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与归去

归期与行役中的时间

隋代薛道衡的《人日思归》只有四句。它从节日中的计时写起，把盼归的急切安放在两个看似平常的数目里：

薛道衡《人日思归》

入春才七日，离家已二年。
人归落雁后，思发在花前。

人日是农历正月初七，1所以说入春才七日；离家已二年则以跨年计，去年离家，过了岁首就算两个年头。新春刚刚开始，离乡已有一段日子，才与已说出的是盼归之人的急切。才与已相对，新春似乎才开始，离家的日子已经嫌长。

“人归落雁后，思发在花前”再用前后写归期。2落为落后：春来雁将北归，自己回家的时日还在其后；思念却早在花开前就生起了。归得迟，想得早，难处尽在这里。雁与花原是春日时序，诗人把自己的去留放在其中，归期也显得越发迟缓。

《隋唐嘉话》记薛道衡出使陈朝时作这首诗，3南人最初嫌前两句平常，听到末两句，转而赞叹“名下固无虚士”。这段唐人所记的轶闻尤其推重末联，赞赏的也是平常字句里归迟思早的曲折。诗不逐项诉说远行苦处，一句落在雁后，一句早在花前，思归的急切已经说足。

清代纳兰性德《长相思》写行役中的思乡。开头的山与水一程接一程，归家之念到下片才显露：

纳兰性德《长相思·山一程》

山一程，水一程，身向榆关那畔行，夜深千帐灯。

风一更，雪一更，聒碎乡心梦不成，故园无此声。

榆关即山海关，4那畔指关的另一边。开头山水一程接一程，身向榆关那畔行说明去向，夜深千帐灯已经写到驻宿。千帐灯火点出随行队伍的庞大，词中的一个人就在其间过夜。白日不断往前的行程，入夜以后化为难以成眠的乡思。

下片沿用开头的重复结构，把“一程”换成“一更”。程计算道路，更计算夜间的时段；上片经过一段又一段的路，下片听着一阵又一阵的风雪。一程一程走过，一更一更听来，反复的句式写出了行路与熬夜都不容易挨尽的感觉。白日可以继续走，夜间却难以入睡，这种变化发生在相同的节拍里。

“聒”指声音喧扰。5“聒碎乡心梦不成”把外界的风雪声与内心的归梦连起来，梦尚难成，乡心已被搅乱。末句“故园无此声”从当下声响回到记忆中的居处。在自己的居处原可安睡，如今听着帐外风雪，家便显得格外可念。故园由听觉进入，结尾的声音仍来自眼前营帐之外。

上下片各四句，句长是三、三、七、五，短句相叠之后，以七字句交代人所处的状况，再用五字句收束景象或感受。“身向”与“聒碎”占据相应位置，身体的行进与内心的烦扰遥相照应。“夜深千帐灯”在外部空间结束上片，“故园无此声”在回想中结束下片，整齐的格局允许两次不同的收束。

薛道衡把归日盼在花雁之间，纳兰在风雪里想起家中可以安眠的夜晚。盼归有时是一场可以计算的等待，有时也只是听着风雪，忽然觉得住处不如家中亲切。诗词中的家，就在这些小处变得可念。

边城的归心

范仲淹《渔家傲》中的思归与守边相连。6词里有故园，有酒，也有尚未完成的军事责任：

范仲淹《渔家傲·塞下秋来风景异》

塞下秋来风景异，衡阳雁去无留意。
四面边声连角起，千嶂里，长烟落日孤城闭。

浊酒一杯家万里，燕然未勒归无计。
羌管悠悠霜满地，人不寐，将军白发征夫泪。

塞下秋来与内地不同：雁急于南去，号角在四面响起，重重山岭中，孤城已随日暮关闭。衡阳雁去沿用雁南飞至衡阳的文学传统；雁能向南，守城的人要留下。这个异字，既有边地秋景的不同，也有身处其中的人难以离开的感受。

“四面边声连角起”把听觉铺开，紧接着“千嶂里”骤然缩为三字，点出群山包围的所在。下一句再舒展成七字，烟、落日、孤城依次进入，最后落在“闭”。城门随日暮关闭，上片也在这个闭字上结束。下片转写城中人的饮酒、思家，正接着这样的守边之夜。

过片从浊酒写到家。“一杯”是眼前所饮，“万里”极言离家之远，句中省去了举杯、遥想等动作，两个相距很远的对象直接相接。下一句随即说“归无计”，原因在“燕然未勒”。东汉窦宪战胜北匈奴后登燕然山刻石纪功，7班固作铭；词借这个典故说边事未平、功业未成。归家牵连着职责，愿望一经提出，就碰到不能自行决定的条件。

羌管悠悠，霜满地，8边城的夜已深了。“人不寐”与上片千嶂里同是三字句，上片点出城在群山之中，这里点出城中人的失眠。末句把将军白发与征夫泪并写，无论主将还是士卒，都在同一守边处境中想家。

燕然未勒使归家成为难以自决的事，家万里又使守边不能只有慷慨之声。范仲淹既写责任，也写承担责任的人怎样衰老、流泪。结尾的白发与泪没有削弱前面的归无计，反而让久戍的代价落到了将士身上。

近乡时的问讯

宋之问《渡汉江》写在向家乡接近的时候，只有二十字：

宋之问《渡汉江》

岭外音书断，经冬复历春。
近乡情更怯，不敢问来人。

岭外指五岭以南，9音书断说与家中失去联系；经冬复历春，从冬到春，等不到消息的日子越来越长。家中是否平安、亲友是否还在，归人只能悬心揣想。这段久别无信的经历，是近乡反怯的来由。

第三句忽然出现“怯”。路已经近了，消息也许很快能够得到，人反而害怕开口。此前无信时，还能将家中情形保存在希望和揣想里；一旦问了来人，回答可能改变这种期待。“更怯”说越近越怕，10“不敢”又把害怕写成开不了口的迟疑。终于接近家乡，最盼知道的消息也最怕听到坏的结果。

来人从家乡的方向来，也许就能回答这些疑问。诗却到不敢问为止，故乡的近况始终没有说出。读者看到的仍是那个想问而不敢开口的人，长久的担忧也留在这一刻，不能随着二十字结束而解除。

薛道衡盼归日，范仲淹受军务所限，到了《渡汉江》，人已经近乡，苦恼也随之改变。道路将到尽头，长期不知家中安危的忧虑还在。回到故乡并不只要走完一段路，也要面对离开之后家中可能发生的事。

儿童问话与镜湖春波

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第一首写抵达后的相见：11

贺知章《回乡偶书·其一》

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。
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
首句以“少小”起，以“老大回”收，将离家与回乡隔开的大半生压在七个字里。两个年龄阶段各带一个动作，离与回首尾相对，时间经过了多久，从人的年岁中就能听出。接下来，乡音仍熟，鬓发已衰，身体上的变化与说话声音的延续并排出现。

乡音没有改变，年岁和容貌都已不同。归人带着自己对故乡的记忆回来，儿童的生活里却没有这个人；即使听得同一种乡音，也认不出他是谁。相见而不相识，正是长久离乡在两代人之间留下的隔阂。

“儿童相见不相识”接着“笑问客从何处来”，12见、识、问三个动词顺次写出相遇的经过。孩子只把他当初来的客人，笑问并无恶意。诗在这句轻快的问话上结束，老人没有接着答，自己明明回了故乡又被当作客人的感慨，也就留在了儿童的笑声之后。

《回乡偶书》第二首继续写归后所见，眼光从儿童转向旧识与湖水：

贺知章《回乡偶书·其二》

离别家乡岁月多，近来人事半消磨。
惟有门前镜湖水，春风不改旧时波。

第二首把儿童不识背后的变化说得更明白：13离家岁月多，回来看见的人事已有一半消磨。旧日亲友和往来渐渐零落，这一次归来，也找不回从前完整的生活。第一首用一场问答写年岁的隔阂，第二首将这层感慨扩到整个故乡。

“惟有门前镜湖水，春风不改旧时波。”归人从已变的人事转看湖水，14春风吹来，水波还是记忆中的样子。惟有既庆幸旧景可亲，又含着亲友难以重见的失落。门前二字尤其亲近：镜湖在这里是自己从前出入、常常看见的地方，重看湖水，也像重认旧日的家。

两首诗各有一个不改：自己的乡音，门前的春波。带着乡音回来的人，被儿童认作客；看到旧时湖水，又想到消磨的人事。熟悉并不能使失去的年月重来，贺知章的感慨正来自回到故乡以后，对这种变化的亲身体会。

图版 · 明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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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望并州的时候

刘皂名下的《旅次朔方》写另一种变化：15离开久居之地以后，客舍所在也成为所念之乡。

刘皂《旅次朔方》

客舍并州已十霜，归心日夜忆咸阳。
无端更渡桑干水，却望并州是故乡。

开头明确区分客舍与故乡。并州是暂居地，咸阳是日夜想回的地方；“已十霜”表示寄居多年，16以秋霜计岁。第一句着重停留之久，第二句着重归心未改，两个地点在人的心中有清楚的远近关系。

无端有没来由、出乎意料的口气，17更渡又使人从久住并州转入新的行程。渡过桑干回望时，这个多年寄居的地方忽然有了故乡的意味。前两句日夜思咸阳，到这里又为并州添上一层乡愁。

并州在首句与客舍相连，到末句却与故乡相连。变化发生在人心里：那里曾经是住得太久的异乡，离开以后，十年间熟悉的生活又使人眷恋。已十霜因而有了两层意味，既是迟迟不能归的年月，也是自己实实在在生活过的十年。

贺知章回到故乡，被儿童叫作客人；这首诗里的旅客离开并州，才觉那里也像故乡。一个是旧家出现了不相识的人，一个是在新住处过出了熟悉的生活。故乡与异乡的界线都因人的经历而改变，归去时所面对的，也就不只是一处地名。

归去之后的生活

古诗词中还有一种归，指离开官场、回到自己愿意过的生活。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写“乃瞻衡宇，载欣载奔”，18看见自己的房舍，欢喜地向前；又写“僮仆欢迎，稚子候门”。这里的归人已有孩子在门口等待，与贺知章被儿童当作客人的场面不同。

陶渊明在辞中接着写“倚南窗以寄傲，审容膝之易安”，19又说“园日涉以成趣”。他要回到的家，有明确的生活选择：离开不合性情的官职，宁愿在简陋居处过自己的日子。本篇许多归人所惦念的，正是这样一种可以安心过日子的生活；他们将要回到的人家，又往往经历着自己尚不知道的变化。

图版 · 元，大德元年（1297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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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献与文本说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