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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人与作品 · 第一篇

柳永

都市歌声与羁旅行役

宋词简介 01 · 七首原词 · 三幅图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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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梦得在《避暑录话》中说起柳永,记下了教坊乐工向他求词的情形:“每得新腔,必求永为词,始行于世。”柳永的名声随着歌声流传,叶梦得还听一位西夏归朝官说过:“凡有井水饮处,即能歌柳词。”1

柳永留给后人的作品中,《雨霖铃》《八声甘州》以离别和乡思著名,《望海潮》写杭州的繁盛,《鹤冲天》写落第后的不平。他写过歌者的表演、闺房中的埋怨,也写过官员的宴游和仪仗。

图版 · 北宋
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卷局部

桥梁、舟船与沿河店铺集中在这一段画面中,呈现汴京水陆往来的城市生活。画作晚于柳永,作为北宋都市环境的图像参考。

故宫博物院藏 · 馆藏说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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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柳永与歌席

柳永初名三变,字耆卿,崇安人,家乡在今天福建武夷山一带。景祐元年,即1034年,他考中进士,后来官至屯田员外郎,因而被称为柳屯田。叶梦得《避暑录话》把他中第后的初任记为睦州属官,又说当地长官和监司因知其名而推荐他。在地方官署,他要面对荐举、考课和调任;歌坛的声名又随着他进入这一套制度。2

乐工也是他熟悉的合作者。叶梦得说,乐工获得新腔以后请他配词,歌词经过演唱才流传出去。这种合作要求填词者听取曲调的分句、转折和延长,把一段意思分配给不同长度的乐句。《乐章集》按宫调编排,既收写民间欢会的词,也收宫廷节庆与官员宴游之作。词人的听众和请托者跨越几种场合,都市歌席与官场交往有时就在同一曲中相接。

《望海潮》的结尾预祝受赠者回朝夸说钱塘,前面的市井湖山因而也是一份有意呈给地方长官的风物描写;《定风波》则把篇幅用在一个女子逐步说清自己的委屈和打算。两首词面对的场合不同,柳永都肯留出足够的句子,使城市的繁华或女子的愿望逐层展开。他熟悉表演者怎样把文字唱给座中人听,也熟悉听者需要怎样的铺陈,才能跟上景物和心事的变化。

《瑞鹧鸪》写一位歌者,开头从发髻、簪饰说到容貌,接着写“绮罗丛里,独逞讴吟”,下片才细写唱歌:“动象板,声声怨思难任。嘹喨处,回压弦管;低沉时,恁回眸敛黛。”象板是拍板。歌声高起时压过伴奏的弦管,低回时,歌者转动眼波、收敛眉目,表情随声音变化。词中反复赞美她的容貌,谈到演唱,却能写出高低、强弱和动作的配合;结尾又以“缘情寄意,别有知音”称许听者。3

柳永对歌者的描写还有另一面。《迷仙引》里,女子从“才过笄年,初绾云鬟,便学歌舞”说起,后来希望离开歌舞生涯:“已受君恩顾,好与花为主。”下片一路恳求,希望对方带自己同去。这首代言词中的女子关心年华流逝,更关心能否得到长久的依托;她对来日的打算,远比席间一曲歌舞更长。《定风波》中的女子已经与所爱之人分离,她的愿望收得很小:对方在窗前吟咏,自己拿着针线,陪他坐着。4

02

钱塘的江城与湖山

柳永写杭州的《望海潮》,从东南的形胜落笔:

望海潮

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,钱塘自古繁华。
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,参差十万人家。
云树绕堤沙,怒涛卷霜雪,天堑无涯。
市列珠玑,户盈罗绮,竞豪奢。

重湖叠巘清嘉,有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。
羌管弄晴,菱歌泛夜,嬉嬉钓叟莲娃。
千骑拥高牙,乘醉听箫鼓,吟赏烟霞。
异日图将好景,归去凤池夸。5

“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,钱塘自古繁华”三句,先说明地势和都市的地位。往下写人家,画桥与帘幕之间有成片的烟柳,房舍高低错落。“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”各四字,成组铺陈;“参差十万人家”增长为六字,结束了这一组描写。“参差”修饰人家的分布,读到这里,前面零星出现的桥、窗帘和柳树已有了一整片街市作为背景。“十万”夸写人口之盛,与开篇的“都会”呼应。

江潮紧接在住宅之后。堤边树木高密如云,浪头卷起白沫,“怒涛卷霜雪”中只有一个“卷”字,水势已经显得翻涌而急迫;下一句“天堑无涯”,又从浪头推向整条大江。上片末尾回到街市,珠玉陈列于市肆,罗绮充满人家。词中没有逐家叙述买卖,选择的货物却很明确:珠玉、丝织品都能夸说钱塘的富庶,“竞豪奢”进一步写出互相争胜的风气。

下片开头转入西湖。“重湖叠巘”中的“巘”指山峰,湖山相间,与前面的江潮、街市分开。词的上下两个部分称为上片、下片,也常称上阕、下阕;这里的分片恰好配合写景地点的变化。“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”合写桂花与荷花,桂子飘香和荷花盛开各有季节,十里荷塘又铺得很远。柳永把不同季节的风物收在这两句里,钱塘的可游可赏因此延续了数月。

“羌管弄晴,菱歌泛夜”之后出现钓叟和莲娃。晴日里有管乐,夜间水上有采菱歌,白昼和夜晚各有声响,湖上活动始终热闹。写到“千骑拥高牙”,地方长官的仪仗进入词中;高牙是高大的牙旗,“千骑”夸写随从之盛。接下来的听箫鼓、赏烟霞都有了明确的主人。结尾“归去凤池夸”更直接写到回朝以后的情形:“凤池”原与中书省相关,这里指向朝廷中枢,词人预祝受赠者将来能够回朝夸说钱塘胜景。

全篇沿着江城、湖山和宴游铺叙,景物相接时,句式保持着几处相似的安排。开头两组四字句之后,各接一个六字句;下片“羌管弄晴,菱歌泛夜”之后,仍接六字的“嬉嬉钓叟莲娃”。相同的长短组合在曲中复现,前一组写房舍,后一组写游人,两组都在第六字处收住语意。“市列珠玑,户盈罗绮”同为四字,后面却用三字的“竞豪奢”收紧,适逢上片结束。铺叙中这样的句长变化,照顾了列举风物时的从容,也给一段描写留下明确的收尾。

图版 · 南宋
《西湖图》卷(传李嵩)

山峦、堤岸、楼阁围绕大片湖面,远近舟船散布其间,《望海潮》从钱塘江写到西湖,这幅长卷所画的是湖岸一带。此图表现南宋西湖,晚于柳永;上海博物馆指出“李嵩”款识为后添。

上海博物馆藏 · 馆藏说明 · 图像与许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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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词牌、慢词与长短句

《望海潮》《雨霖铃》《八声甘州》都是词调名称,后来通常称作词牌。同一词牌下可以有多首不同内容的作品,今天为了辨认,常把首句附在后面,如《望海潮·东南形胜》。有些作品在调名之外另有题目或小序。《乐章集》四库本在《雨霖铃》下题“秋别”,读者在调名之外,立即知道这首词写的是秋天的离别。6

词调带有相应的句式和用韵要求。填写《望海潮》,须将要说的话安置在四字、六字、五字等不同长度的句子中。上片“云树绕堤沙,怒涛卷霜雪”两句各五字,字数与五言诗相同,后面接四字句“天堑无涯”;到“市列珠玑,户盈罗绮”,两句又各四字。语意随曲调所容纳的句式分合,和通篇五言、七言的诗有不同的写作条件。

柳永擅长的慢词,与较舒缓、适宜展开的曲调形态有关,篇幅一般较长。后人按字数划分小令、中调、长调,另是一种分类办法。慢词的“慢”原来关乎音乐,长调的“长”着眼于文字篇幅;判断实际演唱速度仍须有乐曲依据。到了书面阅读中,柳永慢词最鲜明的特点是叙述充分。《望海潮》写完街市仍有篇幅写湖上宴游,《雨霖铃》写过送别现场,继续设想离居以后的生活。

《乐章集》的调名前还有“双调”“仙吕调”等宫调标记,记下了音乐上的归属。其中宫调名“双调”与后人以“双调”称一首词分为两片,是两种不同用法。《雨霖铃》在四库本中列于宫调“双调”之下,《八声甘州》则见于“仙吕调”一组。宋代原曲如今已难凭这些文字复原,现存歌词仍保留着可以逐句辨认的节拍,尤其是韵脚、长短句和句内停顿。6

04

送别与别后的设想

《雨霖铃》开篇,骤雨刚停,都城外的饯别尚未结束:

雨霖铃

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
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、兰舟催发。
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
念去去、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

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、冷落清秋节!
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、晓风残月。
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
便纵有、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7

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”三个四字句,先写声响,再写长亭所处的暮色,末句交代雨停。“晚”和“初歇”都与行程有关:天色已晚,雨又停了,离人很难再多留。“都门帐饮无绪”说城门外设帐饯行,酒筵中的人已无心饮酒,接下来的“留恋处、兰舟催发”又紧紧催了一次。“留恋处”只说到依依不舍的当口,句子尚未结束,催发的声音已经接了进来。

离人握住对方的手,相对落泪,原想说的话被哽咽截住。“竟无语凝噎”中的“竟”,带着到了最后仍说不出话的无奈。接着“念去去”写他想到前路,眼前的手、面容和泪眼都消失在叙述中,代之以大片烟波。“去去”叠用,比一个“去”字拖得更长;后面的“千里”接续远行的距离。句末“楚天阔”向南方江天推开,中间用“暮霭沉沉”压低天色,远而昏暗的水路一直伸到望不见的地方。

下片先说“多情自古伤离别”,把眼前的难堪放到历来送别的经验里。旋即用“更那堪”添上一层清秋的冷落,“今宵酒醒何处”又收回当晚。“杨柳岸、晓风残月”是对这一问的回答,指向酒醒时泊舟的岸边。从上片尚在饯别到下片酒醒临晓,登船后的行程已经略过。凉风中仍有一弯残月,岸上杨柳依稀可见,饯别时陪伴他的人已经留在城中。

这两句的省略与前面的详写配合得很紧。上片把“执手相看”写足,双方如此难舍;到“酒醒何处”,回答里却只有岸边的景物。原来可以交谈的人从词中退去,孤身远行的处境由此显露。秋晓江岸接在执手饯别之后,清晨的空寂也包含了昨晚未能说尽的告别。

“此去经年”接着想到更久的离居。良辰好景仍然可能遇见,“应是”却已经断定它们将如同虚设。结句“便纵有、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”,用“纵有”让出一层:感受可以很丰富,值得倾诉的事情可以很多,原来那个人却不在身边。上片“无语”是相对哽咽,下片“与何人说”是设想日后的无人可诉,两处都谈说话,缘由各异,相隔的时间已从临别片刻拉长到经年。

图版 · 馆藏题为宋,画上署建炎二年(1128)
李唐《秋江待渡》轴

近岸泊着一条船,江中帆船向远岸行去。画上的建炎二年款晚于柳永;题名与作者署名据台北故宫著录。
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· 馆藏说明 · CC BY 4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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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入声韵与句内停顿

“切、歇、发、噎、阔、别、节、月、设、说”是这首词的韵脚,在传统声韵系统中都属入声字。中古汉语的入声带塞音韵尾,收音较短促;普通话中,这些字已经分派到不同声调。“发”读阴平,“别”读阳平,“月”读去声,今天听起来不再同属一类。

本篇入声韵连续押下去,每到一处韵脚,语意常有暂时的停驻。“骤雨初歇”写雨停,接下去转入饯别酒筵;“兰舟催发”结束催行,下一句转写握手;到“竟无语凝噎”,离人的动作暂停,下面由“念”引出内心设想。“噎”与句中所写的言语中断相合,诵读时收音容易显得阻滞。“阔”同样是入声字,却处在“暮霭沉沉楚天阔”这一长句末尾,承接的是向远处伸展的江天。

句内的停顿和韵脚又有区别。“念去去、千里烟波”中的顿号,是现代词选常用来标示句内停顿的符号。“念”要领到后面的烟波、暮霭和楚天;“去去”之后稍停,想到的行程尚未交代完。这里的声音可以停,语意仍向后连着。“今宵酒醒何处”已经问完,下面用景物作答,问与答之间的分界更清楚。诵读到“何处”,宜保留发问的语气;到了“千里烟波”,则仍须接住后面的暮霭与楚天。

下片的句法也随语气变化。“多情自古伤离别”平说一层常情,“更那堪”加重感叹,“何处”引出询问;末尾以“便纵有”让出一层,再用“更与何人说”反问。诵读这些长短句,除了辨认停顿,还要顾及句子是在陈说、发问还是让步,才能读出离人不断追想别后生活的语气。

06

登临中的乡思

《八声甘州》从暮雨过后的江天写起:

八声甘州

对潇潇暮雨洒江天,一番洗清秋。
渐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。
是处红衰翠减,苒苒物华休。
惟有长江水,无语东流。

不忍登高临远,望故乡渺邈,归思难收。
叹年来踪迹,何事苦淹留?
想佳人、妆楼颙望,误几回、天际识归舟。
争知我、倚阑干处,正恁凝愁!8

开头的“对”字有面对、对着的意思,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”与“一番洗清秋”相接,写人在楼上所见的雨后景色。全词一开始就含有观看的位置,接着写到“残照当楼”,才点明他正在楼上。“对”后面的七个字写雨洒江天,语势长;“一番洗清秋”收成五字,雨后的澄澈稍作停留,下一句“渐”字又把秋意向深处引去。

“渐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”是一个字领起三个四字句。“霜风凄紧”已经说得通,句后可以停顿,但“渐”字的意思仍管到关河和残照。这种在句首管领后文的字,词学称为领字。三句都含有渐渐如此的意思,写下来只用一个“渐”,后面连续排开霜风、关河和落日。相同字数的句子读来整齐,语法上又共同隶属前面的领字,诵读时既有小停顿,又能连成较长的一段。

往下“是处红衰翠减”,说花叶到处凋衰;“苒苒物华休”以渐渐消歇的花木承接秋意。“惟有长江水,无语东流”转到江流,前句五字,后句四字,语气收得平缓。上文里的霜风、落日、红花绿叶都有鲜明的秋日变化,到此只写长江照常流着。下片“不忍登高临远”接上人的乡思,“归思难收”与“何事苦淹留”相继发出,眼前江水流去,自己却长久羁留在外。

人已经登楼远望,换片说“不忍”,写的是乡思涌起以后难以承受的心情。“叹年来踪迹”由眼前的登临追想多年的行程,“何事苦淹留”又问自己为何迟迟不归。接下来的“想佳人”,则设想所思念的女子也在登楼盼望。

“妆楼颙望”中的“颙”有仰望的意思。柳永设想女子在楼上盼望,几回把天边的船当成归舟,又几回认错。词只用“误几回”三个字,已经写出了等待的反复:有船来,就抱着希望凝望,看清以后又失望。与上片登楼者遥遥相对,女子站在另一处楼上,所望的方向通向他的归途。整首词的两地相思,到这里已有了相似的姿态和不同的所见。

结尾“争知我”是怎知我的意思,词人又想到她不知道自己的处境:她在盼他归来,他此刻同样倚栏凝愁。“想佳人”由自己写到对方,“争知我”再折回来,短短几句往返于两处。结束时回到最初登楼的人,却比开头多了一个等待他的身影。

07

闺房中的埋怨

《定风波》采用女子的口吻,写春日独居:

定风波

自春来、惨绿愁红,芳心是事可可。
日上花梢,莺穿柳带,犹压香衾卧。
暖酥消,腻云亸,终日厌厌倦梳裹。
无那,恨薄情一去,音书无个。

早知恁般么,悔当初、不把雕鞍锁。
向鸡窗、只与鸾笺象管,拘束教吟和。
镇相随,莫抛躲,针线闲拈伴伊坐。
和我,免使少年,光阴虚过。9

“芳心是事可可”是说对什么事情都不大经意。日头升上花梢,莺在柳间穿行,她还躺在被中,“犹”字将这份懒怠一直拖到白昼。随后身体消瘦、头发松垂,写到“终日厌厌倦梳裹”,起身梳妆的兴致仍没有恢复。“腻云”喻头发,亸是下垂;这些形貌描写与倦于梳妆相连。直到“恨薄情一去,音书无个”,才交代所爱之人离开以后连信也没有寄来。

这首词有意把埋怨留在上片末尾。先写春日高卧、无心梳妆,句子大多是叙述口吻;“无那”近于无奈,突然插进一句感叹,接下来“恨薄情”开始责怪对方。下片开头“早知恁般么”更加接近日常说话:“恁般么”就是这样,悔意中带着嗔怪。她设想当初把马鞍锁住,留下对方;这个“锁”字说得很重,后面安排的生活却相当平常。

她要给他纸笔,让他在书窗前吟咏唱和,自己拿针线相陪。“鸡窗”是书窗,“鸾笺象管”指精美的纸笔,用语颇典雅,前后的“只与”“拘束教”却带着直白的口气。她不肯轻易放人走,连留在家里怎样消磨日子都替他想好了。“针线闲拈伴伊坐”写到一同坐着,马鞍不再需要上锁,只盼他能够安心留下。

“镇相随,莫抛躲”两个三字句前后相承,要求常在一起,不要躲开;“镇”在这里有长久、常常的意思。后面七字一句,将拈针线和陪坐写完,节奏舒展开来。她以“和我”继续恳求对方,接着说“免使少年,光阴虚过”。全词从无心起身写到愿意拿起针线,盼望的事情已很具体:对方只要在身边,白昼就不必整日在床上耗过。

李清照《词论》说柳永“变旧声作新声”,又批评他“虽协音律,而词语尘下”。10 她所看重的文辞要求,与《定风波》里的口语有明显距离。“音书无个”“早知恁般么”“莫抛躲”,连续读来,近于听一个人埋怨;较典雅的“鸾笺象管”只在她安排纸笔时出现,并没有改变整段说话的口气。柳永将这样的语言写入曲中,责怪、追悔与请求各说到相应的地方,句式随着说话的急缓而伸缩。

08

落第以后

《鹤冲天》从科举落第写起,口气颇为自负:

鹤冲天

黄金榜上,偶失龙头望。
明代暂遗贤,如何向?
未遂风云便,争不恣游狂荡?
何须论得丧。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。

烟花巷陌,依约丹青屏障。
幸有意中人,堪寻访。
且恁偎红倚翠,风流事、平生畅。
青春都一饷。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!11

“黄金榜上,偶失龙头望”,把没有名列前茅说成偶然的失误;“明代暂遗贤”接着将自己称作暂时被遗漏的贤才。“偶”“暂”都给日后留了余地,下面马上发问:“如何向?”即如今怎么办。既然乘风云而起的机会未至,何不纵情游乐。“争不恣游狂荡”中的“争不”是怎不,语气比平说要放纵得多。

“何须论得丧”说不必再计较得失,下一句仍称自己为“白衣卿相”。白衣是未仕之身,卿相是显贵的官位,两个称谓合在一起,为失意的才子保留了尊贵的身份。他用“才子词人”自许,仍借仕途上的高位说出自己的价值。下片到烟花巷陌寻找意中人,那里的亲近和赏识,在落第以后尤其可贵,“幸有”二字中带着庆幸。

全词最后才说“青春都一饷”。“饷”在这里指短暂的一段时间,青春难久,眼前的欢会就更不愿舍弃。“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”中的“忍”有肯、甘愿的口气,词人宁可用功名换取饮酒听歌。说到这里,他已经把名声称为“浮名”,与开篇求榜上题名的愿望相距很远;只是贤才、卿相和得丧仍在前面,受挫后的不平一直留在这番自我排遣中。

柳永后来继续应举,取得进士出身。《鹤冲天》的落第口气因此要放在他始终没有完全放下仕进的生活中读:自称白衣卿相,仍借卿相来衡量自己的才华。《长相思》写重访歌坊、遇见旧日相识的人,结尾说“又岂知、名宦拘检,年来减尽风情”。官员身份要求他约束举止,眼前的重逢已难以恢复旧日的亲近。歌席上的声名能够帮助他受到注意,也可能使人只把他看作写艳词的才子;在叶梦得的叙述中,这种文学名声与官员资格之间的牵扯一直存在。12

09

小令中的相思与旧游

柳永的《蝶恋花》同样写独自登楼。上片已有春愁,相思的缘由到末尾才点明:

蝶恋花

伫倚危楼风细细,望极春愁,黯黯生天际。
草色烟光残照里,无言谁会凭阑意。

拟把疏狂图一醉,对酒当歌,强乐还无味。
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13

“伫倚危楼风细细”写长久倚栏,“望极”顺着登楼远眺写到天际,春愁在暮色中越来越难遣。上片末句“无言谁会凭阑意”,说他没有开口,也无人理解。下片“拟把疏狂图一醉”尝试饮酒自解,紧接着“强乐还无味”,连勉强寻欢都觉得乏味。直到“为伊”出现,前面的久立、眺望和强饮才明确指向思念的那个人。

末两句各七字,“衣带渐宽”写消瘦,“终不悔”接着表明态度;后一行进一步说明愿为对方憔悴。换片时尚想求醉,试图摆脱相思之苦,到此却肯承受它。“渐宽”含着日久消瘦的过程,“终不悔”又把这份心意延续下去,六十字的词虽然没有叙述两人相识、相别的经过,所写的相思已经持续了许久。

另有一首《少年游》,从古道上的缓行写到旧游的冷落:

少年游

长安古道马迟迟,高柳乱蝉嘶。
夕阳岛外,秋风原上,目断四天垂。

归云一去无踪迹,何处是前期?
狎兴生疏,酒徒萧索,不似少年时。14

“长安”是古典诗词中常用的都城称谓。马走得很慢,高柳上蝉声嘈杂,“马迟迟”和“乱蝉嘶”紧接,缓行的人一直处在蝉声之中。接下去“夕阳岛外,秋风原上”两句各四字,处所都放在后面,夕阳远在岛外,秋风吹过原野,视野直到“四天垂”才停在四面的天边。上片连续向外望,下片回到“何处是前期”的询问,往日约定已经无从找寻。

下片的“狎兴生疏,酒徒萧索”,在句长上重复了前面的四字对句,写的却是游乐兴致和饮酒同伴。“生疏”说自己已少有那样的兴致,“萧索”说旧日酒伴零落,两句将自身的变化和交游的变化相接。最后“不似少年时”只有五字,结束在今昔比较上。《鹤冲天》里的“幸有意中人,堪寻访”,写失意以后仍有欢会可寻;《少年游》则写饮酒同伴的寥落。

长短句怎样展开一段经历
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
《望海潮》

云树绕堤沙,怒涛卷霜雪,天堑无涯。

铺叙中的范围变化

相接的三句由堤岸云树转向江涛,再写天堑的宽阔。绕、卷分别给树岸与涛水不同的动势;后面的市、户又将观看带进城市生活,景物随观察范围转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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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雨霖铃》

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、兰舟催发。

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、晓风残月。

送别现场与别后设想

催发属于正在发生的离筵,今宵酒醒是尚未到来的情景。念、今宵与此去经年逐次拉开时间,词的篇幅容纳了分别当下和此后可能持续的孤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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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八声甘州》

渐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。

领字统摄几个句子

渐领起风、关河与残照三层秋景,将并列景物放进同一变化过程。读到后面的望故乡,前面逐渐收紧的秋意已有了人物所在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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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
文献与文本说明

人物史料:柳永《乐章集》及四库提要;叶梦得《避暑录话》卷下。

  1. 叶梦得《避暑录话》卷下:“教坊乐工每得新腔,必求永为辞,始行于世,于是声传一时。”又记:“余仕丹徒,尝见一西夏归明官云:凡有井水饮处,即能歌柳词,言其传之广也。”末一说是叶梦得转记归朝官之言。 ↩
  2. 《乐章集》四库提要:“永初名三变,字耆卿,崇安人,景祐元年进士,官至屯田员外郎。”睦州任职及荐举据《避暑录话》卷下:“初举进士登科,为睦州掾。旧初任官荐举法不限成考,永到官,郡将知其名,与监司连荐之,物议喧然。及代还至铨,有摘以言者,遂不得调。” ↩
  3. 柳永《乐章集》一卷《瑞鹧鸪》“宝髻瑶簪严妆巧”,列在“南吕调”一组。与演唱相关的原句为:“动象板,声声怨思难任。嘹喨处,回压弦管;低沉时,恁回眸敛黛,空役五陵心。须信道,缘情寄意,别有知音。” ↩
  4. 《乐章集》一卷《迷仙引》“才过笄年”,列在“双调”一组。下片原文:“已受君恩顾,好与花为主。万里丹霄,何妨携手同去。永弃却、烟花伴侣,免教人见妾,朝云暮雨。” ↩
  5. 《乐章集》一卷《望海潮》“东南形胜”,列在“仙吕调”一组。结尾原文:“千骑拥高牙,乘醉听箫鼓,吟赏烟霞。异日图将好景,归去凤池夸。”本篇所引文字改用简体和现代标点。 ↩
  6. 《乐章集》一卷的宫调编排:“双调”下题“雨霖铃〈秋别〉”;“仙吕调”一组收《八声甘州》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”。“秋别”为作品题目,宫调“双调”标记音乐归属。 ↩1 ↩2
  7. 《雨霖铃》据单篇录文。该页列录《唐宋诸贤绝妙词选》卷五、《花草粹编》卷二十二及《御定词谱》卷三十一等传本文字,正文采用“留恋处”“便纵有”。《乐章集》四库本相应作“方留恋处”“便总有”。 ↩
  8. 《八声甘州》据单篇录文,采用“红衰翠减”“正恁凝愁”;《乐章集》四库本相应作“红衰绿减”“正恁凝眸”。 ↩
  9. 《乐章集》一卷《定风波》“自春来”,列在“歇指调”一组。下片原文:“早知恁般么,悔当初、不把雕鞍锁。向鸡窗、只与鸾笺象管,拘束教吟和。镇相随,莫抛躲,针线闲拈伴伊坐。和我,免使少年,光阴虚过。”提要另就传本讹字说明:“定风波之拘束教吟咏,咏字当叶韵作和字。” ↩
  10. 李清照《词论》:“始有柳屯田永者,变旧声作新声,出《乐章集》,大得声称于世。虽协音律,而词语尘下。”这里并列了她对柳词音乐创新、流传与措辞的不同评价。 ↩
  11. 《乐章集》一卷《鹤冲天》“黄金榜上”,列在“仙吕宫”一组。上片自称“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”,下片结于“青春都一饷。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”。 ↩
  12. 《乐章集》一卷《长相思》“画鼓喧街”,列在“林钟商”一组。下片重逢旧识:“向罗绮丛中,认得依稀旧日,雅态轻盈……又岂知、名宦拘检,年来减尽风情。”中间省略容貌与相迎情形数句。 ↩
  13. 《蝶恋花》据单篇录文,采用“伫倚”“春愁”“烟光”“无言谁会”“拟把疏狂”;《乐章集》四库本相应作“独倚”“离愁”“山光”“无人会得”“也拟疏狂”。 ↩
  14. 《乐章集》一卷《少年游》“长安古道马迟迟”,列在“歇指调”一组。下片原文:“归云一去无踪迹,何处是前期?狎兴生疏,酒徒萧索,不似少年时。” ↩

继续阅读可参看薛瑞生《乐章集校注》,其中整理了传本、异文与词语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