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人与作品 · 22
刘辰翁
节日、往事与宋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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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照常到来
刘辰翁的词里,常常有人在过节。城中点灯,街头击鼓,朋友对饮,孩子忙着踏舞,柑橘刚剥开便散出香气。节令照常推移,经历过战乱的人却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加入热闹。他们听见一段曲子,想到过去的宫苑;看见年轻人出游,想起已散的同伴;灯下说着寻常闲话,又忽然谈到临安。刘辰翁反复写这些时刻,节日的声响常使人追忆旧事,眼前的相聚也带着失去故国、故人的伤感。
他是庐陵人,字会孟,号须溪。景定三年即1262年进士及第后,曾因亲老请求担任濂溪书院山长。朝廷后来荐他入史馆、除太学博士,他都辞谢了;宋亡以后,继续在乡里生活、著述。留下来的《须溪集》既有词,也有记、序、书札和诗,交往对象包括地方士人、朋友的子弟、请求题跋的人。词题中的生日、重阳、上元和临别酒席,与这些日常交往相接。1
面对晚辈,刘辰翁也会把诗说得很切近。《欧氏甥植诗序》记一位名植的晚辈喜欢改诗,往往越改越不如原作,他便劝其保存初写时的情意,又逐项指出某些古诗字眼过于僻涩,连自己读来仍不明白。篇末还替他取字“性存”,说明这些长话出于郑重相待。2《兰陵王》写过荒城、宫苑与北去的古人,最后转成“顾孺子,共夜语”,同样将长篇感慨带回可以面对面说话的距离。
庐陵离临安很远,刘辰翁的词却经常回到那座城市。他既写帝都的灯火,也写村落的社鼓;既追忆朝廷旧事,也关心一个朋友什么时候再来。与他同处宋元之际的周密,把城市风俗编成《武林旧事》;张炎在词序中记下流落北方的杭州歌者。刘辰翁尤其爱在节日里追问旧日生活:今年的月色与从前相近,走上街头的人、听到的曲调、能够会面的朋友已经换了。
节日适合这样反复比较。每年大致相同的时令,使人记得去年此日身在何处,甚至记得更早的一场雪、一盏灯。刘辰翁有一首《江城梅花引》,接连写“去年今年又伤心,去年晴,去年曾不似今年”。“去年”才说过,又重新说一次;说话的人努力辨认哪一次更难承受,年份却在口中纠缠。他在同一首词里写儿童“忙踏舞”,接着问他们“何曾见、宣德棚、不夜城”。孩子只知道眼前的节日,长者记得另一座城中的盛会,几代人的经验在同一个灯夜里相遇。3
六个短句写一座愁城
《柳梢青·春感》只有四十九字,写的仍是灯节。上片写街头笛鼓,下片写灯前独坐,热闹的街市更衬出他的寂寞:
柳梢青·春感铁马蒙毡,银花洒泪,春入愁城。 笛里番腔,街头戏鼓,不是歌声。
那堪独坐青灯。想故国、高台月明。 辇下风光,山中岁月,海上心情。4
开头把披毡战马放在灯花之前。铁马带来军事占领的气息,银花仍属于上元灯景;两个四字句挨在一起,观看的次序很短,街头却同时出现两种生活。第三句“春入愁城”写整座城都笼着愁绪。春天原可催动游赏,城中人的心绪在“愁”字上停住。
接下来的三句也是四字。“笛里番腔”写曲调的改变,“街头戏鼓”写仍在进行的娱乐,到“不是歌声”时,说话者忽然作了否认。笛与鼓明明可闻,所否认的是自己还能从中听到往日的歌唱。“不是歌声”把战乱之后的疏离说得很重。笛鼓照常响起,他听来已失去往日庆赏的意味,节日的热闹反而加深了故国之思。
“声”押平声韵,与前面的“城”相应;“蒙毡”“洒泪”“番腔”“戏鼓”都要等到每组三句的末尾才得到韵脚收束。两组四字句在形式上整齐,内容由视觉移到听觉。写马、灯、城时,词人尚未露面,写笛、鼓、歌时,判断已从听者口中出来。下片开头“那堪”紧接这个判断,再补出“独坐青灯”的身体位置:外面有街市,他坐在室内。
换片的六字句比前面的四字句稍长,“那堪”带着叹息,接下来“想故国、高台月明”又用三字后的停顿转入遥想。“想”字引出旧京高台的月色,写灯前独坐时对故国的怀念。青灯只照近身,月明却引向远处楼台,词中光亮的范围随着回忆改变。
末尾三句恢复四字。“辇下”指向京城,“山中”落在退居生活,“海上”又寄托乱离中的忧思;每句随后分别接风光、岁月、心情。旧京的回忆、退居的寂寞与乱世的忧念,被放在这三组短句中。“海上心情”又与开头的战马相应,个人的独处始终连着国事,5而“情”字又与“城”“声”“灯”“明”同押平韵。全篇几次换景都在同一韵声中完成。
上下片都有三句四字的结尾,上片末尾用否认拦住热闹,下片末尾用并列展开牵挂。听笛时的一句否认,写出他与眼前节日的隔膜;片末三组短句,又将旧日见闻与当下心事并置。独坐的人说得很少,挂念的却有多年生活与国家的变故。
借李清照的声音再唱一遍
刘辰翁读到李清照的《永遇乐》,为之流泪。他在自己的词序里记道:“予自乙亥上元,诵李易安《永遇乐》,为之涕下。今三年矣,每闻此词,辄不自堪,遂依其声,又托之易安自喻,虽辞情不及,而悲苦过之。”6乙亥是1275年,宋廷尚在临安;数年间,原来那种担忧已经变成身后的国事。序中特别说“每闻”,又说“依其声”,这次追和还连着旧词被吟诵、被听见的经验。
永遇乐·璧月初晴璧月初晴,黛云远淡,春事谁主? 禁苑娇寒,湖堤倦暖,前度遽如许。 香尘暗陌,华灯明昼,长是懒携手去。 谁知道、断烟禁夜,满城似愁风雨。
宣和旧日,临安南渡,芳景犹自如故。 缃帙流离,风鬟三五,能赋词最苦。 江南无路,鄜州今夜,此苦又谁知否? 空相对、残釭无寐,满村社鼓。7
李清照原词开头是“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,人在何处”,刘辰翁也以两个四字景句接一个四字问句。“璧月”承接原词的“合璧”,暮云改成远淡的黛云,地点之问却变成“春事谁主”。李词问人,刘词问春天的归属与主持者。月色与云色仍然柔和,问句随即把景物带到故国的处境。8
“禁苑娇寒,湖堤倦暖”继续用成对的四字句。娇与倦原可形容人的姿态,这里用来写宫苑、湖堤的寒暖,旧游时的感受仍附在地名上。五字句“前度遽如许”接在后面,那个“遽”字使时间骤然加快:刚刚才描摹得很细的春景,转眼已经属于前度。再写香尘与华灯,仍是人群行游时的街道,直到“长是懒携手去”,词中人才显出不愿参加的意思。
这里可以与李清照原词“来相召、香车宝马,谢他酒朋诗侣”对看。李清照明写朋友前来相邀,自己辞谢;刘辰翁写自己懒于携手出游,将不愿再入灯市的心情直接说出。接着“谁知道”将语气再折一次,断烟与禁夜进入满城。原来的灯夜允许游人往来,此处已有禁限,个人的不愿出门遂与城市的变化连在一起。上片的三个转折分别藏在“遽”“懒”“谁知道”中,景物之间仍有连贯的时间进程。
追和还保留了原词的押韵方向,两首都用鱼虞一带的仄声韵,但刘词没有逐个依照李词的韵字。李词上片处、许、雨、侣,刘词改作主、许、去、雨;下片也另选苦、否、鼓等字。“知否”的“否”在这里与苦、鼓相押,保留了与今日普通话不同的用韵关系。《康熙字典》也另录“叶方矩切,音甫”,可参看旧字书怎样解释这一类用韵。9沿着相近的声音填写,句末可以继续用问语与叹语,关键的问句却从“人在何处”变为“春事谁主”。他沿用词调和韵部,又换入自己的问语、叹语,使李清照的南渡之悲接上了当下的苦痛。
下片从“宣和旧日”写到“临安南渡”,正是李清照一代人的经历。“缃帙流离”写书卷散失,“风鬟三五”写上元佳节中的憔悴容貌;词序所说“托之易安自喻”,在这里表现为沿用前人可辨认的生活。到了“江南无路”,刘辰翁自己的困局更加迫近。原词的“中州盛日”在这里换为“宣和旧日”,刘辰翁用年号点出北宋时地;“风鬟霜鬓”缩成“风鬟三五”,鬓发后的两个字改作月圆之夜,让容貌衰残与节日相接。李清照原词从酒朋诗侣的邀约写到“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”,刘词结尾也保留室内听室外的安排,传来的却是村落社鼓。沿用的词调提供相近的句式,听鼓的人与村落中的节日,都换成了刘辰翁自己的处境。北宋失去的都城之外,尚有南渡后的临安;此时追忆临安的人,已经难在江南找到同样的退路。
“鄜州今夜”借杜甫《月夜》遥念妻儿的情境。杜诗从对方独看月色写起,刘词也把团聚愿望托给远方,随后却问“此苦又谁知否”。上片问春事谁主,下片问苦楚谁知,一问落在世事,一问落在知音。最后“空相对”写与残灯相伴、彻夜无眠,耳中又传来满村社鼓。村人正在过节,他的思念和苦楚却无从诉说。10
馆藏旧签题宋人,今归马远。宫室前有人执灯起舞,显示上元宫宴中的灯火与乐舞;本图为馆方下段图,末附后世题跋。
送春三次,话越说越难停
《兰陵王·丙子送春》的题目标出1276年,临安在这一年陷落。12春去原是宋词熟悉的题材,刘辰翁在开头却写春天连离去的路也失掉了:
兰陵王·丙子送春送春去。春去人间无路。 秋千外、芳草连天,谁遣风沙暗南浦。 依依甚意绪。漫忆海门飞絮。 乱鸦过、斗转城荒,不见来时试灯处。
春去最谁苦。但箭雁沉边,梁燕无主。 杜鹃声里长门暮。 想玉树凋土,泪盘如露。 咸阳送客屡回顾。斜日未能度。
春去尚来否。正江令恨别,庾信愁赋。 苏堤尽日风和雨。 叹神游故国,花记前度。 人生流落,顾孺子,共夜语。11
这首词分为三叠,每一叠都在开头说“春去”。第一叠从“送春去”起,像送一个将行的人;第二叠问“最谁苦”,转向留下的人怎样承受;第三叠再问“尚来否”,连来年的重逢也无法确认。“春去”两字始终相同,后面所接的谓语和问语逐次改换。反复使话题难以离开,三叠又各向前推了一步。
第一叠几次移动都很突然。秋千外本有连天芳草,“谁遣风沙暗南浦”使送别处蒙上风沙;刚说依依,下一句已是漫忆;写到海门飞絮,旋即转成乱鸦、星斗和荒城。“斗转”带过时序变化,句末才指出来时试灯的地方已经找不到。上元试灯与暮春送别原可在一年中依次发生,此处却隔着城池的变故。“不见”所失去的有具体地点:词人记得自己曾经来过,眼前再找,旧地难认。
第二叠的“箭雁”“梁燕”各有一种伤害。雁受箭伤,燕失屋主,受伤的雁难再飞远,失主的燕无处依归。杜鹃啼声又引到长门幽闭的旧典。受伤的雁、失主的燕和长门的幽居者相继出现,随后又写玉树凋零、承露盘流泪,把世间离散连到宫廷倾覆。身在乱离中的人听见鸟鸣、看见荒城,想到的旧故事也都与离散相接。
“泪盘”牵连金铜仙人辞汉的传统,刘辰翁随后写“咸阳送客屡回顾”,把金铜仙人离宫时的眷恋带入送别。“屡”字反复回头,“未能度”又让斜日的进程显得艰难。从前面的箭雁到这里的送客,词中几乎没有一次顺畅的出发。七字的“咸阳送客屡回顾”接五字的“斜日未能度”,长句把送别动作说完,短句仍然滞留在黄昏,留恋之意随着迟迟未落的夕阳延续。13
第一叠里“依依甚意绪”也是五字,随后六字“漫忆海门飞絮”紧接回忆。依依本可写留恋,添上“甚意绪”却像问还有什么心思,下一句的“漫”又减弱追忆的把握。词中肯定的景句经常被这种语气打断,芳草之后有谁遣,飞絮之后有不见。疑问与叹息穿插在景物间,春去也由一次送别变成了对旧事难留、来日难期的忧虑。
第三叠点出江令与庾信,原集自注“二人皆北去”。江令即江总,经历陈亡;庾信仕梁,出使西魏后留在北方,后来写《哀江南赋》。两人的名字接在“尚来否”后面,都使人想到故国倾覆后的文人命运:人可以归来,原有的生活已难重续。14接下来忽然回到苏堤的风雨,“神游”交代词人此刻只能在想象中重返。“花记前度”把记忆交给花,前度的游人没有跟着回来。
结尾“人生流落”四字本来足以再起一段感叹,刘辰翁却接“顾孺子,共夜语”。目光从故国转向身边孩子,叙述也由旧典退到夜间交谈。三字一顿的短句,比前面的江令、庾信和苏堤简朴。“共”字写出身边尚有孩子相伴,漫长的历史追忆也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。流落尚未结束,至少这一刻还有可以相对说话的人。
父老讲过的灯市
《宝鼎现·春月》同样分三段,却把记忆交给不同年龄的人。它起笔的灯市非常繁盛,写到后来,才出现父老的讲述与儿童的听闻:
宝鼎现·春月红妆春骑。踏月影、竿旗穿市。 望不尽、楼台歌舞,习习香尘莲步底。 箫声断、约彩鸾归去,未怕金吾呵醉。 甚辇路、喧阗且止,听得念奴歌起。
父老犹记宣和事。抱铜仙、清泪如水。 还转盼、沙河多丽,滉漾明光连邸第。 帘影冻、散红光成绮,月浸葡萄十里。 看往来、神仙才子,肯把菱花扑碎?
肠断竹马儿童,空见说、三千乐指。 等多时、春不归来,到春时、欲睡。 又说向、灯前拥髻,暗滴鲛珠坠。 便当日、亲见霓裳,天上人间梦里。15
起笔省去时间交代,红妆骑马的人已经走入灯市。长调里的“望不尽”领起楼台歌舞,随后香尘、脚步和箫声把远近交错起来。旗帜穿过街市,游人结伴归去,街道上又有人停下脚步。到了“喧阗且止”,热闹忽然暂歇,念奴的歌声得以被听见。念奴是唐代著名歌者,这里借其名写引人静听的歌唱;全段在灯影与人流间,安排出一次有原因的停顿。
“父老犹记宣和事”才把刚才的夜景放进历史。宣和是北宋末年的年号,叙述在这里移到南渡之后,由那一代父老追记更早的京城旧事。紧接“抱铜仙、清泪如水”,宫廷盛会转为离宫之悲,仿佛回忆被讲述者的眼泪打断。下一句“还转盼”又从泪水移向临安沙河的灯景,视线在两座都城之间转换。北宋旧京与南宋临安的繁华先后受到损伤,追忆也有前后两层。
灯光在这一段写得很细。“滉漾明光”随水面摇动,“帘影冻”却仿佛凝住,“散红光成绮”再把颜色铺开。动与静交替出现,夜游者看见的光并不均匀。月光浸入十里水色,往来的才子又像神仙,词人舍不得很快离开这一段盛景。菱花借指铜镜,也使人想到团圆与分离;“肯把菱花扑碎”写不忍破坏眼前的欢会,17第三段却已经换成从未亲见的儿童。
“空见说”是全词的关键。儿童只能听说当年的乐工与盛会,父老则自称记得,词人的叙述穿行在亲见与转述之间。“三千乐指”借演奏者的手指写乐工众多,继而落到“等多时”的日常口吻。等的是春天,春来又困倦欲睡,两个“春”字一前一后,期待在等候里耗损。早先灯市的欢腾,到了转述旧事时,只留下久候以后的困倦。
第一段所用的唐代歌舞名称,还会唤起元稹《连昌宫词》的旧事。元诗写宫边老翁流泪讲述往日,讲到“力士传呼觅念奴”,随后又叙战乱与宫殿荒废。16刘辰翁选取念奴一名,放在众声暂息、歌声独起的位置;到了第二段,词中自己的父老开始说宣和。这一安排先使唐代宫宴进入宋代灯市,再把讲述旧事的长者带到词中。前后都有歌声与老者,中间相隔的朝代则由“宣和”二字点明。
“灯前拥髻”继续写人的姿态,垂泪也从广阔水面的“清泪如水”收至暗中滴落。最后“便当日、亲见霓裳”,连亲眼见过的人也只能在梦中重温。“天上人间梦里”把从前的盛会写得遥远而恍惚,亲见过的人回想起来,也像做过一场梦。“亲见”与前面的“见说”相对,年长者拥有记忆,儿童听取故事;等到要把往事重新带回眼前,双方都无从做到。
货担旁聚集儿童,担上装着许多日用物品。图与《宝鼎现》竹马儿童参看,呈现宋代城市儿童所接触的货品;此为整册对开,左页有清人题诗。
酒席上的人已经白头
刘辰翁写友人相聚,也常从春去说起。《摸鱼儿·酒边留同年徐云屋》把一次送别安排在酒席上,题中的“同年”指同科进士,彼此相识已有很长的时间:
摸鱼儿·酒边留同年徐云屋怎知他、春归何处?相逢且尽樽酒。 少年袅袅天涯恨,长结西湖烟柳。 休回首,但细雨断桥,憔悴人归后。 东风似旧,向前度桃花,刘郎能记,花复认郎否?
君且住,草草留君剪韭,前宵正恁时候。 深杯欲共歌声滑,翻湿春衫半袖。 空眉皱,看白发樽前,已似人人有。 临分把手,叹一笑论文,清狂顾曲,此会几时又?18
“怎知他”用近乎口语的开场,把春当作一个不告而别的人。第二句“相逢且尽樽酒”暂时收回问题,劝眼前的朋友喝酒。劝酒之后却又想到少年时的西湖,“长结”写许多年没有解开的怨恨。刚说“休回首”,细雨断桥已随着这句话出现,制止回忆的劝告没有挡住回忆,反倒把它引了出来。
上片末尾借刘禹锡重游玄都观的“刘郎”,却将原诗“前度刘郎今又来”的宣告改成两面的问答。人能记得前度桃花,花还认得这个人吗?“刘郎能记”肯定自己记忆尚在,“花复认郎否”又担心故地已不相识。问题从春归何处移到故地还认不认识自己,旧游中的衰老感随着口吻变化逐渐显露。19
过片“君且住”与开头“相逢且尽樽酒”相接,先请留下,再说剪韭备饭。“剪韭”借杜甫《赠卫八处士》“夜雨剪春韭”的故人重逢,也贴近眼下能够准备的家常食物。“留君”指向徐云屋,杜诗中的家常食物成为此刻款待朋友的话。接着“前宵正恁时候”,时间又回转到此前的夜晚;如此相聚的时刻刚过去,分手已到了眼前。20
“深杯欲共歌声滑”写准备畅饮听歌,词人原想与朋友畅饮听歌,接着却写“翻湿春衫半袖”,相聚的欢喜中又有伤别的眼泪。“翻”字把语气转向伤心,重会与惜别在同一场酒席上交织。白发随后才被看见,而且“已似人人有”:举杯时看到周围同席者,衰老很难再归给其中某一个人。
末尾两项旧日活动都紧接着临分把手。一笑论文,清狂顾曲,是朋友相处时的习惯。问句“此会几时又”直接询问下一次会面,“又”与上片的“否”都在片末,把一首劝留词收成两次等待回答的问题。上片对着桃花问,下片对着朋友问,朋友也很难给出确切的归期。
牙白釉敞口杯,一侧有把手。馆方将此器形解释为当时盛行的酒器,可与词中留客剪韭、把酒论文的席间生活参看。
城山堂上的两三星
在《虞美人·城山堂试灯》中,过节的人剥柑、饮酒,享受仍然可得的香味与灯光。词很短,屋内的暖意并未被故国之思全部抹去:
虞美人·城山堂试灯黄柑擘破传香雾,新酒如清露。 城中也是几分灯,自爱城山堂上两三星。
枝头未便风和雨,寂寞无歌舞。 天公肯放上元晴,自是六街三市少人行。21
开头用“擘破”写手上的动作,柑皮刚分开,香气随之传出;“新酒如清露”则由香转到酒色与清润感。这些细节有实际的先后,词中人已经开始过节。再看城中灯火,说“也是几分”,语气中带着衡量,不像追忆宣德棚时那样盛大。堂上“两三星”更少,前面却有“自爱”,说话者也爱惜眼前这几盏灯火。
这首词上下片都由七字、五字、七字、九字句组成,前两句押仄韵,后两句换平韵。雾、露相押,换到灯、星;雨、舞相押,再换晴、行。每次换韵,句子也由近身的感受展开到四周:上片从柑橘、新酒移到城与堂,下片从枝头、歌舞移到天气与街市。两个九字句分别停在少量的灯和稀少的行人,词的两片形成可以逐句对照的骨架。
换片后先说枝头尚未骤遭风雨,随即指出“寂寞无歌舞”。上元能否放晴似乎还是一个可以期待的愿望,末句却写即使天气放晴,街头行人仍少。“天公肯放”把上元晴日写成天意相助,“自是”随即转回街市:天气晴好,出门的人也少,节日的寂寞已经超出了风雨所能解释的范围。
“两三星”是堂上少量的灯火,“六街三市”却是广大城市的惯用称呼。两三星的灯火可数,六街三市又把寂寞写到全城。刘辰翁依然爱惜眼前的小聚,下片的寂寞与上片的喜爱同时留在词里。剥柑饮酒可以继续,眼前的小聚,也更使他想念旧日满城同庆的热闹。
旧曲中的问话与叹息
刘辰翁常用问话推动长调。《兰陵王》三叠先后问谁遣风沙、谁最苦、春尚来否;《永遇乐》两片各有“谁”的疑问;《摸鱼儿》劝饮劝留,片末仍问旧地与重会。一问之后又生一问,想起往事,便更难放下眼前的离别。问词重复出现,后面所接的事物却不断变化,时间从一夜移向多年,听者从朋友移向后人。
他对旧曲的依恋,还留在《大圣乐·伤春》的序中。序说自己喜爱古词“休眉锁,问朱颜、去也还更来么”,因其“音韵低黯,辞情跌宕”,想依声仿作;但这首曲子少有人填,他所能追索的歌唱资料已经不全,于是记下“其声皆不可考,今特以意高下,未必尽合本调”。22词人面对的是一支仍记得片段、难以完整核实唱法的旧歌。他保留喜欢的句子,重新写前后的伤春情境,并在序中具体交代自己的作法。
这首《大圣乐》写卖花声、荒废的洗马塍、寒食烟雨,又写鸟声近似“提葫芦”“泥滑滑”,末尾回到原来那句问朱颜的话。中间“天下事,不如意、十常八九”带出近乎当面交谈的语气,“对客称好,面皱如靴”再把强作应酬的表情写出来。词中可以容纳旧典、鸟啼和难以出口的苦笑,几个字的声口常在一句之内改换。23
柑香、剪韭、灯下夜语,仍是刘辰翁愿意留在词里的生活。旧城进入谈话时,有人听得懂他的往事,有人只能听他讲述。相同节令中的不同经历,使这些旧曲里的问话不只是自言自语。
旧曲中的节日与问话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柳梢青》
笛里番腔,街头戏鼓,不是歌声。
《兰陵王》
春去尚来否。
《虞美人》
自爱城山堂上两三星。
文献与文本说明
人物史料:刘辰翁《欧氏甥植诗序》。
- 《须溪集》四库本提要记刘辰翁字会孟,庐陵人,景定壬戌廷试入丙第,“以亲老请濂溪书院山长”,后江万里、陈宜中荐入史馆,除太学博士,皆固辞,“宋亡遂不复出”。景定壬戌为1262年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六《欧氏甥植诗序》以“诗无改法,生于其心,出于其口”起论,针对欧植好改诗、往往不如初稿而发;又批某些拟古用语艰涩,末说“吾为欧氏甥竭言之,非好讥评也”,为他取字性存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《江城梅花引·辛巳洪都上元》,有“长笑儿童忙踏舞,何曾见、宣德棚、不夜城”,下片接“去年今年又伤心,去年晴,去年曾不似今年”。宣德棚指京城宣德门一带上元张灯的彩棚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八《柳梢青》,题春感,全文见正文。四库录文作“不是欢声”,本篇从通行录文作“不是歌声”。番腔指异族乐调,银花写灯景,辇下指京城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另一首《永遇乐·灯舫华星》序自言“予方痛海上元夕之事”,词写崖山舟中;“海上心情”又可联系《汉书》卷五十四苏武传所记武在北海“杖汉节牧羊,卧起操持,节旄尽落”。本篇将这几个字读作乱离中的忧思与守志之情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《永遇乐·璧月初晴》序:“予自乙亥上元,诵李易安永遇乐,为之涕下。今三年矣,每闻此词,辄不自堪,遂依其声,又托之易安自喻。”乙亥为1275年,上元为正月十五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《永遇乐·璧月初晴》,全文见正文。采用缃帙流离,釭为灯,缃帙为包裹书卷的浅黄色套帙;宣和为宋徽宗年号,三五指正月十五。追和沿用曲调、韵部,另换韵字;次韵还须依原韵字次序。 ↩
- 李清照《永遇乐·落日熔金》以“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,人在何处”开篇,下片写“中州盛日,闺门多暇,记得偏重三五”,末有“不如向、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”。刘词依其声重写节日与南渡追忆。 ↩
- 《康熙字典》口部否字,汉典转录除常用音切外,另载“又叶方矩切,音甫”,并引陈琳《大荒赋》臧否与虎等字的用韵。刘词中否与主、许、苦、鼓等字相押。 ↩
- 杜甫《月夜》:“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”,末盼“何时倚虚幌,双照泪痕干”。刘词借鄜州今夜,联系乱离中遥念家人与相聚难期的情境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《兰陵王》,题丙子送春,全文见正文,原集在“江令恨别,庾信愁赋”下注“二人皆北去”。丙子为1276年,试灯为上元前试点灯火,南浦为传统送别水边,孺子为孩子。 ↩
- 《宋史》卷四十七瀛国公纪德祐二年条,记元军进逼、临安方面奉表称臣,随后“遣监察御史杨应奎上传国玺降”。德祐二年即1276年。《兰陵王》题丙子送春,正在这一年春天。 ↩
- 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并序》写汉宫铜人迁离,有“忆君清泪如铅水”“衰兰送客咸阳道”。《兰陵王》的泪盘、咸阳送客相承,借宫物迁离写故国之悲。 ↩
- 《陈书》卷二十七江总传记江总曾授尚书令,陈京城陷后入隋,晚卒江都。江令即江总;《周书》卷四十一庾信传记庾信出使西魏,适逢西魏南征而留长安,后“常有乡关之思,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”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刘辰翁《宝鼎现》,题春月,全文见正文,采用踏月影、竿旗穿市;《须溪集》卷九另作踏月花影、牙旗穿市。滉漾形容水光摇动,鲛珠借指泪,乐指借演奏者手指写乐工众多。 ↩
- 元稹《连昌宫词》写宫边老翁哭述往事,曾有“力士传呼觅念奴,念奴潜伴诸郎宿”,又写御前传旨后歌者开唱,篇末转入战乱与宫殿荒废。念奴为唐代歌者,刘词借其名写灯市中的歌唱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《宝鼎现》“月浸葡萄十里”以葡萄色写水色,“肯把菱花扑碎”中的菱花指有菱花纹饰的铜镜,借圆镜联系欢会与离散。金吾本为掌京城警禁的官,在词中联系夜禁。 ↩
- 《宋词三百首》刘辰翁《摸鱼儿》,题酒边留同年徐云屋,全文见正文。同年指同科进士,前宵为此前夜晚,恁为如此,顾曲指赏听、辨识乐曲。采用深杯欲共歌声滑等选本文字。 ↩
- 刘禹锡《再游玄都观》:“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种桃道士归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。”刘词将刘郎重来的自述改成“花复认郎否”的设问。 ↩
- 杜甫《赠卫八处士》:“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粱”,又说“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”。刘词借剪韭写留客家常饮食,也接续老友相逢、旋即再别的情意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《虞美人》,题城山堂试灯,全文见正文。擘为用手分开,柑为柑橘,六街三市泛指繁盛城市的街巷,两三星形容灯火稀少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《大圣乐·伤春》序,先引所爱的古词“休眉锁,问朱颜、去也还更来么”,称其“音韵低黯,辞情跌宕”,又说这支曲子传唱变化,声调难考,自己“今特以意高下,未必尽合本调,聊以纾思志感云尔”。 ↩
- 《须溪集》卷九《大圣乐·伤春》正文,开头“芳草如云,飞红似雨,卖花声过”,中间有“提葫芦、何所得酒,泥滑滑、行不得也哥哥”,下片有“天下事,不如意、十常八九”“对客称好,面皱如靴”。鸟声的拟音与家常口语同入长调。 ↩
图像来源
马远《华灯侍宴图》无款本,下段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李嵩《市担婴戏》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定窑单把杯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