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的题材与意象生活写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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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象篇 · I09

鸟声、雁影与虫鸣

听见四时,也听见别人的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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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词中的鸟虫,常常先以声音出现。人在树下行走,黄鹂藏在叶间;夜里灯已熄灭,蟋蟀还在墙根鸣叫。声音越过枝叶、院墙和黑暗,把目光到不了的地方带进人的感受。诗人有时追寻发声的小生命,有时从一声鸣叫想到季节已换,或想起从前听到同一种声音的日子。

鸟虫的活动又与人的生活密切相关。燕子归来,春社将近;新蝉初鸣,一年的暑气渐深;雁在南北之间迁飞,行人也在道路上奔波。它们进入诗词以后,仍然保留飞翔、觅食、寻侣、避寒的动作,人的离散和团聚由这些动作找到可以寄托的形象。它们在各篇中所处的位置、被谁听见,以及怎样同其余景物相接,逐渐形成各自的情味。

01

舟行山中,声音从林间传来

南朝梁王籍《入若耶溪》写舟行水上的所见所闻:1

王籍《入若耶溪》

艅艎何泛泛,空水共悠悠。
阴霞生远岫,阳景逐回流。
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。
此地动归念,长年悲倦游。

艅艎是舟名。开头先写船的浮行,随后把水面与天空一起展开。“泛泛”重在舟行的状态,“悠悠”将视野伸向空水相接的远处。两个叠词各占一句的末尾,前一句带着身体的移动,后一句顺着这种移动看向辽阔处,五言句读来有舒徐的起伏。

第二联分写阴阳两面:远山有云霞生起,明亮的日光随着曲折水流闪动。这里的“景”指日光,“逐”使照在水上的光具有流动感。舟在走,水在流,人所看见的明暗也在变化。等到蝉声、鸟声传来,前两联的云山水光,已经为这次倾听铺好了环境。

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先点出蝉鸟的叫声,再说山林清幽。舟行水上,林中的鸣叫听得清楚,四周的寂静也更引人留意。“逾”“更”写的正是这种感受:声音没有打破清幽,反而让人听出了山林远离尘扰的安静。

两句在蝉与林、鸟与山之间,把几处声响放进广阔的环境中。局部的鸣声清晰,周围空寂,动静相衬。这一联当时便受到推赏,2《梁书·王籍传》称“文外独绝”;它把本来似乎相反的噪与静、鸣与幽接在一起,写出游人置身山林的感受。

末联的归念承接这种体验。诗中人多年倦游,眼前的清幽引起了归隐的愿望。“此地”将最后的感慨牢牢系在刚写过的溪流与山林,“长年”则突然带来此前漫长的生活。六句游览之后接两句自述,景物获得了一个有经历的观看者。蝉声之所以能够使他留恋,与结句的“倦”紧密相关。

王籍写在齐梁声律探索逐渐发展的时代。全篇八句五言,偶句“悠、流、幽、游”一韵贯穿,中间两联对偶整齐;从后来的五律格局看,平仄粘对仍有差别。它的声音组织已经十分自觉,首联用叠词,中间两联用相同句架,末联改为明确的感慨,篇章从舒展的舟行逐渐落到个人心绪。对偶在这里尤其便于并置两种感官:眼睛分辨云霞与日影,耳朵接着分辨蝉噪与鸟鸣。

五代黄筌《写生珍禽图》留下了另一种观察鸟虫的方式。画中有停立的鸟、展翅的鸟,也有细小昆虫,羽毛、足爪与翅的透明质感都受到注意;它们分布在绢面上,姿态各自清楚。诗句写到林间鸟鸣时,鸟的外形大半隐去,发声的动作却引导人辨认它所在的位置。画家记录能够看见的姿态,王籍借鸟声使视线进入深林;两种艺术在选择细节时,各自调用观看与想象。

图版 · 五代
黄筌《写生珍禽图》·馆方展示图

黄筌《写生珍禽图》,五代,故宫博物院藏。此为馆方展示图,保留原图范围;停立、展翅的鸟与细小昆虫各有姿态。原作题有“付子居宝习”,馆方据此说明它与观察、临习的关系。

故宫博物院,文物号新00087175 · 藏品与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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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
一只雁寻找失散的同伴

杜甫《孤雁》将目光集中到一只失群的雁身上:3

杜甫《孤雁》

孤雁不饮啄,飞鸣声念群。
谁怜一片影,相失万重云?
望尽似犹见,哀多如更闻。
野鸦无意绪,鸣噪自纷纷。

孤雁顾不上饮水啄食,只是不停地飞、不停地鸣。诗人听到叫声,并把声音解释为“念群”,于是动作具有了目的:它一边飞,一边呼唤失散的同伴。全篇由这种急切开始,读者随后看到的天空都围绕追寻展开。

第二联从“谁怜”问起,使观察者的怜惜进入诗中。雁的身影只有一片,重云又隔开了去路,孤小的雁影在开阔天空中格外无依。一片与万重悬殊相对,雁影越小,云天越广,寻群的艰难越令人怜惜。雁被写成影,远望者所见已经微小;影又在云间失散,追寻同伴的困难继续增加。

颈联进一步进入这只雁的感知。4“望尽”已经看到了视线的尽处,“似犹见”却写它仍仿佛看见同伴;叫得久、哀得深,又好像听到了回应。看与听各占一句,前半句写追寻达到的程度,后半句写追寻者怀着的希望。“似”“如”保留恍惚,“犹”“更”使感觉持续。上下句的虚字严密相应,几次微小的语气转动共同写出不肯放弃的心情。

这是一首五言律诗,中间两联的对偶都围绕“孤”展开,具体用法有所变化。颔联放大雁影与云层的比例,颈联转入看见与听见的内部经验。前一联尚可从外面观看,后一联已包含诗人的体会:他替雁想象寻找时的心情。咏物由形态深入情态,失群人的经验也进入这一过程。杜甫长期经历漂泊与亲友离散,诗中急切的寻找同他的生活相通。

尾联忽然写野鸦纷纷鸣噪。孤雁一声声求侣,野鸦自顾喧闹,全不理会它的哀鸣。“无意绪”含着诗人从孤雁一边作出的评说:四周虽有许多叫声,失群者盼望的回应始终没有到来。杜甫写孤雁的不幸,也写它与周围热闹的不相通,怜惜里因而带着愤懑。

“群、云、闻、纷”押文韵,依次把同伴、阻隔、想象中的回应和现实的杂声放到偶句结尾。末句沿着与前面相同的韵收住,听觉对象已经改变。读到“纷纷”,前面的“如更闻”会重新浮现:孤雁企盼听见同伴,四周传来的仍是别的声音。

03

从塞外飞过宫城,何处可以停留

杜牧《早雁》把雁的飞行写进战事造成的流离:5

杜牧《早雁》

金河秋半虏弦开,云外惊飞四散哀。
仙掌月明孤影过,长门灯暗数声来。
须知胡骑纷纷在,岂逐春风一一回?
莫厌潇湘少人处,水多菰米岸莓苔。

开篇的弓弦和惊飞交代了南下的原因。金河在北方,秋半原是雁渐向南的时节,射猎与兵骑的威胁使迁飞带上逃难的紧迫。“四散”破坏了成行的秩序,“哀”接在句末,把散开的动作写成能够听见的痛苦。题中的“早”因此与仓促离去相连。

颔联让雁飞到长安上空。6仙掌与长门都借汉宫旧名形成宫城的环境,上句月明,下句灯暗;明处可看见孤影经过,暗处只能听见几声传来。光线与感官相互配合,“过”偏于看见的移动,“来”偏于声音抵达听者。雁从宫苑上空经过,月光照出身影,几声哀鸣又传进灯暗之处,过城的雁也带着深宫寂寞的联想。

仙掌与长门的并列将遭惊的雁置于皇城周围。首联的边地战乱和颔联的宫苑灯月,相隔的是一路南飞的距离。七律用一联转换地点,读者顺着雁影将两处连接,远方受惊的生命于是出现在政治中心的上空。

后半首改用对雁说话的语气。“须知”提醒北地仍有兵骑,“岂逐”紧接着问明年春天还能否回去。当前已是秋天,句子却向半年后的春天伸去,迁徙原有的季节秩序受到现实威胁。下一联“莫厌”又把去处安排在潇湘的少人之地,理由是那里有水、有菰米、有可停歇的岸边。饮食与栖息在末尾占了整整一句,7语气像在为远来的流民寻找暂住之所。

“胡骑纷纷在”断了“一一回”的盼望,来年春归也难以放心。于是尾联只劝它暂留潇湘,先求水草与食物。劝雁的话里寄着对流离者的关切:四散以后去哪里,归路不通又怎样活下去,都是比宫城灯月更迫切的事。

与杜甫《孤雁》相比,杜牧将可见的孤影放在第二联,开头先给出群雁受惊的原因。杜甫关注一只雁在失散以后的心绪,杜牧关注一群雁被迫改变行程后的去处。两个诗人都让雁保有鸟的动作,人的命运从念群、逃散、北归与求食这些经验中进入诗篇。

《早雁》首句即入韵,“开、哀、来、回、苔”同押灰韵,从弓弦张开一路收至岸边草苔。颔联出句以仄声过收尾,对句用入韵的来写哀鸣传到,孤影与几声相对,视觉转向听觉。后半首问“回”,结尾却落在南方的“苔”,归途在设想中展开,韵脚最后把注意力留在暂住之处。押韵配合各联内容,串起了受惊、路过、欲归而暂留的行程。

04

新蝉的一声,传给多年相知的人

白居易《闻新蝉赠刘二十八》把季节的消息转成友人间的交谈:8

白居易《闻新蝉赠刘二十八》

蝉发一声时,槐花带两枝。
只应催我老,兼遣报君知。
白发生头速,青云入手迟。
无过一杯酒,相劝数开眉。

刘二十八即刘禹锡。首联选取的数量很少,一声蝉,两枝花,听见与看见都像刚刚发生。新蝉标出今年又到的时令,题目中的“新”给了这声鸣叫一个时间起点。诗人每年都可能听见相似的声音,今年听到时,想到的是自己的年龄又添了一岁。

第二联把蝉的作用说成两件事:催我老,也报君知。“我”与“君”各在一句里,先独自感到岁月催促,随即把消息传给友人。白居易听到蝉声想到年华,也知道刘禹锡会懂得这份感慨,所以把初闻新蝉的消息写诗相告。“兼遣”保留近于日常说话的递进语气,蝉声从树上进入两位朋友的关系。

“白发”与“青云”一低一高,一写衰年,一写仕途的期望;“生头速”与“入手迟”又以快慢相对。白发不断增加,期待的升迁迟迟不到,越过越老与功业难成的矛盾在一联中说得清楚。这种对偶带着自嘲,也把友人之间不必讳言的失意说了出来。

说过白发与青云,尾联转为劝酒开眉。9开头一声蝉使人感叹年光,一杯酒则是两位朋友可以相劝的宽慰。“数”读shuò,为屡次、常常,相劝数开眉愿彼此多些展眉的时候。诗没有排遣尽衰老和失意,有人可以说起这些心事,也有一份相知的安慰。

全篇用“时、枝、知、迟、眉”平声韵,首句入韵,话语从新蝉轻轻起头,始终沿一组声音向友人推进。颔联催我老、报君知近于随口说话,颈联生头速、入手迟则有意把快慢相对。白居易让交谈保持口语的自然,在需要集中比较年龄和功业时,再用严格的对偶把矛盾摆清楚。声音的整齐与说话的灵活因此相伴。

05

鹧鸪声在行路和歌唱之间

晚唐郑谷《鹧鸪》把鸟的形态、鸣叫以及听者的反应连在一起:10

郑谷《鹧鸪》

暖戏烟芜锦翼齐,品流应得近山鸡。
雨昏青草湖边过,花落黄陵庙里啼。
游子乍闻征袖湿,佳人才唱翠眉低。
相呼相应湘江阔,苦竹丛深日向西。

首联从外形看起。鹧鸪在烟草间活动,羽翼有锦绣般的纹色,形貌可与山鸡相近。这两句具有观物时的从容,温暖的环境和华美的羽毛先给鸟一个清楚形象。到了第二联,雨使湖上昏暗,花落在古庙周围,鸟的活动进入更深的环境,也开始让人听见声音。

青草湖、黄陵庙都与湘地相联。11两句依次排列天气或物候、地点与动作:“雨昏/青草湖边/过”,“花落/黄陵庙里/啼”。前两字先染出当时景色,中间四字交代经过之处,最后一字才落到鸟身上。行经雨湖与啼叫庙中各占七字,听声的环境在声响之前已经铺好,花落、古庙又使鸣叫带上春暮与怀古的联想。

第三联的主角换成游子与佳人。上句由鸟声传到行路人的耳中,下句由人唱出相关曲调;鸟鸣唤起的离愁,也进入了人所唱的鹧鸪曲。古人把鹧鸪鸣声听作劝阻行路的话,12羁旅者容易从中想到道路难行、归期未定,歌唱沿着这些联想继续传达相思。诗把行旅与歌者放在同一联,两处生活通过相近的声情相通。

游子“乍闻”,佳人“才唱”,听到或唱起鹧鸪声,已是征袖湿、翠眉低。两句都让感伤紧接着声音发生,又分别从衣袖上的泪痕和低垂的眉眼写出。鸟鸣与曲声相近,行路人和歌者也各自带着离愁。

尾联回到湘江与苦竹丛,鹧鸪相呼相应。第二联分写经过与啼叫,到末联则有彼此回应的声音;江面又很宽,竹丛又很深,叫声从近处向难以看尽的地方传开。落日收住白昼,也让听声的时间向晚推进。全诗最后仍给出可以想象的声源与环境,听者的泪和低眉留在前一联,同江边鸟声继续相接。

06

燕子报春,黄鹂藏在叶底

晏殊《破阵子》写一段轻快的春日生活:13

晏殊《破阵子·燕子来时新社》

燕子来时新社,梨花落后清明。
池上碧苔三四点,叶底黄鹂一两声。日长飞絮轻。

巧笑东邻女伴,采桑径里逢迎。
疑怪昨宵春梦好,元是今朝斗草赢。笑从双脸生。

开头以燕子与梨花标记节候。春社有祭土地、祈年成的习俗,归燕与节日相伴;等梨花落去,清明也已到来。两个六字句以“来时”“落后”连接景物与节候,一个写返回,一个写花期将过,春天在不同生命的活动中逐渐展开。燕子出现在这里,首先提供的是物候消息。

随后视野收近,池上有几点碧苔,叶底有一两声黄鹂。池上碧苔与叶底黄鹂一处可见、一处藏在枝叶间,“三四点”与“一两声”则分别计量看到的形状和听到的声响。黄鹂藏在叶底,它的位置可以由鸣声知道,颜色也由鸟名带入。这一联对偶紧密,两种感官各占一句,春天因此同时具有疏落的色点与间歇的鸣声。

与王籍山林中的鸟鸣相比,这里的一两声黄鹂更近于日常庭园的闲适。接着“日长飞絮轻”,写白昼渐长、柳絮轻飞,春色疏朗而安静。下片女伴的欢笑就在这样的春日里出现,鸟声为人的活动添了轻快的气息。

下片写采桑路上与巧笑的女伴相逢。昨宵春梦好与今朝斗草赢彼此照应,14仿佛昨晚的好梦已预告了今天的欢喜。疑怪、元是带着随口领悟的语气,游戏获胜,连昨夜的梦也显得格外美好。“笑从双脸生”将这点得意写在脸上,前面的燕来莺鸣也都随人物的欢乐活泼起来。

上下片的句式都是六、六、七、七、五,上片的两组对应主要安排节候和感官,下片相同的位置转为路上相遇和人物说话。两片都以五字句结束,前结写飞絮轻,后结写笑容生;上片的轻写柳絮飘飞,下片的生写笑容流露,两个结句都带着轻快。燕来、莺鸣、絮飞与女伴相逢,分布在一曲的前后,春天的活泼因此具有几种不同的速度。

07

秋夜听促织,儿时循声寻找

南宋张镃《满庭芳·促织儿》从眼前夜景写向童年的记忆:15

张镃《满庭芳·促织儿》

月洗高梧,露漙幽草,宝钗楼外秋深。土花沿翠,萤火坠墙阴。静听寒声断续,微韵转、凄咽悲沉。争求侣,殷勤劝织,促破晓机心。

儿时,曾记得,呼灯灌穴,敛步随音。任满身花影,犹自追寻。携向华堂戏斗,亭台小、笼巧妆金。今休说,从渠床下,凉夜伴孤吟。

促织即蟋蟀,名字已包含人从虫声中听出的催织之意。入秋以后,人须为寒冷准备衣物,虫声与纺织劳作经过长期联想而相接。张镃起笔先写梧桐、幽草、青苔和萤火,它们共同构成夜里声音传出的环境。月光从树的高处照下,露水凝在草间,视线逐步来到墙阴,蟋蟀的寒声随后出现。

“静听寒声断续,微韵转、凄咽悲沉”写倾听的过程。声音有停有续,细微的音调不断转折,词人越听越觉得凄咽。“静听”是人的动作,“断续”是虫声的状态,二者相接,写出他在清静秋夜中专心辨听的样子。上文月光与萤火的明暗仍在四周,注意力此刻收拢到耳中。

到“殷勤劝织”,声音获得了人的心意。16“促破晓机心”又把催促写向织机旁的人,虫鸣仿佛要使她连到拂晓也难以安歇。这个听法与蟋蟀的旧名相连,秋夜的凉意、将至的寒冷和准备衣物的生活被一并唤起。词人在三字、四字、五字逐渐展开的末组句中,将细微的声响送入人事。

换片从“儿时”顿起,17“曾记得”把叙述转向往日。童年也听虫声,随后的动作却十分活跃:招呼灯火,灌水入穴,放轻脚步循声寻找。虫藏在草间洞穴中,孩子凭声音去找,因而必须放轻脚步。“敛步”写怕惊动它,追寻时又十分执着,哪怕花影落满全身,仍不肯离去。

这段回忆先列出照灯、灌穴和轻步循声的捕捉活动,随后写携虫戏斗,最后写盛虫的小笼。空间从草间来到华堂,器物从照明的灯来到巧制的笼,儿童以捕捉、占有和游戏同虫发生关系。词中人一度沉入这串熟悉的动作,读者也跟着他重新经历了寻找的紧张和得手的快乐。

图版 · 明隆庆
青花云龙纹蟋蟀罐

明隆庆青花云龙纹蟋蟀罐,故宫博物院藏。罐与镂空盖保存了后来畜养促织的器物形制,与词中携虫戏斗的生活相参照;图示年代为明代。

故宫博物院,文物号新00038512 · 藏品与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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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

同一种声音,隔着不同年岁

张镃词结尾“今休说”突然打断回忆。此刻的蟋蟀在床下,任它在那里鸣叫,陪着自己吟诗。“从渠”的“渠”指它,18放任的语气与童年执意追寻的动作相对。幼时满身花影,循声不止;如今身在室内,虫就在近旁。年月改变了人与小虫相处的方式,同一种鸣叫因此引出两段差别鲜明的生活。

儿时的回忆占了下片大半:呼灯、灌穴、敛步、追寻,捉到以后还要带去戏斗,动作接连不断。结尾只用三个短句回到如今,虫在床下,人与它各自发声。往日为一只小虫奔走得兴致勃勃,现在却只愿听它伴夜,两种相处方式里有年华已过的怅惘,也有留下这点陪伴的心意。

上下片押“深、阴、沉、心”与“音、寻、金、吟”等平声韵,同属侵韵系统。上片结在机心,下片结在孤吟,两个韵脚都由虫声引出人的活动;中间的“音”“寻”又保存了儿童追声而行的联系。词中的人先听,继而记起自己从前怎样听,到末尾又以吟声回应虫声,听与发声在同一首词里循环。

姜夔《齐天乐》小序记丙辰年19与张功甫会饮,听见屋壁间蟋蟀叫,功甫约他同赋,“以授歌者”。功甫就是张镃,先写成的正是这首词。序中还说中都好事者肯花大钱买促织,甚至“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”。词里的“亭台小、笼巧妆金”因而有具体的游赏背景。蟋蟀可以供儿童捉来戏斗,也可以用精巧器物畜养;到了这次文人会饮,秋声与往事又被写成了可供歌唱的词。

鸣声中的位置、动作与年岁
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
王籍《入若耶溪》

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。

有声处显出周围的寂静

蝉鸟的局部鸣声进入广阔山林,逾与更说的是听者对环境的感受。舟在水上行,清楚的鸣声衬出周围山林的空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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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《孤雁》

望尽似犹见,哀多如更闻。

感知带着寻伴的愿望

孤雁已经望尽远处,仍仿佛见到同伴,鸣叫中又像听到回应。似与如标明这种不确定,持续寻群的动作获得心理深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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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镃《满庭芳》

呼灯灌穴,敛步随音。

同一虫声连接不同年龄

儿时循声寻虫,有呼灯、灌穴、放轻脚步的具体活动。如今虫声伴随孤吟,时间变化通过听声以后所做事情的不同显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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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文献与文本说明

  1. 王籍《入若耶溪》全诗。艅艎(yú huáng)为船名,若耶溪在会稽一带;远岫(xiù)为远山,阳景的景为日光,倦游连着长期宦游的疲惫。正文取艅艎、阳景、长年。 ↩
  2. 《梁书》卷五十《文学下·王籍》记他随湘东王府至会稽,游云门、天柱山,至若邪溪赋诗,特举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,称“当时以为文外独绝”。若邪、若耶为溪名的不同写法。 ↩
  3. 杜甫《孤雁》,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三十一题亦作后飞雁,首联“不饮啄”“飞鸣声念群”以顾不上饮食写求侣之急;一片影与万重云相对,雁的孤小与重云的阻隔相衬。 ↩
  4. 同诗颈联与尾联为“望尽似犹见,哀多如更闻。野鸦无意绪,鸣噪自纷纷”。似犹见、如更闻将孤雁的追寻写成仿佛还能见到、听到同伴;野鸦的自顾鸣噪与这份念群相对。群、云、闻、纷押平声文韵。 ↩
  5. 杜牧《早雁》,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二十二采用云外、须知胡骑纷纷在、莫厌,与本文相同。金河为北方边地县名,在今呼和浩特南一带;秋半为农历八月,虏弦开、胡骑将惊雁与边地兵事相连。 ↩
  6. 同诗仙掌、长门二句及校释。仙掌为汉宫铜仙人托举承露盘的掌,长门为汉代陈皇后失宠后幽居的宫名,诗借汉宫名写长安。另本云外作云际,须知胡骑纷纷在另作虽随胡马翩翩去。 ↩
  7. 同诗末联“莫厌潇湘少人处,水多菰米岸莓苔”。潇湘为湖南一带水域,菰(gū)为水生植物,菰米可供雁取食,莓苔为岸边苔草;劝慰由北方不能归来,转为眼下在南方求食栖身。 ↩
  8. 白居易《闻新蝉赠刘二十八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四百四十九。刘二十八即刘禹锡,二十八为排行。首联“蝉发一声时,槐花带两枝”,以初闻蝉鸣、槐花着枝记时令,次联转向催我老、报君知。 ↩
  9. 白居易《闻新蝉赠刘二十八》末四句:“白发生头速,青云入手迟。无过一杯酒,相劝数开眉。”青云借指仕途显达的期望,无过为无过于、莫如,数读shuò,为屡次、常常;开眉写愁眉舒展。 ↩
  10. 郑谷《鹧鸪》,《全唐诗》卷六百七十五首联“暖戏烟芜锦翼齐,品流应得近山鸡”,烟芜为烟霭中的草丛,锦翼写羽毛纹彩,品流为品类。此录末句为春日西,本文取日向西本;本诗使郑谷有郑鹧鸪之称,卷中题下注亦记此事。 ↩
  11. 同诗青草湖、黄陵庙及闻唱二句。青草湖、黄陵庙均为湘地名胜;“游子乍闻征袖湿,佳人才唱翠眉低”将行路闻鸟、佳人唱曲相对,征袖为旅人的衣袖,翠眉写女子眉色。 ↩
  12. 陆佃《埤雅》卷七鹧鸪条记其“多对啼,志常南向”,又引《本草》“鸣云钩辀格磔”。后来的《康熙字典》鸟部鸪字条并录“行不得也,哥哥”的拟声说。鹧鸪声由人的听法与南向、行旅的联想相接。 ↩
  13. 晏殊《破阵子·燕子来时新社》取逢迎、元是本。新社为春社,祭土地神、祈求年成;来时、落后以归燕和梨花记春日节候。叶底黄鹂一两声将藏在叶间的鸟写进池上、飞絮的春景。 ↩
  14. 同词末三句“疑怪昨宵春梦好,元是今朝斗草赢。笑从双脸生”。元同原,疑怪与元是接出领悟的语气,昨夜好梦与今朝小胜相映,像是好梦已有先兆,得意之情最后落在笑脸上。斗草为儿童、女子间比试草木的春日游戏。 ↩
  15. 张镃《满庭芳·促织儿》上片“月洗高梧,露漙幽草”“土花沿翠,萤火坠墙阴”。漙读tuán,形容露多;土花为苔藓,微韵为细微的鸣声,凄咽悲沉写听来低回的声情。 ↩
  16. 张镃《满庭芳·促织儿》以“争求侣,殷勤劝织,促破晓机心”结上片。促织为蟋蟀旧名,秋虫鸣叫与准备寒衣的劳作相连,词借劝织、晓机写虫声在夜中催人的心情。 ↩
  17. 张镃《满庭芳·促织儿》下片“呼灯灌穴,敛步随音”,呼灯为叫人持灯来,灌穴为向虫穴注水,敛步为放轻脚步。“亭台小、笼巧妆金”写畜虫器物的精巧,以亭台楼观形状装点小笼,与追声捉虫、携去戏斗接续。 ↩
  18. 张镃《满庭芳·促织儿》末为“今休说,从渠床下,凉夜伴孤吟”。从渠即任它、听它,渠指蟋蟀;与儿时执意捉虫相对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亦有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”,以虫移近居室记季候。 ↩
  19. 姜夔《齐天乐》小序,龙榆生《唐宋名家词选》录本记与张功父会饮,“功父约予同赋,以授歌者。功父先成,辞甚美”,又说好事者“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,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”。张功父即张镃,功父、功甫同指其字;该选本附录张词,结尾为凉夜听孤吟,本文取伴孤吟本。 ↩

图像来源与使用

黄筌《写生珍禽图》·馆方展示图。故宫博物院公开馆藏图像,注明来源作本地阅读配图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。

青花云龙纹蟋蟀罐。故宫博物院公开馆藏图像,注明来源作本地阅读配图 保留来源图的色彩与摄影范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