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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诗简介 · 第七篇

李商隐

记忆、典故
与七律的深处

唐代 · 诗人、作品与时代
诗歌细读 / 文学史 / 馆藏图像

汉代玉蝉
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↗
与第六节《蝉》对读 · 点击放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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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夜雨寄北》中的人听着秋雨,设想重逢以后怎样谈起今夜;《锦瑟》由乐器引来旧事,结尾又说“当时已惘然”。李商隐常让眼前事物牵动记忆,在很短的篇幅中写出经历过后仍未能说清的感情。

他的诗常省去事件的完整经过,让人物的口气、典故和几个片段说明彼此的关系。七律的对应句能够并置相隔很远的场景,绝句则常在末两句改变说话的时间或角度。

01

晚唐诗人的生活与文章

李商隐字义山,号玉谿生,约生于813年,卒于858年。他生活的时代,距离杜甫的晚年已有半个多世纪。唐朝仍然维持着庞大的政治与文化体系,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关系、朝廷内部的争执以及宦官势力,都影响着士人的仕途。诗歌也已经积累了丰富的传统:李白的歌行、杜甫的律诗、韩愈一派的奇崛、元白的叙事与酬唱,共同构成了后来者面对的文学世界。

李商隐早年丧父,家境较为困难,青年时代以文章受到令狐楚的赏识。令狐楚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们交游,在不同任所带他入幕,又每年供给赴京应试的费用。受知包含了读文章、同游相处、提供工作和资助应举几个层面,早年的文学教育与谋生由此接在一起。多年以后,李商隐向令狐绹陈述困顿,面对的也是有这一层家门旧缘的人。1

《旧唐书》还记下他学习中的变化:起初擅长古文,不喜对偶,在令狐楚幕府受授章奏写法,才熟习骈体公文。史传又说他记忆力强,擅长诔祭文字;那些文字需要为别人的死亡、功业和亲属关系找到恰当的称述。把词语配成对句、从旧书中选取能贴合眼前关系的典故,是他经常要做的工作。《寄令狐郎中》以“旧宾客”接“病相如”,便把受恩的旧关系、此时的困顿和一个古人的前后遭遇叠进两句之中。2《旧唐书·李商隐传》

837年,他考中进士,之后曾任弘农县尉、秘书省校书郎等职,又多次进入地方幕府。《新唐书》记他在弘农为保全狱中人触忤观察使孙简,准备离任,继任的姚合劝他留下。同一部传记还记他反复向令狐绹求助。有为人解救而不惜失去职位的时候,也有为自己和家人的生计求援的时候,任职、辞职和干谒在他的生活中各有现实的缘故。3

他与王茂元之女成婚,和令狐家族的关系后来逐渐疏远。传统传记把矛盾与牛李党争相联系:王茂元受李德裕知遇,令狐绹因而将李商隐的婚姻和入幕视为背弃旧恩。4荐举、婚姻、师友关系与幕主升黜,共同影响着职位和收入,也让私人之间如何记取恩义成为难以回避的问题。《蝉》写“薄宦梗犹泛”,紧接故园荒芜、举家清寒,把人漂泊在外与家中难以维持的生活放在一起;知遇能带来工作,工作又未必能使一家人安定下来。

李商隐写到知己,往往同时想到仕途中的荐举和生活上的帮助。有人认识自己的才华,有人能够提供一个职位,有人只是远方可以通信的朋友,几种关系有时重合,有时又彼此分离。他写给令狐绹的《寄令狐郎中》,在四句中把距离、旧交与自我处境压在了一起:

嵩云秦树久离居,双鲤迢迢一纸书。
休问梁园旧宾客,茂陵秋雨病相如。

开篇遥指嵩山与秦地,交代两人长久分居。“双鲤”是书信的代称,“迢迢”承接上句的遥远距离。久别之后收到来信,诗人却以“休问”作答,语气从叙说旧交转向欲言又止的自伤。5

后两句借司马相如的经历自况。相如曾为梁孝王宾客,晚年又与茂陵、疾病相联系,李商隐用“旧宾客”回应自己与令狐楚幕府的旧缘,用“病相如”写当下处境。从昔日宾客写到今日病人,他借相如前后不同的境遇,婉转诉说失去依靠的感慨。末句的秋雨把典故重新落回可感的天气,读者听见的仍是一个身在远处、生活失意的人。6

02

昨夜的星辰与今晨的鼓声

李商隐最广为人知的一类作品,题作《无题》。有些作品没有交代具体本事,有些以开头字词为题,读者需要从诗的内部辨认情境。宴饮、相思、等待和离别经常出现,人物身份与事件经过却有所隐去。这样的题名给读者留下了较大的空间,也把注意力引向感情怎样在句与句之间变化。

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
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
隔座送钩春酒暖,分曹射覆蜡灯红。
嗟余听鼓应官去,走马兰台类转蓬。


开头把“昨夜”说了两遍,星辰和风因而各自得到一次停留。星辰可以看见,风可以感到,夜晚的记忆先从两种感官浮现,具体的人尚未出场。7第二句又用“西畔”“东”确定空间,却只给出楼堂之间的位置,读者像在回想一个地方,知道自己曾经置身其中,目光仍然围绕着那一处徘徊。

颔联突然从场景转入关系:“身无”与“心有”正面相对,身体受到的限制,与内心发生的理解,被七言对句整齐地放在两端。彩凤双翼表达相偕而去的愿望,灵犀的比喻则写两人之间的默契。8“无”与“有”把阻隔和相知放在同一联中:身体不能接近,心意已经相通。

颈联回到宴会。送钩与射覆都是席间游戏,包含藏物、猜物或相互传递的动作,“隔座”“分曹”又让人在座次与分组之间发生往还。诗人从这些热闹中选出“酒暖”与“灯红”,温度和颜色保存了昨夜的亲近。9“身无”“心有”究竟对应怎样的相知,诗中没有展开为对话,宴席上的动作与感官替它留下了痕迹。

到了尾联,晨鼓响起,官员必须离席赴职。“应官”把人物拉回身份与职责,“走马”延续身体的行动,“转蓬”却赋予这种行动一种被外力带走的感觉。全诗从“昨夜”写到“听鼓”,中间的记忆被今晨的离开包围着。读者直到结尾,才更充分地理解开篇为何反复停留在昨夜。10

这里的律诗组织很适合承载同时存在的两种经验。对仗将身与心、远隔与相通、游戏的热闹与内心的私密彼此映照;尾联又用一个新的声音结束回忆。若把“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”单独摘出来,仍可读出相知的感情;放回全篇,它还承受着宴会已散、官鼓已催的压力。名句的意味,一部分就来自前后诗句给予它的处境。

03

相思怎样获得时间

另一首《无题》把离别以后的持续思念写得更为集中:

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晓镜但愁云鬓改,夜吟应觉月光寒。
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。

首句的两个“难”含义有所移动。相见之难包含相聚的阻碍,离别之难包含割舍的痛苦,“亦”字又把后者接到前者之上。第二句把这种感受放入暮春:东风本应吹动生机,此时却已无力,眼前百花正在凋残。
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常被摘出来解释成忠贞或奉献。蚕丝与相思有声音上的关联,烛泪又把蜡烛的消耗写成人的流泪;“到死”“成灰”分别规定了终点,“方”“始”都表示直到那时才能结束。两句在语法上相应,感情被延长到生命耗尽的位置。11

七言句通常可以分为前四字、后三字,这一联内部又很容易听出“春蚕/到死/丝方尽,蜡炬/成灰/泪始干”的层次。先出现事物,再出现极端的时间条件,最后才说出结束。如此安排,使“尽”与“干”每次都迟到一步。

颈联转入清晨与夜晚,日常时间重新出现。“晓镜”可以理解为清晨照镜,忧虑容颜改变;“夜吟”写夜间吟咏,想象对方也会感到月光清寒。具体哪一句属于哪一方,历来解说有异,诗中留下的是彼此设想的语气。“但愁”将心事集中到一点,“应觉”又把感受推向想象中的他人。相思因此具有双向的活动:人既觉察自己的消耗,也试图进入对方的昼夜。

尾联的蓬山与青鸟来自神仙传说。蓬山把所思之人所在之处写得可望而难即,青鸟承担传递消息的愿望。“无多路”仿佛把距离缩短,紧接着仍要求使者探看,空间的近与相会的难并置,末句只留下一个等待回应的请求。此前“到死”“成灰”的决绝,于结尾落回一次尚未完成的联系。12

李商隐也写明确代人发声的诗。《代赠》其一说:

楼上黄昏欲望休,玉梯横绝月如钩。
芭蕉不展丁香结,同向春风各自愁。

“欲望休”把想望与止步压在一起,芭蕉未展、丁香成结又将难以舒展的状态变成植物的形态。末句“同向”与“各自”形成微妙的关系:同处春风之中,各自保留着无法解开的愁。13把这类代言作品与《无题》放在一起,能够看到诗人如何借助人物口吻、景物状态和句法对应,写出可以被许多人领会的经验。

04

锦瑟与难以复原的华年

《锦瑟》把回忆推进到更复杂的层次:

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锦瑟是装饰华美的弦乐器,五十弦牵连着古代关于瑟的传说,开篇先让繁多的弦柱与纷繁的思绪相接。“无端”带着面对触发物时的怅惘,仿佛眼前的乐器无来由地唤起了旧事。第二句两个“一”连续出现,视线逐一经过弦与柱,回忆也逐一被牵动。14“华年”已经过去,诗要面对的是那些岁月留在当下的感受。

中间两联没有复述生平事件,而依次引出梦蝶、杜鹃、珠泪与玉烟。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蝴蝶,醒来后追问庄周与蝴蝶的关系,故事中包含梦与醒、自我与他者的转换;15望帝与杜鹃相连的传说,则保存了生命消逝以后仍将心意寄托于啼声的想象。16两个故事进入同一联,分别落在“迷”与“托”上:曾经沉浸其中的经验,现在难以把握;尚未消散的心意,又需要寄托在别处。

颈联从古人名字转向开阔的景象。“沧海月明”有清冷的光,“蓝田日暖”有温润的气息;“珠有泪”把珍珠与鲛人泣珠等传统联想连接起来,17“玉生烟”使美玉的光泽化成若有若无的烟气。18珠与玉都可贵,泪与烟又使它们带上情绪与不易把握的状态。两句相对,月与日、明与暖、海与山各自展开,华美的景物同时承受着哀感。

典故在这里产生的作用,与《寄令狐郎中》有所不同。《寄令狐郎中》用司马相如的遭遇帮助说明诗人的现实处境,《锦瑟》中的几个故事与景象则共同围绕“华年”聚集。它们之间的关系更接近回忆中的感受:有梦中的沉迷,有难尽的寄托,有光彩,也有泪。每一则旧故事带来自己的时间与情境,进入七言句以后,最有感触的部分被留下来,叙述的来龙去脉退到背后。

颔联可以读成“庄生/晓梦/迷蝴蝶,望帝/春心/托杜鹃”,前两组词语尚能指认人物和状态,动词出现以后,人与所感之物发生了转换。颈联又用“沧海/月明/珠有泪,蓝田/日暖/玉生烟”维持相似的节奏。两联的形式相称,内容由梦与啼声移向月光与烟气,读者在稳定的声音中经过不断变化的图景。

“弦、年、鹃、烟、然”一韵到底,使相距很远的意象仍然留在同一条听觉线上。律诗的韵脚与对仗为这些跳跃提供了秩序,读者未必能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事件,却能够持续感到同一种回望的情绪。作品的密度,来自形式的稳定与意象的流动相互作用。

末联把时间重新提到眼前。“可待”在这里带有岂待、何须等到的反问意味:这份感情哪里要等到今日回想时才觉得怅惘,当时已经如此。“当时”与“已”相接,说明经历中的人也未曾完全理解自己正在经历什么。回忆没有把旧事整理得更加分明,反而使当年的惘然再次显现。

历来有人把《锦瑟》读作悼亡,有人读作自伤身世,也有人着重其中的爱情与诗歌意味。诗本身未指明“此情”对应哪一桩具体往事,几种理解各有能够呼应的部分。19阅读可以先抓住首尾明示的线索:乐器触发华年之思,中间的典故和景象使这种思绪逐层展开,结尾又让今日与当时的惘然相接。

05

雨声里的两种相思

李商隐有时把感情写得繁密,有时只用几句极其平常的话,就使时间发生折转。《夜雨寄北》便属于后一种:

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开篇像在回复一封信,对方询问归期,自己却尚无日期可以相告。“归期”与“有期”中的“期”重复出现,一次属于期待,一次属于未能确定的回答。诗没有另起一句解释为什么不能归去,只写巴山夜雨,秋池正在涨水。询问中的人物与眼前的天气相隔很远,读者由这一跳转感到滞留。

第三句的“何当”把时间推向将来:什么时候能够相聚,共同剪去西窗下过长的烛芯,坐下来慢慢说话?紧接着“却话”又在这个想象中的未来回望今夜。末句重复“巴山夜雨”,前一次是此刻身在其中的雨,后一次是相聚以后能够讲述的往事。同样四个字再次出现,叙述位置已经改变。

两次“巴山夜雨”各占四字,在一首仅二十八字的七绝中分量很大。诗人仍保留完全相同的字面,使两处雨夜能够被直接认作同一场经历,变化交给它们前后的词语:“涨秋池”写正在发生的事,“却话……时”把它纳入未来的谈话。“何当”还让相聚保持为愿望,末句的往事实际尚未成为往事。

这首诗的题名另有《夜雨寄内》的传本,收信人被理解为妻子或友人,具体写作时间也有不同说法。诗中可以直接看见的关系,是一人问归,另一人在雨夜作答,并将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共话。20

另一个雨夜出现在《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》中:

竹坞无尘水槛清,相思迢递隔重城。
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

竹林环绕,临水的栏槛清静,诗人独处的地方有一种澄洁的感觉。第二句的“隔重城”把空间立即拉远,住处越安静,远方友人的缺席也越容易被感到。到了第三句,秋日阴云久久不散,霜来得晚,荷叶因而仍留在水上,足以承接夜雨。21

“留得”带着发现某种偶然所得的语气。花叶已经枯萎,雨点落在上面的声音却成为此夜可以倾听的事物。诗人让季节衰退中的残留获得了新的感官作用。这里的荷与白居易《池上》的白莲处在不同情境:前者在秋夜中承接独处与怀人,后者在儿童采莲的行动中显出趣味。同一种植物经过季节、人物和动词的重新组合,进入不同的诗意。

两首雨诗都把相思留在眼前的天气里。《夜雨寄北》以想象中的对话向未来延伸,《宿骆氏亭》将注意力收回正在听见的雨声。一个向外寻找相聚的时间,一个在当下辨认可以陪伴自己的声音,绝句的转折因而各有方向。

诗与图像 / 明 · 1625年 · 纸本扇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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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复《雨村图》

本幅题“潇湘夜雨”,树木、村舍与远水置于扇面之中。它与李商隐笔下的巴山分属不同地点,可对照绘画的空间与《夜雨寄北》中由今夜通向未来的时间。
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↗
06

咏蝉与诗人的自我位置

鸟虫草木在古典诗歌中积累了悠久的联想,诗人面对的既有实际可见之物,也有前人写过它们的语言。蝉居高树、饮露而清的传统想象,曾经被用来寄托高洁。到了李商隐笔下,同样的“高”又与难以维持的生活发生了联系:

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。
五更疏欲断,一树碧无情。
薄宦梗犹泛,故园芜已平。
烦君最相警,我亦举家清。

首句把“高”与“难饱”直接连在一起。“本以”具有说明缘由的语气,仿佛蝉所在的位置本身就规定了它的困境。第二句写鸣叫,“徒劳”与“费”让声音带上无效的消耗:叫声能够传出去,处境却未因此改变。诗从开始就把物的习性与人的感觉交织在同一句话里。

颔联的对仗尤其值得细读。“五更”是时间,“一树”是空间,两者占据相同位置,后面分别接上“疏欲断”与“碧无情”。蝉声越来越稀,似乎就要停止,树却依旧碧绿。声音的衰弱与颜色的稳定相对,读者感到一个微小生命的困顿,未能使它栖身的环境发生变化。“无情”由此获得了可见的依据。

颈联转向诗人自己。“薄宦”写职位卑微,“梗犹泛”借漂浮的木梗写奔走无定,故园已经荒芜,人在外面仍然难以归去。这时再读前面的居高难饱与徒然发声,能够理解诗人为何在蝉鸣中听见自己的处境。末联直呼“君”,把蝉当成可以对话的对象,“亦”字将两者接在一起,“清”又兼有清寒与自守的意味。22

虞世南的《蝉》同样从饮露、高树写起,却在结尾说“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”。高处使声音能够远传,语气中有对于自身品格的信任。23李商隐沿着另一种人生经验,看到居高而难饱、发声而少应的处境。“高”在不同诗中所起的作用,因此需要沿着全篇重新辨认。

07

历史被压进一首七律

李商隐的诗里也有锋利的社会判断。他常常面对已经发生的历史,选择其中一个关节,把帝王的意愿、行动与后果并置,使判断从它们之间的矛盾中出现。《马嵬》其二与白居易《长恨歌》处理同一段故事,读起来却有很不同的篇章方向:

海外徒闻更九州,他生未卜此生休。
空闻虎旅传宵柝,无复鸡人报晓筹。
此日六军同驻马,当时七夕笑牵牛。
如何四纪为天子,不及卢家有莫愁。

第一句就从海外说起,使人想到玄宗与杨妃故事中向仙山寻找消息的情节。“徒闻”“未卜”“休”接连落下,把来世相会的许诺放到此生已断的现实面前。白居易让寻找的过程延长,给相思留下想象中的空间;李商隐在开头两句中收紧了这种可能,随即转入帝王实际失去的生活。

颔联写两种报时声。军旅中的夜柝仍然能够听见,宫廷里报晓的声音却已经远去。“空闻”与“无复”成对,声音的有与无都指向失去:有的是逃难军中的警戒,无的是昔日宫廷的秩序。两句借听觉写身份的改变,读者从报时方式的不同,感到皇帝处境的落差。24

颈联把马嵬与七夕紧紧并置。“此日”是军队停驻、杨妃将死的一日,“当时”是曾经相约相守的七夕;“六军”对“七夕”在字面上十分整齐,内容却分别属于公共权力与私人盟誓。前句的“同驻马”使众人的意志成为现实阻力,后句的“笑牵牛”保存旧日对于爱情的自信。两句之间没有长篇过渡,时间的折返由对仗直接完成。

末联发问:长期为天子的玄宗,何以在夫妻相守这一点上,还比不上乐府故事中卢家与莫愁的生活?这个反问紧扣玄宗的身份与结局,追问权力、选择与后果的关系,讽刺通过具体比较形成。25

这首七律的次序尤其能说明李商隐怎样组织历史。它从故事结束后的海外传闻写起,回到逃难的夜晚,再把马嵬当天与更早的七夕交叠,最后提出判断。完整的时间顺序被重新排列,诗人把最能互相照见的场景放到一起。历史叙事因而浓缩为几次有力的回看。

08

求贤与倾听之间

在《贾生》中,同样的历史判断被压缩到四句:

宣室求贤访逐臣,贾生才调更无伦。
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。

汉文帝在宣室召见曾遭贬谪的贾谊,是君臣相遇的著名故事。26前两句把期待一步步提高:皇帝求贤,召回逐臣,贾谊的才华又特别出众。照着这个开头,读者自然会想到一场关于政治与民生的讨论。第三句写到夜半,皇帝向前挪动席位,倾听的姿态越来越专注,却突然插进一个“虚”字。27

末句才说明这份专注的内容。诗把“苍生”与“鬼神”置于同一句中,用两个“问”形成清楚的对应,前面的召见、才华和倾听因此被重新衡量。判断来得很晚,前面看似值得欣慰的细节,都在结尾获得了另一层意味。这种先顺势展开、再由一个词改变方向的写法,使绝句具有很强的回读力量。

从《卖炭翁》到《贾生》,社会关怀仍然存在,表现方式发生了变化。白居易用一桩交易铺开权力怎样作用于百姓,李商隐则借古代君臣相遇的故事,追问才华是否被用于应当关心的事情。《卖炭翁》充分写出人物与行动,《贾生》借读者熟悉的汉代旧事,在四句中重新作出评价。

李商隐生活在需要荐举、幕府与文章才能相互结合的环境里,对于被看见与被使用之间的距离,具有切身感受。一个人受到礼遇,未必意味着他的抱负能够实现;一场会面足够郑重,所谈的内容仍然可能偏离世间急务。《贾生》把这一问题留在历史场景中,读者也容易从中体会士人对于自身处境的忧虑。

09

风雪中的家庭记忆

李商隐中年丧妻,后来赴东川幕府任职,远行与失去家庭伴侣的痛苦交叠。《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》的题目已经交代事件,正文反而短到只有二十字:

剑外从军远,无家与寄衣。
散关三尺雪,回梦旧鸳机。

这里的“从军”指进入军府任职,“剑外”写目的地之远。行路遇雪,本来最容易想到添衣,第二句却落在“无家与寄衣”上。妻子亡故以后,那个会替自己安排寒衣、关心远途冷暖的人已经不在,家在这一具体生活关系中显出空缺。

第三句“散关三尺雪”把寒冷变成有厚度的景象。前三句都是眼前无法回避的处境:远行、无人寄衣、关山积雪。最后“回梦”才转向过去,“旧鸳机”指向家中的织机及妻子劳作的记忆。题目里的长途迁转,在正文中收束到一件家庭器物上,诗也以这件器物保存了人的身影。28

五言句的短促使省略显得格外明显。诗中未写回忆如何发生,也未铺陈妻子从前怎样操持衣物,只把雪与织机相接,寒冷让他想起御寒的衣服,继而想起曾为自己织衣的人。

这与《锦瑟》的写法形成有益的对照。《锦瑟》让多则典故与瑰丽景象围绕华年展开,散关诗却只留下雪、衣与织机。两首诗的语言密度不同,都把当下与过去压在短小篇章里,使已经消失的生活通过眼前事物再次出现。

10

七律以后留下的余响

宋初杨亿、刘筠等人的唱和后来形成《西昆酬唱集》,其用典、对偶和华丽语汇受到李商隐诗风的影响。后人谈“西昆体”,也经常由此重新评价义山诗。精工的形式能够被学习,密集典故又可能使阅读变得艰难;李商隐作品中感情与形式如何相生的问题,因而在接受史中持续被讨论。29

金代元好问《论诗三十首》有一首写道:

望帝春心托杜鹃,佳人锦瑟怨华年。
诗家总爱西昆好,独恨无人作郑笺。

前两句直接借李商隐的语言入诗,后两句又说到解释的困难。“郑笺”指郑玄笺释《诗经》的传统,放在这里带有诙谐的批评意味:人们喜爱这种诗的精美,也希望有人能够把意思说明白。赞赏与疑问同时存在,恰好说明李商隐留下了一种需要反复阅读的艺术。30

文献注释

  1. 《旧唐书》卷一百九十下《文苑下·李商隐传》:“楚以其少俊,深礼之,令与诸子游。楚镇天平、汴州,从为巡官,岁给资装,令随计上都。”“资装”是路费、行装等资助,“随计”联系随地方入京应举的安排。 ↩
  2. 《旧唐书·李商隐传》论文段:“商隐能为古文,不喜偶对……楚能章奏,遂以其道授商隐,自是始为今体章奏。”又称“博学强记,下笔不能自休,尤善为诔奠之辞”。“诔”叙死者德行,“奠”指祭奠文字。 ↩
  3. 《新唐书》卷二百三《文艺下·李商隐传》弘农任职事:“调弘农尉,以活狱忤观察使孙简,将罢去,会姚合代简,谕使还官。”“活狱”指使狱中被告免死;弘农在今河南灵宝一带。 ↩
  4. 《旧唐书·李商隐传》王茂元与令狐绹事记茂元“爱其才,以子妻之”,又记“李德裕素遇之”。传文随后说令狐绹“以商隐背恩”,至绹为相,商隐“屡启陈情,绹不之省”。背恩之说在此作为令狐绹的态度出现。 ↩
  5. 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《寄令狐郎中》。“嵩云”联系嵩山一带,“秦树”联系关中,两处地景分写离居;“双鲤”用作书信的代称。朱鹤龄《李义山诗集注》卷一上于此引古诗“客从远方来,遗我双鲤鱼……中有尺素书”。 ↩
  6. 《史记》卷一百一十七《司马相如列传》记相如“客游梁”,梁孝王令他与诸生同舍;又记晚年“相如既病免,家居茂陵”。《寄令狐郎中》的“梁园旧宾客”与“茂陵秋雨病相如”分别调用这两段经历。 ↩
  7. 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《無題二首》其一,即“昨夜星辰昨夜风”篇。卷中“画楼”另作“画堂”,“断蓬”另作“转蓬”;本文取“楼”“转”。“嗟余”是诗中人的自叹,“余”即我。 ↩
  8. 朱鹤龄《李义山诗集注》卷一下,“昨夜星辰”篇注在“灵犀”下注引通天犀角“有白理如线”、白色纹理贯通两端的旧说。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借此写彼此心意相通。 ↩
  9. 《李义山诗集注》卷一下,送钩、射覆句注于“射覆”引《汉书·东方朔传》,并释为“于覆器之下置诸物,令暗射之”;“射”在这里是猜测。送钩属藏钩游戏,“分曹”是分组,诗中两项游戏都发生在宴席之中。 ↩
  10. 《李义山诗集注》卷一下,兰台句注列举兰台与御史、秘书机构的旧称联系,并结合李商隐曾任秘书省校书郎、幕府掌书记等职解释用语。“应官”指赴官署当值,“转蓬”以随风飘转的蓬草写奔走。 ↩
  11. 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《無題_(相見時難別亦難)》。蜡炬是蜡烛,“丝”与“思”谐音,“云鬓”为浓密如云的鬓发。“方”“始”均将停止之时推到死、灰这一终点;“夜吟应觉”的“应”则带有设想口气。 ↩
  12. 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《無題_(相見時難別亦難)》末联。“蓬山”即蓬莱仙山,诗中借指难以到达的居处;“青鸟”沿用西王母传说中的神鸟形象,寄托传信的愿望。“探看”是探望、问候。 ↩
  13. 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《代贈二首》其一。“玉梯”指华美的阶梯,“横绝”为横断、阻隔,“芭蕉不展”写蕉叶未舒,“丁香结”既写丁香花蕾,也与愁结相联。此卷录“月中钩”,另注“一作如”。 ↩
  14. 《史记》卷二十八《封禅书》载传说:“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,悲,帝禁不止,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。”《锦瑟》首句的五十弦有这一古老乐器传说为背景;“柱”是承弦、调音的瑟柱。 ↩
  15. 《庄子·齐物论》末段:“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……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”下文追问“周之梦为胡蝶”还是“胡蝶之梦为周”,终于“此之谓物化”。 ↩
  16. 朱鹤龄《李义山诗集注》卷一上,“望帝”句注引《蜀王本纪》关于杜宇让位、去时子规方鸣的传说,又引《成都纪》“望帝死,其魂化为鸟,名曰杜鹃,亦曰子规”。注中保存了望帝与杜鹃相联系的不同叙法。 ↩
  17. 《李义山诗集注》卷一上,“珠有泪”句注并引珠与月的旧说、鲛人泣珠传说,其中《博物志》引文为“南海外有鲛人,水居如鱼,不废绩织,其眼泣则能出珠”。“鲛人”是水居、织绡、泣珠的传说人物。 ↩
  18. 司空图《与极浦书》,《全唐文》卷八百七引戴叔伦语:“诗家之景,如蓝田日暖,良玉生烟,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。”朱鹤龄在《锦瑟》此句下注转引《困学纪闻》所录这段话。蓝田在长安东南,以产玉著称。 ↩
  19. 《李义山诗集注》卷一上《锦瑟》篇后按语引李商隐《房中曲》“归来已不见,锦瑟长于人”,说两诗“寓意略同,是以锦瑟起兴,非专赋锦瑟也”。朱注的悼亡读法与把全诗当作咏乐器之作的解释,在这里已有分歧。 ↩
  20. 李商隐《夜雨寄北》,亦见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。原诗“何当”另作“何时”,“却话”是回头再谈。诗题又有《夜雨寄内》本,“内”用来称妻子;题名差别参与了寄赠对象的讨论。 ↩
  21. 李商隐《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。“坞”指四面有遮蔽的地方,“水槛”为临水栏杆,“迢递”写遥远。“枯荷”为此诗录文,后世引作“残荷”的说法也很流行。 ↩
  22. 李商隐《蝉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。“五更”是天将明时,“薄宦”为卑微的官职,“梗泛”用漂浮的木梗写行止无定,“举家清”同时关联家境清寒与品格自守。 ↩
  23. 虞世南《蝉》,《全唐诗》卷三十六全文: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”“緌”本为帽带下垂部分,这里借写蝉头部的触须;饮露是古人咏蝉的传统想象。 ↩
  24. 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《馬嵬二首》其二,首句下原注:“邹衍云:九州之外复有九州。”“虎旅”指护卫帝王的军队,“宵柝”是夜间巡警用的梆子,“鸡人”是宫廷报时者,“筹”联系计时筹策。 ↩
  25. 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《馬嵬二首》末联。“纪”为十二年,四纪以四十八年约举玄宗在位之久。卢家、莫愁用梁武帝萧衍《河中之水歌》:“河中之水向东流,洛阳女儿名莫愁……十五嫁为卢家妇,十六生儿字阿侯。” ↩
  26. 《史记》卷八十四《屈原贾生列传》:“孝文帝方受釐,坐宣室。上因感鬼神事,而问鬼神之本……至夜半,文帝前席。”又记文帝自叹“今不及也”。《贾生》采用了问鬼神、夜半前席两项情节。 ↩
  27. 李商隐《賈生》。“宣室”为汉未央宫殿室,“逐臣”指曾被贬谪的贾谊,“才调”指才华,“无伦”为无与伦比。“可怜”在此是可惜,“虚前席”说向前移席、专心倾听,所问却使这番郑重落了空。 ↩
  28. 李商隐《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》,见《全唐诗》卷五百三十九。“辟”是幕主征聘,“东蜀”指剑南东川,“散关”在今陕西宝鸡西南;“鸳机”为织机的美称,诗中“旧”字使它与亡妻的生活相连。 ↩
  29. 杨亿《西昆酬唱集》原序说景德年间修书同僚唱和,“更迭唱和,互相切劘”,并“历览遗编,研味前作”。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前集卷二十二引蔡宽夫《诗话》,称杨亿、刘筠、钱惟演“专喜李义山”,又辨后人效学的偏失与义山本身的长处。 ↩
  30. 《元好问集》卷十一《论诗三十首》其十二即正文所引四句。“郑笺”指东汉郑玄为《毛诗》作笺的注释传统。这组诗另在第二十八首说“精纯全失义山真”,把对李商隐本人的评价与对学诗流派的批评联系起来。 ↩

馆藏图像与来源

图像已嵌入本文件,可离线阅读并放大。图版包括古代器物与后世书画,作品年代、作者及具体图像范围依馆藏资料标注。

  1. 汉代玉蝉 ·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汉 · 前206年至220年 · 软玉;Public Domain / Open Access;藏品号 30.120.135
  2. 张复《雨村图》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明 · 1625年 · 纸本扇面;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· 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;藏品号 故扇000162
原诗、文献与版本说明

原诗采用通行文本,繁简字统一。《无题》取“画楼”“转蓬”“蜡炬”,古籍另录“画堂”“断蓬”“蜡烛”。《代赠》取“月如钩”,另有“月中钩”。《夜雨寄北》又题《夜雨寄内》;正文保留寄赠对象与作年尚有讨论的范围。《宿骆氏亭》取“枯荷”,有别于后世引用中的“残荷”。

《新唐书》李商隐传 ↗《全唐诗》卷五三九:锦瑟、蝉、代赠二首、夜雨寄北、马嵬等 ↗《寄令狐郎中》 ↗《无题》:昨夜星辰昨夜风 ↗《无题》:相见时难别亦难 ↗《锦瑟》 ↗《夜雨寄北》 ↗《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》 ↗虞世南《蝉》 ↗《马嵬》二首 ↗《贾生》 ↗《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》 ↗元好问《论诗三十首》其十二 ↗《西昆酬唱集》序及作品 ↗

人物史料: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·文苑下·李商隐;新唐书卷二百三·文艺下·李商隐。

回环、比喻与判断的位置
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
《无题》
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
对偶中的持续时间

春蚕与蜡炬各有可见的变化,到死、成灰写终点,方、始说明只有到终点才停止。两句相应的结构让相思的持续获得具体过程。

回到正文:相思怎样获得时间 ↗

《夜雨寄北》

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从未来回望今夜

何当设想将来重聚,共剪烛时再谈眼前的巴山夜雨。同一场雨先是当下处境,随后成为预想中的回忆,两个时间层次在四句中相接。

回到正文:雨声里的两种相思 ↗

《贾生》

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。

结尾改写前面的期待

求贤、才调和前席都像重视贤者的表现,最后才说明所问是鬼神。虚字已在第三句提示徒然,末句具体揭出期待落空的原因。

回到正文:求贤与倾听之间 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