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诗简介 · 第八篇
苏轼
日常、议论
与诗歌的开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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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世东坡形象 · 清代端石砚 · 点击放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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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轼写过西湖上的骤雨,也写过黄州连绵不止的春雨。西湖的风一来,浓云散去,湖水开阔如天;黄州的小屋里,湿柴难烧,海棠落进泥中。同是写雨,两处的声调相距很远。读他的诗,可以从这些具体处境中认识后世熟悉的“东坡”。
游山、看画、饮食、谈笑、读书、送别,在苏轼笔下经常成为诗题。他还把判断、推论、反问和辩驳写进诗中,使一段思考随着景物的变化展开。
从唐诗走向北宋
苏轼生于1037年,卒于1101年,字子瞻,眉州眉山人,今属四川。他的父亲苏洵、弟弟苏辙都以文章著称。1057年,兄弟二人同登进士第,苏轼的文章得到主持考试的欧阳修赏识。这个由蜀地进入汴京的青年,很快接触到北宋文学活动的中心;此后无论任职、远行还是贬谪,读书、写作与朋友间的往来,都伴随着他的生活。
《宋史》记苏洵在外游学时,母亲程氏亲自教苏轼读书,讲到东汉范滂因坚持名节而受难,母子曾讨论是否愿意承担这样的选择。成年以后,苏轼喜读贾谊、陆贽的文章,关注怎样向君主陈说政事;读到《庄子》,又感到从前心中有所领会而说不清的话,在书里得到了表达。他的阅读兴趣同时伸向政治判断、生命感受和想象中的天地,后来诗里的问答与譬喻,也常在这几种思考之间往返。1
他也认真料理家人的托付。苏洵临终挂念早亡兄长的后人尚未立业,妹妹也还没有安葬,嘱托苏轼料理;苏轼服丧结束便安葬姑母,后来按官员制度可以荫补亲属时,又把机会给了伯父的曾孙。兄弟间的怀念、对前人的追念、对后辈的照顾,在他生活中各有要办理的事情。2《渑池怀旧》写老僧、新塔和旧题,最后还要问弟弟记不记得那声驴鸣;对于时间流逝的议论,总会重新落回那些共同经过的人和路。
进入北宋,欧阳修、梅尧臣等人继续从眼前事物中寻找诗意,士大夫的学问、交游和政事经验越来越深入地进入诗歌。苏轼善于从所见之景展开联想。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便以鸿雁留在雪上的爪印,比喻人生旅途中留下的痕迹。
子由是苏辙的字。苏轼赴凤翔任职,追忆兄弟共同经过渑池的往事,写下这首诗:3
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老僧已死成新塔,坏壁无由见旧题。
往日崎岖还记否,路长人困蹇驴嘶。
开头两句直接发问、作答,“人生”这样大的题目,被放进鸿雁踏过雪泥的一个动作里。雪地能够暂时留下爪印,飞鸟却已经远去,印痕与行踪之间由此出现了距离。紧接着的一联把比喻展开:“泥上”承接上句末尾的“雪泥”,“鸿飞”又接回“飞鸿”,几个词交替复现,使思想沿着形象向前移动。所谓“雪泥鸿爪”,在全诗中是一段正在展开的思考。
第五句以后,诗忽然回到旧地的具体人事。曾经接待他们的老僧已经去世,留下题诗的墙壁也已损坏。新塔和坏壁正是时间造成的两种结果:一件新物出现,一个旧迹消失。老僧、题壁都已不在,“雪泥鸿爪”的比喻也由这次重访旧地得到印证。
七律中间两联通常讲究对仗。这里“泥上”与“鸿飞”围绕同一个比喻分开叙述,“老僧”与“坏壁”、“新塔”与“旧题”则让人与物、生与死、保存与毁坏互相照应。它们共同维持篇章的整饬,语气又一直向前流动。“泥、西、题、嘶”押同一平声韵,末句在长路、困人之后落到一声驴鸣,抽象的人生感慨重新有了旅途的声音。
诗中的两次发问,面对的对象已经发生变化:开始问人生像什么,最后问弟弟还记不记得当年的艰难。前四句说鸿雁飞去,似乎无须追问方向,后四句却认真追索共同的过去。苏轼对于无常的理解与他对亲人的深情,可以同时存在。诗的回转使两种感受留在同一篇里。
地方生活与变化中的风景
苏轼长期辗转于地方,先后在杭州、密州、徐州、湖州等地任职。徐州受黄河水患威胁时,富户争相出城,他先稳住人心,再到军营请士卒协力筑堤;连日下雨,他住在城上,经过家门也没有进去,直到保住城池。4后来杭州饥疫并发,他组织医者分区治病,又从公款结余中筹集费用,自己出金兴建病坊。遇到这些事情,照顾百姓就成了守在哪一处、调谁来帮忙、钱从哪里出的具体安排。5《宋史·苏轼传》
他也乘舟游湖、访僧会友、观察田野。同一片湖水可以用来游赏,也关系居民饮水、田地灌溉和舟运;诗人自己尝到的滋味,又会使他想到供奉背后的人力。《荔支叹》沿驿路追索奔走者的劳苦,与这些地方生活相接。写山水时,他尤其敏于身体正在移动的感觉,所见之景随舟行、步行和天气而改变。
杭州时期的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第一首,写一场来得迅疾的雨:
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。
卷地风来忽吹散,望湖楼下水如天。
“黑云”与“白雨”把强烈的明暗放在开头,墨与珠又给云雨以浓度和形状。苏轼选取的比喻都带着动作:“翻墨”仿佛墨汁正在倾倒,“跳珠”则使雨点跳动起来。第一句的“未”也在计时,乌云还来不及完全遮住山,第二句的雨就已经打进船里;“乱”把这种突然而密集的感觉推到读者身边。
三、四句的变化同样迅速。“卷地风来”占据前四字,说明一股强力已经进入;“忽吹散”随即完成转折。最后七字以“水如天”收住,前面密集的动作停止了,水面与天空在视野中相接。全篇只有二十八字,读来却已经过云起、雨落、风来和雨霁,时间的推进十分清楚。若把它画成一幅静止的画,几种天气很难同时占据同一个瞬间;诗能够顺着句子的先后,把变化本身写成主要内容。
同一组诗第二首又写:“水枕能令山俯仰,风船解与月徘徊。”山随船身起伏而俯仰,月仿佛随着风中的船缓缓往来。诗人把观察者的运动移交给山月,静物便有了动作。第一首的比喻强烈而明快,这两句则显得舒缓,背后都是对观看位置的敏感。6苏轼笔下的山水,经常包含一个正在乘船、转身、仰望的人。
另一首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其二,把天气变化引向了审美判断:
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
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。
前两句安排得很匀称:水光对山色,潋滟对空蒙,晴对雨,好对奇。晴天让波光显得明亮,雨天使山色变得朦胧,两种天气各自生成美感。“方”与“亦”在句中承担细小而关键的联系:先肯定晴光,再把雨色纳入欣赏。诗人愿意随着天气调整自己的眼光。
把西湖比作西施以后,这个判断获得了更容易理解的形象。一个人的美可以通过不同妆容呈现,湖山也能在不同天气中显示风姿。“总相宜”将前两句的晴与雨一并肯定,妆容与天气的变化都未损害美。苏轼擅长的比喻,常常同时完成描写与说理,让一个判断在具体形象中变得自然。7
诗画相通,感受又向画外延伸
王维以空间、远近和光色安排山水;到了苏轼,绘画更直接成为谈论和写作的对象。他自己画竹石,也与擅长墨竹的文同交往。观看一幅画,既可以触发一首题画诗,也可以引出关于艺术创造的讨论。这种往来使诗人、画家、书法家之间形成了相通的语言。
《惠崇春江晚景》第一首就是熟悉的例子:
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。
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。
第一句让桃花出现在竹丛之外,“三两枝”说明花开尚疏,也使早春有了具体程度。第三句把目光移到地面和水边,蒌蒿已生,芦芽还短,植物的状态与桃花共同指示时节。诗里的物候关系很紧密,几个景物合起来,形成一段春天刚刚展开的时间。
第二句则从看见转向感受。“水暖”很难直接画出来,鸭子在水中的活动可以使观看者想到温度,苏轼便把这种推想写成“先知”。“知”字赋予鸭子一个感受世界的位置,诗人的眼光顺着它进入江水。末句又由岸边新生的植物想到河豚将要上溯。诗从画面出发,经由知识和联想,伸展到画面以外。8
这四句也有清楚的篇章安排。第一、三句主要陈列可见之物,第二、四句分别作出推知和判断;“先知”与“欲上”都带着时间关系,一个写最早感到春意,一个写即将到来的变化。因此,诗中的春天始终在发展。结尾用日常谈话中的“正是”把前面的分散观察聚在一起,使读者获得辨认季节的愉快。
苏轼对于文同画竹的理解,也重视这种从观察进入创造的过程。《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》谈到竹子初生便已有节叶,又说画竹要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,然后把握所见,迅速落笔。后来常说的“胸有成竹”,在这里包含长期观察、整体把握和动手时的熟练。知识与感觉、构思与笔墨,要在创作中相接。9
台北故宫所藏、题为文同《墨竹》的立轴中,竹枝从上方斜出,又曲折下垂,叶片以深浅墨色展开,在疏密之间显示方向。每片叶子的形状与整枝竹的势态彼此依存。
图版含画幅与上方后世题字。倒垂竹枝与浓淡叶片形成整体走势,可结合苏轼对画竹的讨论,观察细部与全幅的关系。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↗议论怎样成为诗的语言
苏轼喜欢议论,议论进入他的诗以后,常常保留着谈话的语气:先问一句,转过一个角度,再把结论交给眼前的景物。这种语言使宋诗具有鲜明的思考过程。“以文为诗”在这里表现为:散文中常见的解释、推论、转折和问答,进入了有节奏、有韵脚的诗句。
《题西林壁》写于苏轼离开黄州、游览庐山之时:
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第一句把“横看”与“侧看”压在七字里,第二句又连续列出远、近、高、低四种位置。山的形状随着观察点而变化,语词本身就在带领读者转移视线。“横看成岭”读到第四字略作停顿,“侧成峰”三字立刻换到另一面,前半句说出的形态在后半句获得补充。有限的字数把多次观看聚在一起。
后两句形成一个因果解释。读者随着前两句看到了许多形态,到了第三句却听见诗人承认无法尽知全貌,末句才说出缘由。“只缘”连接判断与处境,结论也仍然停留在庐山内部:说话者自己就在山中。10他没有走到一个无所不见的位置,而是把个人认识受到限制的原因说明白了。
这样的诗容易被摘成道理,完整阅读时,前半的观看过程仍然必不可少。道理依附于岭与峰、远与近的变化,读者先经历了视线的移动,才接受最后的判断。“峰、同、中”的韵脚又把山形、差异与人在山中的处境联系起来;绝句的篇幅限制,使这段解释只能选择最紧要的环节。
《琴诗》把推理写得更直接:
若言琴上有琴声,放在匣中何不鸣?
若言声在指头上,何不于君指上听?
两个“若言”提出假设,两个“何不”紧接着追问。琴放在匣中不会自鸣,手指离开琴弦也无法产生琴音,发声需要人与器物的共同作用。两种解释都经过反问检验,无法单独说明琴声从何而来。琴、匣、手指都是身边之物,推论也由人人可以想象的动作构成。
它的趣味还来自声音上的复沓。“琴”与“声”、“指头”与“指上”反复出现,句式近乎口头问答。四句七言能够容纳一个完整的小小辩论,读来仍有整齐的拍节。这首绝句的趣味来自推理:假设提出以后,反问紧接着举出相反的情形,四句就完成了两次检验。11
黄州的生活与诙谐的分寸
1079年,苏轼因诗文被指讥讽时政而遭逮捕,经历了后世所称的“乌台诗案”。获释后,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,1080年抵达黄州,今湖北黄冈。这个名义上的官职没有通常的地方行政职权,他的《到黄州谢表》写明“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”。生活的空间缩小了,来自政治的压力却仍然留在身上。12
《初到黄州》呈现出一种颇特别的声调:
自笑平生为口忙,老来事业转荒唐。
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。
逐客不妨员外置,诗人例作水曹郎。
只惭无补丝毫事,尚费官家压酒囊。
开头的“为口忙”同时牵连吃饭和说话:奔忙于生计,又因言论惹祸。下一联顺着“口”写到鱼与竹笋,把人生遭际暂时转成对食物的想象。这里“知鱼美”“觉笋香”都从眼前景物生出,长江与连山之竹刚刚进入视线,味觉已经先行。苏轼对地方生活的兴趣,在落魄时仍能活动起来。
三、四句对得工整,五、六句则利用身份作文章。“逐客”是遭贬之人,“员外”联系他所得的水部员外郎虚衔,又带出置于员额之外的意味;前代有诗人曾任水部官,苏轼便把自己放进这个行列。受处分的现实被改写成一番关于诗人仕履的玩笑,语气随之松动。
末句的“压酒囊”尤其突兀。苏轼自注,检校官的俸给折支,常分到退下来的酒袋。全诗从事业写到鱼笋,又从官衔落到这样一件寒酸的物品,落差造成了笑意。“只惭”保留官员自谦的口吻,“尚费”又像是在郑重计算国家为自己付出的代价。读者听见的诙谐,包含着受处分者对自身位置的敏感。13
此后,他在友人帮助下得到城东一片土地,躬耕并营建居所,“东坡”也逐渐成为与他相连的名字。田地、邻人、风雨和夜行,使黄州诗有了持续展开的日常空间。《东坡》写一次雨后的行走:
雨洗东坡月色清,市人行尽野人行。
莫嫌荦确坡头路,自爱铿然曳杖声。
“市人行尽野人行”七字,借“行”的复现写出两种活动的交替:市人已经散去,诗人还在坡上行走。“野人”也是一种自我称呼,与城中的官场身份拉开距离。第三句承认坡路崎岖,第四句则把注意力移到手杖触石的声音上。“荦确”是路面多石不平的样子。拄杖走过这样的路,他却听出了杖端触石的清脆响声,末句遂由行路转入听声。14
末句按照“自爱/铿然/曳杖声”读,着意处在“爱”与“声”。诗人一面行走,一面听见自己行动的回响。由视觉的月色转到听觉的杖声,四句诗写出一次感受的调整。“自爱”的肯定语气,回应了上句对道路崎岖的“莫嫌”。
寒食雨:诗中的阻滞与纸上的行气
黄州的日子也有另一面。1082年的寒食,连绵春雨使苏轼写下两首五言古诗。第一首从到黄州的年数写起:15
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。
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。
今年又苦雨,两月秋萧瑟。
卧闻海棠花,泥污燕支雪。
暗中偷负去,夜半真有力。
何殊病少年,病起头已白。
“自我”“已过”“年年”“今年”接连出现,时间在短短六句中受到反复计算。尤其“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”,两个“春”和两个“惜”来回交错,前句的愿望在后句遭到阻拦。五言句常以二字、三字为主要节奏单位,这里“年年/欲惜春”与“春去/不容惜”相应,后半的三个字分别写想要做什么、什么又无法做到,声调的回旋与心情的反复贴得很近。
海棠之美出现在“泥污燕支雪”中。“燕支”即胭脂,花色既红艳又轻洁,落在污泥里,颜色与质地的冲突格外鲜明。苏轼用“卧闻”写自己与花的距离,花事传到病卧般的身体周围,赏春的动作已经迟滞。随后“暗中偷负去,夜半真有力”借用《庄子》中藏舟于壑而仍被有力者负走的意思,仿佛春光与年华在夜里被悄然搬走。16
典故在这里承担了动作。“负去”使时间流逝变得像一场无声的搬运,最后再落实为少年病起、头发已白的惊讶。全篇从“三寒食”的年数,走向一夜衰老的感觉,客观时间与身体感受越离越远。诗末没有把这种悲哀解释开,第二首接着写雨势和住处:
春江欲入户,雨势来不已。
小屋如渔舟,濛濛水云里。
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。
那知是寒食,但见乌衔纸。
君门深九重,坟墓在万里。
也拟哭途穷,死灰吹不起。
“小屋如渔舟”也是比喻,带出的感觉与西湖诗迥然有别。房屋原本供人安居,现在却仿佛漂在水云中,江水随时可能进门。接下来的一联,“空庖”对“破灶”,“寒菜”对“湿苇”,“煮”与“烧”两个动作夹在中间。厨房是空的,灶台是破的,能够下锅的菜很寒薄,用来烧火的芦苇又潮湿,动作处处受到材料的牵制。诗中没有直接写火势如何,读者已能感到炊煮的艰难。
这两首各十二句,以五言古体写成。古体能够随着内容安排句数、对偶和用韵,格律的要求较为宽松;五律则通常限定八句,对中间两联的对仗、各句平仄及联与联之间的声调衔接,有更稳定的规范。古体里完全可以出现工整的对句,《寒食雨》的“空庖”一联就是如此。局部的齐整在连续叙说中忽然收紧,使厨房里的穷困显得集中可感。
第一首偶数句末的“食、惜、瑟、雪、力、白”都是中古入声字,但分属不同韵部,古体容许这样较宽的通押。它们在今天普通话中已经分化为不同声调,朗读时仍可通过语义的顿挫和重复,体会句末一次次收束的力量。第二首则转用“已、里、苇、纸、里、起”等仄声韵脚,声音的组织发生变化,雨势和困境却继续延长。具体声情来自词义、句法与用韵共同作用,古代声调为这种组织提供了基础。
寒食本来与节俗、祭扫相连,诗人却到看见乌鸦衔纸,才意识到节日已至。这里“那知”与“但见”分开意识和视觉,纸钱随乌鸦出现在空中,故乡坟墓也随之进入心中。“君门深九重,坟墓在万里”,两句分别朝向朝廷与故乡:政治上无由接近,亲情上无法归返。深与远两种距离,把一个小屋中的人围在中间。17
末句“死灰吹不起”又接回前面难以生火的厨房,眼前物与心中感受互相渗透。想哭途穷,连哭的力量也低了下去。《东坡》中清亮的杖声与这里吹不起来的死灰,写下了黄州生活中不同的心境。
传世《黄州寒食诗》卷使我们还能观察这些文字被写在纸上的形态。卷中从开头较为收敛的字势,走到后段大小错落、行距伸缩的书写,“哭途穷”“死灰”等处的墨迹尤其醒目。诗句写到无路可走与心如死灰,字形、墨色的变化又加强了纸面上的起伏。
本段从“自我来黄州”写至第二首开头,保留馆方分段摄影的画面和标尺。可对照“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”的重复与行气。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↗可见“君门深九重”至“死灰吹不起”等句。大字为苏轼书迹,左侧小字为清高宗题记;书写行列与正文标点分句各有节奏。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↗赠答与戏谑中的亲近
苏轼的写作始终与人际往来相连。寄给弟弟的诗、赠送朋友的诗、为新生孩子写的戏语,各有具体的说话对象。这样的关系会影响语言的分寸:有些道理只有向熟人说才显得亲切,有些尖锐的话也因谈笑的口吻获得了回旋。
《赠刘景文》是一首赠友诗:
荷尽已无擎雨盖,菊残犹有傲霜枝。
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前两句都写衰残,却在“已无”与“犹有”之间形成差别。荷叶已经失去擎雨的形态,菊花残了,枝条还在霜中挺立。“尽”与“残”说明时节将晚,“犹”则把眼光留在仍然存在的部分。这一联的对偶十分清楚,句法上的整齐让微小的差别更容易被听见。
第三句出现“君”,全诗的赠答性质才显出来。前两句仿佛只是观景,到“君须记”,诗人将景物递给一位具体的朋友。最后的橙黄橘绿又改变了前面的色调:花叶的衰谢之后,还有果实的成熟。诗中对晚景的肯定,通过荷、菊、橙、橘的次第展开,带着可以看见的季节依据。它既适合宽慰友人,也保留了一个人在岁晚欣赏成熟之美的感受。18
《洗儿》的口吻就尖锐得多:
人皆养子望聪明,我被聪明误一生。
惟愿孩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
开头两句先摆出众人的希望,再以自身经历回应。“聪明”连续出现在两句中,前一次是祝愿,后一次成了受累的原因,复词造成了突然的逆转。第三句“惟愿”看起来要提出一个平安无事的家庭愿望,读到最后三个字“到公卿”,政治意味却重新出现了。
按通常的价值判断,聪明与仕进应该相连,愚鲁与高位则难以相配。诗把两组关系故意错开,让读者听见对现实官场的讥刺。“无灾无难”本是极朴素的祈愿,与“到公卿”放在一起,既像祝辞,又像冷笑。它的锋利依靠四句的先后安排:末句补出的功名愿望,使前面的自嘲获得了新的方向。
这里的“我”也承担着笑料。苏轼把自己写成被聪明耽误的人,既有困顿之后的疲惫,也让读者感到这个人仍然愿意用机智说话。读他的诙谐诗,需要听见玩笑中保留下来的不平。对亲人平安的愿望、对自身命运的感慨、对政治现实的讥刺,在很短的篇幅里重叠起来。19
这种能够相互谈笑的亲近,还存在于苏轼与文同的交往中。他在画竹记里记下两人拿“万尺竹”与所需绢帛开玩笑,写文同读到自己的诗,笑得喷饭。文章结尾才说,文同已经去世,自己展开遗画,失声而哭。前面细写谈笑时的言语与动作,直到结尾才交代文同之死,睹画痛哭紧接着那些仍历历在目的往事。20
岭南的滋味与远方的百姓
黄州之后,苏轼一度重返朝廷,也再次出守杭州等地。随着北宋政局变化,他在1094年被贬惠州,1097年又远谪儋州,生活空间从中原与江南推向岭南和海南。住处、饮食、疾病和交通,都成为晚年必须具体应对的问题。他继续观察当地事物,诗中随之出现新的风物与生活知识。
食物尤其能把这种变化带到读者面前。苏轼写荔枝的诗流传很广,对新鲜滋味的喜爱,与异地生活逐渐建立起联系。可是同一种果实也可以带出全然不同的声音。《荔支叹》从历史上的远途进贡写起:
十里一置飞尘灰,五里一堠兵火催。
颠坑仆谷相枕藉,知是荔支龙眼来。
飞车跨山鹘横海,风枝露叶如新采。
宫中美人一破颜,惊尘溅血流千载。
开头以“十里”“五里”连续列出驿路节点,“飞”“催”“颠”“仆”把速度和伤亡挤在一起。读者先看见尘土、催迫和跌倒的人,直到第四句才知道运送的是荔枝、龙眼。昂贵的代价在物品名称出现以前已经铺开,后面的“如新采”因而有了残酷意味:果实的新鲜,依靠远途上的人力耗损维持。21
这是一首七言古诗,叙事、咏史、抒情和议论可以连续展开。开头“灰、催、来”押平声韵,写驿路的奔驰;到“海、采、载”一组转为仄声韵,语气随着夸张的跨山渡海和宫中笑颜变得更为峭厉。换韵并非每次都严格划开内容,却能在长篇中提示新的推进,使一连串叙述具有起伏。
“宫中美人一破颜”与“惊尘溅血流千载”,又在数量和时间上形成悬殊:一个人的片刻欢笑,对着许多人的苦难和漫长的历史。杜甫、白居易诗中对享用者与承担者的并置,在这里继续发展。苏轼把个人嗜好的满足放进社会关系中考察,诗的目光随进贡的路线伸向远方。
接着,他写到汉、唐的荔枝贡事,又提起曾上书请求停止进贡的唐羌。唐羌是东汉人,字伯游。诗人责问后世为何很少有人举酒纪念这个替民众说话的人,随后发出愿望:22
我愿天公怜赤子,莫生尤物为疮痏。
“尤物”指格外珍异之物,“疮痏”是创伤。珍物与伤口被放进同一句,连结它们的是满足权贵欲望的供奉制度。诗再写到本朝贡茶与进花,话题由古代推进当下。历史在这里提供了反复发生的模式,使诗人能够从自己熟悉的滋味,想到维持奢侈享受的人力与代价。23
和陶:在旧韵中重新安排自己
苏轼与陶渊明的关系,在晚年变得越来越密切。他在扬州时开始和陶《饮酒》,此后在岭南、海南继续和陶诗,逐渐把这种写作发展成一个规模很大的系列。跨越数百年,与另一位诗人沿用同样的韵字写诗,既是文学上的酬答,也为身处迁谪的人提供了持续整理经验的方式。24
陶渊明《饮酒》第一首写道:
衰荣无定在,彼此更共之。
邵生瓜田中,宁似东陵时。
寒暑有代谢,人道每如兹。
达人解其会,逝将不复疑。
忽与一觞酒,日夕欢相持。
从邵平由东陵侯沦为种瓜人,写到寒暑递替,陶诗把个人荣枯放在持续变化的世界中理解。末尾的一觞酒使思考落到当下可以实行的生活。25苏轼和作的第一首则是:
我不如陶生,世事缠绵之。
云何得一适,亦有如生时。
寸田无荆棘,佳处正在兹。
纵心与事往,所遇无复疑。
偶得酒中趣,空杯亦常持。
两首偶数句末依次都是“之、时、兹、疑、持”,这就是次韵的基本要求:使用原作的韵字,并且保持其顺序。苏轼接受这一约束,句子却由自己的处境生长出来。陶诗的“之”承接衰荣交替,苏诗的“之”接着“世事缠绵”,开头就写出自己仍被世事牵住的状态。
同一个“疑”字,所在的句法也不同。陶渊明写“达人解其会”,从理解变化而走向消除疑惑;苏轼写“纵心与事往”,更强调让心随着事情前行。陶诗的末句“欢相持”带着日夕持酒的亲切,苏诗则把杯中有没有酒也放宽了,“空杯亦常持”,得到一点饮酒的趣味,已经足以停留其中。
唱和是诗人以作品相互酬答的活动,未必都要复用韵字;若进一步约束用韵,通常又分依韵、用韵和次韵。依韵沿用韵部,用韵取用原作韵字而不必保持顺序,次韵连韵字的次序一并遵守。苏轼这首和陶诗的五个落韵位置都已经由陶诗指定,从“之”到“持”的行进次序须保留,韵脚以前的句意仍由他重新安排。
“寸田”在苏诗中指向内心。苏轼以心田中的荆棘比烦恼,沿着田园用语谈内心的整理。苏轼的境况与陶渊明有明显差别:陶渊明最终返回故乡田园,苏轼则不断迁徙,晚年距离家乡更远。对他而言,读陶和陶,使某种生活态度能够随身携带,在不同地方继续实践。26
陶诗在后世地位的提高,与苏轼这样持续而投入的阅读有很大关系。和陶诗让后来读者看见,一位北宋诗人如何通过先人的句式和韵字理解自己,也使陶渊明成为文人面对出处、贫困与衰老时常常回望的人物。
渡海归来与后世的东坡
1100年,苏轼获准北归。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写他离开海南、乘舟渡海时的夜景,也回顾了这段几近生死边缘的生活:
参横斗转欲三更,苦雨终风也解晴。
云散月明谁点缀,天容海色本澄清。
空余鲁叟乘桴意,粗识轩辕奏乐声。
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
“参”在星宿名中读shēn。参星横斜,北斗转移,说明夜已深;下一句“也解晴”却带着熟人口吻,仿佛苦雨和长风终于懂得放晴。口语的“也”进入七律,在整饬的形式里留下松动的语气。第三句再问一句“谁点缀”,第四句以“本澄清”回应,把经过风雨之后的晴空理解为天海自身的显露。
“云散月明谁点缀”是一句问话,在律诗中与下句构成照应:云月与天海相接,问与答相承。苏轼能够让对偶容纳议论,使语意越过单句向下一句流动。这与《渑池怀旧》中“知何似”“应似”的问答前后呼应,也显示他早年与晚年写作之间的连续性。
颈联用了两个典故。“鲁叟”指孔子,乘桴浮海出自《论语》中关于道不行的感叹;“轩辕奏乐”联系《庄子》所写黄帝在洞庭之野奏《咸池》之乐。一个典故涉及政治理想与远行,一个涉及宏大的声响和感受,分别对应渡海之人的身世与耳边的风涛。“空余”“粗识”说得谦抑,仿佛自己只是偶然领会了古人的意思,语气中仍有自我调侃。28
全诗用“更、晴、清、声、生”贯穿韵脚,时间、天气、海色、听觉与一生的回顾相继进入同一条声线上。结尾“九死”先把危险说到极处,“不恨”才紧接着出现;最后一句又将这段经历放到平生之中比较。“冠”字下得很重,仿佛诗人在最后一刻重新决定怎样称呼这场远行。27诗中的开阔感来自这种重新衡量的能力,也保留了前面“九死”的代价。
翌年,苏轼在常州去世。他留下的诗、词、文、书、画,逐渐共同形成后世的东坡形象。与他有直接交往的黄庭坚,在《寒食帖》后题跋,赞叹诗与书法,又说即使让东坡重写,也未必能达到这一次的状态。诗句可以重写,落笔时字的大小、疏密和行气,却很难原样重来。
黄庭坚同时品评苏轼此卷的诗与书法,写到“试使东坡复为之,未必及此”。此图为跋文局部,与前两幅苏轼书迹分开呈现。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↗再往后,东坡戴笠著屐的形象进入绘画、雕刻与文房器物。本篇篇首所用的端石砚,背面刻有东坡笠屐像,宋荦1699年的铭文说,这是依据所藏元人绢本图摹刻。砚上人物提襟而行,衣纹、笠沿与木屐把一个著名文人写成可以亲近的行路人。这件清代器物保存的是后世对苏轼的理解,也显示文学记忆如何进入日常用物。
《夜渡海》最后的“冠平生”有天海开阔的声势,《寒食雨》末尾的“吹不起”却低到几乎无声。两首都写困顿后的感受,声调相距很远,后世熟悉的旷达形象并未概括苏轼全部的心情。
文献注释
- 《宋史》卷三百三十八《苏轼传》家学与阅读段记母亲程氏“亲授以书”,读范滂传后,苏轼问“轼若为滂,母许之否乎”;又记他“好贾谊、陆贽书”,读《庄子》叹“吾昔有见,口未能言,今见是书,得吾心矣”。 ↩
- 《宋史·苏轼传》记苏洵临终托付:“以兄太白早亡,子孙未立,妹嫁杜氏,卒未葬,属轼。轼既除丧,即葬姑。后官可荫,推与太白曾孙彭。”“荫”指官员按制度使亲属获得入仕资格的机会。 ↩
- 苏轼《和子由澠池懷舊》末句下自注:“往岁,马死于二陵,骑驴至渑池。”渑池在今河南三门峡一带;“蹇驴”写驴行迟缓、步履艰难。末联向苏辙问的旧事,由这条自注补出了具体经过。 ↩
- 《宋史·苏轼传》徐州御水段记苏轼向禁军求援:“河将害城,事急矣,虽禁军且为我尽力。”筑堤后“雨日夜不止”,他“庐于其上,过家不入,使官吏分堵以守,卒全其城”。“庐”在这里是驻居。 ↩
- 《宋史·苏轼传》再任杭州段记饥疫时“多作饘粥药剂,遣使挟医分坊治病”,又“裒羡缗得二千,复发橐中黄金五十两,以作病坊”。“羡缗”为结余钱,“橐中”指自己囊中。 ↩
- 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》其一写黑云、白雨与卷地风;其二全篇为“放生鱼鳖逐人来,无主荷花到处开。水枕能令山俯仰,风船解与月徘徊”。望湖楼在杭州西湖边。 ↩
- 《苏轼诗集》“诗二十七首”所收《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》录“晴方好”“总相宜”,并将“水光潋滟”篇列在前。本文采用通行组诗次序,列为其二。“潋滟”写波光闪动,“空蒙”写山色笼罩在雨雾之中,西子即西施。 ↩
- 苏轼《惠崇春江晚景》其一。“惠崇”为北宋僧人、画家;“蒌蒿”是水边草本植物,嫩芽可食,“芦芽”为芦苇初生的芽。“河豚欲上”联系春季鱼类沿江活动的物候,诗从画中景物引出季节联想。 ↩
- 苏轼《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》:“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,执笔熟视,乃见其所欲画者,急起从之,振笔直遂,以追其所见,如兔起鹘落,少纵则逝矣。”下文又说“心手不相应,不学之过也”,把整体构思与练习、落笔联系起来。 ↩
- 《题西林壁》。西林寺在庐山,题壁即在壁上题诗。第二句有“各不同”“总不同”等异文;末句“只缘”的“缘”是因为。本文取“远近高低各不同”。 ↩
- 《琴诗》,一作《题沈君琴》所附引言署元丰六年闰六月,记吴亮携沈君“十二琴之说”来示,苏轼又回忆高斋先生所藏古琴。四句琴诗接在这一段谈琴文字之后。 ↩
- 苏轼《到黃州謝表》开头写:“责授臣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。”“签书公事”指签署、参与处理公务。谢表同时列出的水部员外郎与团练副使,分别是朝官名衔与贬谪安置的职名。 ↩
- 苏轼《初到黃州》末句“尚费官家压酒囊”下自注:“检校官例折支,多得退酒袋。”“折支”是俸给折算发放,“退酒袋”是退下来的酒囊;末句的物品来自他实际领受的俸给。 ↩
- 苏轼《東坡》。“荦确”写石多而不平,“曳杖”是拖着、拄着手杖行走,“铿然”形容杖端触石的清脆声。诗题东坡即苏轼在黄州躬耕、居住的一带。 ↩
- 苏轼《寒食雨二首》,又称《黄州寒食诗》。“三寒食”联系自1080年至黄州后的第三个寒食,诗作系于1082年。寒食节有禁火、冷食与祭扫习俗;“燕支”即胭脂,“庖”为厨房,“苇”为芦苇。 ↩
- 《庄子·大宗师》:“夫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,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”“负”是背负;苏诗“暗中偷负去,夜半真有力”将这段关于变化的说法写成春光被搬走的动作。 ↩
- 《寒食雨》第二首末段:“君门深九重,坟墓在万里。也拟哭途穷,死灰吹不起。”“拟”是打算,“途穷”联系阮籍穷途而哭的旧事;现存书迹“途”写作“涂”。 ↩
- 苏轼《贈劉景文》。“擎”为举托,擎雨盖即荷叶如盖;“傲霜枝”指经霜仍挺立的菊枝。第三句“好景”另作“好处”,末句“最是”另作“正是”,正文采用“好景”“最是”。 ↩
- 苏轼《洗兒》。“洗儿”为婴儿出生后举行洗浴庆贺的习俗;“愚且鲁”说愚拙、迟钝,“公卿”指高官。原诗把众人的养子期望、自身经历与祝愿依次排在四句中。 ↩
- 《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》文同往事段先记万尺竹、二百五十匹绢的往还,又记文同“失笑喷饭满案”。末记元丰二年正月文同去世,七月苏轼曝书画见遗竹,“废卷而哭失声”,并直说录戏笑旧言是因为两人“亲厚无间”。 ↩
- 苏轼《荔支嘆》开篇八句。“置”为驿站,“堠”为沿路标识里程、传递消息的土堡或高台,“颠坑仆谷”写在坑谷中跌仆,“枕藉”写倒卧相叠;“鹘”为猛禽,诗以飞车、鹘影极写急递速度。 ↩
- 《后汉书》卷四《孝和孝殇帝纪》唐羌事记临武长唐羌上书后,和帝下诏:“远国珍羞,本以荐奉宗庙。苟有伤害,岂爱民之本。其敕太官勿复受献。”李贤注引谢承书补出唐羌字伯游,以及“死者不可复生,来者犹可救也”的谏语。 ↩
- 《荔支叹》后段及自注写“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,前丁后蔡相笼加”,又写“洛阳相君忠孝家,可怜亦进姚黄花”。自注以丁谓、蔡襄说明大小龙茶,以钱惟演说明洛阳贡花;“粟粒芽”为细小茶芽,姚黄为牡丹名品。 ↩
- 苏轼《和陶飲酒二十首》其一前序:“吾饮酒至少,常以把盏为乐。”又说在扬州饮酒过午,客散之后“终日欢不足而适有余”,因而和陶《饮酒》二十首,示苏辙、晁补之。这一序文直接交代了最初和作的生活背景。 ↩
- 陶渊明《饮酒二十首》其一。“邵生”即秦东陵侯邵平;《史记》卷五十三《萧相国世家》记“召平者,故秦东陵侯。秦破,为布衣,贫,种瓜于长安城东”。“邵”“召”为异写,陶诗以种瓜与封侯相比写衰荣变化。 ↩
- 《和陶饮酒》其一与陶诗首篇偶数句韵字同为“之、时、兹、疑、持”,次序相同。“寸田”为心田、内心,“荆棘”比烦恼;陶诗的“达人解其会”与苏诗的“纵心与事往”,分别从理解变化和顺事而行展开。 ↩
- 苏轼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。“参”读shēn,为二十八宿之一,“斗”为北斗;“终风”指持续的大风。“冠平生”的“冠”读guàn,是超出、居于首位的意思,“九死”极言所历危险。 ↩
- 《论语·公冶长》: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从我者其由与!”“桴”为小筏,“鲁叟”指孔子。“轩辕奏乐”出《庄子·天运》北门成问黄帝:“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,吾始闻之惧,复闻之怠,卒闻之而惑。” ↩
馆藏图像与来源
图像已嵌入本文件,可离线阅读并放大。图版包括古代器物与后世书画,作品年代、作者及具体图像范围依馆藏资料标注。
- 东坡笠屐图砚 · 砚背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清 · 宋荦1699年铭 · 端石;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· 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;藏品号 故文000042
- 文同《墨竹》轴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北宋 · 绢本水墨;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· 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;藏品号 故画000835
- 苏轼《黄州寒食诗》卷 · 前段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北宋 · 纸本行书 · 诗作于1082年;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· 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;藏品号 购书001001
- 苏轼《黄州寒食诗》卷 · 末段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北宋 · 纸本行书 · 附清高宗小字题记;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· 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;藏品号 购书001001
- 黄庭坚跋《黄州寒食诗》卷 · 局部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北宋 · 纸本行书;CC BY 4.0 · 台北故宫博物院开放资料 · https://creativecommons.org/licenses/by/4.0/ · 保留馆方图版色彩及标尺;藏品号 购书001001
原诗、文献与版本说明
原诗采用通行文本,繁简字统一。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取“晴方好”“总相宜”,组诗次序采用通行排列;《题西林壁》取“各不同”“只缘”;《赠刘景文》取“好景”“最是”,另有“好处”“正是”。《寒食雨》取“何殊病少年”,与现存书迹改定文字相合;正文“途穷”,书迹作“涂穷”;“燕支”保留原字。馆藏《寒食帖》所录诗作于1082年,书迹的具体书写时间另有讨论,图注不把诗作年直接等同于书写年。《荔支叹》仅引连续八句及后文两句,其余以叙述联系。
苏轼生平 ·《宋史》卷三三八 ↗和子由渑池怀旧 ↗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 ↗饮湖上初晴后雨 ·《苏轼诗集》卷中原文 ↗惠崇春江晚景 ↗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↗题西林壁 ↗琴诗 ↗初到黄州及自注 ↗到黄州谢表 ↗东坡 ↗寒食雨二首 ↗赠刘景文 ↗洗儿 ↗荔支叹 ↗陶渊明 · 饮酒二十首 ↗和陶饮酒二十首及序 ↗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↗寒食诗卷 · 书迹、黄庭坚跋及馆藏释文 ↗文同墨竹 · 故宫精选赏析 ↗东坡笠屐图端石砚 · 故宫精选赏析 ↗人物史料:宋史卷三百三十八·列传第九十七·苏轼。
景物、设问与旧韵的新用法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
卷地风来忽吹散,望湖楼下水如天。
《琴诗》
若言琴上有琴声,放在匣中何不鸣?
《和陶饮酒》
寸田无荆棘,佳处正在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