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诗简介 · 第五篇
杜甫
时代、家园
与诗歌的组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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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诗里的人,常常有必须完成的事情。出门服役,回乡探亲,寻找可以安身的屋子,等待远方的消息,或者在一场风雨以后收拾破败的住处。这些事情和国家的战争、制度与政局相连,又落实在一个人的身体、家庭和当日生活中。杜甫把联系写得细密,使宏大的时代变化能够通过谁离家、谁留下、谁在夜里无法入睡而被感到。
他的诗也保存了许多明亮的时刻:青年登山的兴致,朋友来访的喜悦,春雨之后的成都,以及突然听见战乱将息的消息。感情在不同处境里变化,诗歌形式也随之选择。五言古诗能够容纳较长的叙述,歌行可以让句子随忧愤伸缩,律诗则在有限的八句中安排多层对应,把远近、古今、家国和身世紧紧联系起来。
杜甫生活于712—770年。青年漫游,随后困居长安;安史之乱中经历陷城、离散与短暂的任官,后来携家入蜀,又沿长江东下,在漂泊中度过晚年。1沿着这些经历读诗,既能认识他的关切怎样扩大,也能看见语言怎样被反复组织,逐渐承受愈来愈复杂的经验。
青年所望的山岳
杜甫出身于有文学传统的家庭,祖父杜审言是初唐重要诗人。青年时期的漫游使他接触山川、城市与文士交游,也培养了对于自身才力的信心。后来回忆早年,他在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》中写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,接着说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。文学能力与参与政治的愿望,在这种自述里紧密相连。2
这份家学在乱离中仍有很日常的一面。杜甫为儿子作《宗武生日》,一面以诗为自家的事业,劝孩子熟读《文选》,一面写自己衰病坐不稳,生日酒只能慢慢倒、慢慢饮。3另有《又示宗武》,看到儿子学着觅句、书摊满床,又要他用功于经术。4做父亲的欣慰、教子时的认真与衰病中的勉强,同在这些短诗里;《月夜》中尚不懂得怀念长安的小儿女,在后来的家庭写作中也逐渐成为可以谈文章、共同过节的人。
较早的《望岳》写泰山,把青年看山的经验留在一个逐渐展开的视野中:
岱宗夫如何?齐鲁青未了。
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。
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。
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
“岱宗”是泰山的尊称,开篇用一个问句进入,紧接着从齐鲁大地上的青色作答。“青未了”让山的广大超出一眼可尽的范围,诗人尚未登顶,想象中的空间已经展开。第二联再写泰山集中自然的秀美,“割”字写得峻利,仿佛山体把向阳与背阴两面的明暗截然分开。
五言句中的“阴阳/割/昏晓”,前后各两个字,中间一个动词,把自然现象组织成紧凑的关系。这里的阴阳联系山的向背,昏晓描写其明暗差异,巨大的山体仿佛划分了时间。诗人由远处整体的青色,进入山本身的形态,再转向自己面对山时的感受。
“荡胸”写云气使心胸开阔,“决眦”写睁大眼睛远望归鸟,身体的反应逐渐显露。末联的“会当”把眼前观看推向未来的攀登,登顶仍是一种愿望。全篇八句五言,采用的是五言古诗的声律。它的篇幅与五律相同,中间也有工整的对句,两种诗体的差别要从声音的组织进一步分辨。
平常说“古诗”,可以泛指古代诗歌;与“律诗”相对时,它又特指古体诗。唐人所说的“近体”,是相对于汉魏以来的古体而言,后来通常包括律诗、律绝和排律。南朝诗人逐渐重视四声的配合,经过长期创作实践,初唐形成更稳定的近体格律;杜甫所生活的时代,古体与近体都在使用,诗人可以根据所写的内容和需要的语势加以选择。
古体已有明确的节奏和押韵传统。五言句通常两字一顿,后三字再随意义组合,一篇之中可以连续押同一韵,也可以分段换韵,平声韵、仄声韵都能使用。句数可长可短,各句平仄的配置和联与联之间的关系比较宽松。《望岳》的“了、晓、鸟、小”同押上声韵,在后来常用的诗韵体系中归入“筱”韵,偶句不断回到相近的声音。所谓古体的自由,体现在可以采用这套声音安排,诗人仍须使节奏、用韵和句意相互协调。
五律则通常八句,每句五字,分为首联、颔联、颈联、尾联,偶句押同一平声韵,首句可以入韵,也可以不入韵,中间两联通常要求对仗。这里还有较稳定的平仄格式:平声归为“平”,上、去、入三声归为“仄”;一句内部的关键位置交替安排,同一联的上下句在相应位置形成平仄相对,相邻两联之间又有“粘”的联系。这些规则使八句在朗读时具有可辨认的往复,诗人可以顺着它推进,也可以在通常格式允许的变化中调整轻重。七律将每句扩展为七字,排律又将联数延长,都是在相应格律之内发展出来的形式。
《望岳》从第二句起连续押仄声韵,各句的平仄安排也沿着古体展开。“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”中,词性、意义和位置都配得整齐,说明对偶本来就是古体也能采用的方法。“荡胸”与“决眦”又将对偶转入身体感受,前者写胸怀受到激荡,后者写凝神远望的用力;同一联中既有对应,也有动作的差别。全诗到“会当”才改变语气,前六句的观看汇成最后的登顶愿望,八句的秩序由目光和心意的推进来完成。5
长安的等待与回家的路
杜甫在长安长期寻求仕进。投赠诗、献赋与结识权贵,都是他尝试获得机会的途径,生活却日渐窘迫。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》回顾自信之后,写出另一种日常:
朝扣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。
残杯与冷炙,到处潜悲辛。
“朝”与“暮”把奔走写成一整天的循环,叩门与随尘也显示人在交往中的位置。“残杯”“冷炙”是宴饮以后留下的酒食,诗人借这些可以触及的东西,写出依附于他人的难堪。“潜”又使悲辛成为压在心里的感受,表面的往来仍须继续。
天宝十四载,杜甫从长安前往奉先探望家人,写下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。这首长篇五古把个人抱负、途经骊山所见所想与家庭遭遇相接,诗人穿过寒冷的道路,逐渐把社会的悬隔写进同一次行程。6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把不同生活并置,两个短句之间省去了许多解释,近乎逼迫读者同时看见它们。
到了家中,叙述忽然落在自己的丧痛上:
入门闻号咷,幼子饥已卒。
吾宁舍一哀,里巷亦呜咽。
所愧为人父,无食致夭折。
“入门”本应是旅程终点,紧接着的“闻”却使归家首先成为听见哭声的时刻。诗人没有把自己放在评判生活之外,他先承受为人父的愧痛。此前对社会不平的观察,到这里与自己的家庭发生直接联系,叙述者同时是一个失去孩子的人。
回家的路走到这里,思绪又越出了家门。杜甫写“生常免租税,名不隶征伐”,说自己尚可免纳租税,不被征去服役;即便如此,家中仍有幼子饿死。接下来的“默思失业徒,因念远戍卒”,便从自家遭遇想到失去生计和远在戍所的人:没有这些豁免的人家,又会怎样?7
陷城中的春色与家人
安史之乱爆发后,杜甫与家人经历分离。至德元载,他一度陷于叛军占据的长安,妻儿在鄜州。8城市的春天与远方的家庭,成为这一时期诗中相互牵连的两种空间。《春望》写道:
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
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
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
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
首句按“国破/山河在”停顿,前两字交代城国的破败,后三字写山河仍在。第二句也是两层意思,春天如常来到城市,草木却已长得很深。“在”和“深”没有直接描写战斗,却让人感到人的秩序已经受损:山河留存,草木繁盛,熟悉的城市生活则需要从这种繁盛里反向体会。
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把感情与春日景物紧紧相接。可以理解为诗人见花落泪、闻鸟心惊,也可以体会成花鸟被写得与人同受悲伤。两种阅读都得到紧缩句法的支持,感时、恨别先行,花鸟出现以后,人的感受与景物之间已难以分开。
下一联由花鸟转到烽火与家书。战争使音信难通,消息的价值从亲人是否平安而来,“抵万金”把这种珍重写到极处。到末联,空间缩到自己的头发与手上:诗人愁中搔首,本已稀短的白发几乎束不住簪子。全诗从城国与山河进入一个人的身体,大的变故逐步落实为可以看见的动作。9
《春望》的声律,可以与前面的《望岳》相互说明。按中古声调来看,“国破山河在”是“仄仄平平仄”,“城春草木深”是“平平仄仄平”;“国”在普通话中读阳平,“木”读去声,二字在中古同属入声,计算唐诗平仄时归入仄声。两句在声音上相对,句末“深”又与后面的“心、金、簪”一韵相承,读者会在偶句末尾听到声音的回归。这里的平仄划分用来理解诗体,日常朗读仍可用自己的今音。
第二句第二字“春”与第三句第二字“时”都是平声,是相邻两联相粘的一处;第三、四句的“时”与“别”又平仄相对。对,发生在同一联上下句之间;粘,联系前一联的对句与后一联的出句。第二字是辨认这首五律句式的方便入口,完整判断还要连同第四字、句尾和全句来看。
声音格式与语意各有组织。《春望》一联内部保持平仄相对,联与联之间依次写城国、花鸟、家书,最后缩到搔首的手与稀短的白发。规整的声律容纳了连续的场景转换,忧愁随不同材料逐层呈现。
《月夜》又把视点移到远方:
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
遥怜小儿女,未解忆长安。
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。
何时倚虚幌,双照泪痕干。
身在长安的诗人想象妻子在鄜州看月,孩子虽然在她身边,却还不能理解她对长安的思念。“独”因此具有情感上的含义,一个人承担着孩子尚未懂得的牵挂。诗人写自己被怀念,使自己的思念进入对方的处境。
第三联以雾气与月光写想象中的身体感受。“湿”和“寒”放在句末,云鬟、玉臂的形态因此带上等待已久的时间。最后“何时”提出重聚的愿望,“双照”回应开头的“独看”,全诗借月光保持空间联系,又让独与双标明关系的变化。家庭之爱通过视点与词语的照应展开,战乱的背景始终在其中。10
夜间的说话声
杜甫脱离长安后,赶到肃宗所在的凤翔,获授拾遗,职责在于向皇帝陈说政事得失。他很快就为此承受风险。旧友房琯罢相,杜甫上疏为他辩护,肃宗震怒,下令由有关官署审问;宰相张镐以保护进言之路为由劝止,杜甫才得以获免。《新唐书》保存的申辩还写到,杜甫承认房琯待人过于简略、为门客牵累,同时坚持不应因此抹去他的才具。友谊、用人判断与谏官责任,在这一次发言中纠缠在一起。11《新唐书·杜审言传附杜甫》
后来他出为华州司功参军,乾元二年前后往来洛阳与华州,写下通常合称“三吏”“三别”的作品。12诗中对恢复国家秩序的期待,与对征发苦况的注视同时存在:朝廷需要继续作战,奉命出征的人又有父母、妻儿与尚未料理的生计。《石壕吏》把矛盾压入一夜的听闻,《新婚别》让劝夫从军的人自己说出嫁衣来之不易。曾经试图在朝廷内部说出不同意见的诗人,如今把多种立场安排在叙事与代言之中,保留了每一种选择所付出的代价。
《石壕吏》从投宿开始:
暮投石壕村,有吏夜捉人。
老翁逾墙走,老妇出门看。
吏呼一何怒,妇啼一何苦。
听妇前致词:三男邺城戍。
一男附书至,二男新战死。
存者且偷生,死者长已矣。
“暮”与“夜”把事情逐步推深,投宿者原来只是旅人,随后成为听见征发的人。“老翁逾墙走,老妇出门看”在一联里分开两个人的行动:一个躲避,一个迎向门外。两句只说动作,紧迫已经显露。吏的“呼”与妇的“啼”相对,两个“一何”又以重复的句式加强声音之间的冲突。
老妇的陈述继续展开:
室中更无人,惟有乳下孙。
有孙母未去,出入无完裙。
老妪力虽衰,请从吏夜归。
急应河阳役,犹得备晨炊。
夜久语声绝,如闻泣幽咽。
天明登前途,独与老翁别。
诗中直接呈现的长段说话来自老妇,差吏在开头的怒呼之后,没有再被完整引述。老妇从三个儿子的生死说到家中只剩幼孙与儿媳,再说自己愿随差吏而去,层层退让使读者感到背后仍有逼问。诗省去对话的一面,让保留下来的答语显示局势怎样收紧。
“请从”处在这样的语境中,包含为家人承担后果的选择。“力虽衰”先承认年老,“犹得”再提出还能做晨炊,老妇把自己能够提供的微小用处说出来。13人物的行动同时有主动承担与被逼迫的处境,杜甫让两层意思留在说话的先后次序里。
末尾重新回到投宿者所闻所见。“如闻”写夜里的声音已经低到难辨;到了天明,诗人“独与老翁别”,前夜在门外说话的老妇不见了。杜甫省去了她被带走的经过,只写告别时还有谁留在家中,老妇的去向从这处空缺中显出来。
同组的《新婚别》把声音交给一个刚刚成婚的女子。丈夫次日便要赴戍,她先诉说婚期太短、身份未安,甚至愿意跟随他离去,随后又劝道:
勿为新婚念,努力事戎行。
妇人在军中,兵气恐不扬。
自嗟贫家女,久致罗襦裳。
罗襦不复施,对君洗红妆。
“勿为”与“努力”是劝勉丈夫的话,接着的“自嗟”又回到自己的身世。她家贫,置办嫁衣需要很久,如今刚刚穿上,便要收起罗襦,洗去新婚的红妆。诗人让这些话接连说出,劝人承担责任的声音里仍留着个人付出的代价。女子把难舍与劝行都说得认真,两种心情互相牵制,临别的处境因而难以轻轻带过。14
“三吏”“三别”产生于唐军平乱而战事失利的背景,征调有军事上的急迫,百姓又承受着反复失去家人的苦痛。杜甫支持恢复国家秩序,也严厉写出征发怎样侵入人的生活。《新婚别》以代言展开,《石壕吏》则从投宿者的听闻进入,不同的叙述位置让不同的人得以出声。诗中人的心情各不相同:忠诚、责任、恐惧、愤怒和对家人的爱,都参与了人在乱世中的选择。杜甫将矛盾放在人物的话语和行动中,读者随着一首诗读完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成都草堂中的日常
杜甫携家入蜀后,在成都浣花溪边营建草堂,亲友的帮助使一家人获得了一段相对安定的生活。严武是其中重要的旧交,后来再次镇守剑南,奏请杜甫做节度参谋,并授检校工部员外郎;后世称杜工部,由这一官衔而来。参谋是进入节度使幕府参与事务,检校工部员外郎则是所带的朝廷官衔。交谊带来了生活支持,也把已经住在草堂的诗人重新带入军府的工作关系。15
草堂仍然容纳了种竹、看花、饮酒和待客。写这些生活时,他的语言会显出轻快、诙谐与亲热。严武去世以后,所依靠的关系与蜀中的局势又发生变化,杜甫带家人东下。《旅夜书怀》写“名岂文章著,官应老病休”,文章知名、官职进退与身体衰病挤在同一联中;《客至》里可以开门迎友的主人,此后又成为必须寻找下一处居所的旅人。
《客至》写朋友来访:
舍南舍北皆春水,但见群鸥日日来。
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。
盘飧市远无兼味,樽酒家贫只旧醅。
肯与邻翁相对饮,隔篱呼取尽余杯。
首联先写住处周围的春水与日日来访的鸥鸟,草堂的环境清楚可见。接着“今始”标出今天与往日的区别,蓬门因为这位朋友而打开。两句对仗中,“不曾”与“今始”形成时间差,“客”与“君”又使一般的来访者与眼前这个人有所区分,款待的郑重从这种差别中显露。
酒食写得很实在。住处离市场远,菜肴难以丰富;家境贫寒,只能拿出家酿旧酒。“市远”“家贫”都作为原因进入七言句,说明和待客的口吻合在一起,仿佛主人正在席间略带歉意地说话。16杜甫善于把这样的日常解释放进整齐形式,让律诗容纳生活中的语气。
尾联忽然向客人发问,愿不愿意邀邻翁一同喝酒,接着便可以隔篱呼人。诗从住处的安静写到朋友在场,又从两人相聚向邻里展开。与孟浩然《过故人庄》相照,一位从受邀的客人写起,一位从开门的主人写起,双方都通过饭食、酒与新的邀请,使交游具体可感。
经历陷城、丧子和奔走之后,他终于有了一所可以安顿家人的房子。《客至》写邻里饮酒,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写风雨毁屋,这所房子见证了安居的欢喜和后来的困厄。
此开题杜甫《陪李北海宴历下亭》“修竹不受暑,交流空涌波”,并标“仿贯道”。前景竹林、流水与远山相接,呈现后世画家对杜诗宴游景物的选择与重组。
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↗风雨中的屋子
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把草堂的一次灾损写成长篇。开头连续铺开风与茅草的运动:
八月秋高风怒号,卷我屋上三重茅。
茅飞渡江洒江郊,高者挂罥长林梢,下者飘转沉塘坳。
“卷”“飞”“渡”“洒”“挂”“飘”“沉”相继出现,诗人的视线追着屋顶的茅草,从近处移到江外、树梢与水塘。房屋损坏由一组无法追回的动作展开,读者先感到风的力量,再逐渐意识到住在屋中的人失去了遮蔽。17
接着写南村群童抱茅而去,诗人“唇焦口燥呼不得,归来倚杖自叹息”。这里保留了年老者当时的恼怒与无力,喊声落到身体的疲惫上,叙述也从外面回到屋中。诗人写自己的窘迫,语气没有始终停在高处的议论。
风后又下起雨:
俄顷风定云墨色,秋天漠漠向昏黑。
布衾多年冷似铁,娇儿恶卧踏里裂。
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。
自经丧乱少睡眠,长夜沾湿何由彻!
旧被、睡相不安稳的孩子、床头的漏雨,使损坏落实为一家人的夜晚。“多年”让贫困具有积累的时间,“无干处”取消了暂时躲避的余地,“未断绝”又使雨持续下去。写到难以入眠,诗人将这一夜与此前的丧乱相连,眼前的湿冷进入更长久的不安。18
结尾转向一个巨大的愿望:
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!
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
“安得”与“何时”都以问句形式提出愿望,“千万间”把一家的屋子扩大到可以庇护众人的居处。句长也随之伸展,中间出现比七言更长的句子,感情像要越出原来的容量。前文有具体的漏雨、旧被与孩子,结尾所盼望的广厦,要庇护的正是这些需要安身的人。19
个人处境向他人扩展,是杜甫思想的重要活动,也是一种篇章结构。读者先经历了风、失茅与夜雨,才到达广厦的想象。自己的屋子尚在漏雨,他却想到让天下寒士都得到庇护,这一转折使全篇越出了个人的困苦。
这种关怀也会落在一件很小、眼下就能处理的事上。晚年在夔州,杜甫把自己原先住过的一处房舍让吴郎居住,担心西邻一位贫妇因新住户到来而不敢再来打枣,写了《又呈吴郎》:20
堂前扑枣任西邻,无食无儿一妇人。
不为困穷宁有此?只缘恐惧转须亲。
即防远客虽多事,便插疏篱却甚真。
已诉征求贫到骨,正思戎马泪盈巾。
首句的“任”先说自己过去任她取枣,第二句再交代缘由:“无食”“无儿”一层层说出她缺少的依靠,“一妇人”落在句末,使读者看见这个单独生活的人。七律的第一联于是近于一封短笺的开头,把已有的做法和需要体谅的处境放在一起。接着用反问唤起吴郎的理解,再从贫妇的恐惧推到“转须亲”——正因为她怕,才更应主动亲近她。关怀落实成怎样对待一个人的分寸。
“即防远客”承认妇人对新来者存有戒备,“虽多事”语气略作让步,随后“便插疏篱却甚真”才指出设篱确实容易加深她的疑惧。这里的“虽”“却”使两个整齐的七言句有了谈话中的转圜。劝说者了解彼此的难处,因而把批评说得委婉,又保持明确的用意。21读诗可以感觉到杜甫在顾及吴郎的接受方式,同时将贫妇的生计放在心上。
末联才由这一家的贫困推到赋役征敛与战乱。“贫到骨”使“征求”成为已经深入身体的压力,“泪盈巾”则写诗人念及戎马时的反应。一树枣子的处置,由此与大范围的社会动荡发生联系。开头给出具体做法,末尾解释更深的忧虑,全篇没有离开对吴郎说话的情境。在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中,关怀以广厦的巨大愿望展开;在这首七律里,它变成让邻人继续取枣、减轻一个人的恐惧。
消息到来时的速度
杜甫也能把喜悦写得急切而明亮。763年,听到官军收复河南河北的消息,他写下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:22
剑外忽传收蓟北,初闻涕泪满衣裳。
却看妻子愁何在,漫卷诗书喜欲狂。
白日放歌须纵酒,青春作伴好还乡。
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。
“忽传”写消息突然来到,“初闻”接着写身体的即时反应,泪水先于完整的言语。第二联转向家人,“妻子”在这里包括妻子与孩子。诗人回头看他们,又胡乱卷起诗书,喜悦沿着视线和动作传开,长久的忧虑仿佛一时失去位置。
“却看”与“漫卷”都是可见的动作,两句对仗,语势连贯而急。“何在”近于惊喜中的自问,“欲狂”又把欣喜写到将要难以自持的程度。杜甫利用规整的形式排列连续反应,使律诗也能有突然而来的速度。
第三联已经转向计划:白日放歌、纵酒,趁着明媚春光还乡。“青春”说春日的景色与时节,成为归程的伴侣。最后一联连续使用“即”“便”,把尚未真正走过的道路写得一气抵达,峡江、襄阳、洛阳在想象中迅速连成归路。
尾联“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”中,地名、动词和领起语相对,意思须连着读完:先穿峡江,再向襄洛。这样的对仗通常称为“流水对”。上下句承接同一趟设想中的归程,拆开后,后一句失去了前面的出发与经过。“即”“便”又省去了现实路途中需要的等候,把若干地名迅速接起。23
流水对仍有对仗的词句对应,“意思连贯”这一点本身还不够作为判据。与它相比,《登高》的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让两幅所见并列:一边下落,一边奔来,读完两句获得的是同时展开的秋江景象。对仗可以并置,也可以使一个动作接续下一个动作。杜甫在还乡的想象中选择连续的归路,在登高的凝望中并写下落的树叶与奔来的江流。
这条路线属于闻讯当时的设想,诗结束于归家的急切。后来实际的人生又有变化,杜甫终究没有这样回到洛阳。作品保留的这一刻因此尤其鲜明:消息确实到来,喜悦也充分发生,未来暂时显得可以重新安排。
江船上的空间
离开成都以后,杜甫沿江漂泊。《旅夜书怀》让一个人的身世进入江夜的广大:
细草微风岸,危樯独夜舟。
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。
名岂文章著,官应老病休。
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。
首联省去许多连接词,将细草、微风、岸边、高桅和夜舟并置。“危”在这里指高,桅杆突出于夜色,诗人的暂居之所随之显出。句子中的名词密集,动作很少,读者仿佛先在黑暗中辨认几样近物,感到船上的停驻与独处。
第二联突然展开。“星垂”使星空低临平野,“阔”说明原野无边;“月涌”则写江水流动中月影起伏,大江以自己的力量继续前行。两句中,星与月、平野与大江、静态空间与流动水势彼此对应,感受的尺度远远超出首联的船岸。
第三联却进入身世的自问。“名岂文章著”对只以文章知名的处境有所不甘,“官应老病休”表面将失去官职归于老病,语气中又含着经历过挫折后的自解。两个句子各有未能说尽的心事,前面的开阔江天并没有自动使这些心事消失。
尾联用问答把身世重新放回空间。“何所似”提出比喻,最后只留下天地间的一只沙鸥。“一”使渺小与广大形成强烈关系,也与开头的“独”照应。整首诗先从近物望向天地,再进入内心,最后让内心以沙鸥的形态回到天地中,五律的四联由此形成往复的组织。24
孟浩然舟中的月与人相近,李白让月亮成为独酌的伴侣,杜甫此时则从月下的大江感到身世的漂浮。月与舟在不同诗人那里反复出现,具体意味取决于观看位置、句法关系与人生处境。把它们连起来读,能逐渐看清一个意象怎样在传统中保持形态,又获得新的感情。
夔州秋天的层层对应
杜甫晚年寓居夔州,写出许多组织严密的七律。《登高》将秋江所见与多年漂泊合在八句之中:
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首联在一句内部也安排对应:风与天相接,急与高各有性质,猿啸又加入声音;下句的渚与沙、清与白、鸟的飞回,构成另一组景物。七个字容纳多个相对独立的感知单位,读来紧密,目光却可以从高空落到洲渚,再随鸟转动。全诗一开始就有强风、明净的秋色与回旋的运动。
第二联的结构更为显眼。“无边”与“不尽”扩大范围,“落木”与“长江”分属岸上和水中,“萧萧”与“滚滚”都是叠词,“下”与“来”又给运动标明方向。叶落在眼前不断发生,江水从远方持续涌来,一联使衰落的季节与绵延的时间同时可感。声音的复叠延长了运动,句末动词仍把语势向前推。
第三联从景物进入人的处境,“万里”与“百年”分别提出空间和生命尺度,“常”与“独”则使漂泊的频繁与此刻的孤身相连。两句高度对应,包含的信息逐层积累:远离故乡,长期作客,已经多病,独自登台。前两联开阔的秋江,到这里都与这个身体发生关系。
尾联写霜鬓与停杯,重新落回衰老和日常动作。“新停”指近日因身体情况而停饮的变化,把多年的羁旅之愁落在眼前停杯这件事上。25
《秋兴八首》又用组诗形式容纳夔州与长安、现在与往昔。第一首全文是:
玉露凋伤枫树林,巫山巫峡气萧森。
江间波浪兼天涌,塞上风云接地阴。
丛菊两开他日泪,孤舟一系故园心。
寒衣处处催刀尺,白帝城高急暮砧。
波浪与风云使上下空间相接,丛菊与孤舟又把时节、眼泪和归心聚到一起。“两开”把菊花的开放与两度秋天相连,“一系”既可见舟的停泊,也使故园之心有所系着。语词同时承担眼前景物与身世联系,读者在反复阅读中逐渐感到其中的密度。
第一联让秋露作用于枫林,第二联将天地之间的波浪和风云连成不安的气象,第三联才把这份不安系到自己的归心上。最后一联转为所闻:各家准备寒衣,傍晚捣衣的砧声从高城传来。“处处”使声音散布在周围,“催”与“急”又使秋天变成需要赶制衣服的时令。家家都在为入冬作准备,漂泊者也就更深地感到自己的孤舟与故园之间还有距离。读到结尾,开篇的萧森已经带上日常生活的催迫。26
第二首紧接着说“夔府孤城落日斜,每依南斗望京华”,把前一首尚未具体展开的归心引向长安;到了第四首,又以“闻道长安似弈棋,百年世事不胜悲”进入政治变化。“闻道”交代远方消息来到夔州,“似弈棋”把翻覆的局势写成可以想见的形态。第六首开头“瞿唐峡口曲江头,万里风烟接素秋”,更将眼前的峡口与记忆中的长安曲江并排放在一句之内。万里地理距离需要第二句交代,第一句已经让两个地点在心中相接。27
八首七律轮流承担当下的见闻、远方的消息、旧日的朝班与游赏。读者重读第一首时,“故园心”所指的家园、交游和朝班,已有后七首的具体回忆可以参照。组诗的连续性来自记忆不断往返,每首自己的起止仍然完整。
单首律诗中的对仗与全组之间的照应相互配合,杜甫因此能够让现实所在与记忆所在共同出现。所谓沉郁,在这样的作品中有可以指认的形成过程:许多难以分开的经验,被压进有秩序又彼此牵动的语言。31
从“玉露凋伤枫树林”起,第一首的文字在本开与下一开之间连续展开。行中的字形大小、墨色轻重与连带各有变化,可一边读诗,一边观察书家的节奏。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↗承上开“寒衣处处催”,本开从“刀尺”续写第一首末句,继而进入第二首。册页的分幅随书写展开,阅读原诗时仍按诗句及篇章衔接。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↗从杜诗到后来的读法
杜甫去世以后,读者逐渐认识到他的诗歌能够容纳何等广泛的材料。元稹在为他所作的墓系铭中,将他的创作放在前代诗歌的积累之后,着重赞赏其兼取众长的能力;后世“集大成”的说法,与这种认识有密切关系。28杜甫熟悉前人的语言,又不断把日常细事、议论、叙述和复杂情绪带入新的组织之中。元稹《子美墓志铭》
晚唐孟棨《本事诗》已经用“诗史”称杜甫,着眼于他经历安史之乱、流离陇蜀,将所遭逢的事情广泛写入诗中。29这一名称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。杜诗首先保存了事件和生活细节,征兵、税敛、物价、生计以及亲人离散,使历史具有日常的形状;其次,它留下身在事件之中的人如何感受,传来同一条消息,有人须出征,有人等待家书,也有人在闻捷时急着收拾归程;再往深处,诗的次序本身表现了诗人怎样理解这些经验,一家人的哭声如何引向远戍者,一夜漏雨如何引出众人的住屋。孟棨《本事诗》
《石壕吏》采取旅人的听闻,《新婚别》采用女子的代言,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保存消息初到时的喜悦;它们给历史留下的,包含不同处境中的声音与愿望。正史可以依年月记下战事的进退,杜诗则使人进入征发到来的夜晚,听见老妇怎样计算自己尚能提供的劳动。后世从中认识时代,也从中学习如何看待身边的人。
“诗史”的影响由此进入后来的诗歌实践。白居易等人的新乐府进一步重视具体社会问题与人的遭遇,宋代诗人则在自身的政治生活和战乱经验中不断重读杜诗。杜甫提供了丰富的表达办法:通过一个人的话显示制度的压力,通过家常物品写贫困积累的时间,通过对仗把相隔很远的处境同时放到眼前。题材可以随时代改变,这些从具体的人出发、逐层建立联系的方法,仍能被后来的作者继续运用。
杜甫自己也在《戏为六绝句》中讨论怎样对待前人的作品,其中一首说:
未及前贤更勿疑,递相祖述复先谁。
别裁伪体亲风雅,转益多师是汝师。
“递相祖述”把文学放进前后承接的过程,诗人各有学习的对象,后来者也在持续选择。“别裁”提出辨别与取舍,“转益多师”则使学习保持开放,可以从不同的前人那里得到新的方法。这几句带着明确的劝告语气,七绝的短小篇幅被用于诗歌批评,讨论本身也成为杜诗能够容纳的内容。30
到了宋代,杜诗尤其成为诗人学习的重要对象。王安石、苏轼、黄庭坚等人的阅读与创作,各自从中发展不同的问题:怎样让议论有诗的力量,怎样使平常事物进入作品,怎样用典、炼字,又怎样在严整句式中容纳曲折的心思。
后世又以“诗圣”称杜甫,着重肯定他对百姓疾苦的关切和诗歌所表现的伦理责任。
后人以杜诗入画,也常从日常景物与记忆空间中取材。清代王鉴的仿古山水册将前代画家笔意与杜甫诗句并置,诗中的江村、山路和居处,在另一时代获得新的形态。这样的作品呈现了一种接受方式:读者从杜诗中选择能够回应自身处境的片段,同时又借绘画重新组织它们。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王鉴山水册
杜甫晚年的愿望多次指向归家,实际生活却仍在江上继续。他的诗为许多难以安顿的人留下位置,也为一时能够团聚、能够开门待客的日子留下声音。
经历怎样进入律诗与叙事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春望》
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
《月夜》
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
《客至》
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。
文献注释
- 元稹《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》,又题《子美墓志铭》记家世:“依艺生审言,善诗,官至膳部员外郎。审言生闲,闲生甫。”后记“剑南节度严武状为工部员外郎,参谋军事”,及晚年“扁舟下荆楚间,竟以寓卒”,享年五十九。 ↩
- 杜甫《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一十六。所赠韦济曾任尚书左丞。诗从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写到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,下接“此意竟萧条,行歌非隐沦”,才转入长安奔走求用的困境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31《宗武生日》:“诗是吾家事,人传世上情。熟精文选理,休觅彩衣轻。”后四句为“凋瘵筵初秩,欹斜坐不成。流霞分片片,涓滴就徐倾”。“凋瘵”写衰病,“徐倾”写慢慢倒酒,教子与庆生都在这样的身体处境中进行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31《又示宗武》:“觅句新知律,摊书解满床。”又说“应须饱经术,已似爱文章”,末以曾参、子游、子夏作学习的参照。对诗文的鼓励与熟习经术的要求同在一篇中。 ↩
- 杜甫《望岳》“岱宗夫如何”篇,见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一十六。杜甫另有咏华山、衡山的同题诗。“曾云”即层云;“眦”为眼角,“决眦”形容极目远望。“了、晓、鸟、小”属传统平水韵上声十七筱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16《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》。卷中题注系于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。道路一段写“霜严衣带断,指直不得结”,骊山一段写“彤庭所分帛,本自寒女出。鞭挞其夫家,聚敛贡城阙”,由寒冷的身体转入宫廷赏赐背后的征敛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16《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》末段从“所愧为人父,无食致夭折”接到“生常免租税,名不隶征伐。抚迹犹酸辛,平人固骚屑”,再说“默思失业徒,因念远戍卒”。诗以自己的豁免条件反推普通人家承受的压力。 ↩
- 《新唐书》卷二百一《文艺上·杜审言传附孙甫》记安史乱中“甫避走三川”,又“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,为贼所得”,至德二载才逃往凤翔。鄜州在今陕西富县一带,长安陷落时杜甫的妻儿住在那里。 ↩
- 杜甫《春望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二十四。“国”指国都长安,“胜”在“不胜簪”中是承受、禁得住的意思;“浑欲”是简直要。诗由都城春景写到家书,最后落到搔首与簪发。 ↩
- 杜甫《月夜》。“闺中”指妻子所在的内室,“云鬟”形容盘起的头发,“幌”为帘幕。开篇“只独看”与末句“双照泪痕干”相应,盼望两人重聚在同一片月光下。 ↩
- 《新唐书》杜甫附传所录房琯事记上疏后“帝怒,诏三司亲问”;张镐说“甫若抵罪,绝言者路”。杜甫谢表解释房琯“性失于简”、董廷兰“依倚为非”,仍请求“弃细录大”,故称自己“冒死称述”。 ↩
- 杜甫《石壕吏》为“三吏”之一,另两首为《新安吏》《潼关吏》;“三别”为《新婚别》《垂老别》《无家别》。这些作品通常系于乾元二年(759)洛阳至华州行程中,涉及平乱战争中的守城、征发、婚姻与返乡。 ↩
- 《石壕吏》老妇陈词。“邺城”在今河北临漳一带,“乳下孙”指还在吃奶的幼孙,“完裙”是完整的裙衣,“老妪”指老妇。河阳在洛阳东北、黄河沿岸,“备晨炊”是准备早饭,老妇以此说明自己尚能供役的用处。 ↩
- 杜甫《新婚别》开篇写“兔丝附蓬麻,引蔓故不长”,继写“暮婚晨告别”“妾身未分明,何以拜姑嫜”。“姑嫜”指公婆,女子以尚未来得及完成婚后见礼的处境说出难舍;“罗襦”是丝织短衣。 ↩
- 《新唐书》杜甫附传严武事:“武再帅剑南,表为参谋,检校工部员外郎。武以世旧,待甫甚善,亲至其家。”传文把幕府参谋与检校朝官衔并列;杜甫以检校工部员外郎之衔被后人称为杜工部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26《客至(喜崔明府相過)》。题下注“喜崔明府相过”,明府是对县令的尊称。“盘飧”指盘中饭菜,《全唐诗》录文作“盘餐”;“兼味”指多样菜肴,“醅”为未滤的酒,“旧醅”是家藏旧酒。 ↩
- 杜甫《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一十九。正文取“茅飞渡江洒江郊”,所链接古籍录文作“度江”;“挂罥”是挂住,“塘坳”指低洼的水塘。开段追写屋茅被风吹散到不同地方。 ↩
- 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夜雨段。“衾”是被子,“娇儿恶卧”写孩子睡相不好、翻踢被里;“何由彻”是问怎样挨到天明。“自经丧乱少睡眠”把这一夜的漏雨与长期乱离中的失眠接在一起。 ↩
- 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末段。“寒士”指贫寒的士人,“庇”是遮蔽、庇护,“突兀”写高大的房屋。“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九字,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”九字,句长随着广厦之愿展开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31《簡吳郎司法》先交代安置吴郎于瀼西,诗云:“有客乘舸自忠州,遣骑安置瀼西头。古堂本买藉疏豁,借汝迁居停宴游。”紧接着编入《又呈吴郎》,向借屋的新主人说西邻取枣之事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31《又呈吳郎》。“扑枣”是打枣,“征求”指赋税等征敛。正文采用“便插疏篱却甚真”,此卷录作“使插疏篱却甚真”。前一句的“防远客”说贫妇戒备新来者,后一句转到新住户设篱可能使她更加害怕。 ↩
- 杜甫《聞官軍收河南河北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二十七。通常系于广德元年(763)史朝义兵败、安史乱事平息的消息传到梓州时;题目另作《收两河》。“剑外”指剑门关以南的蜀地,“蓟北”联系叛军所在的北方地区。 ↩
- 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末联。“巴峡、巫峡、襄阳、洛阳”连成设想中的还乡路线;“洛阳”下原注“余田园在东京”,东京即唐东都洛阳。末联的地名递进由这处田园所在收住。 ↩
- 杜甫《旅夜書懷》。“危樯”的“危”是高,“樯”是桅杆;“著”是显著、知名,“休”是停止。“名岂文章著,官应老病休”以“岂”“应”组织自问与自解,末联才转到沙鸥之喻。 ↩
- 杜甫《登高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二十七。“渚”指水中小洲,“落木”指飘落的树叶,“百年”指一生,“苦恨”的“苦”是极、甚,“霜鬓”指斑白的鬓发。“新停”写近日停饮,联内与“多病”相接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30《秋興八首》其一。“砧”是捣衣用的石板,暮砧即傍晚的捣衣声;“刀尺”是裁制寒衣的工具。“丛菊两开”联系两次秋季菊开,“孤舟一系”兼写舟泊与归心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30《秋興八首》其二以“夔府孤城落日斜,每依南斗望京华”起;其四以“闻道长安似弈棋,百年世事不胜悲”起;其六首句为“瞿唐峡口曲江头”。瞿唐峡是眼前所在,曲江是长安旧游之地,“素秋”指秋天。 ↩
- 元稹《杜君墓系铭并序》论诗段:“至于子美,盖所谓上薄风骚,下该沈宋……尽得古今之体势,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。”省略处列苏李、曹刘、颜谢、徐庾等前代作者,赞赏杜甫兼取各家之长的能力。 ↩
- 孟棨《本事诗·高逸第三》“李太白”条末:“杜逢禄山之难,流离陇蜀,毕陈于诗,推见至隐,殆无遗事,故当时号为‘诗史’。”这一段先谈杜甫赠李白二十韵能够叙其事迹,再转论杜诗所陈的乱离经历。 ↩
- 《全唐诗》卷227《戲爲六絕句》。正文引组诗第六首“未及前贤更勿疑”四句;第五首另说“不薄今人爱古人,清词丽句必为邻”。“别裁”是辨别取舍,“转益多师”说辗转向更多人学习。 ↩
- 《新唐书》杜甫传赞称其“浑涵汪茫,千汇万状,兼古今而有之”,并说“残膏剩馥,沾丐后人多矣”;又以“善陈时事,律切精深”论其诗。传赞把材料丰富、格律精深与后世学习联系起来。 ↩
书画图像与来源
图像已嵌入本文件,可离线阅读并放大。插图中的后世行旅、诗意与山水形象,与正文相互参照;作品年代及作者归属依馆藏资料标注。
- 王鉴《仿古山水册》之一 ·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清 · 1668年 · 纸本水墨设色 · 册页;Public Domain / Open Access;藏品号 1979.439a–o
- 王鉴《仿古山水册》之一:修竹与流水 ·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清 · 1668年 · 纸本水墨设色 · 册页;Public Domain / Open Access;藏品号 1979.439a–o
- 徐渭书《杜甫秋兴八首》· 第1开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明 · 纸本草书 · 册页;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,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与摄影标尺;藏品号 故书000323
- 徐渭书《杜甫秋兴八首》· 第2开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明 · 纸本草书 · 册页;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,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与摄影标尺;藏品号 故书000323
原诗、文献与版本说明
原诗以通行文本呈现,繁简字按全文体例统一;“曾云”保留古字,正文按“层云”理解。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的“度/渡”“霑/沾”等写法依通行选本处理。《又呈吴郎》取通行本“便插疏篱”,所链接《全唐诗》录作“使插疏篱”。
望嶽 ↗春望 ↗月夜 (杜甫) ↗石壕吏 ↗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↗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↗旅夜書懷 ↗登高 ↗秋興八首 ↗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↗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↗客至 ↗《全唐诗》卷二二七:《戏为六绝句》 ↗杜甫《忆幼子》 ↗杜甫《陪李北海宴历下亭》 ↗元稹《子美墓志铭》 ↗《新婚别》 ↗《又呈吴郎》 ↗《秋兴八首》 ↗孟棨《本事诗》 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