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饮与交游

酒已经酿好，朋友还在远处

陶渊明《停云》序说“思亲友也”，1又交代新酒盈樽、园树初荣而愿望未遂。四章诗围绕同一场未能实现的相会展开：

停云

霭霭停云，濛濛时雨。八表同昏，平路伊阻。
静寄东轩，春醪独抚。良朋悠邈，搔首延伫。
停云霭霭，时雨濛濛。八表同昏，平陆成江。
有酒有酒，闲饮东窗。愿言怀人，舟车靡从。
东园之树，枝条载荣。竞用新好，以怡余情。
人亦有言，日月于征。安得促席，说彼平生。
翩翩飞鸟，息我庭柯。敛翮闲止，好声相和。
岂无他人，念子实多。愿言不获，抱恨如何！

霭霭停云，濛濛时雨，阴云停滞，细雨连绵，连平地也像成了江面。2良朋悠邈，舟车靡从，亲友远隔，往来不便。陶渊明只得坐在东轩，独自抚着春酒，搔首延伫，3盼望的相会迟迟不能实现。酒原是待亲友的，独抚二字使它成了孤独的陪伴。

第二章把霭霭停云倒作停云霭霭，时雨也重新吟一遍，像等久了又看看天，云雨还是如此。有酒有酒说得近乎絮语，原不缺酒，更不甘心只在窗下自饮。四言诗沿用《诗经》重章的吟唱，4反复回到同样的天气和愿望，等人的漫长也写在这反复里。

园树长出新枝，本来足以令人欢喜，日月于征又想到日子不停地过去。春天不能久留，想说的话还没有说。安得促席，说彼平生，盼望把坐席挪近，好同亲友谈一谈平日的经历。5所想要的相会很平常，正因为平常而亲密，才更觉得眼前春酒、新树都缺少可以同赏的人。

庭树上的鸟收翅停下，彼此鸣叫应和，像已经有了他求而不得的相聚。岂无他人，念子实多，6所惦念的亲友不是随便谁来都能代替。末尾愿言不获，抱恨如何，盼望仍没有着落。陶渊明写过许多自得的独处，这首诗也写出他愿意有人共饮、相谈的一面。

待客时说出来的谦辞

朋友尚未来，《停云》写等待；有人已经到门，杜甫《宾至》从迎接礼节写起：

宾至

幽栖地僻经过少，老病人扶再拜难。
岂有文章惊海内，漫劳车马驻江干。
竟日淹留佳客坐，百年粗粝腐儒餐。
不嫌野外无供给，乘兴还来看药栏。

杜甫先说住处偏僻，少有人经过，接着就说老病，行再拜礼也要人扶。7迎客原有一套礼数，病人起身已经吃力，诗中这句自陈也含着招待不周的歉意。他没有拿病弱敷衍来客，倒很在意自己还能不能尽到主人的礼。

岂有文章惊海内，漫劳车马驻江干，8一面推说自己的文章哪里足以惊动海内，一面感谢客人劳烦车马远来。文名已经提起，说法又很谦抑，既接住了来客的尊重，也给自己留一点退让。这样的客气同熟友间的调笑不同，诗中宾主相待，始终周到而有分寸。

客人竟日淹留，坐了很久，主人所供的也只有粗粝饭食。佳客是敬称，腐儒是自谦，9一边珍重对方来访，一边怕自家饭菜慢待了人。百年粗粝把这一顿饭连到平日清贫：来客受到看重，主人又确实拿不出多少丰盛的东西，谢意与歉意写在同一联中。

不嫌野外无供给，乘兴还来看药栏，末尾再邀来访，把花栏也说成可看的好处。10自知招待简薄，仍愿客人来，礼貌中也有诚意。陶渊明想促席谈平生，杜甫盼朋友肯再来坐坐，酒饭多少固然影响招待，愿不愿意继续来往更关系到主人心中的亲近。

相看七十欠三年

白居易《与梦得沽酒闲饮，且约后期》写两位老朋友同坐。他与刘禹锡同年出生，诗里将共同年龄直接放到酒席上：

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

少时犹不忧生计，老后谁能惜酒钱。
共把十千沽一斗，相看七十欠三年。
闲征雅令穷经史，醉听清吟胜管弦。
更待菊黄家酝熟，共君一醉一陶然。

少年时尚且不忧生计，老来何必舍不得酒钱？白居易带着豪兴劝饮，十千一斗沿用旧诗写美酒价高的话，11七十欠三年又像老友对坐时随口算算年纪。两人都已六十七岁，12共把与相看使这一杯酒带着共同老去的亲近。

闲征雅令穷经史，席间以经史为内容行酒令，13要彼此读过许多书，才接得上这些话。醉听清吟胜管弦，朋友吟诗又比乐工奏曲更合心意。两位老诗人既能出令，也懂对方的诗，平日的学问在席上成了共同的乐趣；穷、胜说得兴高采烈，正像喝得畅快时会说的话。

更待菊黄家酝熟，沽来的酒还未饮足，已经想到家中酒熟以后再请朋友。14一醉一陶然说得愉快，仿佛下一回也能照样尽兴。年近七十的人把约期定到下一个季节，今天的欢意里也有对来日的期待：还盼着两个人都有精神，再一起坐下来。

这首诗写一次聚饮，也亲自参与了约请。刘禹锡读到更待、共君，知道朋友已把他放进下一场欢会里。赠答诗常有这样的作用，记下事情的同时，也把谢意、邀请和惦念传给对方。诗不是散席以后另加的评语，它本身就是两人继续往来时传递的话。

图版 · 唐，8世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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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上歌声怎样进入人群

欧阳修《浣溪沙》将视野移到堤岸与画船。这里的宴游超出两三位朋友的范围，声音可以传到船外：

浣溪沙·堤上游人逐画船

堤上游人逐画船，拍堤春水四垂天。绿杨楼外出秋千。
白发戴花君莫笑，六幺催拍盏频传。人生何处似尊前！

岸上游人追随着画船，春水拍堤，水天开阔，绿杨楼外又忽然荡出秋千。15逐、拍、出使景物接连动起来，尤其出字，只写秋千荡高、越过遮挡的一刻。词没有细描每个人怎样游赏，湖上的热闹已经可见，仿佛船里船外的人都在享受这片春光。

白发戴花君莫笑，接着现身的是乐在其中的老人。16他知道白发戴花也许会惹人笑，索性先说出来，请同席的人不要取笑。戴花本是春游的兴致，何必因为老了就放弃？这句自嘲也像替自己争一点尽兴的自由，口气亲切，没有老成持重的架子。

六幺催拍，酒杯又频频传来。《六幺》是乐曲名，17乐声正急，劝饮也热闹，人生何处似尊前像脱口而出的赞叹。词人请大家莫笑，又说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地方，两句都朝着同席的人说。酒席中的话进了词，春游也带上这个白发老人诙谐、尽兴的性情。

图版 · 宋摹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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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下相逢与留人的愿望

晏殊《诉衷情》写暮春出游，青梅煮酒之后，遇见意中人：

诉衷情·青梅煮酒斗时新

青梅煮酒斗时新，天气欲残春。东城南陌花下，逢著意中人。
回绣袂，展香茵，叙情亲。此情拚作，千尺游丝，惹住朝云。

青梅煮酒斗时新，暮春出游，先有争尝时鲜的兴致。18东城南陌花下，写到这里才出现意中人，一场春游因这次相逢有了特别的喜悦。天气欲残春又使相会带着难留的意味：好春光将尽，眼前中意的人也未必能长久在身边。

回绣袂，展香茵，叙情亲，转过绣袖，铺开坐褥，亲密地叙谈。19三个短句接得很快，相逢以后立即想坐下来多待一会儿。展香茵写出这种心意，也使下文留人的愿望有了起因：谈得亲近，更不愿再分别。

此情拚作，千尺游丝，惹住朝云，情意宁愿化作长丝，牵住容易飘散的云。20朝云沿用宋玉《高唐赋》中巫山神女的旧语，21借指眼前的意中人。游丝那么轻细，朝云又飘忽，想靠它留人实在难成；词偏要把丝拉到千尺，不愿分开的心也显得格外执着。

陶渊明所恨的是云雨阻路，亲友不能来；晏殊词里已经相逢，只求对方不要走。都写盼人，愿望在相见前后不同，云也随之有了不同意思。一首守着春酒等候，一首想用春丝留人，交往中的牵挂各有具体的样子。

一次同行中的午饭

苏轼词前记下，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，随泗州刘倩叔游南山。22一次冬日同游，到词里写成一路晴滩、一顿茶蔬的清欢：

浣溪沙·细雨斜风作晓寒

细雨斜风作晓寒，淡烟疏柳媚晴滩。入淮清洛渐漫漫。
雪沫乳花浮午盏，蓼茸蒿笋试春盘。人间有味是清欢。

细雨斜风带来早寒，淡烟疏柳映着初晴的沙滩，景物清淡而可亲。媚字把稀疏的柳、淡淡的烟写得有情，清洛入淮，水面又渐渐开阔。23词人并没有因晓寒而扫兴，冬日风光也能让他和朋友一路游赏。

到了午间，雪沫乳花浮在茶盏上，24又尝一盘蓼芽、蒿的嫩茎。蓼茸蒿笋是鲜嫩的蔬食，春盘本是装盛迎春新菜的盘子，词里拿来写冬末尝鲜。25茶沫洁白，菜蔬新嫩，午饭虽清简，吃的人很有兴致，浮与试也写得轻快。

雪沫乳花与蓼茸蒿笋，对仗把茶与菜写得精细，一顿普通午饭也值得郑重地看待。清欢所说的清淡，并非寡然无味。茶有可看的沫，菜有可尝的新鲜，词人细细写它们，正因为从中得到了满足。

人间有味是清欢，味字承着茶蔬，26又把同游的欢喜说得更远。白居易珍惜的是能同老友尽兴，苏轼喜欢的是眼前这一程山水、这一顿清简午饭。欢会的好处不必都在歌舞丰肴，有人相伴，能安然尝到日常之味，也已足以令人满意。

饮酒以后的茶与香

李清照《鹧鸪天》写的又是饮酒之后的一天。梦醒，喝茶，闻香，怀远的凄凉并未消去，最后再劝自己到菊前饮酒：

鹧鸪天·寒日萧萧上琐窗

寒日萧萧上琐窗，梧桐应恨夜来霜。
酒阑更喜团茶苦，梦断偏宜瑞脑香。
秋已尽，日犹长，仲宣怀远更凄凉。
不如随分尊前醉，莫负东篱菊蕊黄。

寒日照到琐窗，27词人想到梧桐应恨昨夜霜。像是树也觉得受寒，窗里的心情同窗外秋意连在一起。酒阑更喜团茶苦，梦断偏宜瑞脑香，饮酒后喝一盏苦茶，梦醒后闻到香气，28更喜、偏宜写她此时的偏爱，起居中的照料也很细致。

秋已尽，日犹长，秋天将过去，一天却难打发。仲宣怀远更凄凉，王粲客居登楼、思念故乡的旧事说出了她自己的愁。29前面茶香都相宜，到了这里才知道，日常的舒适也不能完全排解怀念。她能细细品茶、感受香气，心里又有难以放下的人与地方，两种感受并不相妨。

不如随分尊前醉，像想来想去，还是先饮一杯。随分是随当前条件自得，莫负又劝自己不要辜负东篱黄菊。30她借陶渊明采菊、饮酒的兴致安顿自己，重新想到醉，也因醒着时的凄凉尚难消解。酒没有替她除去牵挂，在菊花前饮一杯，至少还能使这个秋日稍稍可过。

酒席中的声音与文字

朋友同席，学问也会成为相处的乐趣。白居易与刘禹锡行雅令、听清吟，熟悉的经史与诗句可以用来互相助兴；欧阳修把君莫笑这样带玩笑的话写进词，歌席中的性情也被保留下来。文人交游因此常和文学相连，既在席间说话、听诗，也把未尽的话写给对方。

聚会之后还可以赠诗、答诗，另作一篇回应朋友。后来流行的次韵，依照原诗的韵字和顺序写，31连回应也带着共同遵守的游戏意味。白居易以且约后期为题，直接说清了用途：它给刘禹锡留下一个下次再饮的邀请。写诗与交朋友，在这里原是同一件生活中的事。

同席的快乐会随着散席结束，诗又让朋友知道，分开后自己还在想着他。陶渊明有酒而盼人，杜甫怕粗饭怠慢来客，白居易已经惦记菊黄时的再会，心意各有说法。诗词所保留的交情，就在这些顾念之中；饭菜丰简、礼数多少，都没有妨碍人认真地珍惜一次相见。

文献与文本说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