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人与作品 · 21
张炎
清空、漂泊与词学总结
展开阅读目录
词人离开了旧日的西湖
张炎的词集叫《山中白云词》,卷前保存着友人为他写的序。舒岳祥记他北游燕蓟以后,忽然想念江南的菰米、莼丝,收拾行装南归;此后乘扁舟往来浙水,身边有童子负着诗囊。叙述写到吴江楚岸的红枫白苇,又说他的谈笑歌哭仍有“承平公子故态”。他曾在杭州富贵人家长大,如今经常乘舟辗转各地,谈笑、歌唱与作画的兴致,也伴随他度过漂泊的日子。1
张炎生于1248年,字叔夏,号玉田、乐笑翁,是南宋将领张俊的后裔,家居临安。宋亡时他尚在壮年,后来长期游寓浙东、浙西,也曾北上大都。家族旧日的生活,在他的词里留下池亭、画船、乐工和歌者;漂泊以后的日常,则有客舍、荒洲、枯林、断桥,还有迟迟不到的朋友来信。词集题序常记会面、分手、访友与寄赠,读来可以辨认他依靠交游维持的生活。2
戴表元曾问他为什么不辞辛苦地反复迁居。张炎回答:“吾之来,本投所贤,贤者贫;依所知,知者死。虽少有遇,无以宁吾居。”故人或已去世,或无力接济,寓居难以持久,才又上路。戴序还写他酒酣自歌,声音宛转清畅,听者一时忘却穷达。词中的荒洲、断梗和无处投寄,背后有这种居所未定的生活,他所怀念的朋友,也曾在困顿时为他提供住处与饭食。舒岳祥序侧重他的谈笑风度,戴表元则留下了本人解释漂泊缘由的原话。3
他还写《词源》,总结自己熟悉的歌唱与填词经验。陆文奎为词集作序,记张炎自称得声律之学于杨守斋、徐南溪;4仇远则特别强调,词中存在四声、五音、均拍、重轻、清浊等分别,一字不妥就可能影响全句。仇远还提到歌者当面称好、背后发笑的情况,声口是否流畅会在实际演唱中受到检验。这些序出自与他相近的文人,谈的都是按腔填字和付诸歌唱时的困难。陆序追忆临安歌舞繁盛的日子,仇序则盼这套声律之学能够继续传授。5
后人常以“清空”概括张炎的主张。他在《词源》里赞姜夔如“野云孤飞,去留无迹”,又批评吴文英某些作品有“七宝楼台”般的繁密。这个判断带着鲜明的取舍,但他对吴文英也有肯定,尤其称赞其炼字,并举《唐多令》为疏快之作。张炎关心的是一首词的语句怎样衔接,哪些字妨碍声口,哪些地方需要舒展,哪些地方值得聚集笔力。他自己的词同样有用典繁密的时候,写离群孤雁、写荷叶,都要经过几次古今转换。6
孤雁迟迟没有落下
《解连环》题为“孤雁”,开头将一只失群的雁留在暮色中的楚江上:
解连环·孤雁楚江空晚,怅离群万里,恍然惊散。 自顾影、欲下寒塘,正沙净草枯,水平天远。 写不成书,只寄得、相思一点。 料因循误了,残毡拥雪,故人心眼。
谁怜旅愁荏苒,谩长门夜悄,锦筝弹怨。 想伴侣、犹宿芦花,也曾念春前,去程应转。 暮雨相呼,怕蓦地、玉关重见。 未羞他、双燕归来,画帘半卷。7
首句四字,楚江点出广阔水域,“空晚”写出傍晚的空寂。下面“怅离群万里,恍然惊散”,把距离与突然失群的惊惧接在一起。万里写离群已远,恍然又带着骤然惊散的惶惑。词人借孤雁写流离,身在空阔江天,心中还留着失散时的惊惧。
“自顾影”给孤雁一个回看自身的动作,“欲下寒塘”又停在准备降落之际。“欲”字悬着,下文只展现沙净、草枯、水远、天空。寒塘周围尽是净沙、枯草与空阔水天,找不到可相依的同伴。“欲下”停在迟疑中,后面的静景更衬出它的无所依傍。空寂从首句的暮色落实到此刻无处相就的水岸。
雁行可像字,古人又有雁足传书的故事,所以下一句“写不成书”同时接着雁阵与书信。失群以后,天空中只剩一点,既不能列成人字,也难以完成给朋友的问讯。“只寄得、相思一点”将远处的一点雁影写成相思,既扣住孤鸟的形状,也带着书信难达的遗憾。三字“只寄得”后面接四字“相思一点”,语意从希望传信收缩到实际所能送出的微小痕迹。
接下来的残毡与雪,让人想到苏武在北地吞毡饮雪的故事。苏武身处北地、盼望归汉的经历,又与雁足传书的故事相连。雁似乎因耽搁行程,误了困居者的等待,孤鸟又成了担心朋友的人。“故人心眼”写故人盼望音信的殷切,主体在鸟与人之间往复,离群的处境始终相同。上片从一只雁写到它未能完成的寄书,又写到可能还在等它的人。8
下片用“谁怜”起问,随后引入长门宫夜与筝声,独居女子的哀怨也被纳入听觉。孤雁与幽居者的哀怨相通,都在怀念远处的伴侣。“想伴侣”才又回到芦花深处的群雁,设想它们仍在栖宿,也曾打算春前转向归程。前面看的是空阔寒塘,这里看的是想象中的聚居地;“正”领眼前,“料”“想”领远方,把相隔的两个处境接起来。9
“晚”“散”“远”“眼”几处仄声韵脚,与开篇逐渐展开的离散之情相接;到了下片,“怨”“转”“见”“卷”继续承担句尾收束。几个字又各自接住一句尚未说完的牵念:远是寒塘之外的空间,眼是等待者的凝望,转是盼伴侣改变方向,见则把尚未发生的相会放到韵末。散与见彼此相隔一整段描写,其间穿插传书、怀人和重逢的设想,相思一层层加深。两片句式也互相应答,“自顾影、欲下寒塘”写自己的迟疑,“想伴侣、犹宿芦花”写对同伴的猜想,都在三字后稍停,接续四字的情景,语法支点由“自”移到“想”。“正沙净草枯,水平天远”在“欲下”之后补写将要栖落的环境,前一句由一字领四字,后一句四字自成景象;下片相应的位置换成“也曾念春前,去程应转”,不再铺开水岸,而用“曾”“应”分出回想与推测。相近的句长,容纳了两种不同的语法安排。
“暮雨相呼”让失散的同伴彼此呼唤,下一句预想“玉关重见”,前面却加“怕蓦地”。突如其来的相逢引出难以安放的感慨,“怕”字没有说明原因,语气与前面的企盼相互牵扯。末尾写到“双燕归来”,与开头“离群万里”遥相对照。燕子成双,孤雁失群;燕子归来,孤雁仍在设想下一段去程。“未羞他”保留自持的口吻,最后四字“画帘半卷”留出燕子归处的景象。
馆藏题崔白《芦雁》,孤雁立在芦苇与水岸之间。画中已着地的雁可对照词中欲下寒塘的迟疑。
荷叶从炎夏写到月夜
张炎论咏物,说“体认稍真,则拘而不畅;摹写差远,则晦而不明”,继而要求“收纵联密,用事合题”。10贴着物形描摹过细,容易拘束;联想离物太远,又会让题意隐晦。“收纵联密”要求放开的想象仍与所咏之物紧相连属。他的《疏影·咏荷叶》就从叶片的卷舒牵出不同联想:
疏影·咏荷叶碧圆自洁,向浅洲远浦,亭亭清绝。 犹有遗簪,不展秋心,能卷几多炎热? 鸳鸯密语同倾盖,且莫与、浣纱人说。 恐怨歌、忽断花风,碎却翠云千叠。
回首当年汉舞,怕飞去、谩皱,留仙裙折。 恋恋青衫,犹染枯香,还叹鬓丝飘雪。 盘心清露如铅水,又一夜、西风吹折。 喜净看、匹练飞光,倒泻半湖明月。11
“碧圆”省去了荷叶之名,颜色与轮廓已经足够辨认。随后写浅洲远浦,荷叶从近处铺到远处,亭亭立出水面。“犹有遗簪”看的是未完全展开的卷叶,尖长形状像遗落的簪子;“不展秋心”又把卷曲联系到含蓄未展的心思,秋与心合成愁字,卷叶也像含着愁绪。题目给定荷叶,词中却随着叶片生长状态更换称呼,从圆盖转向细簪,再由细簪转入将临的秋意。
“能卷几多炎热”是个问句。“卷”可以接卷叶的形状,又问它能否卷去夏热。荷叶遮蔽水面,鸳鸯在叶下密语,两片相倾的叶子又像车盖相近。“倾盖”在古文里指途中停车相交,放到鸳鸯与荷叶之间,人间相遇的词语具有了具体的遮蔽形态。浣纱人站在同一水域,词人叮嘱不要把这些密语说给她听,池塘里因此出现可听与不可听的私语。
“恐怨歌”使人想到班婕妤咏团扇的《怨歌行》:夏日亲近,秋来便遭冷落。圆荷如扇,词人担心花风忽断、翠叶摧折,爱惜中又添了盛时难久的忧虑。12下片想到汉宫舞者赵飞燕,又取舞时风起、被人牵留的传说。留仙裙上的褶纹与荷叶皱纹相接,承着上片的风继续写。舞裙的褶纹与卷皱的荷叶相似,赵飞燕被风吹动、又被牵留的故事,也接上了风中荷叶的姿态。13
下片的枯香、白发与西风使时间转凉。前面的“碧圆”到此已经带着枯败气息,青衫上仍残留香味,衰叶残香又使他想到自己的老去。“盘心清露如铅水”将荷叶写成承露盘,暗接金铜仙人辞汉的旧典;叶上水珠的形态仍近在眼前,移盘落泪的意味又把衰败写得更深。风折荷叶,既是物候变化,也是前面几次惧怕的实际到来。14
结尾却以“喜”字换气,月光如白练倒泻半湖。荷叶的卷舒、鸳鸯的低语与宫人的舞裙,都曾把目光聚在细部,末尾忽然展成大片水面。风折之后能净看月光,词人从被摧折的对象移到仍然明亮的夜色。夜色明净,使经历过枯香、白发之叹的人暂时舒展了心情。同一篇咏物长调容纳了恋惜、惊惧与片刻开阔。
这首词用姜夔《疏影》的调名,词中也多次调动古典人物。具体写法仍有自己的次序:展开的叶、卷着的叶、叶下的鸟、风中的叶、枯叶上的露,先后牵出不同联想。四字短句“恋恋青衫,犹染枯香”,把长段古事忽然收回衣上;到七字句“盘心清露如铅水”,观察重新变得集中。从青衫上的余香到荷盘上的清露,怀旧与眼前所见连续相接,咏物也有了人的迟暮之感。
青白玉荷叶洗,大小两叶卷起,叶脉与叶心小龟清楚可见。器物对荷叶卷曲形状的取用,可与《疏影》中的碧圆、遗簪、盘心参看。
春末的断桥与不愿卷起的帘
张炎的西湖词留下许多旧游地点。《高阳台·西湖春感》开头还有归船,写到末尾,说话者已经把自己关在门内:
高阳台·西湖春感接叶巢莺,平波卷絮,断桥斜日归船。 能几番游?看花又是明年。 东风且伴蔷薇住,到蔷薇、春已堪怜。 更凄然,万绿西泠,一抹荒烟。
当年燕子知何处?但苔深韦曲,草暗斜川。 见说新愁,如今也到鸥边。 无心再续笙歌梦,掩重门、浅醉闲眠。 莫开帘,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。15
首句写树叶相接,莺在浓密处做巢;柳絮卷在水波上,季节已经偏晚。接着断桥、斜日、归船,都含着一天将尽的意思。前面两个四字句在相近长度里写树与水,第三句延长到六字,归船从景物间驶出。人还在游湖,春天却已接近看花的尽头,“能几番游”所问的是所剩次数,下一句直接望到明年,省去了眼前春末以后漫长的等待。
“东风且伴蔷薇住”像把东风当作尚可商量的客人,央它再留一阵。紧接着又说“到蔷薇、春已堪怜”,同一个蔷薇出现两次,他起初希望东风为蔷薇停留,又想到蔷薇开放时春已将尽。两次写蔷薇,一次央留,一次叹惜,心情也随之低回。再写万绿西泠,绿叶还盛,烟中却多一个“荒”字,游赏者看不见从前熟悉的人事。
换片问“当年燕子知何处”,从上一片的当日归船转向旧年的归燕。韦曲、斜川分别唤起旧日园林与文人游赏,放在词中都被苔、草覆盖。燕子惯于归来,词人此刻却只能提出疑问;下句只见苔深草暗,昔日园林已无人往来,寻找旧人的心愿也因此落空。16
“见说新愁,如今也到鸥边”,将愁绪分给湖上的鸥鸟。鸥常与闲适生活相连,这里连水鸟都已不能免愁,词人也失去了往日从湖山寻求排遣的办法。最后退进重门,浅醉闲眠,身体可以暂歇,外面的花落与鹃声仍会传来。他说“莫开帘”,下面两句同以“怕”起头,视觉与听觉分开写,一个是花在眼前飞,一个是鸟声进入耳中。
全词以船、年、怜、烟、川、边、眠、鹃等平声字贯串,两片各有一次三字短语接两句四字句。上片“更凄然,万绿西泠,一抹荒烟”,目光还向空荡的湖岸望去;下片“莫开帘,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”,已经求不见、不闻。相近的句长安排在相同位置,向外看与避看的动作相反,重游的悲伤也随之加深。
宋人《荷汀水阁》,册页画见荷塘、水阁与柳树;左页为后来的清仁宗题诗。图示荷边居处与夏日园林。
自北方归来以后写给同行者
《甘州》题序记张炎与沈尧道一起北归,分住杭、越,隔年沈又来探访,谈笑数日而别,张炎作词并寄另一位朋友。题序记下共同北归、分居杭越、再会与重别的经过。词从共同经历的北方冬景说起:17
甘州·记玉关踏雪事清游记玉关、踏雪事清游,寒气脆貂裘。 傍枯林古道,长河饮马,此意悠悠。 短梦依然江表,老泪洒西州。 一字无题处,落叶都愁。
载取白云归去,问谁留楚佩,弄影中洲? 折芦花赠远,零落一身秋。 向寻常、野桥流水,待招来、不是旧沙鸥。 空怀感,有斜阳处,却怕登楼。18
“记”领起旧事,“玉关”借边塞名写北地行旅。寒气“脆”貂裘,写出了北地寒风的侵袭:皮裘原本为御寒,北风却似乎使它也变得僵脆。下文枯林古道、长河饮马,一处写陆路,一处写途中停歇,枯林、古道与饮马的停歇,都是同行者熟悉的旅途片刻。
“此意悠悠”留给朋友辨认,下一句却梦回江南。身在北方时想念江表,南归以后又因朋友离去而想到西州之泪。西州典故来自羊昙哭谢安,常用于追怀旧交;这里借它写老来伤别。19短梦、老泪与无处题字接续,写的是一再失去可以共同游赏的人。“落叶都愁”接在“一字无题处”之后,仍写无处寄托的心绪。“都”把眼前落叶一并收进愁中,与开篇追记北行的枯林隔着梦回、伤别两个层次。
下片想载白云归去,又借楚佩写对旧人的留恋。楚佩使人想到水边相逢、解佩相赠的故事,接着折芦花赠远,别情更显清冷。“零落一身秋”既有芦花飘零的秋意,也写出旅人一身漂泊的感受,赠别时想到的仍是自己的无所依归。20前面观照遥远北地,下片重回水乡,离别并没有随着地域变化而减轻。
末尾的野桥流水都是寻常景物,词人想与沙鸥相亲,又感到眼前水鸟已非旧日相识。由“待招来”到“不是”,只隔短短停顿,主动召唤随即收回。它与西湖词中“当年燕子知何处”有相同的惊讶:环境似乎可以辨认,旧日关系却无法照常恢复。结句因此惧怕登楼,斜阳中的登临又会勾起对旧友的思念。
“寒气脆貂裘”里的“脆”在句中作动词,写寒气作用于衣裘;“零落一身秋”则把秋意写成可以沾满全身的东西。前一句有具体材料,后一句以时令承接芦花飘落的状态,都是从身体所感落笔。同一旅人,北行时触到僵冷的皮裘,南归后又借一身秋意写零落之感,行旅的寒冷与伤别的心情都切近身体。这里仍有精心选择的字面,词意沿着踏雪、折花等寻常动作向前。
书信未到,梦也没有来
在越地久居以后,张炎写《渡江云》。集本题序说“山阴久客,一再逢春,回忆西杭,渺然愁思”;另一些选本作友人问近作而寄。两种题序都把词放在离开杭州以后的客居中。21
渡江云·山阴久客山空天入海,倚楼望极,风急暮潮初。 一帘鸠外雨,几处闲田,隔水动春锄。 新烟禁柳,想如今、绿到西湖。 犹记得、当年深隐,门掩两三株。
愁余。荒洲古溆,断梗疏萍,更漂流何处? 空自觉、围羞带减,影怯灯孤。 常疑即见桃花面,甚近来、翻笑无书。 书纵远,如何梦也都无?22
山与海的宽阔,在开头由“望极”一词归入登楼者的目光。风起潮初,视线却没有始终停在海天,随后转到窗帘外的雨、几处田地、隔水春耕。隔水望见春耕,农人正随节令劳作,漂泊的词人则在楼上望着故乡的方向。五字句“隔水动春锄”写出远处锄具起落的动静,春天的生机也衬出客居的寂寞。
柳树新绿引起对西湖的遥想。“想如今”三字改换地点,接下来写的绿意已不在楼前;“犹记得”又改换时间,回到旧时门前的两三株树。三层景象都与春柳有关,当前绍兴的柳、远处杭州的柳、记忆里家门的柳互相接续。地方名称不用反复交代,几个虚字已经标明眼前、想象与过去之间的距离。
换片只有“愁余”两字,随后接荒洲古溆、断梗疏萍。春田与旧居的安定在上片引人留恋,下片又以随水漂动的植物比拟自身,问还要去往哪里。问句没有明确目的地,眼下客居或许暂可栖身,未来仍未安定。“围羞带减”从腰围缩小写憔悴,“影怯灯孤”又把夜间形影写入,外面的海天很大,房内只剩自己的身体与一盏灯。
最后三句逐步缩小期待。起初总觉得所思之人就要出现,随后盼着收到书信,连书信也不到,才希望在梦里见一面。23“常疑”写期待屡次发生,“近来”写等待又延续了一段时日。“翻笑无书”的笑带着自解,结句“如何梦也都无”却再问出来:寄信受距离阻隔,做梦无需跋涉,为什么连梦都没有?他以“纵”字让步:书信难达尚可理解,连梦里也见不到,实在难以排遣思念。
篇末重复“书”字,前句“无书”,后句“书纵远”,把一句的结束接作下一句的条件。海天、旧居与灯前孤影,一步步写到最难排遣的私情。“书纵远”只有三字,向后一顿,六字问句“如何梦也都无”随即追来。前面的“无书”原本可以停住话头,重复的“书”重新起句,把压下去的愿望再说一次。
北方重逢的江南歌者
张炎北游时在都城遇到杭州歌者沈梅娇。她仍能唱周邦彦的《意难忘》《台城路》,请张炎记下此事,于是有了《国香》,词成还写在罗帕上。题序保存了姓名、旧籍、所唱曲调与书写物件,也写明两人“把酒相劳苦”。24
国香·莺柳烟堤莺柳烟堤。记未吟青子,曾比红儿。 娴娇弄春微透,鬟翠双垂。 不道留仙不住,便无梦、吹到南枝。 相看两流落,掩面凝羞,怕说当时。
凄凉歌楚调,袅余音不放,一朵云飞。 丁香枝上,几度款语深期。 拜了花梢淡月,最难忘、弄影牵衣。 无端动人处,过了黄昏,犹道休归。25
词没有从眼前举杯写起,开头仍是杭州烟堤上的莺柳,旧日歌者容貌随“记”字出现。“青子”使人想到杜牧诗中绿叶成阴、果实满枝的句子,“红儿”借唐人罗虬所咏美人比她的容貌,翠鬟则写年轻时的发式。旧日的娇美在几句追忆中重现,26下一句“不道”骤然改口,写留不住的人。“南枝”把梦引向南方,词人与歌者如今同处北地,念及故乡的方向相同。
“相看两流落”终于写当下会面。“两”字把词人也纳入流落之中,他与歌者同在北地,也同样怀念杭州。掩面与凝羞接在相看之后,双方认出了对方,也发现旧日生活已难重提。“怕说当时”写出两人不忍细谈往事;旧日的娇美与眼前的流落相接,追忆也带着难堪和伤心。
下片先写她此刻唱歌,余音袅袅未放,像一朵云缓缓飞去。“不放”将声音停留的感觉写出,听者似乎希望尾音还能再持续一会。接下来丁香、淡月与牵衣,把歌声中的情境和词人记忆叠在一起。唱歌又使人想起昔日相伴的情景:低声相约、向月拜祷、牵衣相留,都是亲密交往中希望对方不走的举动。
“过了黄昏,犹道休归”收在留人的话上。一天已经过去,时间催促散场,“犹道”却让同一句请求再次出现。北地偶遇的两个人回想杭州,也同样面临这次会面终须结束。张炎把沈梅娇的声音写进词里,又把词写到她的罗帕上;在题序所记的这次交往中,歌者提出记事的请求,词人应她而作,双方共同保存了一段故乡生活。
从一句的转折到一部《词源》
《词源》讲虚字,举“正、但、任、况”“莫是、又还”“更能消、最无端”等字语,说明虚字在长短句中的连接作用。27张炎自己的作品提供了连续的实例:《解连环》用“欲”把降落停在将行未行处,用“料”“想”让孤雁转向远方同伴;《渡江云》的“想如今”“犹记得”分别移到遥想与回忆;《国香》的“不道”打断旧日容貌,转入当前流落。这些字安排景物之间的接续,带出欲落、遥想、追记和惊觉的语气。
他所说的“清空”,可以从这里得到具体理解:用典与写景都要使语意流动,句子也须有舒展、承接的余地。《疏影》里仍有宫人舞裙、金铜露盘,转到“恋恋青衫”“喜净看”时,句法很快回到眼前衣裳与月色。《解连环》借苏武写传信,借长门写幽居,又以“料”“想”接回孤雁的处境。典故与当前的思念相通,问、叹与猜想也使语气有所起伏。
张炎谈句法还说,一曲之中不能要求句句高妙,要能“相搭衬副得去”,在适合发挥的地方用工。28这句话容许词中有平缓的承接。《高阳台》的“看花又是明年”语言平常,接在“能几番游”后,准确交代春日无多;《渡江云》的“如何梦也都无”几乎是日常问话,前面已经有登楼、忆家、灯前等待,到这里直接问出,将最后一点盼望说到无法自解。
《词源》也留下修改的具体做法:词写成以后,检查前后照应、重复句意与字面粗疏,改过再净写,展开在几案或贴在壁上,隔一会重新看。29张炎经历的歌唱环境曾要求文字与曲调相协,离开那种环境以后,他仍把过片如何承接、字句怎样修改写得很细。读《山中白云词》,那些寄给旧友的歌辞里还有断桥和西湖;到了明代,井时在成化二年(1466)的序中记下,他从鶴城东门药铺购得陶宗仪手抄本,又编成目录以便检阅。张炎当年的歌席早已不存,词稿经过收藏、传抄与编次,才与朋友的序文一同流传下来。30词中的故人旧游与词论中反复修改的办法,也使后人得以了解一位宋末词人怎样生活、怎样写作。
咏物、设问与漂泊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解连环》
自顾影、欲下寒塘,正沙净草枯,水平天远。
《高阳台》
莫开帘,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。
《渡江云》
书纵远,如何梦也都无?
文献与文本说明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四库本卷前舒岳祥序记北游后“思江南菰米莼丝,慨然襆被而归”,又记“扁舟浙水东西为漫浪游”“一奚童负锦囊自随”,说他“未脱承平公子故态”。序末署丁酉三月,即1297年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四库本卷前提要记张炎字叔夏,号玉田,又号乐笑翁,为张俊五世孙,家临安,“生于淳祐戊申”,即1248年。卷内各词题序屡记山阴、四明、西湖访友与寄赠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附录戴表元《送张叔夏西游序》记其自述:“吾之来,本投所贤,贤者贫;依所知,知者死。虽少有遇,无以宁吾居。”又写他酒酣自歌,声音“噫呜宛抑,流丽清畅”,使听者忘却穷达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四库本卷前陆文奎序:“玉田张君著词源上下卷”,并记“自称得声律之学于守斋杨公、南溪徐公”。序又追忆淳祐、景定间王邸侯馆的歌舞,感叹“言外之意,异世谁复知者”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四库本卷前仇远序区分词与诗,说词有“四声五音、均拍、重轻、清浊之别”,一字不合可能影响一句;对不知宫调、拊几击缶自唱的作词者,则说乐人常“面称好而背窃笑”。 ↩
- 《词源》卷下清空条,以“野云孤飞,去留无迹”评姜夔,以“七宝楼台”评吴文英,又举《唐多令》为疏快之作。字面条则称贺铸、吴文英“皆精于炼字”。四库《山中白云词》末附《乐府指迷》亦载这些条目;阮元《词源二卷提要》说明了张炎词论与后世改题传本的关系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卷一《解连环》,题孤雁,全文见正文。荏苒为时光渐过,因循为迟延,残毡拥雪联系苏武北地旧事,玉关借玉门关泛写边塞。 ↩
- 《汉书》卷五十四苏武传记武被禁于大窖,“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”;后来常惠教汉使向单于声称,皇帝在上林射得一雁,“足有系帛书,言武等在荒泽中”。雁足传书由这段求归的故事流传。 ↩
- 司马相如《长门赋》以失宠、幽居的陈皇后为中心,写其独处与盼望君王;《解连环》借长门夜静、锦筝弹怨写失伴者的孤独。 ↩
- 《词源》卷下咏物条:“体认稍真,则拘而不畅;摹写差远,则晦而不明。要须收纵联密,用事合题。”条下又举史达祖《东风第一枝》《双双燕》、姜夔《齐天乐》为例,称其所咏了然,又不滞于物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张炎《疏影·咏荷叶》,全文见正文,采用浅洲远浦、喜净看、匹练飞光等字。《山中白云词》通行录文题作《绿意》,另作浅洲远渚、喜静看、匹练秋光。遗簪喻未展的卷叶,秋心合成愁字,倾盖借车盖相近写荷叶与鸳鸯的亲密。 ↩
- 旧题班婕妤《怨歌行》:“裁为合欢扇,团团似明月”,又有“常恐秋节至,凉风夺炎热。弃捐箧笥中,恩情中道绝”。张词以圆荷联系团扇,怨歌带出秋来见弃的忧虑。 ↩
- 《赵飞燕外传》写赵飞燕歌舞时风起,汉成帝令冯无方“为我持后”,无方停吹笙而持其履;后记宫人把裙襞成皱,号留仙裙。张词取舞衣褶纹与荷叶卷皱相映照。 ↩
- 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并序》写汉宫铜人迁离,诗有“空将汉月出宫门,忆君清泪如铅水”。张词以荷叶如盘、清露如泪,联系承露铜人的旧事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卷一《高阳台》,题西湖春感,全文见正文。采用接叶巢莺、平波卷絮、更凄然等字;别本首句有暗柳藏莺等异文。西泠为西湖旧游所在,蔷薇在暮春开花。 ↩
- 韦曲在长安城南,为唐代韦氏世居、园林所在;斜川联系陶渊明《游斜川》及序中的新年游赏。张词以苔深、草暗写旧游冷落,将两处文学中的胜地借入西湖怀旧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卷一《甘州》题序记沈尧道与作者同自北方归来,分别住杭、越,翌年沈来访,数日又别,词并寄赵学舟。四库本记庚寅,校语另列辛卯及人名异文。正文据相聚、重别的经过展开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卷一《甘州》与《宋词三百首》所录全文,采用却怕登楼;四库本作最怕登楼。玉关借边塞写北地,江表为江南,一身秋将秋意与旅人的零落相连。 ↩
- 《晋书》卷七十九谢安传附羊昙事记羊昙受谢安爱重,安死后一年不作乐、不走西州路,一次醉后误至西州门,“以马策扣扉”,诵曹植“生存华屋处,零落归山丘”,恸哭而去。张词借西州写追怀旧交。 ↩
- 《初学记》卷六江条引《列仙传》:江妃二女游江滨,遇郑交甫,解佩相赠;交甫走出数十步,怀中已无佩,二女也不见。楚佩联系水边相逢、赠佩而别的传说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卷一《渡江云》题序:“山阴久客,一再逢春,回忆西杭,渺然愁思。”校语另录“久客山阴,王菊存问余近作,书以寄之”。山阴在今绍兴,西杭指杭州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卷一《渡江云》,全文见正文,采用灯孤、常疑、翻笑;《宋词三百首》所录字句与集本有异,本篇依集本。溆为水边,断梗、疏萍以漂浮植物自况,围羞带减写腰围消瘦。 ↩
- 崔护《题都城南庄》: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张词借桃花面写所怀念的人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卷一《国香》题序:“沈梅娇,杭妓也,忽于京都见之。把酒相劳苦,犹能歌周清真意难忘、台城路二曲,因嘱余记其事。词成以罗帕书之。”劳苦是相慰问,罗帕为轻薄丝织手帕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通行录文《国香》全文见正文,采用娴娇等字;四库本另作孏娇。款语为亲密低语,深期为殷切相约。 ↩
- 杜牧《叹花》一题《怅诗》:“狂风落尽深红色,绿叶成阴子满枝。”青子指青色果实,借果实尚未结成回想女子早年的芳龄;罗虬《比红儿诗》以古代美人与歌者杜红儿比较,张炎借红儿称许沈梅娇旧日的美貌。 ↩
- 《词源》卷下虚字条,列一字正、但、任、况,两字莫是、又还,三字更能消、最无端,强调用于适当处,能使句语活而不滞。 ↩
- 《词源》卷下句法条:“一曲之中,安能句句高妙?只要相搭衬副得去,于好发挥笔力处,极要用工,不可轻放过。”本篇据此讨论平缓承接与用力之处的安排。 ↩
- 《词源》卷下制曲条,记词成后须查前后照应、重叠句意、字面粗疏,改毕净写,“展之几案,或贴于壁,少顷再观,必有未稳处,改之又改”。 ↩
- 《山中白云词》四库本卷前井时序:“成化丙午春二月朔,偶见是帙鹤城东门药肆中,即购得之,南村先生手钞者,盖百余年矣。”又记五月初九日编成目录,便于检阅。成化丙午为1466年,南村先生指陶宗仪。 ↩
图像来源
传崔白《芦雁》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龟游荷叶洗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宋人《荷汀水阁》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