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人与作品 · 23
蒋捷
听雨、行舟与词中的日常声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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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歌楼到僧庐
蒋捷留给后世最熟悉的词,是写人生三个阶段的《虞美人·听雨》。歌楼、客舟、僧庐分布在不同的岁月里,雨声始终相随。几处住地、一声断雁和渐白的鬓发,写出生活的大幅变化。雨在三个阶段各有不同的感受,晚年听雨,又使过去的生活一同涌入眼前的一夜。
虞美人·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 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。
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 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
“少年”“壮年”“而今”都以“听雨”接下去,先后写歌楼、客舟和僧庐。少年所居的歌楼有红烛和罗帐,灯光映着帐幕,歌楼里的生活温暖而绮丽;客舟浮在宽阔江面,云压得低,孤雁的叫声从风里传来,人与周围空间的关系已经改变。到僧庐时,词先写鬓发,窗外景色退开,衰老直接落到自己身上。
全词两片分给不同阶段的篇幅并不均衡。少年与壮年共用上片,分别占一组七字、五字句和一组七字、九字句;下片的全部篇幅都留给“而今”。回忆中的几十年走得很快,眼前一夜却要听到天明。人在晚年回顾前事,叙述的速度也随之改变:已经过去的生活可以压缩为两个画面,当下的时间仍须一点点度过。
“上、帐”押仄声韵,转到“中、风”改押平声;下片又由“下、也”转到“情、明”。每片都有一次仄平换韵,前两句相接较紧,后面的九字句延长了收束。上片的长句在江阔、云低之后接入雁叫,景象越过船舱向外展开;下片的长句反而守在阶前,用“点滴”细数可听见的雨声。相同句长承担了不同的叙述任务,空间与时间的伸展都安排在片末。
“一任”说任凭雨声延续,带着经历悲欢之后的疲倦。“总无情”说得沉重,接下去却只有阶前的点滴声,直至天明。晚年的平静也因此含着苦意:当年能够牵动心情的声色,如今都成了往事,雨还在下,人已经衰老。1
戴笠舟人撑篙行舟,雨中两船在水面错落。馆藏定名为李唐《风雨归舟》,此为馆方提供的本幅分段,上方可见清高宗题诗;与蒋捷所写舟行风雨的劳动细节参看。
江上舟摇,楼上帘招
蒋捷字胜欲,号竹山,宜兴人,生活于宋元之际。他在宋末登进士,宋亡后未再出仕,传世作品结为《竹山词》。生平资料比较零散,集中的吴江、荆溪、龙游等题目,保存了他在江南行旅的若干地点。《竹山词》前所收元人湖滨散人题记,说词稿得自唐士牧家藏本,“虽无诠次,庶几无遗逸”,说明这部家藏词稿在编次上尚待整理。2
舟中常有他要写的事。停船、候风、入夜、看见岸上楼房,都与想归家的念头相接。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写得尤其明快:
一剪梅·舟过吴江一片春愁待酒浇。江上舟摇,楼上帘招。 秋娘渡与泰娘桥。风又飘飘,雨又萧萧。
何日归家洗客袍。银字笙调,心字香烧。 流光容易把人抛。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
开头的“春愁”随着舟行所见逐渐展开。船摇、帘招、风飘、雨落,各有可见的动作,也各在很短的句子里完成。江上与楼上位置相对,舟与帘都在动;人在船中,看见岸上的酒帘,首句所说的酒随即与眼前景物接通。摇与招同韵,声音衔接很快,读来有连续移步的感觉。
此调每片两组七、四、四字句。七字句提出一种处境或心愿,两个四字句接着把它分开写实。第一组“待酒浇”接舟与帘;第二组经过渡桥,接风与雨。下片先想回家,再想调笙焚香;末组感叹流光,再写樱桃与芭蕉。短句承接前句,分别写出眼前所见、天气的持续、设想中的家居、季节变化的征候。
“风又飘飘,雨又萧萧”用了两个“又”,风雨像还没有结束,舟中的人也还在路上。下片问“何日”,归期未定。洗客袍是一项很平常的动作,却正好适合从旅途转向家中:客居的衣物洗净,才接上调笙、烧香的闲暇。银字笙是居家奏乐的乐器,心字香则把香末排成心字形燃烧。吹笙、焚香都是他想念的家居乐事。4两句都把宾语放到动词之前,笙调、香烧,动作落在韵脚上,和上片舟摇、帘招相应。
“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”的“红”“绿”都带着变化,后面的“了”又把变化写成已经发生。两种植物的颜色共同标出春深夏近。前面“流光容易把人抛”有对时间的怨意,结尾却让鲜明的颜色占满两个短句;人迟迟未归,物候已经向前。两个“了”字使末句与“何日”的等待相连:想做的事尚在将来,季节的变化已经完成。
《行香子·舟宿简湾》中又出现这两个短句:“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送春归、客尚蓬飘。”5在那里,红绿被移到开头,后接“送春归”,随即落到仍然漂泊的旅客。《一剪梅》把这组句子放在最后,读者先经历舟行、思归,再看见春光已逝;3《行香子》先点出时节,然后叙述昨宵与今夜的泊舟之地。同样的语句换了篇章位置,前后所承接的时间也发生变化。
同调的《一剪梅·宿龙游朱氏楼》还可以看出蒋捷怎样经营重复。上片是“小巧楼台眼界宽。朝卷帘看,暮卷帘看。故乡一望一心酸。云又迷漫,水又迷漫”,下片再写昨夜与今夜的春寒,末尾“敲遍阑干,拍遍阑干”。6朝暮两看,所见相似,动作却再做一次;昨夜与今夜都寒,夜晚也在重复。词人不用许多景物扩充空间,反复卷帘、反复倚栏,写尽同一住处的几个时刻。
《舟过吴江》两片全用平声韵,浇、摇、招、桥、飘、萧与袍、调、烧、抛、桃、蕉接续相叶。四字短句多数在第二字后有一个很小的停顿:江上/舟摇、楼上/帘招,是处所领着动作;红了/樱桃、绿了/芭蕉,则先说发生了什么变化,再给出对象。句式表面相近,语法重心已经从位置移向变化。全篇一次次在熟悉的长度里换入新内容,收尾的红绿既能回响前面整齐的短句,又能把思归写到季节的推移上。
竹编花篮装着红熟樱桃,枝叶垂到篮外。《一剪梅》的红字还带着成熟过程,画面可供观察果实、枝叶与红绿配置。
枯荷冷饭与一枝笔
《贺新郎·兵后寓吴》把漂泊写到了吃饭、借宿和谋生。7题目有“兵后”,上片写东奔西走,下片竟问村中老人是否需要抄写养牛的书:
贺新郎·兵后寓吴深阁帘垂绣。记家人、软语灯边,笑涡红透。 万叠城头哀怨角,吹落霜花满袖。 影厮伴、东奔西走。 望断乡关知何处,羡寒鸦、到著黄昏后。 一点点,归杨柳。
相看只有山如旧。叹浮云、本是无心,也成苍狗。 明日枯荷包冷饭,又过前头小阜。 趁未发、且尝村酒。 醉探枵囊毛锥在,问邻翁、要写牛经否。 翁不应,但摇手。
起句是一座深阁,接着出现灯边软语和家人的笑容。“记”字先把这一切放到回忆里,下一句城头号角传来,语势陡然转换。城头的角声紧接灯下人语,温暖的家庭生活忽然转为兵后的奔波。前面“红透”写笑涡,后面“满袖”写霜花,从灯下的温暖到城头的寒冷,两种贴近身体的感觉写出离家后的境遇变化。
“影厮伴”带着口语习惯:身边跟随的只有影子。东奔西走没有明确方向,望乡也只得到“知何处”的疑问。下接寒鸦归柳,动作却有了目的地。词分出“一点点,归杨柳”两个三字短句,视线随远处的黑点缓慢移动,直到它们落入树林。“羡”字已经交代了为何如此凝视;寒鸦的归宿越清楚,望乡人的无处可归越难排遣。
换片先说“山如旧”,随即在天上看见变化。“浮云本是无心”借陶渊明“云无心以出岫”的话,“也成苍狗”又接杜甫《可叹》“天上浮云如白衣,斯须改变如苍狗”。8陶辞中无意出岫的云,在杜诗里忽然变形。蒋捷用“本是”与“也成”将两处旧语接成一句,“无心”的自在变成了“苍狗”的反复无常,云的变化也使人想到兵乱中难以预料的遭遇。两个典故接在一起,写出了对时局与身世的感慨。
接着一句“明日枯荷包冷饭”,转到赶路的盘算:带上枯荷包的冷饭,再翻过前方小山。“明日”让叙述短暂越过当夜,后面“趁未发”又拉回未出发的时候,先喝一点村酒。长调在这几句里变得近于自言自语:盘算下一程,也照料此刻的饥寒。“又过”的重复意味与《一剪梅》的风又、雨又相通,旅途延续着,身体不能停下来。
枵囊是空瘪的袋子,毛锥指笔。醉后摸到笔,尚可凭写字向邻翁询问,是否需要一部《牛经》。这部书的内容贴近村居生产,词人把读书写字的技能临时转向眼前可能有用的事情。老人不答,只是摇手。寒鸦可以归巢,他找不到家;手中还有一枝笔,也未能换得一点收入。求归与谋生都遇到困难,读书人的窘迫被写进了这场很短的问答。
“要写牛经否”是一句可以当面说出的话,之前的陶杜用典也没有改变末尾的口气。蒋捷能够把典故放到词的中段,再用冷饭、村酒和邻翁的反应收住全篇。9“醉探枵囊”里的一个摸索动作,还带着酒后的自嘲;到了邻翁摇手,连这点勉强找来的办法也行不通。
同一个“声”字,八次落韵
蒋捷写旅居,常将住处附近的声音写进词里。更鼓、檐铃和捣衣声传到窗前,也使人挂念远方的故人。《声声慢·秋声》把夜里各处声音连在一起:
声声慢·秋声黄花深巷,红叶低窗,凄凉一片秋声。 豆雨声来,中间夹带风声。 疏疏二十五点,丽谯门、不锁更声。 故人远,问谁摇玉佩,檐底铃声?
彩角声吹月堕,渐连营马动,四起笳声。 闪烁邻灯,灯前尚有砧声。 知他诉愁到晓,碎哝哝、多少蛩声! 诉未了,把一半、分与雁声。
开头的黄花、红叶、深巷、低窗先定下住处与时令,第三句转为听觉,此后视线只偶尔落到月亮和邻灯上。雨声中夹着风声,更点又疏疏传来。“二十五点”以一夜五更、每更五点计时,丽谯是城门上的高楼。10更鼓在远处,铃在檐下,隔壁有人捣衣,草间蟋蟀不断鸣叫。空间随着声音向外扩散,又随每一个近处的响动回到屋边。
全词八处韵脚都用“声”:秋声、风声、更声、铃声,继而笳声、砧声、蛩声、雁声。相同的韵字占据所有收束处,前面的名词不断更换,句中动词也分别用了来、夹带、锁、摇、吹、诉。同一个韵字反复出现,各句又以不同的声源和动作写出变化。雨点、檐铃、军营和邻家相继入词,长夜里的住处也逐渐清楚。
八个韵脚以外,句中还有“豆雨声来”与“彩角声吹月堕”两个声字,全篇共用了十个声字。句内的声紧接来与吹,担当动作的主体;句末的声则分别标出一个听觉场面的收束。雨中夹风,两种声音在同一句群里同时发生;角声之后渐有马动、笳声四起,是从一种声音写向逐渐增多的响动。风雨同时响起,营马与笳声则渐次增多;“中间夹带”与“渐”“四起”使这些声音各有不同的来势。
“丽谯门、不锁更声”从更楼的门写起,门可以关,鼓声仍传得出。这里的“不锁”把建筑与声音的性质接在一起,且与下句“故人远”形成距离上的变化:更鼓听得见,想念的人却远离。问谁在摇玉佩,紧接“檐底铃声”,疑问在同一组句子里得到一个近乎自答的结果。玉佩暗示人的来临,檐铃则只有风在摇;极短的一次错听,使孤独进入了听觉本身。
换片“彩角声吹月堕”把夜的推移写到号角中,接着是营马和四起的笳声。营马、笳声把军队的活动带入秋夜,也与蒋捷许多词中的乱离感相通。远处的声势一度扩大,马上转入邻灯和捣衣。砧声使人想到秋夜准备寒衣的劳作;同一个夜晚,有人在灯前忙碌,他独自听着这些声响。
“知他诉愁到晓”由捣衣转入蟋蟀,接着“碎哝哝”把虫鸣写成低声说个不停。三个字既摹声音细碎,也带亲昵而略嫌烦琐的口吻。蟋蟀还没有说完,愁已经分了一半给雁。末尾连续用诉、分两个动词,仿佛各种秋声在交接一段未尽的话;“一半”又把抽象的愁写得可以分配。雁声又带来远行与思归的意味,眼前的秋夜因而接上了旅人的心事。
八个“声”字都在平声韵位,不像李清照同调名篇以入声字密集收束。两词所依体式与用韵不同。蒋捷这一首的平韵反复,配合多次说、听、再分说,适合写长夜中不肯停下的响动。营马、笳声一段的响动突然密集,句长与韵脚仍依原来的体式展开。11
词里可以怎样说话
蒋捷在叙述中常放进“要”“且”“怎”“知他”一类日常说话的字眼。它们与句子的对象、语气连用,有时向别人发问,有时只是自己嘀咕。《虞美人·梳楼》写在小楼上等待归舟,前面两个“丝丝”相叠,后面忽然说楼太小,藏不下愁:
虞美人·梳楼丝丝杨柳丝丝雨,春在溟濛处。 楼儿忒小不藏愁,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。
天怜客子乡关远,借与花消遣。 海棠红近绿阑干,才卷朱帘却又晚风寒。
杨柳与雨都有细长的形态,重复的“丝丝”将它们相接。一个可以看清枝条,一个容易溶入远处,合在一起形成春日的溟濛。第三句的“楼儿”“忒小”忽然贴近说话口吻,词人嫌楼太小,连愁也容不下。下句便仿佛随云飞出去,寻找归舟。“不藏”的夸张立刻引出“飞去”的想象,动词之间有连续的推演,前面柔细的春景被愁的活动穿过。
“几度”说明这种出神已经发生多次,云也每次把目光引向水上。想归的念头随云飘向水面,楼中的人也像暂时离开了狭小的住处。换片说天怜客子,花是借来的消遣,这种拟人仍与上片相接:前面是愁能飞,后面是天能怜。人的乡关很远,花却正在阑干旁,只好先看近物。
海棠红、阑干绿、帘为朱色,末二句用色很浓,收句却落在“寒”。前面说天怜客子,借来海棠供人消遣;这里刚卷起帘子,晚风却送来一阵寒意。“才”与“却又”把这番搅扰写得很快,赏花的兴致刚起就受到打断。“寒”与前句“阑干”的“干”押平声韵,前句还在看花,后句已经感到风冷,花色与寒意紧接在同一组韵句里。
“楼儿”的儿字、“忒”的口语感,都没有破坏词句的节奏。七字句以“楼儿忒小”四字起,“不藏愁”三字收,下一句九字以“几度”领起,再接七字叙述。日常的说话口吻与整齐的停顿相合。12《兵后寓吴》的“问邻翁、要写牛经否”也一样,问话前有一个三字领起部分,末尾的否字又回到全篇仄韵。日常话进入长短句时,要与停顿、语序及收声相合。
这些作品中的“愁”动作很多,可以待酒浇,可以随云飞,也能分给雁。蒋捷并不把它固定在一种景物上。同是雨,《听雨》用来连起人生阶段,《一剪梅》写旅途延宕,《声声慢》将它放进整夜交杂的声音,《梳楼》则先写细雨模糊视线。相关的动词、处所与前后句各不相同,愁随每首词的叙述重新获得形态。
这样的声口也用于朋友有难时的赠言。《竹山词》有一首《贺新郎》,题明“乡士以狂得罪,赋此饯行”。蒋捷先以“甚矣君狂矣”打趣,继而说对方胸有未平之气,末了却只交代六字:“节饮食,慎言语。”他承认朋友的愤懑,也担心这种性情再使朋友受害。末尾把《易·颐》“慎言语,节饮食”的话颠倒次序,像临别时当面叮咛,诙谐之中自有郑重。1314
短筒形香炉施青釉,釉面有深浅开片。《一剪梅》想象归家后调笙焚香,此器呈现宋元居室所用香具的一种形制。
元夕的旧曲与邻家少女
宋元之际的词人多写元夕。刘辰翁屡屡追忆临安,蒋捷的《女冠子》也从灯节的旧景写起。开头花香、雪晴与笙箫都很鲜明,过了几句才出现“而今”:15
女冠子·元夕蕙花香也,雪晴池馆如画。 春风飞到,宝钗楼上,一片笙箫,琉璃光射。 而今灯漫挂,不是暗尘明月,那时元夜。 况年来、心懒意怯,羞与蛾儿争耍。
江城人悄初更打。 问繁华谁解,再向天公借? 剔残红灺,但梦里隐隐,钿车罗帕。 吴笺银粉砑。 待把旧家风景,写成闲话。 笑绿鬟邻女,倚窗犹唱,夕阳西下。
“蕙花香也”的也字拉出一句感叹,后面“雪晴池馆如画”将感叹落实为场面。春风飞到楼上,音乐与琉璃灯光相继出现。“而今”将先前的繁华推入回忆。词先让旧景充分铺开,再显出回忆者与它之间的距离。
“暗尘明月”来自苏味道《正月十五夜》“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”。16唐人笔下的灯节人群,在蒋词中用于称说过去的元夜,拥挤的车马与头上的月亮都包含其中。“蛾儿”是节日头饰,争耍说得活泼,前面的懒与怯却使自己退出热闹。词中仍知道人们怎样装扮、怎样游赏,只是说话的人已不愿参加。
换片开头只剩“江城人悄初更打”,上片成片的笙箫改为初更声。下接的问句把繁华当作能够向天公暂借之物,“再”追认曾经有过的灯节,“借”又把重得繁华说成暂时的请求;所求包括灯火、笙箫和游赏人群,贯串起上片的种种旧景。红灺是烛灰或烛余,剔灯的动作伴着独坐,钿车与罗帕只能隐约出现在梦里。“但”字把活动范围缩入梦境,“隐隐”又使梦里的细部难以看清,与开头雪晴池馆的清楚相隔很远。
词人准备纸张,把旧家风景写成“闲话”。“闲话”像是准备将往事慢慢讲给人听,邻家少女此时正在唱“夕阳西下”。她还年轻,听歌的人已厌倦出游;同一首旧曲,在两代人那里会引起不同的感受。
《南乡子·塘门元宵》另写一处小地方的灯节:“随分纸灯三四盏,邻家,便做元宵好景夸。”下片说“旧说梦华犹未了,堪嗟,才百余年又梦华”。17邻家用几盏纸灯也能高兴地过节,他想的却是旧京盛会。“梦华”使人想到孟元老追记汴京的《东京梦华录》:北宋的繁华刚成旧梦,百余年后,南宋的灯节也成了往事。蒋捷另有《齐天乐·元夜阅梦华录》,从汴水写到钱塘,将两次国变中的节日记忆接在一起。18
荷花与唐宫的一场舞
蒋捷也写轻快的词。《燕归梁·风莲》开头全是梦中舞蹈,最后一句才交代题中的荷花:19
燕归梁·风莲我梦唐宫春昼迟,正舞到、曳裙时。 翠云队仗绛霞衣,慢腾腾、手双垂。
忽然急鼓催将起,似彩凤、乱惊飞。 梦回不见万琼妃,见荷花、被风吹。
梦里的唐宫,先呈现一段缓慢的舞。“春昼迟”使时间舒长,“正舞到”指定此刻恰在曳裙的动作上,双手下垂,衣裙徐动。翠云与绛霞可以形容舞队、舞衣的颜色与轻盈。舞蹈作为一个完整场面,先有自己的队列与速度。
换片“忽然”紧接“急鼓”,节奏骤然加快。上片慢腾腾,下片乱惊飞;一个把三字摹态词放在手势之前,一个用三字动作写群体散动。急鼓催促,舞者如彩凤飞起,视线同时看见许多衣袖。上下片的转换承担了速度变化,舞姿由垂手到飞动,末尾才从梦醒处看见风吹荷花。
“梦回不见万琼妃,见荷花、被风吹”连续使用不见与见,原有幻景在同一组句子里消失,眼前的实物随即补入。此时再回看上片,翠云、绛霞与荷叶荷花的颜色相合;再看急鼓,强风引起的群花摇动也能与乱惊飞相接。末尾一笔把舞队的姿态转成荷花随风的摇动,前面写得越细,梦醒时的对应也越鲜明。
这种写法要求想象内部先能成立。蒋捷写曳裙、垂手和急鼓,始终维持舞蹈的动作顺序;到最后才以醒梦划开两个场景。咏物先写成了一场有快慢、有转折的舞蹈,到梦醒才显出花与人的相似。
《燕归梁》两片各有七、六、七、六字的安排,上片的两处六字句都以三字停顿分开。“正舞到、曳裙时”的前三字正在引出动作,“慢腾腾、手双垂”的前三字则先标速度;同一个三字停顿,在一处连接叙述,在另一处描摹姿态。换片的七字句“忽然急鼓催将起”连续放入时间副词、乐器声音和催促动作,读来比上片开头更紧。词人借同调内部可以调整的语法组合,写出舞姿的快慢,文字本身已提供可辨认的节奏差别。
词调容纳的日常生活
《竹山词》中有寿词、咏物、怀人、纪游,也有自题居所和节序之作。《沁园春·为老人书南堂壁》代老人写南堂的生活,说“也学那陶潜,篱栽些菊;依他杜甫,园种些蔬”,随后写夏天倚枕临风、冬天背日读书,若有人来找,便让童子说主人今日休息。20陶潜与杜甫的名字直接进入闲谈,栽菊种菜又接着一间南堂的日常安排。典故在这里标示可亲近的生活做法,词人的语气也带着对来客的笑意。
这种语气与《兵后寓吴》的邻翁问答并存。蒋捷会用较长的句子铺叙衣物、舟船与夜色,也会让一句简短的答话结束整阕;能够对着天公借繁华,转眼又只说“才卷朱帘却又晚风寒”。他所写的生活包含尚可安排的闲暇,也有无法自行安排的流寓。“且尝村酒”是赶路前的暂歇,连下一程的冷饭都要自己盘算;僧庐听雨时的一声“一任”,又带着回顾平生的疲倦。家常口吻写得亲近,困顿与衰老的分量也没有减轻。
蒋捷还试过更显眼的声律游戏。《水龙吟·效稼轩体招落梅魂》多次以“些”结句,《瑞鹤仙·寿东轩》多次以“也”结句。四库提要注意到,这些虚字之前仍然押韵。22《水龙吟》中的觞、阳、黄、裳等字在些字前相叶,句末反复呼告,接近招魂的声音习惯;21《瑞鹤仙》则以也字加强寿席上的语气。这些叹语反复出现,前面的韵字又各不相同,既保持了韵律,也近于说话时一声声的呼唤。毛晋在集后说,有人读《招落梅魂》,只看到蒋捷与辛弃疾相近的“磊落横放”,未免“一斑而失全豹”。《竹山词》确有这样的放笔,也有村翁问答、楼中自语和元夕听歌;他能随着所写的人事,变换词里的口吻。23
重复、时间与声音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虞美人》
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
《一剪梅》
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
《声声慢》
诉未了,把一半、分与雁声。
文献与文本说明
人物史料:蒋捷《贺新郎·乡士以狂得罪赋此饯行》。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虞美人·听雨》,全文见正文。星星形容鬓发斑白,词按少年、壮年、而今分写三次听雨,下片全留给而今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提要记蒋捷字胜欲、自号竹山、宜兴人,宋末中进士,宋亡后“遁迹不仕以终”。卷首湖滨散人《题竹山词》署至正乙巳七月十七日,记“此稿得之于唐士牧家藏本,虽无诠次,庶几无遗逸云”。至正乙巳为1365年,诠次即编排次序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,全文见正文。四库转录作“秋娘度与泰娘娇”,《宋词三百首》录作“秋娘渡与泰娘桥”,本篇从选本。下片依次写归家、洗袍、调笙、烧香,结尾接流光与物候。 ↩
- 杨慎《词品》卷二心字香条:“所谓心字香者,以香末萦篆成心字也。”即将香末排成心字形的篆香。银字笙的称谓早见和凝《山花子》“银字笙寒调正长,水纹簟冷画屏凉”,用于室内吹奏的情境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行香子·舟宿简湾》:“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送春归、客尚蓬飘。昨宵谷水,今夜兰皋。”下片又有“银字笙调,心字香烧”,片末并列窈娘堤、秋娘渡、泰娘桥,与《舟过吴江》多有复句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一剪梅·宿龙游朱氏楼》,上片写朝暮卷帘、云水迷漫,下片为“天不教人客梦安。昨夜春寒,今夜春寒。梨花月底两眉攒。敲遍阑干,拍遍阑干”。攒为聚拢,写双眉紧皱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贺新郎·兵后寓吴》,全文见正文。题目点明兵后寓居吴地;上片回忆家人,转写“影厮伴、东奔西走”,下片由山云写到赶路、买酒与写字谋生。 ↩
- 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有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”;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二十二杜甫《可叹》开头为“天上浮云如白衣,斯须改变如苍狗”。蒋词把无心之云与苍狗之变连用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兵后寓吴》末写“醉探枵囊毛锥在,问邻翁、要写牛经否。翁不应,但摇手”。枵(xiāo)为空,枵囊为空瘪的行囊;毛锥指毛笔,牛经为讲养牛、相牛之类知识的书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声声慢·秋声》,全文见正文。二十五点指夜间更点:一夜分五更,每更五点;丽谯为城门上的高楼,彩角为画角,砧为捣衣所用的石,蛩为蟋蟀。豆雨在旧注中也释为豆花时节的雨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秋声》八处韵脚依次为秋声、风声、更声、铃声、笳声、砧声、蛩声、雁声;另有句中“豆雨声来”“彩角声吹月堕”,合计十个声字。李清照《声声慢》则以觅、戚、息、急、识等入声字相押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虞美人·梳楼》,全文见正文。忒(tè)为太、过于,溟濛形容烟雨迷茫;“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”承楼中思归,下片转到借花消遣而晚风又寒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贺新郎·乡士以狂得罪赋此饯行》起句“甚矣君狂矣”,中有“世上恨无楼百尺,装著许多俊气。做弄得、栖栖如此”,末说“临别赠言朋友事,有殷勤六字君听取:节饮食,慎言语”。栖栖为奔走不安。 ↩
- 《周易·颐》象辞:“山下有雷,颐;君子以慎言语,节饮食。”蒋捷将两个三字句换序,用于给得罪乡士的临别赠言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女冠子·元夕》,全文见正文。红灺(xiè)为燃剩的烛灰,钿车为有装饰的车,蛾儿为元宵妇女所戴头饰。四库录文末作“绮窗犹唱”,《宋词三百首》作“倚窗犹唱”,本篇从选本。 ↩
- 苏味道《正月十五夜》: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。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。”暗尘、明月写京城元宵车马人群,蒋词借来称说旧日灯节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南乡子·塘门元宵》,上片为“翠幰夜游车,不到山边与水涯。随分纸灯三四盏,邻家,便做元宵好景夸”,下片追忆灯球绛纱,末说“旧说梦华犹未了,堪嗟,才百余年又梦华”。幰(xiǎn)为车帷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齐天乐·元夜阅梦华录》,上片写京城车驾灯火,下片有“华胥仙梦未了,被天公、澒洞吹换尘世。淡柳湖山,浓花巷陌,惟说钱塘而已。回头汴水,望当日、宸游万里”。梦华录指孟元老追记北宋汴京生活的《东京梦华录》,钱塘为南宋都城临安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燕归梁·风莲》,全文见正文。曳裙为拖曳长裙,队仗为成列的队伍,绛霞衣以红霞比舞衣;琼妃写梦中的众舞者,醒后转为风中的荷花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沁园春·为老人书南堂壁》以“老子平生,辛勤几年,始有此庐”起,写陶潜栽菊、杜甫种蔬,接“夏榻宵眠,面风欹枕;冬檐昼短,背日观书”,又写令童子答来客“这屋主人,今日居”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水龙吟·效稼轩体招落梅魂》,开头“醉兮琼瀣浮觞些,招兮遣巫阳些”,后有“天微黄些”“白霓裳些”“君往他方些”。些(suò)为《楚辞·招魂》一类作品中的句末语助词,觞、阳、黄、裳、方等字在些之前相押。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《瑞鹤仙》,原题寿东轩立冬前一日,有“玉霜生穗也”“雁绳低也”“锦堂寒早近、开炉时也”。四库提要论这首与《招落梅魂》:“而于虚字之上仍然叶韵,盖偶用诗骚之格。” ↩
- 《竹山词》四库本卷末毛晋《竹山词跋》先赞其语句纤巧妍倩,又说“或读招落梅魂一词,谓其磊落横放,与辛幼安同调,其殆以一斑而失全豹矣”。意在说明只以《招落梅魂》比附辛词,尚不足尽见蒋捷的写法。 ↩
图像来源
李唐《风雨归舟》,馆方本幅分段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钱选《花篮图册·樱桃》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
官窑青瓷三足炉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