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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诗简介 · 第一篇

陶渊明

田园生活
与隐逸诗的展开

东晋末年—刘宋初年
诗歌细读 / 文学史 / 书画对读

明 · 陈洪绶《陶渊明像》
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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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的诗里,有许多可以辨认的日常动作:清晨下田,夜里归家,打开酒壶,招呼邻人,耕种之后读书,披衣出门寻访朋友。这些事情发生在住宅、田地和村落之间,随着季节反复进行,渐渐构成一个人的生活。东篱、菊花和南山出现在这些篇章中,与农事和邻里往来相接。

他对后世的影响,与这种生活的完整性有很大关系。后来的人读陶诗,既能从中学习怎样写村落、饮酒和归鸟,也能借此思考自己的出处进退。孟浩然赴朋友的田家之约,王维在暮色中观看村人归来,柳宗元在贬所写耕作与独往,苏轼远谪以后依陶诗原韵写自己的日常,各自的处境都与陶渊明有所区别,陶诗却为他们提供了可以交谈的语言。

由此回望中国诗歌中的隐逸传统,陶渊明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的位置。在他以前,诗人已经反复吟咏山林、隐者与远离世俗的愿望;到了他这里,归隐之后如何居住、谋生、交友,如何面对贫困、衰老和死亡,获得了持续而细致的书写。后来的田园诗人从中承接了耕作、访友、饮酒等题材,以及归隐生活中的种种自问。

01

陶渊明以前:山林与出处之间

中国古代关于隐逸的思考,很早就与士人的出处选择联系在一起。一个受过教育、希望有所作为的人,怎样判断自己与现实政治的关系,何时出仕,何时退处,退处之后如何保持操守,这些问题在先秦典籍中已经不断出现。《论语》里的长沮、桀溺躬耕田间,伯夷、叔齐的故事则把退隐与政治伦理联系起来。隐者有时受到敬重,有时成为争论的对象,他们与出仕者之间的距离,也随着时代和个人处境而变化。1

进入文学,山林逐渐成为容纳这些选择的空间。《楚辞》中传统上归于淮南小山的《招隐士》,写桂树、深谷、虎豹和丛林,既有草木繁盛的吸引,也有幽深险阻带来的不安。篇中说:

王孙游兮不归,春草生兮萋萋。

结尾却转为呼唤:

王孙兮归来,山中兮不可以久留!

这篇作品中的“归”,指向离开山中、返回人世。山林与人间之间存在着强烈的牵引,隐居的生活因此带有难以安顿的意味。《招隐士》原文

到了西晋左思的《招隐诗》,山林呈现出另一种面貌。诗人拄杖寻访隐者,听到泉流和林木的声音,写道:

非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。
何事待啸歌?灌木自悲吟。

篇末又说:

踌躇足力烦,聊欲投吾簪。

簪可以使人联想到仕宦衣冠。“投吾簪”写寻访者自己也产生了归隐的愿望。听见泉石之间的声响,寻访者希望长留山中。与《招隐士》对山中幽险的描写相比,左思更充分地写出了山林生活的吸引力。左思《招隐诗》原文

与此同时,隐逸的意义也在讨论中不断扩展。晋人王康琚《反招隐诗》开头说“小隐隐陵薮,大隐隐朝市”,把问题引向一个人的内在操守与现实环境之间的关系:身居山林是一种选择,身在朝市而保持自己的尺度,又是另一种可能。2

陶渊明生活在东晋末年至刘宋初年,传统上多将其生卒年定为365—427年,籍贯浔阳柴桑,大体在今天江西九江一带。他所经历的时代,既有政权更替与军事动荡,也有门阀社会中复杂的仕进关系。文学方面,五言诗已经经过汉魏以来的发展,士人的生命感受、政治抱负和哲理思考,都有了相当成熟的表达方式。东晋玄言诗重视对玄理的体会,山水书写也日渐丰富,陶渊明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形成自己的诗歌。

通常所说的“隐逸诗”,主要根据题材和精神取向命名;“五言古诗”则属于诗体名称。隐逸诗可以写向往山林,也可以写寻访隐者、辞官归田或退居之后的生活,与山水诗、田园诗有许多交叉。陶渊明的贡献,尤其体现在田园生活的持续展开:他把关于出处的思考,落实到一所住宅、一家人的生计,以及一个个实际度过的日子里。

02

出仕与归田:选择怎样形成

陶渊明曾经几度出仕,担任过州祭酒、参军和彭泽县令。《宋书》记他初任州祭酒时亲老家贫,任职不久便辞归,后来又进入镇军、建威幕府做参军。3这些经历说明,归田以前,他已经在州府、军府与县署之间寻找过生活的位置。经济需要是一个切实的原因,他也有过希望施展志向的青年时代。《杂诗》中回忆少壮,说“猛志逸四海,骞翮思远翥”,展翅远飞的想象说明,他对人生曾怀有开阔而积极的期待。

《宋书》又把他追溯到东晋大司马陶侃。到了陶渊明这一代,家贫与先人的政治声望同时存在,他接受过士人的教育,也熟悉出仕所要求的交往方式。《归园田居》用“守拙”说明自己的取舍,所要保存的性情,正是在这种生活经验中反复辨认出来的。诗里能由开荒、鸡犬、桑麻转入自问和判断,也与这个读书、任职而后亲自耕作的人有关。

到四十岁左右,彭泽县令成为他最后一任官职。关于这次辞官,后人最熟悉的是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故事,较早的记载见于《宋书》等传记材料。4陶渊明自己的《归去来兮辞》序,则交代了更为细密的生活背景:家中贫困,孩子众多,耕种所得难以维持生计,经亲友劝说而出仕;到任以后,他逐渐感到官场生活与自己的性情抵牾,原想等到一次收成,后来因妹妹去世而辞官,在职八十余日。5《宋书·隐逸传》、《归去来兮辞并序》

自序中的“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”,将选择中的两种压力放在了一起。贫困会损害身体,长期违背自己的性情,同样使人痛苦。辞官以后,生计问题仍然存在,他所争取的是能够亲自承担、也愿意承担的生活。

《归去来兮辞》把这种选择写成一次充满动作的归返:

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。
僮仆欢迎,稚子候门。
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。
携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


先看见住宅,继而奔向家门,孩子在那里等候,旧日小径已有些荒芜,松菊仍然生长。篇中又说:

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。
策扶老以流憩,时矫首而遐观。
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

人的行走、云的出岫、鸟的归巢相互映照。云的“无心”与鸟的“知还”,都带着诗人对自身处境的体会。归田以后,他重新安排生活:哪些事值得继续,哪些关系需要保留,有限的时间应当怎样度过,都在归返之后逐渐展开。

陶渊明几度出仕,又几度归田,才决定结束仕宦生活。后来回望往事,他常用尘网、樊笼、羁鸟等形象,把归田作为重新衡量仕宦经历的立足点。

公元405年辞去彭泽令以后,陶渊明一直退居乡里,直到427年去世,前后二十余年。《宋书》记载,义熙末年朝廷曾征召他担任著作佐郎,他没有就任。6此前的出仕与归田尚有往复,此后的生活方向已经确定;随着年岁增长、家境困顿,他仍然维持了这一选择。辞官那一刻的决断,在漫长的岁月中得到持续的实践。《宋书·陶潜传》

这份持守有切实的代价。家中需要衣食,田地需要经营,年老以后还有疾病,孩子们也要承担柴水之劳。他在写给儿子的书信中,把自己的刚直性情、与世多忤和家人的饥寒放在一起说,对子女怀有歉疚。7归田所保存的自由与它带给一家人的困难,都进入了他的文字。

他退居之后,与朋友、乡邻乃至在任官员仍有交往。《宋书》记载,江州刺史王弘想结识他,不能直接把他请来,就托他的旧友庞通之带酒到途中相候。陶渊明有脚疾,由门生和儿子抬着篮舆赴约,喝得高兴时王弘才出现,他也没有拒绝同席。另一位朋友颜延之经过寻阳,接连上门共饮,离开时赠钱,他把钱交给酒家,陆续取酒。8这些往来有老朋友居间,有身体的不便,也有贫困中的接济;归田以后仍能饮酒谈心,需要这些实际的关系维持。

他所珍视的,是按自己的性情安排进退的余地:可以相见饮酒,可以接受帮助,也可以拒绝征召。《移居》写“过门更相呼”,来往从亲近者的门前开始;《饮酒》写“而无车马喧”,所疏远的又是会扰乱这种日常的交驰。两处的区别落在交往如何发生、由谁作主。田园里的安静,包含着重新安排人与人关系的努力。

在这二十余年里,劳动、读书、家庭与交游逐渐形成了足以安顿身心的生活。离开官场以后,他仍有自己愿意做的事、愿意亲近的人,也有关于善恶、生命与社会的判断。

书画对读 / 元 · 大德元年(1297)· 纸本行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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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孟頫《行书归去来辞卷》

陶渊明的归田之辞,成为后世书家反复书写的文本。沿着行气与字势阅读,也可以体会辞赋在书写中的节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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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田园成为可以居住的世界

《归园田居》第一首,把归田的理由、住处的景象与归返后的心情连成一篇:

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
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
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
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
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
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
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
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
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
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
“一去三十年”,另有版本作“一去十三年”。《归园田居》原文

传统诗学说的“比”,常通过另一种事物说明所咏对象,“羁鸟”“池鱼”所处的拘束与诗人的仕宦感受相通。写到住宅、树木、远村,诗转向铺陈居处,接近“赋”的直叙方法。比喻先写出归田的迫切,实景随后展开归来以后住在何处、听到什么。两种写法在一篇中接续,田园的安稳有了此前羁束的衬托。至于“兴”,通常涉及由他物发端、引出所咏内容;这首诗中的鸟、鱼承接“尘网”,用作诗人的自况。

写到“方宅十余亩”,诗的语气逐渐舒展。亩数和间数都是朴素的计量,先交代住宅的大小,再写屋后的榆柳、堂前的桃李。一个“荫”字写出树木对屋檐的遮蔽,一个“罗”字写出花木在眼前的分布。读者所看到的景物,始终围绕居住者的位置展开。

视线再从庭院推向远村,村庄轮廓模糊,炊烟缓缓升起。接下来的狗吠和鸡鸣,让听觉补充视觉。深巷中的狗未必看得见,树上的鸡也只在声音中显出位置,村落的空间因此向视野之外延伸。

鸡鸣狗吠从远近传来,让那些屋舍显出有人居住、有人劳作的气息。诗人所感到的安稳,就来自这种熟悉的日常。“无尘杂”“有余闲”承接前面的景物,写出居住其中的感受;末句“复得返自然”,则把住宅、村落与自己的性情重新联结起来。“自然”在这里兼有自然而然、本真性情的意味,也与眼前的草木田园相互照应。

这些景物经由相近的句式被安排在一起。“榆柳/荫/后檐,桃李/罗/堂前”,树木名称、动作与处所逐项对应,屋后的遮蔽与堂前的铺陈也随之相映。“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”同样把发声者与声音所在的位置成对写出,深巷与树颠又形成远近、高低的变化。句法提供稳定的秩序,动词与处所的差别使景象不断展开。

“暧暧”“依依”接连放在两句之首,同字复叠,声音轻缓回环。两句都可以顺着“暧暧/远人村,依依/墟里烟”的节拍读出,先落下模糊、轻缓的感觉,再点出村庄与炊烟。它们前后是树木的位置和鸡犬的声响,中间这两句转向远处,村烟的轮廓随距离而模糊。

篇章的收放同样有次序。开头八句写性情、仕宦与归田,中间八句集中铺陈住宅和村落,最后四句收回居住者的感受。开篇的“尘网”在结尾变为“樊笼”,“性本爱丘山”与“返自然”前后相应,中间那些可以居住的景物,为这一归返提供了实际内容。全诗的思想由开头提出,经过景物的展开,在结尾获得更充分的依据。

后来田园诗反复使用柴门、墟烟、桑麻、鸡犬等事物,陶渊明的这些作品为它们建立了深厚的生活联系。

书画对读 / 14—15世纪 · 纸本水墨、设色及金彩 · 手卷局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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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钱选《归去来辞图》(局部)

舟中的归人与远山,将归返写成可以观看的旅程;这一局部可与陶文“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”对读。馆方现署“仿钱选”(After Qian Xuan),这里沿用这一归属。

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↗
04

劳动、贫困与邻里的来往

归田需要耕作,《归园田居》第三首写一个劳动的日子:

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
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
道狭草木长,夕露沾我衣。
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。

开头便交代收成可能不佳:杂草茂盛,豆苗稀疏。诗人的生活选择与耕作成效之间保留着距离,归田需要付出体力,也需要面对土地的实际情况。“晨兴”与“带月”接起一天的两端,中间的劳动过程被压缩在“理荒秽”三个字里;篇幅虽短,时间却很长。

归途又占去两句。小路狭窄,草木长得高,夜露打湿衣服,身体与周围环境发生了直接接触。诗中的自然由视觉进入触觉,月亮、草木和露水都参与这个归家的过程。“衣沾不足惜”接着湿衣而来,末句再落到自己的愿望上,回应开篇除草、种豆的辛劳。

这首诗每句五字,共八句,属于五言古诗。偶数句以“稀、归、衣、违”押韵,一韵贯穿全篇。“韵脚”指的正是这些位于句末、参与押韵的字;奇数句的“下、秽、长、惜”仍是句尾,却没有加入这一组韵声。五古可以像这样隔句押韵、通篇不换,也可以采用别的用韵安排。八句的长度和偶句押韵,后来都见于五律,五律还要求平仄的相对与相粘、中间两联的对仗;陶渊明写诗时,这套近体格律尚未定型。

“晨兴/理荒秽,带月/荷锄归”读来同是二三节奏,后三字的语法却有差别:“理”带出要清除的荒秽,“荷锄”写归来时的姿态,“归”落在句末,同时完成动作与押韵。“草盛/豆苗稀”则在一句中并置两种长势,前两字已有一层完整意思。诵读可以在第二字后略作分节,再顺着语法读完后三字。四个韵脚依次落在豆苗、归返、衣服与心愿上,使劳动的一天获得声音上的贯串。

“夕露沾我衣”之后紧接“衣沾不足惜”,衣与沾两个字被重新组合:上一句写露水对身体的作用,下一句以衣服沾湿这件事作为判断的起点。“但使”再引出自己更看重的愿望。叙事转入议论时仍承接“衣沾”,从身体的不适说到自己愿意守住的志趣。

劳动在陶诗中有明确的生存意义。《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》开头说“人生归有道,衣食固其端”,随后写春耕、收获、霜露与身体疲惫。他关心庄稼能否成熟,担忧霜雪使一年的劳作落空,也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影响家人的生活。辞官以后,一家人的衣食仍要靠耕作维持。9

这种生活仍有丰富的人际往来。《移居》第二首写道:

春秋多佳日,登高赋新诗。
过门更相呼,有酒斟酌之。
农务各自归,闲暇辄相思。
相思则披衣,言笑无厌时。
此理将不胜,无为忽去兹。
衣食当须纪,力耕不吾欺。
——《移居》原文

诗中人的相处相当自然。经过朋友门前可以相呼,有酒便坐下来喝;农事需要料理,各人就回去劳动,空闲时又想念对方,披上衣服便出门相访。来往的节奏取决于季节、农务和彼此的兴致,礼仪负担很轻,亲近感由一次次相见积累而成。

诗句的衔接也模仿着这种来往。“农务各自归,闲暇辄相思”,先写各归其家,再写别后的惦念;下一句重复“相思”,接上“则披衣”,念头随即变成出门的动作。“更相”写相互招呼,“辄”说明一有闲暇就会想念对方,一次相见由此延展为经常如此的生活。全诗借这些很轻的连接词,交代相聚、离开和再次相聚,亲密关系在反复往返中形成。

末尾提到衣食与力耕,补写佳日饮酒、赋诗之外仍须承担的劳作。陶渊明知道闲暇从何而来,读书人的交游与田间劳动在这里彼此相接。与他来往的人既可以谈桑麻,也可以谈文章,《移居》第一首的“奇文共欣赏,疑义相与析”,便写出共同阅读所带来的快乐。

“隐逸”在这样的作品中呈现为一种有选择的社会生活。诗人远离某些仕宦关系,同时保存家人、邻里和朋友之间的联系。他的田园里有可以相呼、相思和交谈的人,退居的自由与这些亲近的关系相伴而生。

05

日暮、归鸟与读书的屋舍

陶诗中反复出现鸟,往往与栖息和归返有关。《归园田居》中的“羁鸟恋旧林”,写受拘束后的怀归;《归去来兮辞》中的“鸟倦飞而知还”,使疲倦与归返相连;到了《饮酒》第五首,鸟出现在日暮的山气之中:

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
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
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
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
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
——《饮酒二十首》原文

诗先交代居住环境,再通过自问自答写出心境。“人境”意味着住宅仍处于人群生活之中,“心远”则说明诗人与某些世俗追逐之间已有距离。这一心理上的变化,使身边环境显得清静,随后采菊、见山的经验才得以展开。

“采菊”是近处的动作,“见南山”使视野忽然舒展。诗句把这两个动作接在一起,读者仿佛随着采摘时的抬头,看见一直存在于远处的山。接下来的山气和归鸟又把时间带入画面:日色渐晚,鸟相伴而归,天地间的活动各有归宿。

“悠然”既写人的神态,也影响整段景物的气息。诗人能够从容注意远山、暮气和鸟群,正与前面的“心远”相呼应。末尾的“真意”由这次完整的经验引出,其中有对归返、安顿和生命秩序的体会。“忘言”使诗停留在采菊、见山与日暮鸟还所带来的满足之中。

这十句诗有三次语气的变化。开头四句交代处境,以“问君何能尔”引出问答,“心远地自偏”给出明确的解释;中间四句转入采菊、见山与鸟还,议论暂时停下,动作和景象接续展开;最后两句由“此中”回指眼前经验,又停在“欲辨已忘言”的欲说而止。“此中”所承接的内容,因为中间四句的展开而变得丰厚。先问答,继而观看,最后收住言说,全诗的思考随着叙述方式一起变化。

“而”“自”“已”几个常用字,也各自控制着句子的关系。“而无车马喧”在“人境”之后形成转折,“地自偏”的“自”写出心远以后环境随之改变的感受,“欲辨已忘言”则把想要说明与已经忘言压在同一句中。陶诗接近日常说话的语气,与这些虚词的运用有关;看似平常的句子,内部仍有转折、承接和时间上的错落。

同一组诗第四首中的鸟,却有更曲折的经历:

栖栖失群鸟,日暮犹独飞。
徘徊无定止,夜夜声转悲。
厉响思清远,去来何依依。
因值孤生松,敛翮遥来归。
劲风无荣木,此荫独不衰。
托身已得所,千载不相违。10

这里先写失群、独飞、徘徊和悲鸣,直到遇见孤松,鸟才收拢翅膀,获得栖息之处。与第五首结伴归还的鸟相比,这只失群鸟的栖托来得更为艰难。“托身已得所”与陶渊明反复书写的归田经验相通,孤松又以风中不衰的姿态,使安顿与持守联系起来。

陶诗中的鸟,从失群独飞到结伴归还,经历了寻找栖所与获得安顿的不同处境。鸟与旧林相连,与孤松相连,与日暮山气相连,每一种组合都承载着不同的情境。菊花、酒、松树也是如此,它们在反复出现中积累意义,具体诗篇又不断改变这些意义的侧重。

这种彼此照应的关系,在《读〈山海经〉》第一首里继续展开:

孟夏草木长,绕屋树扶疏。
众鸟欣有托,吾亦爱吾庐。
既耕亦已种,时还读我书。
穷巷隔深辙,颇回故人车。
欢言酌春酒,摘我园中蔬。
微雨从东来,好风与之俱。
泛览《周王传》,流观《山海》图。
俯仰终宇宙,不乐复何如?
——《读〈山海经〉》原文

开头草木生长,树枝覆盖屋舍,众鸟有了栖托,人也喜爱自己的住宅。耕种之后读书,饮酒时摘取园蔬,微雨与好风随后到来,身体所处的环境与心情相互配合。

最后四句使这所屋舍通向更辽阔的世界。《周王传》所指的穆天子故事与《山海经》的图文,把阅读者带往远方和古代。前面刚写小巷阻隔车马,结尾却写“俯仰终宇宙”,空间由此发生了很大的伸展。读书时仍有园蔬可摘、好风入户,想象却已随着书中的人物与山川远行。

06

田园中的时间:生长、荒废与衰老

田园生活依循四时,也使人更直接地感受时间。春天播种,秋天收获,霜雪到来时担忧庄稼,草木的荣枯不断提示季节变化。陶渊明写这些变化,常常进一步想到人的衰老与生命的有限。

《归园田居》第四首写他带着子侄经过一处荒村,所见已经与日常村居大不相同:

徘徊丘垄间,依依昔人居。
井灶有遗处,桑竹残朽株。
借问采薪者,此人皆焉如?
薪者向我言,死没无复余。

井和灶说明这里曾有人取水、做饭,残存的桑竹也保留着旧日经营的痕迹。生活的器物还在,使用它们的人已经消失,诗人的追问使这种缺席变得具体。此前诗中那些炊烟、鸡犬和桑麻,也因此获得了另一层意味:村落的繁盛需要一代代人的活动维持,时间同样可以使它荒废。

《杂诗》第二首则把岁月的变化写进一个难眠之夜:

白日沦西阿,素月出东岭。
遥遥万里辉,荡荡空中景。
风来入房户,夜中枕席冷。
气变悟时易,不眠知夕永。
欲言无予和,挥杯劝孤影。
日月掷人去,有志不获骋。
念此怀悲凄,终晓不能静。
——《杂诗》原文

日落月出,先写天地间的常态变化;风进入房间,枕席变冷,季节才通过身体被察觉。“悟”承接气候的变化,“知”承接失眠的经验,时间由外在景象进入人的感受。

“白日沦西阿,素月出东岭”以白日与素月、下沉与升起、西与东形成整齐的对应,先展开一个较大的天地空间。写到“房户”“枕席”,空间逐步缩小,感觉也从远望进入身体。最后一句“终晓不能静”将这个夜晚延续到天明,与开头的日落相接。诗在一夜之内完成了起止,心绪却迟迟无法收束,时间结构由此加深了不眠的感受。

“日月掷人去”把岁月的流逝写成向外抛掷的动作。“掷”使岁月显得迅疾而无情,人被推向衰老,尚未实现的志向则留在心中。诗人已经选择田园生活,仍会为“有志不获骋”而彻夜难安。归田改变了日常生活的安排,青年时代留下的愿望,以及对自身生命的期待,仍然会在某些时刻重新显现。

《杂诗》第一首的“盛年不重来,一日难再晨”,承接前面的“落地为兄弟”“斗酒聚比邻”,使“及时当勉励”包含珍惜眼前生命、友谊与欢聚的意味。诗人看见人生容易飘散,便更愿意把能够相见的人召集起来,共饮一杯酒。

陶诗中的日暮,有时伴着飞鸟归还,有时只有孤影,也有与朋友相聚的欢喜。同一个时刻,因人的处境而生出安定、孤独或衰老之忧。

07

面对死亡:从形影的争论到自己的挽歌

时间的思考最终通向死亡。陶渊明写《形影神》,让形体、影子和精神分别发言,讨论怎样面对生命的消逝。这种安排很适合表现内心的不同声音:形体留恋在世的经验,影子希望善行能够留下影响,精神则试图为两者寻找安顿的方法。11

《形赠影》从天地山川与人的寿命相比较,想到人死之后,平生之物仍在,亲友的记忆却会渐渐淡去,最后劝影子有酒便饮。《影答形》重视“立善有遗爱”,希望通过有所作为,使生命在他人那里保留意义。《神释》随后承认行善值得欣悦,又追问人是否应当不断牵挂身后的赞誉,篇末说:

立善常所欣,谁当为汝誉。
甚念伤吾生,正宜委运去。
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。
应尽便须尽,无复独多虑。
——《神释》原文

“大化”指向天地万物不断变化的过程。人的生命参与其中,有自己的开始,也有自己的终点。诗人试图减少的是围绕死亡反复生出的忧惧,以及对身后名声的过度牵挂;在有限的生命中行善、生活,仍有它们当下的价值。

三首诗先写死亡的恐惧,再写留下善名的愿望,最后提出顺应变化的看法。那些近于旷达的句子,经过了对痛苦与依恋的考虑,因而带有思索之后的宽缓。

《拟挽歌辞》又换了一种写法。诗人预先站到自己死后,想象亲友哀哭、送葬,以及葬礼结束后的情景。第三首写道:

荒草何茫茫,白杨亦萧萧。
严霜九月中,送我出远郊。
四面无人居,高坟正嶕峣。
马为仰天鸣,风为自萧条。
幽室一已闭,千年不复朝。
千年不复朝,贤达无奈何。
向来相送人,各自还其家。
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
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
——《拟挽歌辞》原文

前半篇有荒草、白杨、严霜、鸣马和风声,葬礼的凄凉被充分写出。“千年不复朝”先处在一联的末尾,紧接着又成为下一联的起句。同一句重说一次,延缓了墓门闭合以后的叙述,随后“贤达无奈何”才将这一遭遇推向所有人。重句形成的停顿,使死亡的不可更改更难从眼前略过。

到“向来相送人”,诗的目光从墓中转回送葬者。“各自”将聚在一起的人分开,“还其家”恢复了他们各自的生活方向;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”又把两种关系、两种心情并列起来。“或”保留悲伤持续程度的差别,“已”点出生活恢复之快。诗人的清醒与宽容,通过这些时间词和对举的句子逐渐显现。

“他人亦已歌”常使读者感到突然,因为它把死者看得极重的事,放回了众人继续生活的过程之中。这里有对人情的清醒理解,也有对他人生活的容纳。死者的身体归入山丘,生者回到各自的家,世界仍然继续。

陶渊明习惯写归返,在这首诗里,“归”有了最后的展开。人活着时从田间返回屋舍,朋友聚会之后各自归家,生命结束时身体归于山阿。几个层次之间存在着深长的呼应,使死亡进入了他一贯书写的生活秩序。

08

桃花源与猛志:退居之后的社会想象

陶渊明对现实的思考,也进入了他所描写的理想社会。《桃花源记》中,渔人沿着溪流进入一个陌生村落,那里有土地、屋舍、桑竹和鸡犬,居民设酒杀鸡,以食物招待来客。这些细节与田园诗中的生活相通,日常经验成为想象另一种社会关系的材料。

与《桃花源记》相配的诗,对这个世界作了进一步说明,其中一段写道:

相命肆农耕,日入从所憩。
桑竹垂余荫,菽稷随时艺。
春蚕收长丝,秋熟靡王税。
荒路暧交通,鸡犬互鸣吠。
俎豆犹古法,衣裳无新制。
童孺纵行歌,斑白欢游诣。
草荣识节和,木衰知风厉。
虽无纪历志,四时自成岁。
——《桃花源记并诗》原文

桃花源仍然需要劳动。人们相互招呼着耕作,随着季节种植庄稼、养蚕收丝,日落以后休息。它与外部世界的区别,体现在劳动成果的归属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以及生活受到何种力量支配。“秋熟靡王税”明确触及赋税,“童孺纵行歌,斑白欢游诣”则通过老人和孩子的活动,写出共同生活中的安稳。

草木的荣衰足以帮助居民辨认季节,时间由农事和自然变化来组织。陶渊明由自己的归田生活,设想了一个人人耕作、安居的村落。这个村落寄托着他对安定、劳作、公平和人情的期待。

《桃花源记》结尾写归路难寻,理想世界重新隐入不可到达的地方。它与现实之间始终保留距离,这种距离又使读者能够回头审视现实:外面的生活为何充满惊扰,劳动为何难以使人安稳,普通人希望保存的东西究竟有哪些。

陶渊明对持守的理解,在《读〈山海经〉》第十首中还有更激烈的表达:

精卫衔微木,将以填沧海。
刑天舞干戚,猛志故常在。
同物既无虑,化去不复悔。
徒设在昔心,良晨讵可待?

“微木”与“沧海”的大小相差悬殊,精卫所做的事情仿佛永远难以完成;刑天已经遭受毁灭性的伤害,仍挥舞盾斧。诗人特别注意这些生命在变化与挫败之后保留的意志,“猛志故常在”因而具有强烈的感情。

全诗结尾又想到愿望实现的艰难。末两句在赞叹之中添入悲慨:意志可以长存,合适的时机却未必到来。诗人对神话形象的亲近,与他自己的“有志不获骋”遥相呼应。

陶渊明退居以后,仍然珍视某些必须坚持的价值,也仍然能够想象较为公正、安稳的共同生活。后来不同处境中的读者,可以从他的闲适中获得慰藉,也可以从他的持志与悲慨中找到回应。

书画对读 / 明 · 15世纪中期 · 绢本淡设色 · 册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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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石锐《武陵桃源图》

山水间的屋舍与人物,使桃花源获得可观看的村落形态。此画无款,馆方采用“传石锐”的归属;它呈现的是后世画家对陶文的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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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从陶渊明到唐人:田园与隐逸的不同展开

陶渊明的文学地位,在后世阅读中逐渐形成。南朝钟嵘把他列入《诗品》中品,同时称他为“古今隐逸诗人之宗”,又说其诗“文体省净,殆无长语”。这种评价既确认了他在隐逸传统中的地位,也注意到他的语言简省而有意味。12萧统则搜集编录陶集,为之作序、立传,直言自己“爱嗜其文,不能释手,尚想其德,恨不同时”。从较早的接受过程开始,陶渊明的诗与他所呈现的人格便紧密相连。13钟嵘《诗品》卷中、萧统《陶渊明集序》

进入唐代,田园、山水和隐逸书写继续发展,诗人的生活处境与表达方式也更加多样。陶诗中的农事、饮酒和归返,进入了不同诗人的生活,也随之产生新的意味。

孟浩然《过故人庄》写一次田家宴饮:

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。
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。
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。
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。
——《过故人庄》原文

鸡黍、田家、桑麻与菊花,都是可以和陶诗对读的内容。陶渊明写“漉我新熟酒,只鸡招近局”,写“相见无杂言,但道桑麻长”,朋友的来往围绕着农事与饮食展开。孟浩然的诗同样把这些事情写得亲切,宾主之间的相知,通过一顿饭、一次交谈和下一次约定显现出来。

两人的诗也有明显差别。《过故人庄》是一首五言律诗,中间两联组织整齐,村边绿树与郭外青山,眼前场圃与席间桑麻,在对应中展开。全诗围绕一次赴约安排:受邀、到达、饮酒、约定再来,结构收束得很紧。陶渊明《移居》所写的,则是长时间居住之后形成的来往习惯;朋友有时相呼,有时相思,农务与闲暇交替,篇章也随生活节奏舒展。

王维《渭川田家》把注意力放在傍晚的村落:

斜阳照墟落,穷巷牛羊归。
野老念牧童,倚杖候荆扉。
雉雊麦苗秀,蚕眠桑叶稀。
田夫荷锄至,相见语依依。
即此羡闲逸,怅然吟式微。
——《渭川田家》原文

牛羊归来,老人等候牧童,田夫荷锄相遇,这些活动共同构成日暮的生活秩序。它们与陶诗中的归鸟、荷锄、荆扉和邻里交谈相互映照。王维的描写尤其善于安排同时发生的场景,读者的视线在牛羊、老人、麦田和归农之间移动,整个村落仿佛在斜阳中慢慢收拢。

末尾“羡闲逸”却使诗人与眼前景象拉开了一点距离。村人正在过自己的生活,观看者从中生出归隐的愿望。“怅然吟式微”借《诗经》中“胡不归”的意思,进一步写出这种愿望所伴随的惆怅。陶渊明《归园田居》第三首中的“我”亲自荷锄归来,王维此诗中的“我”观看田夫归来,主体位置的差异,使两首诗的情感落点有所不同。

柳宗元《溪居》又把隐逸的语言放入贬谪生活:

久为簪组累,幸此南夷谪。
闲依农圃邻,偶似山林客。
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。
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。
——《溪居》原文

“簪组”指向仕宦,“谪”交代来到此地的原因。“幸”把遭遇中的痛苦转向对当前生活的体会,紧接着的“偶似”又保留了一份分寸:诗人此时的生活近于山林隐者,形成这种生活的经历却带着被迫远离的意味。

晨起耕作、夜间行舟,与陶诗的劳动和归返构成可以比较的情境。“夜榜”的“榜”指划船,船桨与溪石之间的声响,使夜色获得了清晰的听觉层次。末尾独自来往、对着楚天长歌,既有开阔,也有孤独。诗人借山林生活调整自己与现实的关系,迁谪留下的感受仍然存在于字句之间。

孟浩然写赴友人之约,王维在远望中生出归隐的向往,柳宗元借山林生活排遣迁谪之感。相近的农事、村景与归返题材,在几人的诗中各自展开。

白居易对陶渊明的追慕尤其明确。他在《访陶公旧宅》序中说,自己早年已经作过十六首效陶体诗,后来经过柴桑、栗里,便前往寻访故宅。14诗中想到陶渊明家人的生活:

先生有五男,与之同饥寒。
肠中食不充,身上衣不完。

随后又说:

不慕樽有酒,不慕琴无弦。
慕君遗荣利,老死此丘园。
——《访陶公旧宅》原文

白居易把注意力落在选择的代价上。归隐带来的饥寒需要一家人共同承受,家人的处境也应纳入对这一选择的评价。他的阅读说明,陶渊明留给后人的还有一个伦理问题:一个人怎样在生计、家庭责任与自我持守之间作出选择,并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。

10

苏轼以后的陶渊明:一种可以重新实践的诗意

到宋代,苏轼通过大量和陶诗,使自己与陶渊明建立了持续的关系。“和陶”在他的实践中,常表现为依照陶诗原来的韵脚及次序,写自己的生活。旧诗提供声音与篇章上的约束,新诗则把新的地点、人物和遭遇带入其中。

苏轼《和陶归园田居》组诗前的小序,记了一次出游:他游白水山,沐浴温泉,在瀑布下晞发,归途中遇到一位老人,相约荔枝成熟时再来饮酒。回家休息以后,听见儿子苏过诵读陶诗,便依韵写作。其中第三首是:

新浴觉身轻,新沐感发稀。
风乎悬瀑下,却行咏而归。
仰观江摇山,俯见月在衣。
步从父老语,有约吾敢违。15
——苏轼《和归园田居六首》原文

这首诗沿用了“种豆南山下”一首的韵脚。陶诗押“稀、归、衣、违”,苏诗也依次使用这四个字;陶渊明写豆苗稀,苏轼写头发稀;陶渊明带月荷锄归,苏轼沐浴游赏后吟咏而归;陶诗中露水沾衣,苏诗中月光落衣;陶诗末尾是愿望不可违,苏诗末尾则是与老人相约不可违。

这种依次使用原作韵字的写法称为次韵。同一个“衣”字,在陶诗中承接露水,在苏诗中承接月光,与它相接的动词不同:“沾”写身体受到的接触,“见”写眼睛注意到的光色。苏诗再用“仰观”与“俯见”构成方向上的对应,广远的江山与近身的月光随着抬头、低头先后出现。韵字提供了相同的落点,动词、句法和上下文把诗带往各自的经验。

相同的韵字,组织起两个不同的日子。苏轼没有耕陶渊明的那片豆田,却在自己的出游、衰老感受和乡人交往中,重新体会了身体与环境相适、人与人相亲的可能。“新沐感发稀”使年老进入轻快的沐浴经验,“有约吾敢违”又把亲切的人情放在结尾,平常事物之间形成了细密的联系。

苏轼在苏辙《追和陶渊明诗引》所录的书信中,称陶诗“质而实绮,癯而实腴”。“质”与“癯”说外表的朴素、简省,“绮”与“腴”则说其中丰富的意味。陶诗中,草屋、榆柳、炊烟和鸡犬,用词寻常,空间却有远近,感觉也有层次;“既耕亦已种,时还读我书”平平说来,劳动、闲暇和阅读之间的关系都在其中。苏辙《追和陶渊明诗引》原文

这也是陶诗较难模仿的地方。删去修饰语,只能得到语言表面的简淡;诗中丰富的意味,还取决于生活经验怎样被组织,句子之间怎样承接,一个判断如何从前面的景物和行动中形成。苏轼的和陶诗之所以值得对读,正在于他用自己的经验重新完成了这一过程。

苏轼对陶渊明的认同,也带着个人遭际的影响。他回顾半生出仕与所遭忧患,觉得陶渊明对自身性情的认识尤其可贵,希望晚年向他学习。16

到了辛弃疾,陶渊明又进入了另一种声调。《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》的小序明言,要写近于陶渊明《停云》思念亲友的意思:17

甚矣吾衰矣。怅平生、交游零落,只今余几!白发空垂三千丈,一笑人间万事。问何物、能令公喜?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情与貌,略相似。

一尊搔首东窗里。想渊明、停云诗就,此时风味。江左沉酣求名者,岂识浊醪妙理。回首叫、云飞风起。不恨古人吾不见,恨古人不见吾狂耳。知我者,二三子。
——辛弃疾《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》原文

这首词中的山、酒与闲居,都与陶渊明的世界相通;开篇衰老、故交零落的感慨,也可以与陶诗中的岁月意识相接。辛弃疾却使这种感情呈现出更强烈的起伏。青山被想象为能够相互欣赏的知己,饮酒思古之后忽然长啸,风云随之而起,最后以自己的“狂”向古人发出呼唤。

辛弃疾从《停云》中读出思友的寂寞,又带入自己的不平与孤高。陶诗的闲适之外,持志不改和壮志未酬的悲慨,受到这位退居词人的重视。

从左思向往山林,到陶渊明经营田园生活,再到唐人的田家、山居与谪居,以及苏轼、辛弃疾对陶诗的重新运用,隐逸书写始终随着人的处境而改变。陶渊明所提供的生活细节尤其经得起这种变化,因为其中既有饮酒读书的快乐,也有劳作、贫困、衰老和失去;后人可以从不同地方进入,又在相邻的作品中遇见更复杂的经验。

田园怎样成为生活

把原句与本篇讨论的写法放在一起看。

《归园田居》其一

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

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

由近及远安排空间

宅院和草屋先给出归居的尺度,榆柳、桃李围绕住处,远村与炊烟再把视线推远。田园的展开有明确的观看位置,鸡鸣狗吠又让远近空间有了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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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归园田居》其三

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

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。

动作与判断怎样相接

晨起到带月归来,一天劳作由两个动作交代。草木、窄路与夕露使归途并不轻松;结尾再说明衣湿为何可以承受,愿望的分量通过前面的身体经验显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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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饮酒》其五

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

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

问答之后转入景物

诗先用问答说明身在人境而能安静的缘故,再写采菊、见山与归鸟。心远不是地理上的荒僻;随后的动作和暮景,使这个判断进入可感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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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献注释

  1. 《论语·微子》,《论语注疏》卷十八正文:“长沮、桀溺耦而耕,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焉。”同篇又记孔子论伯夷、叔齐: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” ↩
  2. 王康琚《反招隐诗》,《文选》卷二十二开篇:“小隐隐陵薮,大隐隐朝市。伯夷窜首阳,老聃伏柱史。”后文又说“推分得天和,矫性失至理”,把自然任性与刻意求隐相比较。 ↩
  3. 《宋书》卷九十三《隐逸·陶潜》:“亲老家贫,起为州祭酒,不堪吏职,少日,自解归。州召主簿,不就。躬耕自资,遂抱羸疾,复为镇军、建威参军。” ↩
  4. 《宋书》卷九十三《陶潜传》记郡督邮到县,县吏请其束带相见,陶潜说“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”,遂“即日解印绶去职”。这是传记叙事;本人自序见下注。 ↩
  5. 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序:“余家贫,耕植不足以自给。幼稚盈室,瓶无储粟。”归意与离职经过为:“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……犹望一稔,当敛裳宵逝。寻程氏妹丧于武昌,情在骏奔,自免去职。仲秋至冬,在官八十余日。”省略处为追述任职以求口腹及自愧平生之志。 ↩
  6. 《宋书》卷九十三《陶潜传》:“义熙末,征著作佐郎,不就。” ↩
  7. 陶渊明《与子俨等疏》:“性刚才拙,与物多忤……使汝等幼而饥寒。”后文又说:“汝辈稚小家贫,每役柴水之劳,何时可免?念之在心,若何可言。”前一段节引省去辞世经过数语。 ↩
  8. 《宋书》卷九十三《陶潜传》记王弘欲识陶潜:“弘令潜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要之。潜有脚疾,使一门生二儿舆篮舆,既至,欣然便共饮酌,俄顷弘至,亦无忤也。”颜延之赠钱另记:“临去,留二万钱与潜,潜悉送酒家,稍就取酒。” ↩
  9. 陶渊明《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》,《古诗镜》卷十所录:“人生归有道,衣食固其端。孰云都不营,而以求自安。”田劳一段说“田家岂不苦,弗获辞此难。四体诚乃疲,庶无异患干”。 ↩
  10. 陶渊明《饮酒二十首》其四。所引从“栖栖失群鸟”至“千载不相违”为其四全文,与本节前引的其五“结庐在人境”分别成篇。 ↩
  11. 陶渊明《形影神》序及三首。序说:“贵贱贤愚,莫不营营以惜生,斯甚惑焉。故极陈形影之苦,言神辨自然以释之。”《影答形》提出“立善有遗爱”,《神释》回应“立善常所欣,谁当为汝誉”。 ↩
  12. 钟嵘《诗品》卷中“宋征士陶潜”条:“文体省净,殆无长语。笃意真古,辞兴婉惬。每观其文,想其人德……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。”省略处为其对田家语的举例和赞语。 ↩
  13. 萧统《陶渊明集序》:“余爱嗜其文,不能释手,尚想其德,恨不同时。故加搜求,粗为区目。”序末明言阅读陶文可使“驰竞之情遣,鄙吝之意祛”,具有“助于风教”的作用。 ↩
  14. 白居易《访陶公旧宅》序及诗。诗中从“先生有五男,与之同饥寒”,写到“慕君遗荣利,老死此丘园”,把子女衣食与归隐取舍连在一起。 ↩
  15. 苏轼《和归园田居六首》序:“三月四日,游白水山佛迹岩,沐浴于汤泉,晞发于悬瀑之下。”归途与父老约饮后,“归卧既觉,闻儿子过诵渊明《归园田居》诗六首,乃悉次其韵”。本文所引为其三,押稀、归、衣、违四韵。 ↩
  16. 苏辙《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》(亦题《追和陶渊明诗引》)引苏轼来书:“吾于诗人,无所甚好,独好渊明之诗。渊明作诗不多,然其诗质而实绮,臞而实腴。”苏轼又自言“半生出仕,以犯世患”,因而“深服渊明,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”。评价出自苏轼书信,由苏辙在引文中保存。 ↩
  17. 辛弃疾《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》序:“一日,独坐停云,水声山色,竞来相娱……遂作数语,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。”省略处为借溪山援例请赋的设想。 ↩

书画图像与来源

插图选用后世书画作品,与文章相互参照。它们呈现历代艺术家对陶渊明及隐逸生活的理解。作品名称、年代及作者归属按所链接的馆藏资料标注。

  1. 陈洪绶《陶渊明像》 ·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明代 · 绢本设色 · 册页;CC0 · 藏品号 1979.27.1.5
  2. 赵孟頫《行书归去来辞卷》 · 上海博物馆元 · 大德元年(1297)· 纸本行书;公有领域古代作品影像;图像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· 图像页
  3. 仿钱选《归去来辞图》(局部) ·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4—15世纪 · 纸本水墨、设色及金彩 · 手卷局部;Public Domain / Open Access · 藏品号 13.220.124
  4. 传石锐《武陵桃源图》 ·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明 · 15世纪中期 · 绢本淡设色 · 册页;CC0 · 藏品号 1952.283