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诗简介 · 第四篇
李白
远游、想象
与歌行的展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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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白写行旅,常把沿途所见写成正在变化的景象:山随着江流退向身后,孤帆渐渐消失在天际。他笔下人的动作同样鲜明,《行路难》从停杯写到拔剑,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从仙山骤然回到眼前的枕席。远游与想象相接,使山川的距离、句子的长短和心绪的变化有了联系。
李白生活于701—762年,青年时代在蜀中成长,随后长年行游。他经历了盛唐的繁盛,也经历安史之乱后的动荡;曾受召入朝,后来离开长安,又因参加永王李璘幕府而获罪。1
从蜀地走向江汉
李白离蜀东下,沿长江进入更开阔的地区。《渡荆门送别》写这一段旅程:
渡远荆门外,来从楚国游。
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。
月下飞天镜,云生结海楼。
仍怜故乡水,万里送行舟。
荆门一带是从蜀地沿江东出的重要空间转折,山势渐远,平野开始展开。“山随平野尽”把地貌的变化写成舟中所见的过程,山仿佛随着原野的出现而退去;“江入大荒流”则把水流推向辽阔的远方。“随”与“入”使两句各有方向,诗人的观看随着行舟向前,天地的尺度也随之改变。
这首五律的中间两联组织得很整齐。前一联从山和江写白日行程,后一联把月与云转成镜和楼。月亮倒映水中,仿佛有明镜从天而下;云气聚合,又被看作海上楼台。诗人保留所见景象的依据,再让比喻扩大它们的形态,熟悉的江面因此显出新鲜而有惊奇感的面貌。
最后两句又改变关系。离开故乡的人本来在观看前方,此时却想到随船而来的江水,把它写成远送自己的故人。“仍”承接前面的游兴,保留了回望,“怜”使江水带上亲近感;“万里”既写旅程的长度,也扩展送别的情意。这里已经能看见李白常用的一种写法:景物从被观看的对象变成能够回应人的存在。2
唐代远游使一个诗人接触不同的城市、山川、寺观和交游圈。李白的行旅还常与求荐、干谒和政治抱负相连。他希望凭借才能进入更大的事业,也希望保有自己的交往方式与生活自由。江山之大与个人志愿之大,在他的早期作品中相互照应,后来遭遇阻隔时,诗里的山川又会成为重新想象前路的材料。
远游中的朋友,有时也需要他承担身后之事。李白在《上安州裴长史书》中为自己申辩,举出蜀中友人吴指南病死洞庭一带后,自己先在湖边暂厝,数年后回来收拾遗骨,向人求助,迁葬于鄂城东边的经过。同一封信还自述在扬州拿钱接济落魄者。书信面对地方长官,诗人有意以这些行为说明自己的重诺好施;写到亡友时,所叙的重心落在旅途上的照料、收骨与安葬,情谊要靠活着的人继续完成。3
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把情谊写成目送,《将进酒》把友人留在呼告之中,这封信又留下另一面的交往。反复在诗里被说轻的金钱,可以用于助人;不断出发的旅人,也会为了已经去世的朋友重新回来。李白喜欢用鲜明的动作说明自己,在书信中陈述承担过的事情,在歌行中又将轻财与重友写成换酒、倾听和同饮的吩咐。
这种自我期待与李白所仰慕的历史人物有关。《古风》中咏鲁仲连的一首写道:
齐有倜傥生,鲁连特高妙。
明月出海底,一朝开光曜。
却秦振英声,后世仰末照。
意轻千金赠,顾向平原笑。
吾亦澹荡人,拂衣可同调。
鲁仲连在战国时以辩说排解危局,功成后辞谢厚赠,成为李白向往的人物。5诗先把鲁仲连比作突然照亮大海的明月,写他的才干在危局中得到施展,中段再叙他的事迹。“一朝”强调机会到来之快,也符合李白希望才能得到充分施展的心情。末尾“吾亦”才明言自比,前面被写得卓异的古人,由此进入诗人的人生设想。4
济世与退身,在这个理想中前后相承:能够建立功业,也能够保持不受羁束的姿态。诗中“意轻”与“拂衣”都把选择写成潇洒的动作,“笑”又使面对千金的从容可见。这种人物想象后来进入李白许多赠答、咏史与乐府诗,帮他表达对于名位的渴望、对于庸俗权势的不满,以及功成以后远游的愿景。实际人生难以依照设想展开,他在诗中谈进退时,常带着激越的情绪。
送别中的距离与停留
李白仰慕孟浩然,也为他写下著名的送别诗。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把目送的时间留在江上:
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
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
前两句交代朋友从哪里离开、向哪里去,以及出发的季节。“烟花”把烟霭与春花合在一起,“下”顺着长江东流的方向,使远行带有顺流而去的舒展。友人去往繁华的扬州,送行者的想象可以随他向前,眼睛却只能停在岸上。
第三句把“帆”逐步写远。“孤帆”还有形状,到了“远影”只剩小小的轮廓,“尽”又使轮廓从碧空与江水相接的地方消失。七个字压缩了一段相当长的凝望,帆影随着词语的接续渐渐缩小。最后“唯见”说明诗人还在目送:朋友已离开视野,眼前只有江水向天际流去。
这里的“孤”与舟中旅人的孤独有所区别。孟浩然《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》写自己身在一孤舟,李白则从送行者的位置辨认朋友的帆。“孤帆”集中的是观看者此刻的注意力。人物关系使一只船从广阔江面上被单独看见。
这首七绝押“楼、州、流”韵,前两个韵脚是有名字的地点,末一个韵脚则成为持续的动作。地点之间的旅程已经开始,送行者仍停在江边,结尾的声音随“流”字延长了目光。整首诗没有直接说舍不得,时间和距离的安排已经使这份感情得到充分表现。6
李白还会把送别压缩成更直接的问答、歌声或赠语。他的友情诗呈现许多不同声调:有对孟浩然的仰慕,有对汪伦踏歌送行的回应,也有战乱以后对旧友的牵挂。朋友是他远游生活中的重要支点,使不断移动的人能够在某一处停留,也使离去以后仍有可以回望的关系。
山水如何进入想象
《望庐山瀑布》其二同样是七绝,景物的尺度却在四句中迅速放大:
日照香炉生紫烟,遥看瀑布挂前川。
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
首句写香炉峰在日光中的烟云,“生”使山色带有升腾的变化。次句交代远望的位置,“挂”将瀑布看成悬在山前的长幅。远处的水流,因为距离而显得完整、稳定,到第三句“飞流直下”,读者的感受又转向水势本身,原来仿佛挂住的白练重新获得速度。
“三千尺”把高差推到强烈可感的程度,第四句进一步用银河连接天与地。“疑”留下观看者的惊异:眼前的瀑布太高、太亮、太有力量,仿佛天河突然落下。想象从日光、烟云和水流的经验中生长出来,到了“九天”,山水已经与广大的宇宙相接。
四句的动词依次是“生”“挂”“下”“落”,作用各不相同。前两句使景象显现并形成整体,后两句连续下坠,使力量得到释放。七言句常可按“二二三”停顿,读“飞流/直下/三千尺”时,前面的运动一路抵达后面的高度;“疑是/银河/落九天”则把这个高度再向上推。声音的分节与想象的扩大共同参与表达。7
后世画家反复画李白观瀑,常把诗人置于巨大的山岩和飞瀑之下。画面用人物与山水的大小关系呈现尺度,诗则可以让“挂”突然转成“飞流”,再用“疑是”完成瞬间联想。诗画相参,能够看清李白语言中的时间:惊异是在一句接一句的变化中形成的。
同一个李白也能将景物写得极静。《独坐敬亭山》只有四句:
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去闲。
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。
开头仍有移动,鸟飞得越来越高,云也缓缓离开,“尽”使群鸟消失,“独”使孤云的去意清楚。前两句把山外的活动一一送远,到了第三句,“相看”忽然改变了关系:诗人与山都像有了观看对方的能力。“两”承接这份相互凝视,末句再揭出对面的敬亭山。全诗没有写山的具体颜色和形状,山的亲近来自相看的时间,以及周围事物渐渐离去后的独处。8
《月下独酌》用“邀”创造同伴,这首则用“相”赋予景物回应的能力。同样的想象,可以使群星山河仿佛来到杯前,也可以停在一座始终不动的山上。李白的诗因而有可长歌、有可静坐的不同声调,彼此之间仍有共同的关切:一个人的心意希望在天地间得到回应。
高处瀑布与近处人物在大小、远近上相互映衬。馆方将人物著录为观庐山瀑布的李白;画面保留后世画家对诗人的想象,可与“挂前川”“落九天”的尺度变化对读。
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↗乐府旧题中的身世与人情
李白大量使用乐府旧题。乐府原与音乐和歌辞有关,历代诗人沿用某些题目,又在旧题中加入自己的经验。到唐代,许多作品已经作为书面诗流传,题目仍提示一种情境和声调。《行路难》便把道路的阻隔与人生的进退连接起来,其一写道:
金樽清酒斗十千,玉盘珍羞直万钱。
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。
闲来垂钓碧溪上,忽复乘舟梦日边。
行路难,行路难,多歧路,今安在?
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开头的金樽、玉盘与高昂的价钱,写出宴席的丰盛。第三句接连出现“停”“投”“不能”,食物与美酒都失去了吸引力,身体动作显出内心的阻滞。“拔剑四顾”又使困顿变成急于有所行动的姿态,可是四望之后仍然“茫然”,力气暂时找不到方向。9
黄河与太行接着出现。“欲渡”“将登”都把行动放在即将开始的位置,冰与雪却已经封住前路。整齐的七言对应,把两次愿望与两次受阻并列出来。紧接着的垂钓与梦日,又借吕尚、伊尹得到重用的传说打开可能:前人的经历使诗人能够重新想象自己的未来。典故在此承担篇章转折,思绪由眼前的封闭越向历史中的际遇。10
“行路难,行路难,多歧路,今安在”突然改用三字短句。前面七言句一层层铺开,到这里变成反复的呼告和急切的问句,声音随犹疑而断续。末两句又恢复七言,语势向前,长风与云帆把受阻的道路改写为可以越过的沧海。“会有时”把信心投向尚未来临的时刻,诗停在重新振作的方向上。11
诗中的信心几次回升,又被行路的困难打断,末联的豪语承接着这些迟疑。单读“长风破浪”两句,容易把李白想成始终自信的人;放回全篇,他也曾犹疑失望,最后才重新鼓起勇气。
乐府传统还给李白提供了把一时情绪写成长歌的方法。南朝鲍照《拟行路难》已有“泻水置平地,各自东西南北流”的起兴,将水的不同去向联系到人的遭遇;李白写黄河、太行与沧海,继续使用道路和水势来表现前途,并把犹疑与自信推向更大的起伏。旧题使读者能够听见前代作品的回声,新的一首又由诗人的处境重新展开。唐人写乐府,常常就是在这种熟悉与更新之间用力。12
乐府、歌行与七言古诗的名称各有侧重。乐府联系原来的音乐制度、歌辞及其题目传统;七言古诗着重句式与声律;歌行常以七言为主,容许穿插杂言、分段换韵,适合铺叙和放歌。三者的范围可以交叠。《行路难》沿用乐府旧题,又把整齐七言与三字短句交替使用,题目的继承和句式的选择在同一首诗里发生。
乐府旧题也容许诗人代他人说话。《长干行》其一沿用这种代言的方式,让一个女子回顾童年、婚姻与丈夫远行后的等待。诗的前段写得亲近而缓慢:
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。
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
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嫌猜。
十四为君妇,羞颜未尝开。
低头向暗壁,千唤不一回。
十五始展眉,愿同尘与灰。
说话的人按年龄回想彼此的关系,竹马、青梅、门前游戏和面向暗壁的羞怯,使亲密有了逐步形成的过程。“千唤不一回”夸张的是少女不肯转头的情态,与瀑布诗中扩大山川的尺度不同,笔力落在一个细小而可以想见的动作上。“始展眉”随后写出神情的变化,回忆由婚初的羞怯转向彼此相知。13
丈夫远行以后,苔痕、落叶与蝴蝶进入这位女子的观看,季节的变化使等待具有长度。诗人并未逐日记事,少数景物已经足以让人感觉日子一天天过去。篇末说:
早晚下三巴,预将书报家。
相迎不道远,直至长风沙。
她希望先得到归来的音信,好出门迎接,路远也愿意去。“早晚”在这里询问何时,“预”又使等待转向能够准备的行动。从“低头向暗壁”的羞怯,到“相迎不道远”的急切,李白沿着一位女子婚后的经历,写出了感情逐渐加深的过程。14
长安的经历与登楼的心绪
天宝元年,李白受召入长安,供奉翰林。他进入宫廷的道路与进士登第以后逐级任官有所区别,诗名、交游和前辈的荐引在其中作用很大。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都把召用与道士吴筠的关系相连,《新唐书》又写贺知章向玄宗称荐。不同记载详略不一,共同留下的是一个布衣文士由知遇而接近皇帝的经过。他诗中反复期待的“一朝”施展,在这时获得了机会。15
供奉翰林意味着可以承应宫廷的文学需要,史传记有奉命作乐章,李阳冰的《草堂集序》还提到参与国政询问和秘密起草诏书。文才得到皇帝赏识,与能否获得持续施展政治才能的位置,仍是两件需要分别实现的事。天宝三载离开长安以后,他继续漫游;读《行路难》的垂钓与梦日、《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》的揽月与断水,可以听见诗人怎样借古人受知、空间骤然升降,反复说出愿望与阻隔。两首诗各有自己的写作情境,这段宫廷经历则使求知遇、不称意和拂衣而去成为可以彼此牵动的内容。16李阳冰《唐李翰林草堂集序》
去朝以后的退身也有实际的生活内容。李阳冰记他在齐州紫极宫请高天师授道箓,即接受道教的传授和宗教身份;入朝前后的行游,又常与道士、山居者相接。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中的仙人、洞天和乘风而行,处在这样的知识与交往背景中。诗人仍把谢灵运旧游、镜湖月色与自己的枕席接入梦境,宗教想象经过地点、身体和句式的重新安排,成为一场可以飞度而又忽然惊醒的旅程。17
《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》把一次登楼宴别写成强烈的心绪转折:
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
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
长风万里送秋雁,对此可以酣高楼。
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。
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揽明月。
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销愁愁更愁。
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
开篇直接让时间成为作用于自己的力量:昨日“弃我去”,今日“乱我心”。两句各有一个四字引头,再接较长的说明,读来带着难以一口说尽的郁结。诗人先把读者放进这种时间感,才写楼上所见的长风与秋雁,景物一出现,空间立刻开阔,语气也转向痛饮的兴致。
“蓬莱文章”“建安骨”和“小谢清发”把文章、前代诗风与眼前楼名相接。“小谢”指谢朓,李白对他的清新山水诗有深切的欣赏。在登楼的情境里,文学记忆加入朋友之间的相互激发,随后“壮思飞”“揽明月”把共同的逸兴推向高处。月亮又一次成为愿望的尺度,这回与瀑布中远望天河的惊异不同,更着重精神上扬的动作。18
紧接着,“抽刀断水水更流”使方向骤然改变。刀想截断水,水仍然继续;酒想消去愁,愁反而增加。两句中“水”和“愁”各自重复,词语回到原处,行动也遭遇自己的无效。“更”字使这种重复还带有加深,前面上揽青天的运动,由此落回难以解除的心事。
末句写明朝散发乘舟,是当下想象的离开。它让诗拥有一个可以转身的方向,同时把决定放在未来。开篇的昨日与今日,到结尾延伸成明朝,时间贯穿全篇;中间的高楼、青天、流水与扁舟,则构成情绪不断升降的空间。
酒席上的长歌
《将进酒》把时间、才能、金钱和友谊放在一场劝饮之中。题目沿用劝饮的乐府旧题,本文取“将”为“请”的读法,读 qiāng。19李白沿用这个声口,先把酒席之外的天地带到眼前:
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
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
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
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
两个“君不见”把听者叫到身边,后面的景象一大一近。黄河从天际奔向海,白发却从面前的镜子里被看见;河流写空间中的远逝,青丝变雪写身体承受的时间。两者都经过夸张,长河的去向和一生的变化被压缩到可以同时感到的尺度,劝饮因而从生命短促的感慨中生出。
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是对自身价值的确认,“千金散尽还复来”又把钱财的得失写成可以重新开始的流动。与前面的“不复回”相接,这里出现了微妙差别:岁月无法重来,财物却被赋予散而复聚的可能。20
诗接着写道:
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。
岑夫子,丹丘生,将进酒,杯莫停。
与君歌一曲,请君为我倾耳听。
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愿醒。
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
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。
主人何为言少钱,径须沽取对君酌。
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
人名进入以后,长句突然切成三字呼告,仿佛诗人在席间转身,接连向友人劝饮。“请君为我倾耳听”又让诗中的说话者取得歌唱的位置,前面铺陈的景象收进一场真实可想的交流。读者一面听到歌,一面也看见这场歌怎样被唱起来。21
“陈王”指曹植。诗人选择他宴饮的场面,既借其才华与际遇寄托自我感受,也把眼前的酒席连向古人。“古来”“昔时”“万古”相继出现,个人忧愁逐渐获得更长的时间背景。结尾又用“五花马,千金裘”两组短句列出昂贵之物,再以长句将它们一并换成酒,声音先分列,随后涌向“同销”。22
“与尔”让长歌最后仍回到朋友之间。诗人想以一场豪饮承担广大而久远的愁绪,这种愿望本身带有夸张,也带有需要知己相伴的急切。李白的酒诗因而可以同时写慷慨与寂寞,写对才能的肯定与对处境的不满。节奏的转换让这些心情在同一篇中彼此激发。
劝饮中的“须尽欢”“莫使”,接上自许的“必有用”“还复来”,语气逐渐坚定。这些词都在催促、劝说或确认,使开篇的生命之悲转成席间的行动要求。
诗里的“将”还值得联系语境区分。题中的“将”按本文所取注音解释为请,“呼儿将出换美酒”中的“将出”则是拿出,读 jiāng。它接在最后的长句中,吩咐侍儿拿出前面列举的马与裘。以昂贵物品换酒,在声音上是一串越来越急的吩咐,也把对身外之物的轻视转成了能够想见的行为。
独酌与想象中的相知
酒席有朋友在场,独酌时则需要另寻回应。《月下独酌》其一把月亮和影子请进来:
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
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
月既不解饮,影徒随我身。
暂伴月将影,行乐须及春。
我歌月徘徊,我舞影零乱。
醒时同交欢,醉后各分散。
永结无情游,相期邈云汉。
“独酌”明确交代处境,“邀”随即创造关系。月和影原来只是酒杯之外的自然现象,被邀请以后,连同饮者成为“三人”。这个数字使想象突然具体起来,读者能够看见一个人在杯前安排自己的同伴。
诗人接着承认月不会饮酒、影只会跟随身体,想象的限制被说进诗里。“暂伴”因而带着自我体谅的语气,仍愿意在这个春夜与它们相处。随后歌舞发生,月亮仿佛随着歌声徘徊,影子也随着舞步零乱。“我歌”与“我舞”对应,月与影分别回应,前面虚拟的关系得到动作支持。
这首五言古诗先以“亲、人、身、春”押平声韵,进入歌舞以后,改以“乱、散、汉”押仄声韵。前八句围绕邀伴与自解逐步展开,后六句随着歌舞、醉散与远约改变声调,换韵将前后的活动分成两个段落。篇章先交代孤独、邀请与自解,再进入动作,最后写醒醉和相期。感情经过多次自我调整,结尾的“永结”与前面的“暂伴”遥相照应,把一夜的相处延伸到更远的时间。23
“无情游”中的“无情”联系月与影超出人间利害的交往性质,结尾的云汉则把相约之地放在银河。孟浩然乘凉时想到朋友,李白则邀月亮和影子同饮,两人都盼望有人相伴。李白对天地的亲近,常由这种需要回应的愿望而来。
当他把杯前的月亮放进更长的时间,独酌又会引出对于古今的追问。《把酒问月》写道:
青天有月来几时?我今停杯一问之。
人攀明月不可得,月行却与人相随。
皎如飞镜临丹阙,绿烟灭尽清辉发。
但见宵从海上来,宁知晓向云间没?
白兔捣药秋复春,嫦娥孤栖与谁邻?
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
古人今人若流水,共看明月皆如此。
唯愿当歌对酒时,月光长照金樽里。
开头先发问,再补出“停杯”的动作,读者仿佛先听见一句突然而来的疑问,才发现说话者正在饮酒。随后的“人攀”与“月行”将人与月的关系从两面说出:人想接近月亮却够不到,月亮又总像随着人的脚步同行。这种既遥远又亲近的经验,支撑着全篇继续追问。镜、丹阙、白兔与嫦娥陆续出现,月的形态与人们熟悉的神话相接,问题也由运行的去向转入长生者的孤独。24
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”用交错的词序安排时间。上一句“今人”对着“古时月”,下一句“今月”对着“古人”,反复出现的字把人的代谢与月的长存交织起来。接下来“古人今人若流水”,将历代生命写成连续流去的水,而“共看”又让相隔很久的人保有一种共同经验。思想的进展紧贴着词语的排列,读者从前后的互换中体会古今之间的联系。
结尾回到“当歌对酒时”,杯仍在手中,月光落进金樽。开篇问月的来历,篇末留下能够珍重的此刻,长久时间中的一场饮酒由此获得意义。这样的安排后来在苏轼《水调歌头》的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”中得到新的呼应;苏轼接着写天上人间、离合圆缺和远方亲人,又把旧有发问发展成自己的生命经验。李白的影响在这类重写中清楚可见:后来的作者接住一种问话的姿态,再让它进入新的篇章。
蜀道与梦中的山峰
《蜀道难》把道路的险峻展开为长篇歌行。开头的感叹就打破整齐句式:
噫吁嚱,危乎高哉!
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!
蚕丛及鱼凫,开国何茫然!
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。
感叹词、短句和较长句子交替出现,声音先被山势惊起,再去追溯道路的古老来历。蚕丛、鱼凫以及五丁开山等传说,使眼前交通的困难向远古伸展。随后诗中又有黄鹤、猿猱、悲鸟、子规和飞瀑,险境通过飞行、攀援、鸣叫与轰响,被写成多种身体都要面对的空间。
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在篇中反复出现,每次所处的上下文不同。起初强调山川形势,中间在悲鸟与子规之后加深旅途的惊惧,到结尾又与剑阁的军事形势、对远行者的劝归联系起来。同一句叹息反复响起,所叹的已由山川险阻转向行路人的安危。25
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则用梦境获得另一种行进自由:
我欲因之梦吴越,一夜飞度镜湖月。
湖月照我影,送我至剡溪。
谢公宿处今尚在,渌水荡漾清猿啼。
脚著谢公屐,身登青云梯。
半壁见海日,空中闻天鸡。
“我欲”提出愿望,“一夜飞度”立即使距离缩短;进入月下的剡溪以后,句子从七言转成五言,目光落到自己的影子,再沿谢灵运旧游的记忆上山。梦境使地理行程、文学前人和神异想象连续相接,诗人可以在半山见海日,在空中听天鸡,身体的位置不断升高。26
长篇随后进入洞天盛会,又在惊醒时陡然中断:“惟觉时之枕席,失向来之烟霞。”眼前只剩睡眠之处,刚才巨大的世界变成已经失去的经验。结尾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,将梦中获得的开阔与现实中的尊严相连。梦境容许他飞行、登临、与仙人相遇,醒后再想到现实中的屈身事人,便发出了这样的慨叹。27
动荡中的归程
安史之乱改变了李白所熟悉的世界。永王李璘率水军东下时,李白进入其幕府,希望在乱局中有所作为;永王与肃宗方面发生冲突、失败以后,李白受到牵连,经历下狱与流放夜郎的判处,途中又遇赦。此后的行旅诗还写道路与江山,流放、遇赦的经历也随之进入其中。28
战争也进入李白的游仙想象。《古风》“西上莲花山”一首先写华山仙境:仙女素手持芙蓉,邀他登上云台,接着说:
恍恍与之去,驾鸿凌紫冥。
俯视洛阳川,茫茫走胡兵。
流血涂野草,豺狼尽冠缨。
“凌”将身体推向高空,“俯视”却把视线立即转回人间。从上往下看去,出现的是奔走的叛军与染血的野草;末句又以豺狼戴冠形容暴乱者的窃据。游仙所获得的高度,在这里成为观看战祸的位置。全篇用五言句,内容在“俯视”处陡然转折,前面的仙境越轻盈,后面的杀戮越显沉重。李白以想象重组现实,想象本身也能承受对现实的忧愤。29
他关心人的苦痛时,还会把强烈感受写得收敛。《子夜吴歌·秋歌》以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”开头,让月光下各家的声音汇到一起;末尾“何日平胡虏,良人罢远征”,用女子口吻提出盼望丈夫结束征戍的愿望。“万户”将感情扩展为共同的处境,“良人”又把它收回一位亲人的归来。与《长干行》中的等候相通,战争由留在家中的人感到。这些作品使李白的诗歌世界同时有飞扬的自我与对他人生活的体会。30
《早发白帝城》通常联系到他遇赦东归的经历:
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
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
开头从高处的白帝城出发,彩云使离去的地点仍带着明亮色彩;第二句把千里的距离与一日的时间并列,归程因此显得格外迅疾。“还”写向着归去的方向移动,也使远行暂时有了能够辨认的终点。
后两句用听觉表现速度。猿声还在两岸相续,船已经穿过层层山岭。“不住”让声音持续,“已过”却把行舟推到声音之前,两个时间状态并置,使读者感到空间不断被越过。“轻”既可联系顺流行舟的状态,也与全诗明快的语气相应。31
《蜀道难》的猿猱难攀、砯崖转石使行进屡受阻隔;《早发白帝城》的“千里”“一日”“已过”则将长途压缩到轻舟疾下的一日。
李白留给后人的声音
李白的诗很早便以出众的才气受到注意。杜甫写他“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”,32又在另一首诗中说“清新庾开府,俊逸鲍参军”,把赞叹落到前代文学的参照上。33庾信与鲍照提示了一条可以追溯的诗歌传统:辞采、歌行、乐府以及句式的伸缩,都为李白提供过材料,他又将这些材料带入自己的远游、抱负与心绪。
韩愈后来写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”,李白与杜甫并称,逐渐成为理解唐诗的重要参照。34李白善于使感情在一个动作中改变尺度,从停杯到拔剑,从高楼到青天;杜甫则常在联与联的对应、叙事声音和语词的反复推敲中,容纳彼此牵连的经验。
后人称李白为“诗仙”,也与诗人自述和友人的记忆相连。他在《对酒忆贺监》里回想贺知章:“长安一相见,呼我谪仙人。”这份赏识被李白自己写进诗,后来与饮酒、游仙和才思敏捷的故事一起流传。35读者再看梁楷《李白吟行图》中仰面徐行的人,便容易将极简的衣纹、空白中的独行与这些文学记忆联在一起。画家选择了吟行的姿态,李白的丰富人生则仍须从多种诗体中逐步展开。
后世画家和书家也不断重新接近李白。观瀑图将诗人的目光安放在山岩之间,书写李白诗的长卷则让歌行在笔势中展开。故宫藏《上阳台帖》以李白书迹著录,其中“山高水长,物象千万”的文字,使诗、书与山水之间又多出一层联系。书迹中的短章与题跋,使后世对李白的阅读又从诗句延伸到运笔和笔墨的形态。故宫博物院《上阳台帖》
他的影响还进入后来的长短句与诗歌实践。强烈呼告、重句回环、忽然改变的句长,以及由现实跃向想象的转折,都成为后来诗人可以继续使用的方法。《行路难》从停箸到扬帆,《将进酒》向知己呼告,句式变化总与具体心绪相连。
故宫博物院以李白书迹著录。正文为“山高水长,物象千万,非有老笔,清壮可穷。十八日,上阳台书,太白”。图中包含本幅、题签及相邻题跋,为馆方选示图,未包括整卷历代题跋。
故宫博物院藏 ↗想象怎样沿着句子展开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
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
《望庐山瀑布》
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
《月下独酌》
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
文献注释
- 李阳冰《唐李翰林草堂集序》,《全唐文》卷四百三十七记李白幼年家族还蜀、天宝中受召入朝,并在宝应元年十一月(762)写序时记他“疾亟”“枕上授简”;永王幕府及流夜郎事另见两《唐书》本传。正文生卒采用通常的701—762年系年。 ↩
- 李白《渡荊門送別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七十五。荆门指今湖北宜都西北一带的山地,临长江南岸,与北岸虎牙山相对;“大荒”写广阔的原野,“海楼”是以海市楼台比拟江上云气。 ↩
- 李白《上安州裴长史书》,《全唐文》卷三百四十八自述:“曩昔东游维扬,不逾一年,散金三十余万,有落魄公子,悉皆济之。”吴指南事则记“遂权殡于湖侧,便之金陵”,数年后“裹骨徒步,负之而趋”,终于“丐贷营葬于鄂城之东”。权殡是暂时停葬,丐贷是向人求助、借贷。 ↩
- 李白《古风》其十“齐有倜傥生”,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六十一。诗以“意轻千金赠,顾向平原笑”写鲁仲连拒赏,末句“拂衣可同调”才将古人的选择与自己相连。 ↩
- 《史记》卷八十三《鲁仲连邹阳列传》记平原君以千金为鲁连祝寿,鲁连笑答:“所贵于天下之士者,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。即有取者,是商贾之事也,而连不忍为也。”随后辞去,终身不复见。 ↩
- 李白《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七十四。“之”是往,“广陵”指扬州;正文采用“孤帆远影碧空尽”,另有“碧山尽”等异文。“楼、州、流”押传统平水韵下平十一尤。 ↩
- 李白《望庐山瀑布水二首》其二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八十。第一首以“西登香炉峰,南见瀑布水”起,是五言长篇;本文所引四句七绝为第二首。“遥看瀑布挂前川”另有“长川”异文,“九天”另作“半天”。 ↩
- 李白《獨坐敬亭山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八十二。敬亭山在今安徽宣城。四句以“鸟、云”先行离去,转入“相看两不厌”,末句点出诗人与山相对。 ↩
- 李白《行路难三首》其一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六十二。“珍羞”即珍贵的食物,“直”同“值”,“箸”是筷子。诗先写盛宴,随后以“停杯投箸”写难以下咽的心情。 ↩
- 《行路难》“垂钓”“梦日”两句分别用吕尚垂钓、伊尹梦舟的故事。吕尚晚遇周文王,见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;《宋书》卷二十七《符瑞上》原文为“伊挚将应汤命,梦乘船过日月之傍”,伊挚即伊尹。两个故事都写未显达者后来得到君主任用。 ↩
- 《宋书》卷七十六《宗悫传》记叔父宗炳问其志,宗悫答:“愿乘长风破万里浪。”李白将这种远志写入《行路难》末联的扬帆渡海。 ↩
- 鲍照《拟行路难》其四,《乐府诗集》卷七十《杂曲歌辞十》:“泻水置平地,各自东西南北流。人生亦有命,安能行叹复坐愁。”末言“心非木石岂无感,吞声踯躅不敢言”。同组其六以“对案不能食,拔剑击柱长叹息”起,与李白诗的宴席、拔剑也可对读。 ↩
- 李白《长干行二首》其一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六十三。长干里在建康(今南京)一带;“剧”是游戏,“嫌猜”是嫌疑猜忌。正文前段节引至“愿同尘与灰”,下文接“常存抱柱信,岂上望夫台”,再写丈夫远行。 ↩
- 《长干行》“早晚下三巴”以下。“三巴”指蜀中巴地,“长风沙”在长江沿岸、今安徽安庆附近。“早晚”在这里问何时,“不道远”是不以路远为辞;信中先报归期,女子就可以远出相迎。 ↩
- 《旧唐书·李白传》召用段记吴筠“荐之于朝”,玄宗“遣使召之”;《新唐书·李白传》则先记与吴筠交往、入长安,又记贺知章见其文,称“谪仙人”,“言于玄宗”,继而受召。两传都记供奉翰林及奉诏作文。 ↩
- 李阳冰《唐李翰林草堂集序》翰林、归山两段:“置于金銮殿,出入翰林中,问以国政,潜草诏诰。”其后记“天子知其不可留,乃赐金归之”。序从编集者的立场称述受知与失意。 ↩
- 李阳冰《唐李翰林草堂集序》授箓段:“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,将东归蓬莱,仍羽人驾丹丘耳。”道箓是道教传授法职、确认宗教身份的文书,齐州在今山东济南一带。 ↩
- 李白《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七十七,另题《陪侍御叔华登楼歌》,题中的送别对象有不同传本。“蓬莱”联系朝廷藏书校书之所,“建安骨”称文章风骨,“小谢”指南齐谢朓。 ↩
- 《将进酒》题名读音,参汉典:题下注qiāng jìn jiǔ;教育部《重编国语辞典》注jiāng jìn jiǔ。本文采用qiāng、解释为“请”的读法;“呼儿将出”的“将”则读jiāng,是拿出的意思。 ↩
- 李白《将进酒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六十二。正文采用“高堂明镜”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“但愿长醉不愿醒”,所链接传本分别列有“床头明镜”“天生吾徒有俊材”“不复醒”等异文。“高堂明镜”写堂中明镜,“朝”“暮”极写人生易老。 ↩
- 《将进酒》“岑夫子,丹丘生”以下。“岑夫子”指友人岑勋,“丹丘生”指元丹丘;“钟鼓馔玉”合写奏乐与珍美饮食。“将进酒,杯莫停”在长句之间插入短促呼告,直接面向席间友人。 ↩
- 曹植《名都篇》:“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。脍鲤臇胎虾,炮鳖炙熊蹯。鸣俦啸匹侣,列坐竟长筵。”《将进酒》以“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”化用其语;陈王即封陈王的曹植,平乐为宴游之地。 ↩
- 李白《月下独酌四首》其一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八十二。全诗十四句,前八句用平声“亲、人、身、春”,后六句换仄声“乱、散、汉”。“暂伴月将影”的“将”为和、与,“云汉”指银河。 ↩
- 李白《把酒問月》,题下注“故人贾淳令予问之”。“丹阙”指红色宫阙,“姮娥”即通行写法的嫦娥。诗从月的来历、运行与神话,转入“今人”“古人”的相互追问,末尾回到眼前酒杯。 ↩
- 李白《蜀道难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六十二。蚕丛、鱼凫为古蜀传说中的君主;“地崩山摧壮士死”联系五丁开山的传说。后段“所守或匪亲,化为狼与豺”转向剑阁守军及政治安危,接着劝远行者“不如早还家”。 ↩
- 李白《夢遊天姥吟留別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七十四,另题《别东鲁诸公》等。镜湖在越地,剡溪在今浙江嵊州一带;“谢公”指谢灵运。谢公屐用可装卸前后齿的木屐故事,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记“上山则去前齿,下山去其后齿”。 ↩
- 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惊醒、辞别两段。原诗从“忽魂悸以魄动,恍惊起而长嗟”,转到“惟觉时之枕席,失向来之烟霞”;随后说“世间行乐亦如此,古来万事东流水”,再向友人作别,以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”结篇。“向来”在这里指刚才的梦境。 ↩
- 《旧唐书·李白传》永王事记永王辟白为从事,兵败后“白坐长流夜郎,后遇赦得还”;《新唐书·李白传》也记入幕、获罪及流放。夜郎是唐代西南地名,诗人的流放行程在途中遇赦而中止。 ↩
- 李白《古风》其十九,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六十一。首句“西岳”另作“西上”,正文取后者;莲花山即华山,云台为其峰名。最后由“驾鸿凌紫冥”转到“俯视洛阳川”,高空仙游的观看接入叛军杀戮。 ↩
- 李白《子夜吴歌·秋歌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六十五。六句全文的中间一联为“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”;“捣衣”指捶捣布帛以备制衣,“良人”是女子对丈夫的称呼,玉关联系远征的边地。 ↩
- 李白《早發白帝城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一百八十一,另题《下江陵》。正文采用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”,另有“啼不尽”“须臾过却”等异文。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一带,江陵在今湖北荆州一带。 ↩
- 杜甫《寄李十二白二十韵》,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二十五开篇:“昔年有狂客,号尔谪仙人。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。”其后追述受知、归山、交游和获罪,又说“才高心不展,道屈善无邻”,赞赏与对友人际遇的关切相连。 ↩
- 杜甫《春日忆李白》:“白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。清新庾开府,俊逸鲍参军。”庾开府指庾信,鲍参军指鲍照;结尾“何时一樽酒,重与细论文”仍盼望重聚论诗。 ↩
- 韩愈《调张籍》从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”写起,继而反驳“故谤伤”者:“蚍蜉撼大树,可笑不自量。”后文“我愿生两翅,捕逐出八荒”,又以自己的想象回应对前辈诗歌的向往。 ↩
- 李白《对酒忆贺监二首》其一。组诗序自记:“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,呼余为谪仙人,因解金龟,换酒为乐。”诗中以“长安一相见,呼我谪仙人”追忆;“贺监”是曾任秘书监的贺知章。 ↩
书画图像与来源
图像已嵌入本文件,可离线阅读并放大。插图中的后世行旅、诗意与山水形象,与正文相互参照;作品年代及作者归属依馆藏资料标注。
- 梁楷《李白吟行图》 · 东京国立博物馆南宋 · 13世纪 · 纸本水墨;公有领域平面作品复制;图版取自东京国立博物馆;Wikimedia Commons 同图公有领域著录: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Liang_Kai_-_Li_Bai_Strolling.jpg;藏品号 TA-164
- 钟礼《观瀑图》 ·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明 · 15世纪末 · 绢本水墨淡设色;Public Domain / Open Access;藏品号 1991.438.4
- 《上阳台帖》 · 故宫博物院唐 · 传李白书 · 纸本草书;古代公有领域作品的平面复制;图像来源:故宫博物院(未见另行开放许可标识)
原诗、文献与版本说明
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取“碧空尽”,《将进酒》取“不愿醒”,《早发白帝城》取“啼不住”;所链接古籍文本亦列有“碧山尽”“不复醒”“啼不尽”等异文。《将进酒》的“将”:汉典题名注音为 qiāng jìn jiǔ,台湾教育部《重编国语辞典》注 jiāng jìn jiǔ。本文采用 qiāng、释为“请”的读法;“呼儿将出”的“将”读 jiāng,意为拿出。《古风》其十九取“西上”,另有“西岳”;《把酒问月》“姮娥”依通行写法作“嫦娥”。
渡荊門送別 ↗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↗月下獨酌四首 ↗將進酒 (李白) ↗蜀道難 (李白) ↗夢遊天姥吟留別 ↗早發白帝城 ↗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↗行路難三首 ↗長干行 (李白) ↗望廬山瀑布水二首 ↗李阳冰《唐李翰林草堂集序》 ↗杜甫《寄李十二白二十韵》 ↗杜甫《春日忆李白》 ↗韩愈《调张籍》 ↗《全唐诗》卷一六一:《古风》 ↗《把酒问月》 ↗汉典:《将进酒》 ↗教育部《重编国语辞典》:《将进酒》 ↗《独坐敬亭山》 ↗《拟行路难十八首》 ↗人物史料: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·文苑下·李白;新唐书卷二百二·文艺中·李白;李阳冰《唐李翰林草堂集序》;李白《上安州裴长史书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