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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流回溯 · R01

歌辞怎样形成词

燕乐与敦煌曲子词

论述约6,138字 · 原词另列 · 3幅图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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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曲名先于眼前这一篇歌辞

敦煌歌辞中有一首《望江南》,开头只有三个字:“莫攀我。”说话的人接着把自己比作曲江边的柳树,抱怨来人攀折,恩爱只有片刻。另有一首也题《望江南》,起句却是“敦煌郡”,下文谈边地受困、通往朝廷的道路阻隔。两首的题材相去很远,句式却有相近的组织。后来所说的词牌,首先联系着这样的曲调名称:歌唱者能够用同一种曲调,演唱不同的文字。

唐人崔令钦《教坊记》所列曲名里,已经有《望江南》《浣溪沙》《菩萨蛮》《定风波》《临江仙》《虞美人》等名称。1温庭筠、李煜、苏轼后来用这些曲调名写下名篇,唐代的曲目记录则保存了它们在歌舞表演中的来历。《菩萨蛮》可以写爱情誓愿,也可以写归乡、求仕与地方军政。

曲调有一定的旋律走向、段落和节拍,所配文字需要与之相合。一个声音可以唱得较长,也可能用较密的文字衬在行腔之中;短句与长句因而在同一篇歌辞里交替。诗也可以入乐,唐人的绝句尤其常见传唱,歌辞与诗之间有广泛往来。词逐渐形成自己的篇章习惯,涉及按曲填写、反复传唱以及同调新作相互参照。

《教坊记》把《霓裳》《伊州》《凉州》等另列为“大曲子”,又记录软舞、健舞的不同曲目。较长的乐舞包含多段,歌辞可以与其中一部分结合;较短的曲子也能直接传唱。后世词牌中有些名称继续存在,音乐与文字的具体搭配却可能经过改动。2曲名的沿用保存了历史联系,实际字数、分片和韵位还要由传下来的作品来说明。

敦煌文献保存了许多唐五代歌辞,它们让这段历史有了更具体的面貌。今天通称的“敦煌曲子词”包含不同写卷、不同抄手与不同用途的文字,有具名文人的作品,也有大量无名氏之作。亲昵的口语、宫廷的辞藻、地方首领的颂词、佛教赞唱与实用知识,都能在这些材料中出现。歌辞从不同场合进入写本,敦煌是保存地,也是许多作品继续使用、改写与传抄的地方。

02

宴席与歌舞中的声音

燕乐的“燕”与宴饮有关,唐代宴飨娱乐所用音乐吸收了不同地区的曲调与演奏方式。《新唐书·礼乐志》记载坐部、立部伎及乐器安排;龟兹、西凉等名称与中原乐制并存,显示宫廷音乐所收纳的来源。3这些乐曲经过教习和编排,参与不同规模的宴会与庆典。其流传也越出宫廷,进入城市歌场、私人宴席和地方社会。

崔令钦曾在开元年间任职,接触教坊中人。4他说西京“右多善歌,左多工舞,盖相因成习”,记录的是长期教习所形成的分工。《圣寿乐》演出时,领队和收尾都要选最能舞者,末段“尤要快健”。领队与收尾都须能者担当,尤其在观众注目的开头和乐曲结束时,熟练的舞者才能带好全队。词句之外,教习与表演也直接影响一曲的效果。5

演唱者可以用声音区分同样的文字。《教坊记》辑佚记任智方家善歌的几位女子,分别称其“吐纳凄惋”“发声遒润虚静”等。说的是发声、收敛与姿态,也包含听者对歌声的评价。6吐纳、发声与容止都在评价之中,听歌的人也留意歌者怎样运气、吐字和举止。这些记载补充了纸上歌辞之外的演唱经验。

书中还记《踏谣娘》:表演者穿妇人衣,边走边唱,旁人每一叠齐声相和:“踏谣,和来!踏谣娘苦!和来!”故事演到丈夫到来,又作殴斗之状。这种歌舞含有角色、动作和伴唱,叠与叠之间有可重复的应答。所记本事与演出经过变迁,崔令钦自己也说后来的表演“全失旧旨”。文字在传唱中可以沿用,扮演方式与附加情节仍会变化。7

词的早期歌唱环境包括这样的多样形式。一段文字可能由一人连续唱出,也可能在不同角色之间转换;重复句便于记忆,也能供旁人应和。人称转换、句式复现和句末重复,与歌唱的组织相连,后来又在文人词的书面创作中发展出新的用法。

乐器形象也留下部分实物证据。唐代陶俑中有抱琵琶、击拍和舞蹈的人物,敦煌壁画中的乐队则常处于宗教图像的场景。陶俑保留乐器的形状和持奏姿势,壁画又可见乐队编组。与曲目、歌辞并看,唐代音乐生活的场合、人物和器乐便更具体了。

图版 · 唐,7世纪晚期
坐姿女乐俑组

四件女乐俑保留持奏手势与乐器,其中可见曲项琵琶。陶俑呈现唐代乐人形象,可与《教坊记》所记器乐、歌舞分工参照。

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藏品与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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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枕前的誓言怎样越说越远

敦煌写本S.4332保存的《菩萨蛮》,以恋人之间的誓愿开篇。文字从枕前说起,很快转向山河与星辰:8

菩萨蛮·枕前发尽千般愿

枕前发尽千般愿,要休且待青山烂。 水面上秤锤浮,直待黄河彻底枯。

白日参辰现,北斗回南面。 休即未能休,且待三更见日头。

“愿”在这里是誓愿,“休”指关系的断绝。起句只交代说话的地方,第二句便提出条件:要分离,先等青山溃烂。青山烂、秤锤浮水、黄河枯尽,接连把分离的条件推向不可能。誓言没有停在一次保证上,说话者像还嫌前面的要求不足,接连追加。

这些句子之间的关系比单个奇景更重要。“且待”“直待”把分离延后,“休即未能休”又暂时收回已经提出的假设。即使把此前种种说完,仍然不能休,再等半夜出现太阳。最后一个条件最容易由日常经验判断,它把漫长的黄河、遥远的星宿收回到人人经历的昼夜交替。词以近处的枕前起,以三更的日头止,两端都涉及一夜,途中却经过天地的颠倒。

“青山烂”中的烂字用得很重。山通常给人坚固的印象,秤锤通常会沉,黄河通常奔流;歌辞逐项改变它们的常态,借违反经验的说法保证感情不变。参辰与北斗一组又改变天象出现的时刻和方位,最后连昼夜秩序也被翻转。每加一层条件,誓言就更决绝,仿佛前一句还不足以保证永不分离。

此词通常按两片排列,前片句长为七、七、六、七字,后片为五、五、五、七字。传世文人《菩萨蛮》常见四十四字体,前两句七字,余六句五字;这份敦煌歌辞有几处字数较多。“水面上秤锤浮”有六字,“直待黄河彻底枯”有七字,末句也有七字。书面上多出的字同时承担语法:水面上交代处所,直待加强条件,且待又领起最后的推迟。这些多出的字保留了当面发誓、接连加话的语气,早期歌辞的句式也比后来常格更有伸缩。9

韵脚则仍显示成对转换的安排:愿、烂用仄声,浮、枯转为平声;现、面又用仄声,休、头再转平声。每两句换一次平仄收声,追加条件的层次也随之推进。“浮、枯”“休、头”的通押,保存了早期歌辞的用韵情况。两句一组、平仄交替的押韵方式,也为后来常见的《菩萨蛮》体保留了早期实例。

汉乐府《上邪》也用“山无陵,江水为竭”等不可能的条件立誓,敦煌这首词与它共享夸张立誓的传统。具体措辞已经改换:秤锤和日头贴近日常口语,“休即未能休”又像说话时临时补上一句。前四句连续用动词叙述不可能的事,后片头两句省去等待之意,直接列出异常天象;到最后又恢复“且待”的说话口吻。发誓的人在条件与断言之间反复,末句仍然向听者提出要求。10

04

我是一株临池柳

《望江南·莫攀我》篇幅很短,共五句。说话者拒绝攀折,却又直接告诉对方,自己已经被许多人攀折过:11

望江南·莫攀我

莫攀我,攀我太心偏。 我是曲江临池柳,者人折了那人攀。 恩爱一时间。

前两句连用“攀我”,第一句是否定的命令,第二句解释为什么这样说。攀先是人与人的亲近动作,到了“临池柳”,才获得枝条被牵引、折取的形象。“我是”直接把人和柳接起来,整首都由承受攀折的一方发声,拒绝与失望因而说得直接。“者”与今天的这相近,“者人”“那人”轮番而来,具体姓名和旧事都省去了。

第三、四句同为七字,形成全篇较长的一组。先说明自己是什么,再写遭遇怎样发生;“折了”之后随即是另一个人“攀”,动作前后紧接,个别人声称的专情因此难以维持。句末“恩爱一时间”只有五字,从连续动作退到一个很短的判断。反复被人攀折的经历,最后只剩恩爱短暂的失望。

这首常被解释为歌妓的自述。“曲江”关联长安游赏之地,柳枝任人攀折的比喻又指向短暂而反复的情爱,确实支持这种人物处境。作品以柳比人,塑造了受情爱伤害的女性声口;作者与演唱者的身份没有留下记录。

五句长度为三、五、七、七、五,第二、四、五句押平声韵。最短的起句用来打断对方,接着五字句稍作解释,中间两句给出整个比喻,末句重新缩短。这种安排使“莫攀我”有突然而直接的力量。起句先将拒绝放到听者面前,理由再从后面的五字、七字句中逐步显出。

同调的《望江南·天上月》保留另一个女性声口。它有一句六字,比前一首相应位置多一字:12

望江南·天上月

天上月,遥望似一团银。 夜久更阑风渐紧,与奴吹散月边云。 照见负心人。

起句点月,第二句说像一团银,语汇明白而具体。下一句将夜已深与风渐紧连起来,风原是独坐者所感到的寒冷,随即被请求来做一件事:替我吹散月边的云。第三句叙述天气,第四句直接向风说话,主客位置在两句之间改换。全词直到最后才出现那个负心人,前面看月、等风的动作也随之得到缘由。

“与奴”明确了请求的口吻,夜风被当成可以帮助自己的人。她要月光照见负心人,怨意已经超过单纯的怀念。月在古诗词中经常与思乡怀人相连,这一首却通过吹云、照见两个动作,把月光写成追索负心人的手段。吹云、照人的请求,使月光与女子的责怨连在一起。

05

喜鹊换了说话的位置

另有一首《鹊踏枝》,把等待归人的焦躁转到一只喜鹊身上。前半责怪它报喜不灵,后半忽然由鸟说自己的委屈:13

鹊踏枝·叵耐灵鹊多谩语

叵耐灵鹊多谩语,送喜何曾有凭据? 几度飞来活捉取,锁上金笼休共语。

比拟好心来送喜,谁知锁我在金笼里。 欲他征夫早归来,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。

叵耐是不可忍耐的意思,起句先给出气急的口吻,下一句追问凭据。盼归的人曾相信报喜,现在因为多次落空而迁怒。“几度”指先前的反复,飞来之后被捉、被锁,动作逐渐使鸟失去活动的空间。锁笼之后又令休共语,怨气从不信鸟语变成不愿再听。

后半的“我”却属于鸟。上半指责“灵鹊”,下半自称“我”,人称的变化把说话位置调转了。原来“比拟”好心送喜,谁知被锁,鸟也在对事情的不如意发怨。两个角色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,双方的话又都围着同一个迟迟不归的人。鸟也盼征夫早归,好让主人高兴起来,放自己重返青云。

“锁上金笼”与“锁我在金笼里”几乎说同一件事,主语和关注的地方却已改换。前者是人的行动决定,后者是鸟的受困感受。末尾“腾身”预想起飞,与前面“活捉取”相对;“青云里”扩开了金笼的狭小空间。歌辞让听者在两种声口之间移动,鸟的愿望既引人发笑,也侧面显出等待者的焦躁已经到了迁怒无辜的程度。

两片按今天的通行整理各为四句,上片多为七字,下片出现八字、九字的句子。较长的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”需要容纳自称与处所,最后一句又加了腾身、放我、向青云里几层意思。两段的发言立场很清楚,演唱则既可分人对答,也可由一人变换声口;现存写本未记具体分派。

这首《鹊踏枝》与后世同名词调常见的六十字体,句式有所不同。上半四个七字句整齐相续,下半两个七字句之间插入八字句,最后又延到九字。上半语、据、取、语连续用仄声收束,下半的喜、里、来、里则让第三句离开这组仄韵,末句再回来。“欲他征夫早归来”悬着一个愿望,紧接着九字句说出鸟等待释放的目的。人的指责逐句落定,鸟的申诉在结尾跨句延续,句长与语气的变化在角色转换以后一起发生。14

图版 · 唐,7世纪
外来舞者陶俑

舞俑上身扭转、两臂高低相应。馆方依据造型判断其具有南亚或东南亚舞者特征,展现唐代娱乐文化的多种来源。

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· 藏品与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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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

船行而山不行

《浣溪沙·五两竿头风欲平》写行舟时很平常的一次错觉。舟中人看山仿佛迎面走来,细看才明白是船在移动:16

浣溪沙·五两竿头风欲平

五两竿头风欲平,长风举棹觉船轻。 柔橹不施停却棹,是船行。

满眼风波多闪灼,看山恰似走来迎。 子细看山山不动,是船行。

五两是古代候风器的名称,竿头的装置帮助行船人辨察风势。15开头从候风写到长风举棹,风势与人的操作同时推动船身,舟中人先感到船行轻快。随后停了橹与桨,船仍行进。“是船行”作为三字短句单独出现,指出运动的主体。前半所辨的是船为什么还在向前,后半所辨的是眼中究竟什么在动。

“满眼风波”先写闪动的水面,随后看山,山像走来相迎。一个迎字,使岸山仿佛有了迎客的动作。下一句却重复看山,并加“子细”,从最初印象进入重新辨认。“山山不动”中前一个山属于看山,后一个山是下半句的主语,字的重复把两层意思接在一起。

末句再说“是船行”,与上片完全相同。第一次确认停橹后仍前行的船,第二次解释岸山迎来的错觉。一个判断经过两个不同的观察过程,复唱时已经获得新的内容。两次三字句都紧接七字叙述:第一处紧跟停棹,第二处紧跟山不动。七字句交代眼前现象,短句迅速指明运动主体,读到后片时,听者已经熟悉这个回答的语气。

这一体每片由三个七字句加一个三字句组成,共四十八字,与后世常见的四十二字《浣溪沙》有明显差别。三字句“是船行”在上下片各出现一次,分别回应前面的疑问,使观景人的两次辨认落在同一韵位。

上片平、轻、行押平声韵,下片先用不入这一平韵的灼字,再以迎、行两处平声韵收束;后面的同字韵尤其醒目。“柔橹不施停却棹”句末的棹也不与行相押。韵脚出现的位置有疏有密,三字句在两片末尾都回到同一个声音。歌辞读来像随口说出的见闻,前后又分两次看山、两次作答,把轻快的船行写得生动。

这类作品扩大了早期词的生活题材。歌辞的兴趣集中在行船与观看,辨认运动本身就足以推动前后两段。五两、棹、橹等名物交代行船的条件,后面的错觉与辨认接在这段航行中。生活观察能够直接成为歌辞的中心,所需的篇幅来自观察本身的反复与改正。

图版 · 馆藏定名为宋郭忠恕
郭忠恕《雪霁江行图》

宋代江行题材绘画,舟上桅杆、绳索、舱室刻画细密,可参看传统帆船的构造与操作。

台北故宫博物院 · 藏品与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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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地方社会怎样借曲调发声

《望江南·敦煌郡》谈的是地方与远方朝廷的联系。它以两组相近句式写困境和希望,与前面写爱情的《望江南》共用曲名:

望江南·敦煌郡

敦煌郡,四面六蕃围。 生灵苦屈青天见,数年路隔失朝仪。 目断望龙墀。

新恩降,草木总光辉。 若不远仗天威力,河湟必恐陷戎夷。 早晚圣人知。

敦煌处于河西交通要地,地方政权与中原王朝、邻近势力之间存在不断变化的往来。这首词写“数年路隔”,核心忧虑正是音信与朝仪的隔断。六蕃是从发言者立场对周围势力的概称,词中的戎夷等称呼也属于当时政治语言。“目断望龙墀”把遥远朝廷写成仰望的方向,隔绝中的地方百姓盼朝廷得知困境,词将这份期望写成望向宫阶的动作。18

前片第三、四句都为七字,但并非工整的静态景物对偶。青天见苦屈,是要求自己的处境被知道;道路阻隔失朝仪,说明忠顺不能按通常方式表达的原因。两个句子先说困苦,再说明阻碍,最后五字句继续望向朝廷。与“莫攀我”的拒绝不同,这里同样短小的词调用于公开陈情。

换片“新恩降”从困境转到恩命来到,草木光辉是颂扬的惯用说法,紧接着却又提出条件:若不借重天威,河湟仍有危险。“若不”与“必恐”组成一层请求,并没有因为受恩便结束全部问题。末句希望圣人早知,又把陈情的对象放回朝廷。赞颂恩命,又请求朝廷相助,歌辞承载着敦煌地方对中央的政治期待,适于迎使、庆恩一类公共场合。

这组《望江南》为两片,各五句、二十七字,与《莫攀我》单片的句式相同。私人告诫和公共陈情都可用这组句式,句中说话的对象与目的已有变化。敦煌郡、新恩降两个三字句分别点出地方和事件;后面七字句说明原因与条件,片末五字句集中请求。同一曲调因而能从男女诉说转到地方陈情,歌辞的用途也随使用场合扩大。

同一批歌辞中还可见赞颂首领、求取功名、思归和佛教劝善等作品。有些措辞明显接近书面文章,有些接近日常说话,一首中也可能兼有两者。《教坊记》的曲目记录、敦煌地方文书与无名歌辞,共同显示曲子进入社会生活的多条途径。《敦煌郡》中的龙墀、朝仪、天威属于向朝廷陈情的书面用语;《莫攀我》的者人、那人和《鹊踏枝》的谁知锁我,却保留当面诉说的声口。

08

写本保存的文字,后来词中的习惯

敦煌歌辞保存在卷子、册子与残片中,有的抄在既有文书背面,有的与佛教仪式文字相邻。《云谣集杂曲子》是其中带有集名的一组,主要由S.1441与P.2838两件写本保存、互相补充。两卷题名都标出三十首,现存内容却各有残缺,合并并除去重复后共得三十首。卷中常把同调作品排在一起,题名所记三十首又为两卷互补提供了线索。19

旧纸的另一面原先可以是一份文书,重新利用时又写入歌辞;同一纸卷因而保留多次书写的痕迹。原卷的行款、分段与今天的整理本不同,句读和分片也经后人校定。抄手会误写同音字,残损会使一些字无法辨认,同一歌辞又可能在不同传本里有不同字数。整理者通过字形、上下句意义、同调作品和重复段落校读,今天通行的文本由这些工作建立。

《莫攀我》保留“者人”,读音与意义都接近日常指示语;《浣溪沙》中的“子细”是后世仔细的旧写法,形容波光的词在通行校本中写作闪灼,总编网络转录另作战灼。17《菩萨蛮》末句采用总编录文的见日头,与上文异常天象同作分离的条件。“者人”与“那人”相对,将攀折者接连更换的情形写进一句七字歌辞;“子细”则改变看山的方式,接着才说山不动。

传抄还使文人作品进入敦煌歌辞的范围。例如其中存温庭筠《更漏子》“金鸭香,红蜡泪”一首,传世《花间集》起句作“玉炉香”,后片为“梧桐树,三更雨,不道离情正苦。一叶叶,一声声,空阶滴到明”。它使用宫室器物、秋夜雨声和精心布置的叠字,与同为敦煌发现的誓愿词并置,表现出不同的语言面貌。20有名作者与无名歌辞可以出现在同一批材料中,传播路线也不止由民间单向进入书斋。

一叶叶、一声声将叶上雨声逐一数出,空阶滴到明又使听雨延长到天亮。与《菩萨蛮》的三更见日头相比,两首都用深夜,前者以时间缓慢表达离情,后者要求不可能的昼夜颠倒。再与《浣溪沙》两次“是船行”相比,温词的叠字不负责纠正判断,而是反复数着声音。重复可以加重誓言,也可以反复听雨、纠正观山的错觉,早期歌辞已有不同用法。后来的文人词从这些篇章办法中继续发展出更复杂的情境。

词的书面传统逐渐成熟以后,词人能够面对前人的同调名作,选择句法、比较韵脚、展开唱和;选本和别集使作者身份更突出,也使单篇作品更容易固定下来。敦煌写本保存了这些形式广泛使用的阶段:男女用歌辞诉说,地方借曲调陈情,具名文人的作品又与无名歌辞一同传抄。词的形成包含这些不同来源的相互流通;文人别集与选本日后使作者身份和作品文字更稳定,也延续了歌唱中已有的换声、复唱与同调新辞。

歌辞中的角色与反复
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
敦煌曲子《菩萨蛮》

休即未能休,且待三更见日头。

不可能条件加强誓言

青山烂、黄河枯等条件逐层累积,末尾再说半夜见太阳。反复推远的条件使休绝无法实现,誓言通过具体想象加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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敦煌曲子《鹊踏枝》

比拟好心来送喜,谁知锁我在金笼里。

换片改变说话的人

上片怨喜鹊送喜无据,下片由喜鹊自辩。我的所指随换片改变,同一金笼事件由两方分别说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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敦煌曲子《浣溪沙》

子细看山山不动,是船行。

重复收句修正视觉感受

先见山像迎面走来,仔细观察才明白是船在动。是船行两次收束,短句把行舟经验转成可以当场辨认的判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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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文献与文本说明

  1. 崔令钦《教坊记》曲名部分列望江南、浣溪沙、菩萨蛮、定风波、临江仙、虞美人等名。它们在这份文献中首先是曲目,后世沿用为词调名。 ↩
  2. 崔令钦《教坊记》大曲子部分列凉州、伊州、霓裳、薄媚等;记歌舞时又将垂手罗、回波乐等称软舞,阿辽、柘枝等称健舞。现行录本依任半塘《教坊记笺订》将原混列的大曲名单独编出。 ↩
  3. 《新唐书》卷二十二礼乐十二记“堂下立奏,谓之立部伎;堂上坐奏,谓之坐部伎”,又记破阵乐等杂用龟兹乐,庆善舞用西凉乐,并列箫、笙、篪、筚篥等乐器及人数。 ↩
  4. 《教坊记序》记“开元中,余为左金吾仓曹”,武官中多有教坊出身者,作者发俸时常加询问,众人向他讲述旧事;乱后寓居江南,追记为书。 ↩
  5. 崔令钦《教坊记》圣寿乐条记开元十一年制乐,舞者穿五方色衣,选宜春院中善舞者为首尾:“首既引队,众所属目,故须能者。”曲终合杀又“尤要快健”。 ↩
  6. 崔令钦《教坊记》辑佚任智方四女条,录二姑子“吐纳凄惋,收敛浑沦”,三姑子“容止闲和”,四姑子“发声遒润虚静”。该条通行本原无,整理者据《能改斋漫录》卷十等补入。 ↩
  7. 崔令钦《教坊记》踏谣娘条记演员穿妇人衣,徐步行歌,旁人每叠齐和“踏谣,和来!踏谣娘苦!和来!”后作殴斗状。作者又记后来表演换由妇人承担、附加典库情节,故评“全失旧旨”。 ↩
  8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042首《菩萨蛮·千般愿》,全文见正文,采用见日头。关西大学长谷部刚“敦煌曲子词研究”写本对照表将此首对应S.4332,并列《总编》326—328页。愿为誓愿,休为断绝关系,参辰为星名。 ↩
  9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042首录字共四十九字,前片七、七、六、七字,后片五、五、五、七字;愿烂、浮枯、现面、休头成对换平仄收声。此处依敦煌录字说明,不以后来四十四字体倒改文本。 ↩
  10. 汉乐府《上邪》“山无陵,江水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”,以异常天象、山川变化立下不分离的条件。敦煌歌辞另加入秤锤、日头等口语名物。 ↩
  11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039首《望江南·临池柳》:“莫攀我,攀我太心偏。我是曲江临池柳,者人折了那人攀。恩爱一时间。”者人即这人,时间在这里为一时、片刻,攀折柳枝借说短暂情爱。 ↩
  12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051首《望江南·负心人》,全文见正文。更阑为夜深,与奴的与为替、给,奴为女性自称;第四句请求风吹云,第五句才点出负心人。 ↩
  13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037首《鹊踏枝·送喜鹊》,全文见正文。叵耐为不可忍耐,谩语为不实的话,比拟在此为本来打算。上片责鹊,下片由鸟自诉,腾身写想要飞离金笼。 ↩
  14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037首前片四个七字句,共二十八字;后片七、八、七、九字,共三十一字,全词所录五十九字。比拟、谁知改换说话立场,欲他征夫早归来又引出放我向青云里的愿望。 ↩
  15. 《太平御览》卷七百七十一舟部四五两条引许慎说綄为候风扇,楚人称五两,又引郭璞《江赋》“觇五两之动静”。五两指古代观察风势的装置,棹(zhào)为桨,橹为船上划水推进之具。 ↩
  16. 《浣溪沙·五两竿头风欲平》通行校读原文全文见正文,采用长风举棹觉船轻、闪灼、子细。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120首《浣溪沙》相应作张帆举棹觉船行、战灼,末两句同为子细看山山不动、是船行。两录文字有别,本文依所选录文分析长风与船轻。 ↩
  17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《望江南》保留者人、那人的指示语相对,《浣溪沙》保留子细看山的旧写法。子细即仔细,闪灼在此形容水光闪动;本文的标点、分片依整理本。 ↩
  18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092首《望江南·敦煌郡》,全文见正文;关西大学长谷部刚“敦煌曲子词研究”写本对照表对应写本P.3128。龙墀(chí)为宫殿前台阶,借指朝廷;朝仪为朝见礼仪,六蕃为周围部族势力的泛称,圣人称皇帝,河湟为黄河、湟水一带。 ↩
  19. 饶宗颐《云谣集P.2838与S.1441写本札记》英译本,David J. Lebovitz译,收入《Treasured Oases》。该篇将巴黎、伦敦两残卷并看,指出二卷题名均记杂曲子三十首,合并、除重后正得三十首;又记S.1441抄在《励忠节抄》背面。 ↩
  20. 任半塘辑《敦煌歌辞总编》原作转录第0046首《更漏子·秋思》署温庭筠,起句金鸭香,后片不道离心正苦。《花间集》卷一温庭筠《更漏子》相应作玉炉香、不道离情正苦,本文节引采用花间本。一叶叶、一声声接空阶滴到明,叠写持续的夜雨。 ↩

图像来源

坐姿女乐俑组 · Public Domain ·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

外来舞者陶俑 · Public Domain ·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

郭忠恕《雪霁江行图》 · CC BY 4.0 · 国立故宫博物院,台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