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情与婚姻

鸡鸣时分的一段商量

《郑风·女曰鸡鸣》全诗三章，最初两句已经分明标出男女的声音：

女曰鸡鸣

女曰鸡鸣，士曰昧旦。子兴视夜，明星有烂。将翱将翔，弋凫与雁。
弋言加之，与子宜之。宜言饮酒，与子偕老。琴瑟在御，莫不静好。
知子之来之，杂佩以赠之。知子之顺之，杂佩以问之。知子之好之，杂佩以报之。

“鸡鸣”与“昧旦”都是清晨将至的征象，1双方对起身的时机却有不同意见。女子听见鸡叫，男子回答天还没有亮。紧接着的“子兴视夜，明星有烂”，邀对方起来看看星光。开头一个催起，一个稍作拖延，两种口气清楚可辨。一问一答之间，亲密中带点催促的口气已经出来了。

“弋”指用系有绳索的箭射取飞鸟。2出门弋射与家中的饮食相接，“与子宜之”说的是把所得调治为适宜的食物，下一句才说饮酒。射得凫雁，调治饮食，再一同饮酒，偕老的许诺也在这样的安排中说出。两个人愿意一起过日子，先有了眼前吃饭、劳作的商量。

“与子宜之”与“与子偕老”都把“与子”放在前面，先指出共同做事的人，再说做什么。前一句限于一顿饭，后一句伸向余生，句式的复现保持了交谈的亲切。琴瑟在御又将饮酒偕老与和乐相连。3后世常以琴瑟称夫妻和好，这里还有置乐器在侧、共同饮酒的生活想象。

末章每两句都说“知子之……之，杂佩以……之”。4来、顺、好说亲近相待，赠、问、报都说以佩物致意；三次说知子，三次愿赠杂佩，心意从对方而来，也以实物回应。这样的赠答使亲近有了可以佩在身边的东西，反复说出，也带着希望情分长久的郑重。

章与章之间还借动词顶接：弋凫与雁之后接弋言加之，与子宜之以后又接宜言饮酒。前一句的事成为后一句的起头，出猎、调食、共饮就这样连在一起。由今日之事说到与子偕老，长久相伴的想象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生活，郑重的许诺也保留着清晨商量的亲切。

路上遇见已经分开的人

《上山采蘼芜》写一对已经分离的夫妻。5女子下山时碰见故夫，主动问起他后来的生活。作品见于《玉台新咏》，作者姓名没有传下：

上山采蘼芜

上山采蘼芜，下山逢故夫。
长跪问故夫，新人复何如？
新人虽言好，未若故人姝。
颜色类相似，手爪不相如。
新人从门入，故人从閤去。
新人工织缣，故人工织素。
织缣日一匹，织素五丈余。
将缣来比素，新人不如故。

开头交代上山、下山与相逢，接着把叙事交给对话。“长跪”是古人跪坐时直起上身的姿态，带着郑重发问的礼节。两人已经结束婚姻，旧日关系仍使她想知道新人如何。她只问新人如何，故夫的回答渐渐说出了这场离弃的不平。

故夫先承认旧人更美，6接着又说容貌相近，把比较的重点转向手爪，也就是织作的手艺。男子所称许的妻子之好，与家中生活密切相关：容貌使人喜爱，纺织又供一家衣用、增加家计。女子在婚姻中怎样受到评价，也就在这番比较里显露出来。

“新人从门入，故人从閤去”插在手艺的比较之间，7写出新妇进门、旧妇离家的那一刻。门与閤，入与去，构成同一句式中的两条去路。故夫此时称赞旧人，原来的家却已经交给新人；称赞和离弃放在一起，恰显出他的选择难以自圆其说。

缣与素都是丝织品，8诗把织缣日一匹、织素五丈余相较，最后由故夫说出“新人不如故”。具体织物与数量使旧妻的能干有了实在的依据，也使这番迟来的承认更令人难堪。她问的是新人如何，他一项项说旧人好，当初弃旧迎新的理由始终没有说出来。

图版 · 旧题宋人；馆方据人物风格判断接近明末陈洪绶一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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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种草木的相依与分离

李白《古意》延续了汉魏古诗中的女性声口，9用“君”“妾”构成两人的对应：

古意

君为女萝草，妾作菟丝花。
轻条不自引，为逐春风斜。
百丈托远松，缠绵成一家。
谁言会面易，各在青山崖。
女萝发馨香，菟丝断人肠。
枝枝相纠结，叶叶竞飘扬。
生子不知根，因谁共芬芳？
中巢双翡翠，上宿紫鸳鸯。
若识二草心，海潮亦可量。

女萝、菟丝在古代文学中常因攀附缠绕的形态而进入男女关系的比喻。开头君为、妾作，使二草成为两人自比；草木的纠缠也就连着相依的心愿。轻条随风斜、攀托高松是植物的动作，“成一家”“会面”“断人肠”则把相依、相会与思念直接写入这些动作。轻条的缠绵既是草木之态，也寄着结为一家的愿望。

“百丈托远松，缠绵成一家”说得亲密，10紧接着又问“谁言会面易，各在青山崖”。想结为一家，相见却如此困难，谁言便带着埋怨。这里的成一家更像女子反复申说的心愿，隔山相思又使她不能确信心愿能够落实。

枝枝纠结、叶叶飘扬，把互相缠绕与随风摇动写在一起。“生子不知根，因谁共芬芳”仍借二草之态发问，从能否相见问到能否相伴。草木各有所托，女子所盼的，也是两人从此有可以共同生活的依靠。

中巢双翡翠、上宿紫鸳鸯，11又让成双的鸟安居在草木间。女子盼望成家的情意从这里反衬出来：枝上鸟已有伴，人还在为会面发愁。最后说若能识二草心，海潮也可量，以潮水的深广写情意难量，口气从疑问转成了郑重的申说。

到女萝发馨香，韵脚也由花、斜、家、崖转成香、肠、扬、芳、鸯、量。换韵以后，诗从缠绵成家继续写到子嗣、鸟巢与二草心，同一比喻容纳的愿望越来越多。依附远松是为了相聚，借双鸟与海潮说的，仍是这份难以实现、又难以割舍的感情。

屏风之内与早朝之前

从李白的古体到李商隐的七绝，篇幅缩为二十八字，婚姻中的不满集中于一个清晨。《为有》写道：

为有

为有云屏无限娇，凤城寒尽怕春宵。
无端嫁得金龟婿，辜负香衾事早朝。

云屏指装饰华美的屏风，12凤城指帝京，金龟关联显贵的服饰与身份。13这几样东西把人物安置在富贵生活中。开头的“为有”说明怕的缘故：正因屏内有人值得留恋，春夜短促、清晨将至才令人惧怕。第二句到“怕春宵”显得出人意料，末句的“事早朝”补出了时间的压力。

前两句可以从夫妻相对的场景理解，第三句“嫁得”使女子的埋怨鲜明起来。“无端”是口气词，将原本足以称羡的婚姻说成一桩偏偏遇上的烦恼。结尾埋怨他辜负香衾，原因又在事早朝：做了显贵的妻子，清晨相处的时间也受朝廷职事牵制。显贵身份带来入朝的义务，清晨的公务占去了两人仍想相处的时间。

“辜负香衾事早朝”到末句才说出埋怨的缘由。香衾是两人相伴的寝处，14早朝是丈夫必须离开的职事，七字把这两件事紧接在一起。回看怕春宵，才知道春夜的可惜在于太短，寒尽以后天又会更早亮起来。

《女曰鸡鸣》商量清早出猎，把一日饮食与长久相守连起来；《为有》里的早起由朝廷职事决定，家中的人反而希望清晨来得迟些。亲近都写在晨昏日常里，随着劳作与身份不同，两人的愿望也有了不同的表达。

买来一枝花以后

李清照《减字木兰花》写女子把花簪上鬓边，请“郎”来比较。买花、簪花与求赞赏连成一场亲密的玩笑：

减字木兰花·卖花担上

卖花担上，买得一枝春欲放。泪染轻匀，犹带彤霞晓露痕。
怕郎猜道，奴面不如花面好。云鬓斜簪，徒要教郎比并看。

首句从市井买花开始，卖花人只以担子出现。买回来的“一枝”仍含苞欲放，15“春”指花所携带的春色。“泪染”将花上的湿润比作泪痕，下句又用彤霞与晓露形容颜色和水痕；这一枝花鲜润得像带着清晨的霞色，也难怪女子爱看。

花好看，女子又怕郎觉得自己的容貌不如花。16她把花斜簪在鬓边，请他比并看，17倒像是一定要得个赞赏才肯罢休。怕与要前后相接，原来的担心变成主动的邀看，亲昵中的一点争胜也有了俏皮的口气。

《为有》的怨语是希望丈夫多留片刻，这里的比较是希望郎多看自己、亲口赞美。这样的口气都来自亲近中的自信：埋怨与要求说得出口，因为说话的人期待对方会顾念自己的心意。

图版 · 唐，618—907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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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次夜间约会的动作次序

李煜《菩萨蛮》以女子赴约的口吻写一个夜晚。她一面说到去郎边的心思，一面写自己怎样悄悄走近：

菩萨蛮·花明月暗笼轻雾

花明月暗笼轻雾，今宵好向郎边去。
刬袜步香阶，手提金缕鞋。
画堂南畔见，一向偎人颤。
奴为出来难，教君恣意怜。

花明、月暗、轻雾同时出现，光线有明有暗，轮廓又受薄雾遮掩。第二句的“好向”带着作出决定的口吻，这样的夜色适合去见郎。上片后两句写她只着袜子走上台阶，18把鞋提在手中。脚步与手势彼此配合，赴约时避免声响的用心从动作显出；手中的金缕鞋与脚下的袜子同时写出，谨慎轻行的样子也格外鲜明。

见面在画堂南边。女子偎近时还在颤动，一向有片刻的意思，19写相见之初尚未平静。接着说“奴为出来难，教君恣意怜”，20把出门的困难变成求怜的理由：这一次相见得来不易，尤其希望对方好好相待。前面的提鞋轻步，也都与这句出来难相连。

从穿袜提鞋到偎人发颤，词写出了赴约时怕被人察觉的紧张；真到了郎边，她又大胆地说出恣意怜。谨慎与热切同在一个人身上，使这场夜间相会有了具体性情。李煜代女子设想的亲密口气，也在这几步动作之后显得可信。

等待中的问题没有对答

冯延巳《鹊踏枝》把说话者留在楼中。相见迟迟无期，她把盼望和疑虑一遍遍说出来：

鹊踏枝·几日行云何处去

几日行云何处去？忘却归来，不道春将暮。
百草千花寒食路，香车系在谁家树？
泪眼倚楼频独语。双燕来时，陌上相逢否？
撩乱春愁如柳絮，依依梦里无寻处。

第一句将“几日”与“何处”并在一起，发问既追问离开多久，又追问人在何方。“行云”沿用男女情事中的云雨用语，21在这里说对方踪迹飘忽。随后“忘却归来，不道春将暮”带有埋怨：归来迟迟没有发生，对方似乎连春天快过去也不知道。三个分句由问到怨，推测都从楼中等待者的处境出发。

寒食路上草花繁盛，22她却想到所念之人的香车：究竟停在哪家树下？谁家带着对他处欢会的疑虑，热闹春游越发引出怕被遗忘的心思。车停何处，她没有消息，所以想得越细，心里越不安。

“泪眼倚楼频独语”才点出眼前的处所，先前的问怨原来都说在独自倚楼之时。双燕飞来，她便问燕子在陌上见过那个人没有。23人不回来，也没有信可问，连来往的飞鸟都像能带来一点消息；问得恳切，孤独也更深。

柳絮纷乱飘荡，正像春愁难以收拢。问过行踪，又问香车，见到双燕还想托它找人，最后连梦中也无寻处。何处去、谁家树、相逢否，都盼着一点可以接近对方的消息，无寻处却将这点盼望再一次落空。

《女曰鸡鸣》两个人能当面商量，《减字木兰花》的女子能请郎品评，冯词里的问话却只有自己听见。相同的亲近愿望，到这里成了最难消遣的等待。词中人反复找寻、猜测，希望对方也记得自己，而所有想象都不能代替一次真正的归来。

文献与文本说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