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人与作品 · 02
晏殊与欧阳修
宴饮、时序与日常感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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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殊的《浣溪沙》以“一曲新词酒一杯”开头,欧阳修的《采桑子》里有画船、金盏和急管繁弦。词写成以后,可以在这样的场合演唱;唱到去年与今年、相逢与离别,席间的人又听见了自己熟悉的事情。晏殊所写的亭台仍在,花落燕归已经过了一春;欧阳修重回颍州,城郭仿佛焕然一新,昔日做太守的人却已白头。
两人的词多用篇幅较短的小令。几十个字里,一场宴饮常在中途转向旧事,一次游湖又会结束于独处。
官员的宴集与歌辞
晏殊字同叔,临川人,少年被荐入朝,受赐进士出身,随后在秘阁读书,历任馆阁、翰林与中枢官职。他所熟悉的朝廷生活包含拟写诏令、修实录、议礼和管理财赋。对西夏用兵时,他主张让前线将领根据敌情决定攻守,并将分散在各部门的财利归还主管财政的机构。到了晚年,晏殊仍在读书编文;《宋史》记其诗闲雅有情思,又记其性情刚简、任地方官时吏民畏其急切。他在政事中急切刚直,词中说情又从容节制,日常处世与歌辞各有自己的表达。1
晏殊的交往还与兴学、荐举人才相连。他知应天府时延请范仲淹主持教学,后来在中枢继续进用范仲淹、韩琦、富弼等人。欧阳修字永叔,庐陵人,进士及第后任洛阳推官,与尹洙讨论古文和时事,与梅尧臣唱和诗歌,随后入朝任馆阁校勘。对这一代官员而言,同席饮酒的人也可能是文章的读者、政治上的同道和日后调往异地的朋友。词中所说的旧游、别恨,置于这种交往中才有具体的生活内容。2
《珠玉词》中有一首《浣溪沙》,开头写“杨柳阴中驻彩旌,芰荷香里劝金觥”,第三句随即说“小词流入管弦声”。彩旌表明出游者的官员身份,金觥是酒器;写好的词交付管弦,在送别酒席中被唱出来。下片又劝对方“只有醉吟宽别恨,不须朝暮促归程”,末句以雨中柳条、烟中柳叶留住人情。景物、赠答与表演共在六句之中,作词的人既写离情,也参与当下的留客。3
有些作品直接祝寿,《燕归梁》写“云衫侍女频倾寿酒,加意动笙簧”;有些则在曲终挽留舞者,《喜迁莺》说“曲终休解画罗衣,留伴彩云飞”。舞衣、寿酒与笙簧都有席间用途。词中的“君”“我”可能指向当时的宾主,句子唱出来,又能适用于另一场宴饮。较少出现的姓名、年月使这些歌辞易于传唱,花开花落和离别相思成为更容易共有的经验。4
晏殊词所写的富贵生活,往往由居处与器物带出。画堂开宴,帘幕被风吹动,酒在杯中,花在庭前,这些物件为人物提供了行动的位置。写到“小阁重帘有燕过”,燕子穿过帘幕附近,下面接“晚花红片落庭莎”,目光逐渐移向庭院。帘幕、庭院与燕子的行迹,写出了这处可以倚栏、听歌和赏花的居所。这样的生活有安定的一面,重复的时节也使衰老与聚散更容易被觉察。5
欧阳修的宴游带着较清楚的地方记忆。《朝中措》赠刘原父出守扬州,写“平山栏槛倚晴空,山色有无中”,随后说“手种堂前垂柳,别来几度春风”。平山堂是旧日任官时的居游之所,送别人去扬州,顺势想起自己种过的柳树。“手种”把一处公共景观连到个人行动,“别来”再把如今的送别与从前的离任接在一起。唱词中所提到的地方,对作者和受赠者都有不同的来历。6
欧阳修的仕途多有转折。他因写信责备高若讷不肯援救范仲淹,被贬为夷陵县令;后来范仲淹邀他任职,他又辞谢,认为早先相助不应变成求取个人进身的手段。庆历年间他参与朝廷议论,为被指为朋党的大臣辩护,再受排挤出知滁州,随后转往扬州、颍州。这些往来包含相互支持,也包含各自坚守的分寸;《浪淘沙》在洛阳旧游中问明年还能与谁同看花,所关心的正是一群会因任职而离散的人能否重聚。7
出守地方也使他重新认识做官的责任。《宋史》记他初到夷陵,反复翻阅旧案,发现偏远小县已有许多枉曲,从此不敢轻忽办事;后来谈宽简之政,明确区分不苛急、不烦碎与放任废弛。面对政事,他要判断案牍和人命;写成《采桑子》时,他选择记下一条轻舟怎样悄悄移动,或歌声散尽以后怎样觉出春空。同一个地方因作品的用途不同,留下了不同的观察。8
欧阳修在这封信中问候友人灸艾后的身体状况,又约他来家中见面。日常交往中的问候、邀约与等待,同词里的宴集送别相互参照。纸本,纵25厘米,横18厘米。
一杯酒中的去年与今年
晏殊《浣溪沙》写听歌饮酒,第二句就提到了去年:
晏殊《浣溪沙·一曲新词酒一杯》一曲新词酒一杯,去年天气旧亭台。夕阳西下几时回?
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小园香径独徘徊。9
开头两次用“一”,把一曲歌和一杯酒接在同一句里,语气平常而从容。新词正在唱,酒也在手边,第二句的“去年”却让眼前天气有了一个比较对象。亭台仍是旧亭台,春日的气温、光线和草木,使饮酒的人想起从前来过的时刻。句里没有交代去年同席者是谁,也没有叙述一整年的经历,时间先从天气的相似中被认出来。
“夕阳西下几时回”接着发问。夕阳每天都会再升起,眼前这个傍晚却无法原样重来;“几时回”保留了盼它回来又无法留住的口气。上片三句都押平声韵,“杯、台、回”依次收在酒器、建筑和问句上。前两句各自呈现一件眼前事,到第三句,听歌饮酒的人第一次明确向时间发问,七字句的长度仍然不变,陈述已经转为疑问。
换片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是一副对句。两句的后半都是名词接动作:花落去,燕归来;前四字则交代观看者的反应。“无可奈何”说落花难以挽回,“似曾相识”带着辨认旧日燕子的迟疑。花和燕都随春天出现,运动方向却相反;燕子归来仍可期待,已经落下的花难再回到枝头。两种季节变化接在一起,前面的“几时回”没有得到一句确定回答。
两句前四字的内部结构也不相同。“无可奈何”近于一整句无力改变的叹息,“似曾相识”却保留“似”的分寸,只说仿佛见过。后半句法整齐,前半语气有所伸缩,朗读时可在第四字后稍分组,再接花、燕的动作。这一调上下各三句,全部用七言。上片三句都押平韵,下片第一句以仄声的“去”收尾,后两句再续押平韵。落去和归来在意思上相对,句尾的声音又有先停后接的区别。
最后“小园香径独徘徊”,仍押“回、来”这一组韵,地点从亭台收进园中小径。开头有酒有歌,结尾留下一个独自行走的人。“徘徊”本来就是来回走动,这份反复与“几时回”的发问相应:问句之后看见花去燕来,独行者仍在思量眼前的春景。
《四库全书》提要指出,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也见于晏殊的一首七律,作为中间的对仗联。到了《浣溪沙》,同一对句前面接着去年亭台与夕阳发问,后面只有一句独行。律诗中承接前后两联的句子,移入六句小令后,占去了下片三分之二的篇幅,花与燕的对照格外突出。相同文字进入另一种篇章,周围可供叙述的余地随之改变。10
梅花形盏口分成五瓣,通体髹黑漆。这对宋代小盏可供参看宴集生活中的器物形制;词中杯盏的材质并未写明。
从朱户到天涯
《蝶恋花》把室内的长夜与楼上的远望连在一起:
晏殊《蝶恋花·槛菊愁烟兰泣露》槛菊愁烟兰泣露。罗幕轻寒,燕子双飞去。明月不谙离恨苦,斜光到晓穿朱户。
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欲寄彩笺兼尺素,山长水阔知何处?11
槛是栏杆,槛边的菊花笼着烟霭,兰叶带着露水。“愁烟”“泣露”给草木添入人的神情,接下来帘幕间的轻寒又落到身体所感。开篇没有先说谁正在伤心,愁与泣已经附着在近旁花叶上。燕子成双飞去,人却留在帘幕以内;到下片“独上高楼”,独处才明确写出。
“明月不谙离恨苦”中的“不谙”,是责怪月亮不懂离人的苦。月光照进朱门,一直延续到天亮,睡不着的人久久承受它的照临。“斜光到晓穿朱户”把时间和方向纳入一行:“到晓”交代照了多久,“穿朱户”交代光从何处进来。月亮没有改变自身的运行,失眠者却感到它一直不肯离去。上片最后七字把夜拉长,换片才回头说昨夜的风。
“昨夜西风凋碧树”既追叙夜间所经,也说明清晨所见。原来繁密的叶子受到秋风摧折,登楼以后视野更空阔。“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先用四字写登楼,再用五字写远望,两个动作有前后次序。“尽”使目光一直追到所能看见的尽头,所望对象仍只有路,远行者并未在路上出现。
到“欲寄彩笺兼尺素”,人物准备采取新的行动。彩笺是信纸,尺素原指可供书写的绢,在这里也指书信。末句“山长水阔知何处”,却连投寄的去向都问不清。上片月光能够穿门而入,下片人的消息无法越过山水;夜间被光照着的朱户,到了白日又成为向外远望的出发处。空间越展越远,联系对方的愿望反而难以落实。
这首词两片句式相同,都从七字起句转为四字、五字,再以两个七字句收尾。上片的四、五字句是“罗幕轻寒,燕子双飞去”,一处说环境,一处说燕子的行动;下片同一位置放入“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,两个动作由同一个人完成。同调位置可以容纳不同的语法联系,字数相同并未要求每片都照着同一种叙述次序。
后世最熟悉的“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,也常被用来表达求索。原词中的远望,接着还有写信而不知何处投寄的两句。登得高、看得远,仍不足以知道对方的下落。这里的离愁既来自长夜难眠,也来自白日里一次次尝试联系而没有结果。
欢会的劝说与独处
晏殊的词常劝人饮酒,劝说的理由多与光阴有关。《清平乐》“金风细细”却没有正面的劝辞,饮酒之后的人睡着了:
晏殊《清平乐·金风细细》金风细细,叶叶梧桐坠。绿酒初尝人易醉,一枕小窗浓睡。
紫薇朱槿花残,斜阳却照阑干。双燕欲归时节,银屏昨夜微寒。12
金风是秋风。细风吹着梧桐,落叶接连坠下,“叶叶”把视线放在一片接一片的下落中。第三句才出现饮酒的人,“初尝”与“易醉”相接,喝得不多,醉意却来得快。写到“一枕小窗浓睡”,落叶与醉眠都使这个秋日显得安静。
这个《清平乐》上片押仄韵,下片改押平韵。“细、坠、醉、睡”在上片逐句收尾;下片“残、干、寒”成韵,“时节”一句不押这一韵。换片时不仅韵声改变,画面也从枕边移向花残与夕阳。上下片字数安排不同,上片有四字、五字、七字、六字,下片连续用四个六字句。后半句式较匀,落日与欲归的双燕依次进入,时间继续往晚处走。
末句却写“昨夜”。前面的午睡、斜阳都在当天,银屏处的微寒属于前一夜,收尾忽然倒转时间。“微寒”是身体记得的一点凉意,和开篇秋风相应。屏风所在的居处、独睡时的小窗、庭前的梧桐都是熟悉之物,季节改变也先从这些近处被感觉出来。
晏殊另有“酒筵歌席莫辞频”的劝辞,紧接着又说“满目山河空念远,落花风雨更伤春”。宴饮中的劝慰常要承认远念与伤春仍在,才能说到眼前可以做些什么。“莫辞频”劝常来相聚,“怜取眼前人”劝珍惜正在面前的人,口气都指向当前的选择。《清平乐》里的醉睡也未能排遣秋意,落花、斜阳和昨夜的微寒接连进入词中。饮酒可以暂时忘忧,时节的变化和聚散的感慨还会从熟悉的生活中重新生起。13
晏殊在《玉楼春》里写过另一场已散的欢会:“池塘水绿风微暖,记得玉真初见面。重头歌韵响琤琮,入破舞腰红乱旋。”重头是曲调中前后段同样组织的形式,入破涉及大曲演进至较急促段落的术语。词中歌声清越,舞者急旋,宴游记忆由表演的变化逐步展开。下片前两句又记醉后流连,最后突然转为“当时共我赏花人,点检如今无一半”。“点检”近于逐一查数,今昔的差别落实到曾在场的人数,留在记忆里的舞乐因此有了明确的失落原因。14
这首《玉楼春》的八个七字句容许叙事先充分铺开,池塘春风引出初见,随后展开歌舞急旋与醉后流连的旧日欢会,最后一联才明说如今。相比《清平乐》把昨夜的凉意放在末尾,这首词到末尾才从旧日醒来。两首词都在末尾转换时间:《清平乐》从当天的景物追记昨夜,《玉楼春》从旧日欢会回到如今。读到“无一半”,前面的热闹已经无法在如今重新凑齐。
颍州西湖的船与岸
欧阳修中年曾知颍州,晚年退休后又归居当地。颍州在今安徽阜阳一带,他所写的西湖属于颍州。组词《采桑子》反复唱“西湖好”,所写有春深花盛,有荷开泛舟,也有残霞中的清醒和游人散后的独处。1516
欧阳修《采桑子·轻舟短棹西湖好》轻舟短棹西湖好,绿水逶迤。芳草长堤。隐隐笙歌处处随。
无风水面琉璃滑,不觉船移。微动涟漪。惊起沙禽掠岸飞。16
棹是船桨。“轻舟短棹”先交代一条便于游赏的小船,水面回环延伸,长堤上有芳草,船在堤边走。上片两个四字短句“绿水逶迤。芳草长堤”,各让一种景物稍作停驻,后面的七字句才写笙歌声随处传来。“隐隐”说声响不甚清晰,“处处随”又说明它没有断绝。人坐在船上,声源可能分散在湖岸或别的游船,水上的移动被周围持续的歌声伴着。
下片写得更细。水面没有风,平滑得像琉璃,船的移动不容易被感觉到。“不觉船移”说的是舟中人的感觉,接下去“微动涟漪”才从水纹看出船还在走。最后惊起沙禽,鸟掠着岸边飞去,安静的水面突然出现较快的动作。四字短句先写没觉察,再写一点变化,七字结句把惊起、掠岸和飞行连在一起,视线顺着鸟的运动离开了船边。
“无风”并未使湖面完全静止,短桨划水,船身推进,细波逐渐向外传开。词人只取到几处可感觉的征象,舟行的过程仍然清楚。“掠岸”写鸟贴近岸边飞过,轻舟、细波与沙禽都出现在同一片近处的水面上。上片的长堤到结尾又成为动作发生的地方,四周景物始终围绕这条轻舟。
《采桑子》这一体每片都是七字、四字、四字、七字,两片四十四字。第二、第三句虽短,仍分别占有清楚的位置,最后一句才把语势拉长。“绿水逶迤”与“芳草长堤”可以并列看,“不觉船移”与“微动涟漪”却有觉察前后的关系。相同曲调中,短句既能容纳同时出现的景物,也能分开叙述中的先后。
群芳过后仍然好
同一组词的另一首写暮春:
欧阳修《采桑子·群芳过后西湖好》群芳过后西湖好,狼藉残红。飞絮濛濛。垂柳阑干尽日风。
笙歌散尽游人去,始觉春空。垂下帘栊。双燕归来细雨中。17
第一句仍说“西湖好”,接下来的景物却是花残、飞絮和风中的垂柳。“群芳过后”先把盛花期移到已经过去的时间里,“狼藉”说明残花散落杂乱,“濛濛”使飞絮在空中不易分清。这里的春天有了被风吹散的形态,写词的人仍愿意停留。
上下片之间,游人的离去改变了听觉环境。前一首里笙歌隐隐,处处相随;这一首唱到“笙歌散尽游人去”,声音和人群一起退去,“始觉春空”随后才出现。“始觉”把感觉的发生限定在散席之后。花虽早已落了,身在热闹中未必觉察得充分;等到安静下来,庭院与湖边都显得空落。
“春空”之后是“垂下帘栊”,由感受转入行动。帘子落下,观看者收回视线,下一个画面却还有归来的双燕。细雨中的燕子本来就在季节生活之中,它们回到巢边,人群已经离去。末句没有再评价景色是好是坏,写成一幅带着微雨的暮春归巢图。开篇所说的“好”,到此已经容纳花谢以后的独处。
晏殊《浣溪沙》也有落花和归燕。晏词把两者组成工整的一联,花去燕来同时进入观看;欧词先写花残,隔着游人散去、垂帘的行动,结尾才让燕子回来。晏词结于人在小径徘徊,欧词结于燕子在雨中归来,词中人的行动早一句已经收住。同样的时令事物,在一首词中形成对举,在另一首里分隔着一段散席后的时间。
组词反复以“西湖好”开篇,容易使听者记住这个共同的起调。每首开篇唱到这个固定短语,紧接着添入新的时令或游赏方式;熟悉了前面的繁花、画船和管弦,再听“群芳过后”,期待会随之改变。单首只有四十四字,十首相接却能让一处湖泊经历白日与夜间、春花与荷花、相聚与散去。组题把地点固定,变化由每一首所选择的天气、动作和人物来承担。
同组“荷花开后西湖好”又写:“载酒来时。不用旌旗。前后红幢绿盖随。”红幢、绿盖本来属于仪仗用语,这里借花叶的颜色和形状描写荷塘,游人无须携来旌旗,周围荷花已经相随。接下去画船撑入花深处,香气进入酒杯,归舟时又有微雨与笙歌。这样的篇章可以独立演唱,放在组词里,还与“群芳过后”的残春衔接:陆上的春花落了,湖中荷花又开,赏玩的地点随花期重新安排。18
翠鸟停在莲蓬上,翻卷的荷叶伸出水面,鱼在水草间游动。这件缂丝呈现秋日荷塘,与欧阳修西湖组词记录的季节变化相参看;它没有标示颍州这一具体地点。
离人从道路望向高楼
欧阳修《踏莎行》从行旅途中起笔:
欧阳修《踏莎行·候馆梅残》候馆梅残,溪桥柳细。草薰风暖摇征辔。离愁渐远渐无穷,迢迢不断如春水。
寸寸柔肠,盈盈粉泪。楼高莫近危阑倚。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。19
候馆是迎候旅客的馆舍,征辔是行旅时的马缰。梅花渐残,柳条还细,路边已有草香,暖风吹着赶路的人。开头两句各四字,分别点出馆舍与溪桥;第三句增长到七字,骑马前行的动作才清楚出现。地点依次离开身后,季节却正在变暖,路上的春意相当充分。
“离愁渐远渐无穷”在一句中连用两个“渐”。第一处“渐远”由行程距离而来,第二处“渐无穷”接着扩大离愁。人走得越远,思念并未被沿途春色消除。“迢迢不断如春水”把这种感受比作长流的水,水一直向前延伸,离愁也随路途延续。句中的“不断”尤其贴合前面重复的“渐”,都让事情处在尚未结束的进程中。
换片出现“柔肠”“粉泪”,说话所面对的人已经转向留居的女子。上片跟着行人走,下片设想对方在高楼上。“楼高莫近危阑倚”像一句遥远的劝告,知道她会倚栏望远,又怕远望加深伤心。“莫近”要求她不要走近,接下来的景语却已经替她望了出去,劝止没有中断这一场想象。
“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”,前一句先把视线带到荒草平野的尽头,在那里看见春山;后一句接住“春山”,再说行人还在山外。两句意思前后承接,第二句必须利用第一句已经出现的地点继续伸展。这类上下句流水般连贯的写法,常称流水句;它与“花落去、燕归来”那种并列对举有不同的组织。下句的“更”把已经很远的距离再推远一层,高楼所能看见的终点,离行人的实际位置仍有一段路。
全词两片的首二句都是四字对句,第三句转七字,末尾再接两个七字句。上片以春水写路途的延续,下片以春山写视线的阻隔,水的绵长与山的遮蔽分别承接行人和思妇的位置。赶路者看见沿途暖风草色,留居者面对高楼之外越来越远的山,各人的离愁随着所见展开。
“寸寸柔肠,盈盈粉泪”使用叠字,却与上片的“迢迢”有不同的语法位置。迢迢描写绵长,后面还有不断的春水继续伸远;寸寸把柔肠细分,盈盈则写泪水充满的状态,两句都停在人身上。下片先让读者接触留居者的痛苦,再把视野放到高楼之外。到了“行人更在春山外”,没有新添一声哭诉,前面的粉泪却有了遥望不及的缘由。外面的距离是一步步展开的,人物的伤心已经在展开之前写出。
明年的花与归来的主人
欧阳修《浪淘沙》把游春中的相聚写到明年:
欧阳修《浪淘沙·把酒祝东风》把酒祝东风,且共从容。垂杨紫陌洛城东。总是当时携手处,游遍芳丛。
聚散苦匆匆,此恨无穷。今年花胜去年红。可惜明年花更好,知与谁同?20
拿着酒杯向东风祝告,劝它也与游人从容停留。紫陌是京城一带道路的传统称谓,“洛城东”把地点落实在洛阳。眼前杨柳和花丛并不陌生,“总是当时携手处”使走过的道路不断唤起旧游。上片末句“游遍芳丛”,可以连接眼前的赏花,也带着重访旧地的兴致,词没有将过去和现在分成两段独立故事。
下片的“聚散苦匆匆”突然收紧。相聚尚在进行,离散已成为不得不想到的事。“今年花胜去年红”本来可以夸赞春景,下面却立即说“可惜明年花更好”。“可惜”放在尚未到来的美景之前,惋惜的理由直到末四字才说出:不知道明年将与谁一起看花。花色在比较中一年胜过一年,相伴的人却无法照样预期。
这一片先有“今年”,回看“去年”,再推向“明年”,三个年份集中在相邻的两个七字句中。较长的七字句足以说完花色的比较,末尾“知与谁同”缩成四字,以发问结束。与晏殊“夕阳西下几时回”相比,两人都在眼前景色中想到时间,晏词问此刻何时回来,欧词问来年谁在身边。
颍州《采桑子》组词的末首,回望的时间更长:
欧阳修《采桑子·平生为爱西湖好》平生为爱西湖好,来拥朱轮。富贵浮云。俯仰流年二十春。
归来恰似辽东鹤,城郭人民。触目皆新。谁识当年旧主人?21
“朱轮”借车轮指做官出守,词人回想当初来到颍州。“富贵浮云”压成四字,下面马上接二十年流逝,旧日官位在长久的时间里显得短暂。下片以辽东鹤的传说自比:传说丁令威化鹤归乡,见到城郭仍在、人事已变。欧阳修把这个古老的归来故事放到自己的晚年,写“城郭人民,触目皆新”,看见的是不断更新的地方生活。
末句的“旧主人”回指上片出守时的身份。城市继续有人来往,旧日太守重新站到湖边,已经不再主持当地政事。问“谁识”,也承认相识者的减少;二十年前可以同游同饮的人,如今未必还能重聚。组词开篇那条轻舟上的笙歌,最后落到了归来者的询问。湖边依然可泛舟,天气依然有晴雨,这一回看湖的人已经历了二十个春天。
旧日与眼前怎样相遇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晏殊《浣溪沙》
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
欧阳修《采桑子》
无风水面琉璃滑,不觉船移。
欧阳修《踏莎行》
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。
文献与文本说明
人物史料:《宋史》卷三百十一·晏殊传;《宋史》卷三百十九·欧阳修传。
- 《宋史》卷三百十一《晏殊传》记少年入朝:“帝嘉赏,赐同进士出身……擢秘书省正字,秘阁读书。”对边事的主张为“不以阵图授诸将,使得应敌为攻守”,又请将“他司之领财利者,悉罢还度支”。传末评其性情与诗文:“殊性刚简,奉养清俭。累典州,吏民颇畏其悁急。”又说“尤工诗,闲雅有情思,晚岁笃学不倦”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三百十一《晏殊传》记知应天府时“延范仲淹以教生徒”,任相后“益务进贤材,而仲淹与韩琦、富弼皆进用”。欧阳修早年交游据卷三百十九《欧阳修传》:“调西京推官。始从尹洙游,为古文,议论当世事,迭相师友,与梅尧臣游,为歌诗相倡和。” ↩
- 晏殊《珠玉词》一卷《浣溪沙·杨柳阴中驻彩旌》:“杨柳阴中驻彩旌,芰荷香里劝金觥,小词流入管弦声。只有醉吟宽别恨,不须朝暮促归程,雨条烟叶系人情。” ↩
- 晏殊《珠玉词》一卷《燕归梁·双燕归飞绕画堂》:“云衫侍女,频倾寿酒,加意动笙簧。人人心在玉炉香,庆佳会、祝筵长。”挽留舞者另见同卷《喜迁莺·歌敛黛》:“曲终休解画罗衣,留伴彩云飞。” ↩
- 晏殊《珠玉词》一卷《浣溪沙·小阁重帘有燕过》:“小阁重帘有燕过,晚花红片落庭莎,曲阑干影入凉波。一霎好风生翠幕,几回疏雨滴圆荷,酒醒人散得愁多。” ↩
- 欧阳修《六一词》《朝中措》:题下注“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”。上片为:“平山栏槛倚晴空,山色有无中。手种堂前垂柳,别来几度春风。”刘原父即刘敞,其出守扬州事亦见《宋史》卷三百十九《刘敞传》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三百十九《欧阳修传》记责高若讷后“坐贬夷陵令”,后又辞范仲淹辟掌书记之请:“昔者之举,岂以为己利哉?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。”庆历再贬后,传文记“左迁知制诰、知滁州。居二年,徙扬州、颍州”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三百十九《欧阳修传》:“方贬夷陵时,无以自遣,因取旧案反复观之,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……自尔,遇事不敢忽也。”传文又引其论宽简:“以纵为宽,以略为简,则政事弛废,而民受其弊。吾所谓宽者,不为苛急;简者,不为繁碎耳。” ↩
- 晏殊《珠玉词》一卷《浣溪沙·一曲新词酒一杯》:全文见正文。该本题下注“春恨”;六句用字与本篇所引一致,杯、阑等改用通行字形。 ↩
- 《珠玉词》四库提要:“浣溪沙春恨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二句,乃殊示张寺丞王校勘七言律中腹联,复斋漫录尝述之。今复填入词内,岂自爱其造语之工,故不嫌复用。”这是提要转述《复斋漫录》并作评论。 ↩
- 晏殊《蝶恋花·槛菊愁烟兰泣露》据单篇录文。正文采用“槛菊愁烟兰泣露”“欲寄彩笺兼尺素”等文字。 ↩
- 晏殊《珠玉词》一卷《清平乐·金风细细》:全文见正文。末片为:“紫薇朱槿花残,斜阳却照阑干。双燕欲归时节,银屏昨夜微寒。” ↩
- 晏殊《珠玉词》一卷《浣溪沙·一向年光有限身》:“一向年光有限身,等闲离别易销魂,酒筵歌席莫辞频。满目山河空念远,落花风雨更伤春,不如怜取眼前人。” ↩
- 晏殊《珠玉词》一卷《玉楼春·池塘水绿风微暖》:下片为:“玉钩阑下香阶畔,醉后不知斜日晚。当时共我赏花人,点检如今无一半。”本文上片“重头歌韵响琤琮”用通行词选文字;四库本在线录文该句作“重头歌韵响铮深”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三百十九《欧阳修传》记其曾由扬州转颍州,晚年于“熙宁四年,以太子少师致仕”。词中“俯仰流年二十春”与任官、晚归之间的时间相应。 ↩
- 欧阳修《六一词》《采桑子·轻舟短棹西湖好》:全文见正文。西湖组词在该集开篇连续列出十首,从“轻舟短棹”到“平生为爱”,包含清明、暮春、荷花、夜游及晚归等题材。 ↩1 ↩2
- 欧阳修《六一词》《采桑子·群芳过后西湖好》:全文见正文。该本“狼籍”改用通行“狼藉”,保留“濛濛”;下片为“笙歌散尽游人去,始觉春空。垂下帘栊。双燕归来细雨中”。 ↩
- 欧阳修《六一词》《采桑子·荷花开后西湖好》:“荷花开后西湖好,载酒来时。不用旌旗。前后红幢绿盖随。画船撑入花深处,香泛金卮。烟雨微微。一片笙歌醉里归。” ↩
- 欧阳修《六一词》《踏莎行·候馆梅残》:全文见正文。结尾作“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”。 ↩
- 欧阳修《浪淘沙·把酒祝东风》据单篇录文。下片末三句为“今年花胜去年红。可惜明年花更好,知与谁同”。 ↩
- 欧阳修《六一词》《采桑子·平生为爱西湖好》:全文见正文。辽东鹤故事见《搜神后记》卷一:丁令威学道后化鹤归辽,见“城郭如故人民非”。 ↩
图像来源
宋黑漆梅花盏(一对) · Public Domain,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
欧阳修《灼艾帖》 · 古代原作公共领域;馆藏公开二维原作图版,保留原图
宋人缂丝《翠羽秋荷》 · CC BY 4.0,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