月为什么会逐渐变成钩形?“若道”暂时承认前面的解释可能成立,“云何”立即继续追问。《太常引》以斫桂求光结束,这首词则追问到月缺仍不作答。一次疑问接着一次疑问,赏月的好奇贯穿上下片,最后又回到月形的变化。
《天问》连续追究天地与神话之事,21辛弃疾取其发问方式,集中询问月落后的行程。张若虚先问最初见月的人,后来仍回到今夜扁舟与明月楼中的离居者;辛弃疾的发问则一直跟随着月亮,连月中宫殿和动物都不能置身事外。
月光进入诗词的不同位置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明月何皎皎》
明月何皎皎,照我罗床帏。
出户独彷徨,愁思当告谁。
张九龄《望月怀远》
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
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
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?
谁家今夜扁舟子,何处相思明月楼?
辛弃疾《木兰花慢》
飞镜无根谁系?嫦娥不嫁谁留?
若道都齐无恙,云何渐渐如钩?
文献与文本说明
- 《文选》卷二十九《古诗十九首·明月何皎皎》及李善注。皎皎(jiǎo)为明亮,罗床帏为床上的罗纱帷帐;寐(mèi)为睡眠,揽衣为披衣。此本作“攬衣起徘徊”,正文转为简体揽衣。 ↩
- 同诗客行与归房数句作“客行虽云乐,不如早旋归”“引领还入房,泪下沾裳衣”。旋归为返回,引领为伸颈远望;李善在旋归句下引《诗经》“言旋言归”,在出户句下引“彷徨不忍去”。 ↩
- 同诗偶数句的用韵依次为帏、徊、归、谁、衣,韵脚从床帏一直延续到末句裳衣。正文讨论这组韵声与来回行走的联系,采用原诗实际通押的字。 ↩
- 张九龄《望月怀远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四十八。情人为有情之人,遥夜为长夜,竟夕为整夜,怜为爱惜;“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”分别接动作与知觉,滋写露水渐浓。 ↩
- 《文选》卷三十陆机《拟明月何皎皎》作“照之有余晖,揽之不盈手”。李善注引《淮南子》说日月之光“惚恍无形者,不能揽得”;盈为满。张九龄“不堪盈手赠”在光难握取之后,又添上赠给远人的愿望。 ↩
- 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,见《乐府诗集》卷四十七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一十七。滟滟(yàn)写水光荡漾,芳甸(diàn)为芳草丛生的郊野,霰(xiàn)为细小雪粒,汀(tīng)为水边平地。正文保留“江月年年望相似”,另有祇相似、秖相似等本。 ↩
- 同诗三十六句的九组韵脚依次为:平、生、明;甸、霰、见;尘、轮、人;已、似、水;悠、愁、楼;徊、台、来;闻、君、文;花、家、斜;雾、路、树。每组四句,第一、二、四句入韵,平仄韵相间,第三句句末另出一声。 ↩
- 同诗妆镜台至鱼龙一段。砧(zhēn)为捣衣石,月华为月光,文在“水成文”中指波纹。卷、拂原本是处理帘幕和砧上事物的动作,诗把它们写在月光上,便有了卷不去、拂还来的相思之意。 ↩
- 王建《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三百零一。中庭为庭院中,地白写月光照地,树栖鸦写鸦已在树上栖息。此本末句作“在谁家”,校注记《岁时杂咏》作属谁家、《西湖游览志》作落谁家;正文据在字分析,并比较通行落字的语气。 ↩
- 仇兆鳌《杜诗详注》卷四《一百五日夜对月》题下注:“此至德二载寒食时公在长安作也。”至德二载为757年。所引《荆楚岁时记》说“去冬至一百五日……谓之寒食”,说明诗题以节日计日的来历。 ↩
- 同篇金波、月桂的集注以“月映波中如金光闪烁”释金波,继而说此处借波字说泪;又引《酉阳杂俎》月桂下有人“常斫之,树创随合”的旧说。斫(zhuó)为砍,诗中斫却是砍掉的意思。 ↩
- 同篇红蕊与青蛾的解释说“当此仳离而红蕊自放也”,又释颦为蹙眉,指出红蕊与寒食、颦蛾与有泪相照应。仳(pǐ)离为离别,青蛾借指眉;正文采用离别时花开、诗人想象妻子愁眉的读法。诗中字形嚬与颦相通,仇本正文作颦。 ↩
- 同篇牛女与秋期的集注引旧说“牛女二星隔河而居,每七夕则渡河而会”,并引《诗经》“秋以为期”。末联“牛女漫愁思,秋期犹渡河”借每年尚有相会之期,反衬眼前家人归聚难知。 ↩
- 苏轼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原词。银汉为银河,玉盘比圆月;此生此夜的复说接着不长好,明月明年接着何处看,后两句由留恋今夜转向来年的去处。 ↩
- 《词林正韵》第七部平声十四寒列寒、盘、看,并在看字下注翰韵同,兼有去声读法。苏词以寒、盘、看为三个平声韵脚,看在本词中用平声。 ↩
- 《御定词谱》卷一阳关曲条列“单调二十八字,四句三平韵”,以王维《渭城曲》为谱,并用苏轼“银汉无声转玉盘”等句参校字位;条下注又录苏轼对阳关三叠歌法的讨论,说明七言绝句形式与曲调演唱的联系。 ↩
- 辛弃疾《太常引·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》,见《稼轩词》卷四。建康为今南京,姮娥即嫦娥,金波为月光,飞镜比圆月;重磨(chóng mó)把又一次月圆写成镜子重新磨亮。 ↩
- 同词下片的斫桂句作“斫去桂婆娑,人道是,清光更多”。婆娑写桂树枝叶繁茂,斫去是砍掉;与杜甫“斫却月中桂,清光应更多”相较,保留砍桂求光的想象,前面另接乘风、万里长空和俯看山河。 ↩
- 辛弃疾《木兰花慢》可怜今夕月一首及小序:“中秋饮酒将旦,客谓前人有赋待月无送月者,因用天问体赋。”将旦为天将明,待月与送月相对,说明发问从月将西沉时开始。 ↩
- 同词天外、海底数问。汗漫为广大无边,系为悬系,故堪为本来能够,解为懂得、能够,恙(yàng)为灾患;“问云何、玉兔解沉浮”问玉兔怎么也能在水中浮沉。“若道都齐无恙”暂承一切安好的说法,又问月形为何变小。 ↩
- 《楚辞·天问》问“日月安属,列星安陈”,又问“夜光何德,死则又育”,将日月的位置与月的晦明消长连续列为疑问。辛词自序所说用天问体,主要在于以一连串追问组织全词。 ↩
图像来源与使用
宋人《瑶台步月图》页。古代原作公共领域;馆藏公开二维原作图版,未改色、未裁切。保留馆方图版色彩与范围。
李嵩《月夜看潮》。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。保留馆方图版色彩与范围。
钟礼《举杯玩月》。CC BY 4.0,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。保留馆方图版色彩与范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