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人与作品 · 03
张先
声影之间的记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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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先写过许多宴会。词中有人持酒听歌,有人在船上弹琵琶,有人踏着节拍走上红毯。宴散以后,庭院里仍有东西在动:风吹花枝,月光穿过云层,舞者头上的花还在轻颤。
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传诵太广,张先的名字几乎与这个“影”字连在一起。他的词集却保存着更丰富的观看方式。隔墙出现的秋千影,让独处者知道邻家仍有人游乐,水面的倒影随着画船缓缓移动,寒食游人散尽以后,月下飞絮又轻得辨不出影子。这些场景都有看得见的条件:遮挡、距离、光线,以及观看者所在的位置。词里的感情沿着这些条件展开,有时迟迟不肯说破,有时在几句短促的自白中涌出来。
湖州与杭州之间的老词人
张先字子野,乌程人,生活于990至1078年。他四十岁左右登进士第,做过安陆等地的地方官,晚年退居故乡,又经常往来杭州。宋人的选本和题跋称他张都官、张安陆,分别沿用官衔与任职地。他经历的时间很长:晏殊、欧阳修活跃于文坛时,他已经写词;苏轼在杭州做通判时,仍能同这位八十余岁的前辈游湖、饮酒、唱和。北宋前后几代词人,在他的交游里接续起来。1
苏轼《祭张子野文》先从辞官说起:世人常留恋仕途,张先却能在精力尚足时归乡,退休生活仿佛又多得了一生。这样的退居也有生计的窘迫,祭文说他有时连盐米都接续不上,仍吟唱自乐,有酒便去。苏轼在杭州任职才得以亲近他,称赞他坦率和易,忘却年龄差别。《乙卯吴兴寒食》里不急着说衰老,仍看年轻人竞舟、踏青,到了夜间独看杨花,正保留着这种持续参与地方生活的兴趣。2
祭文还说他肯探究物情,显出景物中幽隐的部分。苏轼题其诗集时特别举出水面浮萍裂开才现山影、舟归时听到草声的诗句,又为世人只知其词感到不平。诗集后来散佚,词作传得较多,后人才逐渐把这份观察力集中在花影、秋千影和杨花无影之上。读《天仙子》的月光变化,也能听见友人所理解的张先:他注意到的细节常要等天气、光线或人声稍一变化,才从寻常环境里显出来。3
湖州与杭州的水路、亭馆、宴饮给了他充足的写作材料。《河满子》题为“陪杭守泛湖夜归”,词中写“游舸已如图障里,小屏犹画潇湘”。人坐在如画的湖上,船内屏风又画着另一片水乡;眼前山水和室内图像互相重叠。到末尾“宾从夜归无月,千灯万火湖塘”,归途没有月亮,湖岸的灯火接替了夕阳。白昼、暮色、夜灯各有照明的方式,张先随游程一一写进词里。4
六客相聚的一席,后来成为苏轼反复追忆的旧事。《定风波令》的题序记下杨元素、刘孝叔、苏轼、李公择、陈令举,加上张先,恰是六人。苏轼后来追记,自己由杭州移任密州,与杨元素同舟,张先和陈令举陪着经过湖州,又与其余朋友到松江,夜半月出,在垂虹亭饮酒。张先以老人星自比,引得众人欢笑。这一席发生在赴任途中,各人的去处原不相同,词替短暂同行留下了名单和玩笑。七年后苏轼在黄州重忆,三位同席者已经亡故,桥亭也毁于风潮,席上随口的欢语才显出当时未曾预料的难得。5
张先的词中有不少这样的题序。地点、节令、赠答对象常在曲调名称后面,替读者留下一点当时的交往线索。至于没有题序的恋情词,唱词中的说话者往往仍须由人称、动作和语气辨认。写作的人、宴席上的演唱者、歌中思念远人的人物,可以处在不同位置;张先对歌舞的熟悉,使这几种声音能够在短篇中自然交接。
午醉醒来,夜色还在变化
《天仙子》题下注记:“时为嘉禾小倅,以病眠不赴府会。”嘉禾是今天嘉兴一带,“小倅”指地方副职。府中有集会,他因病没有参加,词从持酒听曲写起:
天仙子·水调数声持酒听水调数声持酒听,午醉醒来愁未醒。送春春去几时回?临晚镜,伤流景,往事后期空记省。
沙上并禽池上暝,云破月来花弄影。重重帘幕密遮灯。风不定,人初静,明日落红应满径。6
“水调”是曲调名,开头写耳中听到的音乐;“午醉”交代身体刚刚经历的一次昏睡。两个“醒”紧贴着出现,前面是从醉中醒来,后面却说愁仍未醒。愁被写成一种持续占据人的状态,已经不随酒力的消退而消退。词的时间由午后向傍晚推进,人的注意力却从眼前的听曲,转向一整季春光的消失。
“送春春去几时回”中间连着两个“春”,语意先送别,再回头追问。“几时回”悬在那里,下一句没有给出日期,而让人临镜。看镜与看季节于是发生联系:春天还有来年,镜中容貌的改变却已经留在身上。“流景”兼有流逝的时光与光景之意。“往事后期”把已经过去的经历和将来约定的相会并置,末尾“空记省”收拢回忆和期待,说明二者此刻都只能留在心中。词没有列出具体往事,留下的是不断想起、又无法落实的状态。
这一调两片各以三个七字句开头,随后用两个三字句,最后以七字句结束。上片的“临晚镜,伤流景”缩短句幅,连续两次在韵脚处停住,镜中一瞥因而被单独留出。下片相同位置换成“风不定,人初静”,把外面的风势和里面人的安静接在一起。同一处短句,上片让人物凝视自己,下片使听觉重新向窗外敞开;词牌规定了句幅,具体的动作决定这几次停顿要停在哪里。
换片先出现沙上的双鸟、渐暗的池塘。暮色已深,天空忽然亮了一下:“云破月来花弄影。”七个字可以依次读作“云破/月来/花弄影”,三个主语各领一个动作。云层开裂,月光得以照下来,花枝才在光中显出摇动的影子。“来”把遥远天体的光写成来到庭院的东西,“弄”则使枝叶受风、花影摆动的情状显得活泼。人在上片受流光所困,此时却仍被眼前一次细微变化吸引。
紧接着“重重帘幕密遮灯”,光源由月转向灯,开阔的庭院被收进有帘幕的住处。刚才云层敞开,月光透出;现在帘幕密垂,灯光被遮。开与闭之间,没有出现人物走回屋内的叙述,空间已经发生改变。末句又从尚未平息的风,想到明早的小路。花落并未当场呈现,“应”字把这一句留在推想中。今夜可见的是花影,明早可能看见的是落花;惜春的念头从景物的变化中接续下去。
墙内的人,墙外的秋千
《青门引》仍写春日醉醒,却把人与外界隔在一道墙的两边:
青门引·乍暖还轻冷乍暖还轻冷,风雨晚来方定。庭轩寂寞近清明,残花中酒,又是去年病。
楼头画角风吹醒。入夜重门静。那堪更被明月,隔墙送过秋千影。7
开头的天气刚有暖意,“乍”指初起,“还”接着保留了尚未退尽的轻冷。随后的风雨到傍晚才停,屋内人身体上的不适有了具体环境。“中酒”指醉酒或酒后的不适,“残花中酒”把花事阑珊与人的病倦并在一处,直到“又是去年病”,才出现一年的回转。去年同样的时节发生过什么,词没有叙述;相似天气和相似身体感觉已经足以使记忆复来。
“病”在这里既连接酒,也容纳春愁。它的含义经过前几句逐渐积累:初暖还冷容易使人倦怠,残花说明季节将过,庭轩的寂寞又使无人相伴成为感受的一部分。读到“去年”,这些当前的细节被纳入一次旧有经验。张先不用一个长段追叙去年的事情,五个字就让读者知道,此刻难受之处还在于重来。
下片响起画角。角声从楼头传来,经过风送入庭轩,惊醒醉中人;“风吹醒”的直接对象是人,句中省去了这一对象。声响、风和酒醒因而连成一个短促动作。随后写“入夜重门静”,又静下来。角声能够越过门墙,人在声音中知道外面的时间;静下来以后,他仍留在庭内,门并没有打开。
最后两句把一个动作分写在两行里。“那堪更被明月”将“被”字带出的施动者放在句末,却让动作拖到下一句才出现。“明月”究竟又做了什么,读者要等“隔墙送过”才知道。月光把秋千的影子投送过来,独处者看见墙外游乐留下的痕迹,却没有直接看见秋千上的人。墙既遮挡视线,也规定了他能够得到多少消息:动作可以通过影子抵达,人仍然在墙外。
“送过”带有方向,影子从另一边来到这一边,突破了刚才“重门静”的封闭。它还包含一段运动,秋千起落,影子的位置跟着变化。正文没有写笑声、衣裙或容貌,节日的热闹集中在一个会动的轮廓上。对庭内人来说,那份热闹近到只隔一墙,又无法加入;“那堪”承受的正是这段距离。
词的结尾停在看见影子的瞬间,没有再写人如何叹息。上片已经交代“寂寞”和“去年病”,下片让春日活动从墙外闯入,先前的心情受到新的触动。声音和影子先后越界,听者、看者的位置始终不动。小小庭院因此容下两种同时进行的生活,而交会处只有一阵角声、一片月光。
三位女子立在高台栏杆边,树木和栏杆交叠,限定了人物的视线。可与张先词中月夜、门墙、庭院的空间安排参看。绢本设色,纵25.6厘米、横26.7厘米,使用馆方公开册页图。
歌舞结束以后,头上的花还在颤
张先对舞者的描写常落在动作的起止。北宋文人词在席间演唱,写词的人与歌舞表演之间有直接接触。《减字木兰花》题为“赠伎”,写一位女子走上铺着红毯的表演场地:
减字木兰花·垂螺近额垂螺近额,走上红裀初趁拍。只恐惊飞,拟倩游丝惹住伊。
文鸳绣履,去似风流尘不起。舞彻梁州,头上宫花颤未休。8
“垂螺”是额前垂下的发髻,“红裀”是红色毯垫。第一句先见妆饰,第二句立即走动起来。“初趁拍”交代她刚踏上节拍,观众尚未看清一套完整舞姿,已经担心她轻得会飞走。随即想到用空中的游丝牵住她,细弱的丝与轻盈的身体相配。这是观看者一时的夸张想象,词中的“拟”明确标出了它的虚拟性质。
下片仍从服饰进入动作,这回看到绣有鸳鸯的鞋。上下片的发髻与鞋履,给出从头至足的两个近景,却没有把人体各处依次写遍。“去似风流尘不起”读作“去似风/流尘不起”,前三字形容舞步轻疾,后四字补写地上浮尘没有扬起;七字之内,快速移动与轻轻落脚同时受到注意。“舞彻梁州”写舞曲已经奏完,最后留下头上花饰继续轻颤。身体的转动结束了,花饰的摆动晚了一点,词恰好停在这短短的延迟上。
《减字木兰花》每片是四字、七字、四字、七字,前两句用一组仄声韵,后两句转为平声韵;下片依次重新换韵。这里的“额、拍”“飞、伊”“履、起”“州、休”将一次舞蹈分成几个小段。短句提出身体或心念,长句使动作展开,换韵处又转换注视的部位。读成一串均匀的四字七字相间,就会忽略“只恐”“拟倩”是观看者插进来的反应;这些反应仍跟着舞姿,而没有把表演打断。
张先《剪牡丹》题为“舟中闻双琵琶”,则把表演放在水上。上片从远处水天写到暮色中的人,下片才出现两面琵琶:“金凤响双槽,弹出今古幽思谁省。”曲终处是“重听尽,汉妃一曲,江空月静”。双琵琶弹奏时,听者注意力集中在声音;弹完之后,江面的空阔与月色重新进入感知。这里的静包含了刚刚听过的曲声,而《减字木兰花》的花饰保留着刚刚停下的舞步。9
这两首词都把曲终以后的一刻留了下来。《减字木兰花》从宫花的颤动写舞步的余势,《剪牡丹》则在声音消失以后,写听者重新注意到江空月静。表演已经结束,人的感受还在延续;小令多写这一瞬间,听者也能从中想起刚才的舞姿和曲声。
松下的弹琴者与听者各有姿态,画家通过目光、手势和坐姿呈现聆听。此图晚于张先的主要创作时期,可参看宋代绘画怎样处理音乐表演;馆方说明将其列入画院绘制、徽宗题款的讨论。
初见的人与衣上的云
歌宴上的凝视也可能在词中留成一次记忆。《醉垂鞭》从女子罗裙上的绣纹写起:
醉垂鞭·双蝶绣罗裙双蝶绣罗裙。东池宴,初相见。朱粉不深匀,闲花淡淡春。
细看诸处好。人人道,柳腰身。昨日乱山昏,来时衣上云。10
第一句省去了穿裙的人,先让罗裙上的双蝶进入视线。“东池宴,初相见”随后补出地点与相遇,它们各只有三个字,在五字句之后连作两顿。叙述没有从谁设宴、谁到场开始,记忆首先保存的是看见的一处细节,然后才记起这发生在怎样的场合。
“朱粉不深匀”写妆浅,“闲花淡淡春”以花比人,却特意用了两个“淡”。“闲花”没有指定名贵花种,淡淡春色也没有堆积颜色。它与后片众人赞叹的“柳腰身”相邻,呈现了同一女子受到注意的两种方式:一处接近妆面气息,一处是宴席中容易流传的赞语。“细看”包含观察者的停留,“人人道”则把周围人的谈论带入,词的声音短暂地由一人扩展到众人。
最后两句忽然越过宴席,写她从山间来到这里。暮山、衣云有古典神女意象的背景,衣上带云使女子仿佛尚未全然脱离来路。此处的“昨日”也能使人将宴中的相见同前一天的行程联系起来,但词没有交代她的真实身份、出发地点或交通经过。它用山云给来者保留一点遥远感,结尾的关注已从容貌移到来处。
《醉垂鞭》这首上下片各有五字起句,中间插入三字短句。上片“宴、见”是仄声韵,包在“裙、匀、春”的平韵之间;下片先以“好、道”押另一组仄韵,再由“身、昏、云”接续上片的平韵。声韵的转换同“东池宴,初相见”处的补叙相合,使初次相遇被单独拈出。五字句中又有“朱粉/不深匀”“闲花/淡淡春”的节奏,“朱粉”句写妆容,“闲花”句更像以名词组成的近景,两句直接相接,没有用连接词解释比喻。
张先并未始终把人物写成遥远的神女。《画堂春》中的女子在近处做一个很实用的动作,拿荷叶遮太阳:
画堂春·外湖莲子长参差外湖莲子长参差,霁山青处鸥飞。水天溶漾画桡迟,人影鉴中移。
桃叶浅声双唱,杏红深色轻衣。小荷障面避斜晖,分得翠阴归。11
上片先铺开外湖,雨后山色较清,鸥鸟在青山方向飞动。“画桡迟”表明船行缓慢,“人影鉴中移”以镜比水,写水中人影也缓缓移动。换片歌者出现,《桃叶》曲浅声双唱,红衣在近处有了明确颜色。到结尾,荷叶挡住斜阳,绿色叶影落在脸上;“分得”把整片荷塘中的阴凉分给船上的人,将举叶遮阳的动作与归舟相接。
《醉垂鞭》借暮山衣云想象女子的来路,使她带着神女般的遥远感。《画堂春》写歌者随船归去,日光照在身上,她拿荷叶遮阳。这一个随手的动作,把宴席中受人赞赏的歌者写成了会怕晒、会就地取荫的人,湖游的自在也从她的举止中流露出来。
从鸟声到弦声,一夜仍未过去
张先词中的声响有时把愁思推得很深。《千秋岁》以报春尽的鸟鸣开篇,通行本全文如下:
千秋岁·数声鶗鴂数声鶗鴂,又报芳菲歇。惜春更把残红折。雨轻风色暴,梅子青时节。永丰柳,无人尽日花飞雪。
莫把幺弦拨,怨极弦能说。天不老,情难绝。心似双丝网,中有千千结。夜过也,东窗未白凝残月。12
鶗鴂的鸣声早在《离骚》中就同草木衰歇联系着。张先开头只有“数声”,鸟未现形,季节的消息已从耳边传来。“惜春更把残红折”中的花已经残了,人仍伸手去折,保留的愿望因此显得急切。紧接着雨轻风急,梅实尚青,春末的天气和植物生长状态又回到可辨认的细节。“永丰柳”沿用白居易诗中荒园垂柳的旧意,柳絮满天,却没有赏看的人。13
上下片都从声音开始,下片写人想拨动乐器的细弦。“莫把”先出声阻止,“怨极弦能说”解释阻止的缘故:愁怨太深,似乎一拨弦,它就会替人说出来。上片鸟鸣已经宣告芳菲将尽,下片又怕弦声将心事泄出;由听见到拒听,人物的紧张渐渐逼近言语。
接着“天不老,情难绝”两个三字句,直截了当地说出情意。他把情意的长久与天地相比,口气坚决。“心似双丝网”旋即把抽象的难绝变成相互缠连的丝线,网中千结又使坚固与纠缠同时出现。丝线既联络,也束缚,说话者被自己的情思困在其中。
“网”和“结”有触手可感的形态,因而适合承接“怨极弦能说”。弦是直而紧的丝,网则由丝交织而成,词中的材料从乐器转入比喻,声音同心绪保持着细小的联系。“千千”反复同一字,既夸写丝结之多,也把心事难解的愁苦说得绵长。
结尾重新标示夜的进展。“夜过也”像一次突然察觉:心事纠缠这么久,夜已经将尽。“东窗未白”又把黎明挡在窗外,残月仍凝在视野里。一句之内,过了与未到相接,人似乎已熬过长夜,却仍等不到明亮。作品没有以“情难绝”的昂扬口吻终篇,最后留下了昏暗的室内时间。
这首词在古代选本中有异文,也曾归入欧阳修名下;《乐府雅词》系统则收入张先。结尾还有“孤灯灭”“残灯灭”等写法,与通行的“凝残月”形成不同照明:一种是屋内灯火熄去,一种是窗外残月仍在。两种文本都保留“东窗未白”,都使黑夜与黎明之间的等待成为结尾的实际处境。12
寒食的白昼与月下的杨花
熙宁八年乙卯,即1075年,张先写《木兰花·乙卯吴兴寒食》。他已是八十余岁的老人,词里看到的却是吴地年轻人竞舟、荡秋千、春游的活动:
木兰花·乙卯吴兴寒食龙头舴艋吴儿竞,笋柱秋千游女并。芳洲拾翠暮忘归,秀野踏青来不定。
行云去后遥山暝,已放笙歌池院静。中庭月色正清明,无数杨花过无影。14
“舴艋”是小船,这里船头饰龙;“笋柱”指秋千架的立柱。开头两句都有进行中的活动,水上有人竞舟,岸上有女子同荡秋千。随后写芳洲与郊野,地点进一步展开。词中的“暮忘归”“来不定”使春游延续到傍晚,游人没有按一条整齐路线依次经过,来去与停留都由兴致决定。
上片四句全是七言,第一、二、四句押韵,第三句暂不押韵;下片重复这个组织。这种《木兰花》与七言绝句表面相近,连续读来却分成两个相应的片段,而且用仄韵。上片“竞、并、定”,下片“暝、静、影”彼此呼应,活动的纷繁和夜间的寂静被收在同一韵系中。曲调给白昼与夜晚相等的篇幅,换片正好承担退场。
“行云去后遥山暝”的“行云”有双层来历。实际天色变化中,云可以移动;在歌舞文字的惯例里,行云又可借指女子。接着“已放笙歌”,说明歌舞之人确已散去,词于是让人的离场与远山入夜叠合起来。两个带时间的词组“去后”“已放”先后出现,读者看见的都是事情完成以后的景况。白昼的欢游并未写尽,落笔时庭院已经安静。
末两句中的“清明”首先形容月色明净,又与篇题寒食相接,使节令的名字进入夜景本身。“无数杨花过无影”用了一对难以立即调和的词:杨花很多,却几乎不留影。月下可以看见轻絮从空中飘过,地上却没有清楚可辨的投影;“过”使它们流动得很轻,目光追随,却难以抓住具体形状。白昼的竞舟、秋千聚着许多游人,夜间庭院里只有杨花飘过。热闹散去后,他还能从清静中找到可看的景物。
《青门引》中秋千影穿墙而来,使独处的人受扰;这里的秋千属于白昼的群体活动,夜晚再没有人荡起它。两首都写寒食清明前后的生活,月光所照的东西却不同。张先没有把“影”固定为某一种心情,在不同词中,他改变照明、物体、距离及观察时刻,感受也跟着改变。晚年的这首寒食词没有一句直说衰老,白昼尽兴、夜间静看的顺序,已经容纳了一个老人参与节日的方式。
把欢会留在短句里
张先的作品经常在事情刚过去时开始回想,又经常把结束往后稍稍推迟。舞已经结束,花仍颤;歌声停下,江月显出来;宾客散去,月下杨花仍从庭中经过。他所写的欢会有具体的终止,却没有立即从感官里消失。
“弄”“送”“移”“颤”“过”大多写景物在原有位置附近的轻微变化。“小荷障面”以荷叶遮住面容,“人影鉴中移”则让身形映在水上。张先常不直接描写人,而从围着人的水、月光、花叶和帘幕写起,人物因而时隐时现,与观看者保持着距离。
短句为这些动作保留了反应时间。《天仙子》的“临晚镜,伤流景”使人停下来端详自己;《醉垂鞭》的“东池宴,初相见”是在景象中补记相遇;《千秋岁》的“天不老,情难绝”则骤然说出意愿。它们长度相近,句法任务和语气却各不相同。张先把三字句嵌入较长的叙写,使宴饮、远望或回想临时放慢,再与前后的长句相接。
苏轼与他饮酒唱和时,诗中写“浅斟杯酒红生颊,细琢歌词稳称声”。“细琢”说他反复斟酌词句,“称声”说这些文字要与曲调相称。苏轼眼中的张先写词很细,既留心景物怎样变化,也推敲怎样把它们唱出来。上面的短句、换韵与声影安排,正与朋友所见的这番工夫相合。15
晚年张先还将父亲张维的十首诗组织成《十咏图》,留给子孙。现存故宫卷本没有作者署款,绘画的亲笔归属曾引起讨论,但孙觉等人的题跋保存了张氏家族编图传诗的经过。图中亭阁、水岸、聚会的人物,使原有的诗又获得一次可以展卷观看的呈现。张先自己的宴集与歌词,也通过朋友的诗文、选家的抄录和后人的阅读传了下来。16
张氏家族的亭馆与水岸生活同张维的诗交织在一卷中。孙觉题跋记张先以父亲十诗编图传示子孙;画心无款,是否张先亲笔存在讨论。此处为馆方提供的画心图版。
影、短句与余下的动作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天仙子》
云破月来花弄影。
《青门引》
那堪更被明月,隔墙送过秋千影。
《减字木兰花》
舞彻梁州,头上宫花颤未休。
文献与文本说明
人物史料:张先《安陆集》及附录所录苏轼祭文、题跋。
- 《安陆集》四库提要:“其一乌程人,天圣八年进士,官至都官郎中,即作此集者是也。”天圣八年为1030年。生卒年及乌程籍贯参故宫博物院《张先十咏图卷》作者介绍所列990—1078年。 ↩
- 苏轼《祭张子野文》:“惟余子野,归及强锐。优游故乡,若复一世。”又说“坐此而穷,盐米不继。啸歌自得,有酒辄诣”,记在杭交往则说“欢欣忘年,脱略苛细”。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附录引苏轼《题张子野诗集后》:“子野诗笔老妙,歌词乃其余技耳。”举句“浮萍破处见山影,野艇归时闻草声”,并感叹“而世俗但称其歌词”。四库提要转引此跋后另评苏轼所举诗句“皆涉纤巧”,与苏轼的推许不同。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《河满子》,题下注“陪杭守泛湖夜归”。结尾为:“宾从夜归无月,千灯万火湖塘。”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《定风波令》,题序列“霅溪席上同会者六人:杨元素侍读、刘孝叔吏部、子瞻公择二学士、陈令举贤良”。附录另引苏轼记松江旧游:“昔自杭移高密,与杨元素同舟,而陈令举、张子野皆从……夜半月出,置酒垂虹亭上。”省略处为过湖州、同至松江的行程。元丰四年十月二十日追记又说“今七年尔,子野、孝叔、令举皆为异物”。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《天仙子》及校语。题序据校语所引《吴兴艺文补》:“时为嘉禾小倅,以病眠不赴府会。”正文“午醉”另本作“午睡”;“往事后期”用校语所列《草堂》旧刻本,四库正文作“往事悠悠”;“重重帘幕”用所列《吴兴艺文补》,四库正文作“重重翠幕”。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《青门引·乍暖还轻冷》。末片:“楼头画角风吹醒,入夜重门静。那堪更被明月,隔墙送过秋千影。”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《减字木兰花》,题下注“赠伎”。正文取“只恐惊飞”“惹住伊”“去似风”“舞彻梁州”“宫花”等文字;与《乐府雅词》四部丛刊本的“轻飞”“惹住衣”“去似流风”“舞彻伊州”“花枝”等字句有别。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《剪牡丹》,题下注“舟中闻双琵琶”。节引:“金凤响双槽,弹出今古幽思谁省。”结尾为“重听尽、汉妃一曲,江空月静”。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《醉垂鞭·双蝶绣罗裙》,全文见正文。上片的“宴、见”与下片的“好、道”分别为两组仄声韵,裙、匀、春、身、昏、云为平声韵。 ↩
- 《词综》卷五张先名下《画堂春》作“人影鉴中移”;《安陆集》相应作“人影槛中移”。本篇用“鉴”,与镜面、水中倒影相联系。 ↩
- 《乐府雅词》卷上张子野名下《千秋岁》作“几声鶗鴂”“惜春更选残红折”,结尾“东窗未白孤灯灭”。《御选历代诗余》卷四十七《千秋岁》署欧阳修,结尾作“东窗未白残灯灭”。本篇保留通行“数声”“更把”“凝残月”文字。 ↩1 ↩2
- 《离骚》原句“恐鶗鴂之先鸣兮,使夫百草为之不芳”。“永丰柳”用白居易《杨柳枝词八首》其六:“一树春风千万枝,嫩于金色软于丝。永丰西角荒园里,尽日无人属阿谁?” ↩
- 《安陆集》一卷所收《木兰花》,题下注“乙卯吴兴寒食”。下片为:“行云去后遥山暝,已放笙歌池院静。中庭月色正清明,无数杨花过无影。”乙卯为熙宁八年,1075年。 ↩
- 苏轼《和致仕张郎中春昼》,《施注苏诗》卷五:“浅斟杯酒红生颊,细琢歌词稳称声。”《安陆集》附录所引此诗相应作“细咏歌词稳称声”。 ↩
- 《十咏图》卷的画心、题跋与所据张维诗作,参故宫博物院藏品说明(杨新撰)。亲笔归属问题另参杨新《由〈出师颂〉引发出对中国书画鉴定的思考》;馆方藏品说明以张先绘著录,研究讨论另涉及本幅无款与孙觉题跋的关系。 ↩
图像来源
《十咏图》卷(旧题张先) · 古代原作公共领域;馆藏公开二维原作图版,未改色、未裁切
《听琴图》轴(赵佶题款) · 古代原作公共领域;馆藏公开二维原作图版,未改色、未裁切
宋人《瑶台步月图》页 · 古代原作公共领域;馆藏公开二维原作图版,未改色、未裁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